刘小枫:“历史的终结”与智慧的终结:福山、科耶夫、尼采论“历史终结”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876 次 更新时间:2016-03-03 11:06: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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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枫 (进入专栏)  

   20世纪上演最后一场政治嬗变——苏联及东欧社会主义联盟瓦解——之后,日裔美国学者福山即时发表了名噪一时的《历史的终结》。据说:自由主义理念战胜共产主义理念之后再也没有理念对手,于是,“历史”终结了。

   人类越接近千禧年的终点,威权主义和社会主义式中央经济计划越面临相似的危机,以隐含普遍有效性的意识形态站在战斗圈内的竞争者也只剩下一个人,即自由民主——个人自由和人民主权的学说。[1]

   何以自由主义意识形态没有理念对手,“历史”就终结了呢?历史不是还在埋头前行吗,我们并不知道历史最终会走向哪里并在那里驻足……

   其实,“历史终结”的含义,也可以理解为共产主义理念战胜了自由主义理念。“历史终结”说出自黑格尔的“世界历史哲学”,经20世纪的新马克思主义者科耶夫的著名阐释而发扬光大。福山的“历史终结”说就来自黑格尔-科耶夫,但他给出的是一个流俗化或自由主义意识形态化的解释。我们本来以为,只有中国才有意识形态,福山让我们看到,美国也有意识形态,尽管这种意识形态的身段柔软得多。

  

   黑格尔所说的“历史终结”指的是“普遍历史”的终结,因此,“历史终结”这个说法中的“历史”一词需要打上引号,以有别于我们的常识所理解的人类历史。“普遍历史”是一种关于人类历史的哲学论说:所谓“普遍”指“普遍有效”,所谓“历史”指“一种精神原则”的历史——用黑格尔自己的说法,“普遍历史”是“哲学的世界历史”,即关于“一种具体的普遍东西,是各个民族的一种精神原则和这种原则的历史”。[2]黑格尔试图用自己的一套“精神原则”来解释人类历史,使之具有哲学意义,让人觉得人类历史真的就是“普遍历史”论所说的那样。其实,既然是一种关于人类历史的哲学论说或者“一种精神原则”,它是否真的“普遍有效”,恰恰需要辨析。如果我们不假思索地把一个哲人的假说误当做一个客观的真理接受下来,变成我们自己的历史观——倘若这种论说荒唐,我们自己也就变得荒唐了。

   我们都熟悉马克思的唯物主义史观,因此,我们不会对黑格尔的“普遍历史”观感到太难理解。按照唯物史观,人类从石器时代演进到当今的技术文明时代,呈现为一个有“客观规律”可循的历史进程。推动这一进程的人类学要素首先是人自身的“劳动”(德语Arbeit),黑格尔的唯心论哲学把“劳动”理解为人的“精神活动”,这种“活动”(德语Tun,Handeln)的本质是“自由”——或者说“自由”是人的“活动”的精神原则。如果把世界历史说成人实现自己的“精神活动”的历史,便无异于说世界历史是实现“自由”这一人的精神原则的历史。马克思让“劳动”概念或人的“活动”回到了唯物论哲学的含义,即“劳动”是人类的生产实践活动。无论在唯心论还是在唯物论哲学中,“劳动”都是一个用来描述所谓“人的本质”的哲学概念。[3]凭常识我们也知道,劳动需要工具——凭石器劳动与凭电脑劳动有天壤之别。因此,人之为人就在于能够使用和制造“工具”,从而有了所谓“生产方式”。生产方式的进步体现为技术性工具的进步,这会带来财富分配方式的改变,进而改变人世间的政治关系,甚至改变人性本身。因此,在马克思那里,世界历史的最终阶段与黑格尔一样,是人的“自由”的实现。科耶夫在《黑格尔导读》的一个注释中写到:

   黑格尔的这个主题被马克思重新采用。人(“阶级”)为了得到承认相互进行斗争,并通过劳动与自然作斗争,在马克思那里,这种本义上的历史叫做“必然王国”(Reich der Notwendigkeit),“自由王国”(Reich der Freiheit)在彼世(jenseit),人们(无保留地相互承认)尽可能地不再斗争和劳动(自然最终被驯服,与人和谐一致)。参见《资本论》第三卷,第48章,第三节末尾。[4]

   按照这种历史哲学“原理”,如果人们的生活方式“不再斗争和劳动”,“阶级”因相互承认而消失,就是共产主义的实现。因此,科耶夫在临逝前对上面这条注释做了如下补充:

   从某种观点看,美国已经到达了马克思主义的“共产主义”最后阶段,因为事实上,“无阶级社会”的所有成员从现在起能拥有他们喜欢的所有东西,而不必付出他们的内心认为应当付出的那样多的劳动。……“美国的生活方式”是后历史时代特有的生活方式,在世界中,美国的现实预示着整个人类的“永恒的现在”的将来。因此,人回到动物状态不再表现为一种有待于到来的可能性,而是表现为一种已经存在的确定性。(《黑格尔导读》,前揭,页518-519注释)[5]

   所谓“后历史的”(posthistorical)时代指的就是“普遍历史”终结之后的时代,“无阶级社会”指的是中产阶层成了社会主体。虽然巨富与赤贫的差异仍然存在,只要作为社会主体的中产阶层活得富足、安适,“劳动”与闲暇差不多,阶级差别和冲突就会消失——用福山的说法,“高度的社会流动性使几乎每个人都认同中产阶级的取向,并认为自己至少可能是其中的成员。”[6]冥府中的科耶夫读到福山的《历史的终结》时禁不住狡黠地笑了起来。在科耶夫看来,福山宣称自由主义理念战胜了共产主义理念,表明他不懂这两种历史哲学式的理念是一根藤上的两个瓜,最终目的一致:在“普遍历史”终结之后,财富的私有与公有之分没有意义。

   科耶夫在冥府中说,我看重的问题是:“历史终结”之后,人类再也没有为之而奋斗的某种“理念”,生活将进入“永恒的现在”时——这意味着,人的生活将“回到动物状态”。反过来说,人之为人的生活表现为生活在对某种即将到来的未来可能性的期待之中。“历史终结”这个说法中的所谓“历史”,具体指人们为某种未来“理念”奋斗的历史,并非动物志式的自然史。因此,“历史终结”意味着“本义上的自由”的终结——正是在这一意义上讲,可以说共产主义战胜了自由主义。

   事实上,人的时间或历史的终结,即本义上的人或自由和历史的个体的最终消灭,仅仅意味着在强意义上的活动的停止。在实际上,这意味着:战争和流血革命的消失。还有哲学的消失;因为人本质上不再改造自己,不再有理由改造作为人对世界和自我的认识的(真正)原则。但是,其余的一切会无限地继续存在下去;艺术,爱情,游戏,等等,等等;总之,能使人幸福的一切东西。(《黑格尔导读》,前揭,页517注释)

   在这里,科耶夫明确把“历史的终结”等同于“本义上的人或自由的最终消灭”——“本义上的人”才是“历史的个体”,这种“人”有“改造自己”的激情。在“历史终结”之后,人们已经不再有这样的激情,他们以为自己获得了“幸福”。其实,他们获得的仅仅是“满足”——就像动物只会有“满足”感,不会有“幸福”感:

   在历史终结之后,人仍将建造大型建筑,创作其艺术作品,就像鸟儿筑巢和蜘蛛织网,仍将模仿青蛙和知了,演奏乐曲,像幼小动物那样玩耍,像成熟的野兽那样做爱。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人们不能说,这一切“能使人幸福”。应该说,(将生活在富足和安全之中的)智人物种的后历史动物因他们的艺术、性爱和游戏的行为而感到满意,因为按照定义,他们将感到满意。但是……这样,消失的东西不仅仅是哲学或语言智慧的探索,而且也是这种智慧本身。(《黑格尔导读》,前揭,页518注释)

   承接前文说“历史的终结”等于“本义上的人或自由的最终消灭”,科耶夫在这里进一步强调:“历史的终结”意味着艺术和哲学活动的消灭,尽管“历史终结”之后人们仍会从事艺术活动或研究哲学——毕竟,“智慧本身”因失去了人性的支撑而趋于终结。这无异于说,“历史的终结”意味着人的“智慧本身”的终结。按照黑格尔的定义,“自由”是“智慧本身”的精神原则,因此,“历史的终结”也意味着本义上的自由的终结。

  

   面对这样的“历史”结局,科耶夫似乎心有不甘。他自己是一个有激情的智慧人,他并不希望自己所属的这类人从此绝迹。福山则对冥府中的科耶夫说,我采纳你所解释的黑格尔的“历史终结”说不过是要论证,自由民主政制是整个人类不仅值得而且应该为之奋斗的生活方式,是人类历史发展的最后阶段。至于你说“历史终结”后,人的生活将“回到动物状态”,我可并不这样认为,因为:

   现代自由主义的方案是,力图把人类社会的基础从激情转换为更加安全的欲望。自由民主国家通过限制和升华优越意识以“解决”优越意识问题,所使用的手段是一系列复杂的制度安排:人民主权原则、权利的确立、法治、权力分立等等。自由主义通过解除对贪婪的限制把所有欲望解放出来,并使之与现代自然科学形式呈现的理性联盟,从而使现代经济世界得以可能。一个新的、充满活力并且无限富饶的奋斗领域突然间向人们敞开了。根据盎格鲁-撒克逊传统的自由主义理论家的说法,懒散的主人应接受奉劝,放弃他们的虚荣,并适应这个经济世界。激情要从属于欲望和理性,即理性引导的欲望。(福山,页341)

   自由民主政制把人的“激情转换为更加安全的欲望”,意味着自由民主政制可以改变人性。按照科耶夫对黑格尔的解释,人与动物不同不仅在于人能使用和制造工具,更在于人有要求承认的本能欲望。这种欲望会激发人奋斗,甚至不惜流血牺牲……这可以理解为人的“激情”,这种激情乃是“优越意识”的驱动力。“普遍历史”的终结意味着人都得到了普遍承认,要求承认的欲望自然就消失了——既然如此,人的“激情”也就可以从自然人性的要素列表中删除。因此,福山说,自由民主政制通过“一系列复杂的制度安排”“限制和升华”了优越意识,以至于最终“解决”了优越意识问题。可是,在科耶夫看来,福山所描述的“后历史”前景毕竟是尼采早就预言过的现代性前景:自由民主的实现意味着倒数第一的“末人”意识统治整个人类。

   呜!人不再会诞生任何星辰了,这时代来了。呜!最可蔑视的人的时代来了,这样的人不可能更多地蔑视自己了。

   看呀!我让你们看看这最后的人。

   “什么是爱情?什么是创造?什么是渴望?什么是星辰?”——最后的人如是问道,眨巴着眼。

   大地在他的眼里变小了,最后的人使一切都变小了,他在大地上蹦蹦跳跳。他的族类不会灭绝,犹如跳蚤;最后的人寿命最长。

   “我们发明了幸福。”——最后的人说,并眨巴着眼。——

   他们离开了难以生活的地带:因为他们需要温暖。人们还爱着邻人,并与邻人相互抚摩:因为人们需要温暖。

   他们视疾病和不信任为罪过:人们小心翼翼地行走。被石头和人绊得跌跌撞撞的人,真是个傻子!

   间或吃一点毒药,这制造了安逸的梦。但毒药过多又造成安逸的死。

   人们依旧在劳动,因为劳动是一种消遣。但人们心存谨慎,使消遣不致伤害自己。

   人们不再贫困,也不再富有:二者都过于烦恼。谁要统治?谁要服从?二者都过于烦恼。

   没有一个牧人的一群羊!人人需求同一,人人也都一样:谁若感觉不同,就自觉进入疯人院。[7]

“最后的人”(der letzte Mensch)的意思有如我们俗话中说的在一场比赛中得倒数第一的那个人——这种人的对立形象并非在竞赛中得第一名的那位最优异者,而是参与竞赛的其他所有人。因为,其他所有人虽然没有赢得第一,他们毕竟热爱并参与人性的竞赛。这个“最后的人”在比赛中得倒数第一,并非因为他比不过别人,而是因为他根本就懒得参与竞赛——他对人性的竞赛没有激情。尼采用这种天生喜欢倒数第一的“最后的人”[末人]来比喻自由民主政制要安顿的人,他还看到,自由民主政制会把所有人造就为这种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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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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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贵州社会科学》2016年第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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