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人二:怀念恩师周凤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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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人二  

先师天性豪迈,幽默真诚。然而,我觉得老师内心是“醉里眉攒万国愁”。就是说,他酒过三巡微醺之后,对天下的忧虑、愁思,凝聚在他的眉宇之间。

11月19日下午约5点,鲁瑞菁学长(台湾静宜大学中文系教授)留言给我:“人二,周公走了。我上周去医院看他,唉!”我一般5点半从宿舍出发,走到文史楼,6点准备给古典文学、汉语文字学专业的硕士生上《诗经》课,这天难过得临时取消。总觉得,死亡的痛苦,是留着给活人的。老师,是在这一天的下午1点38分,离开我们的。

隔天晚上,与先生只有两面之缘的章晋源兄便来我处,一杯馨香祭周公,稍解忧伤。再隔天,北京清华大学彭林教授、上海交通大学虞万里教授、香港浸会大学陈致教授、北京地图出版社卜庆华师弟等与先生仅有一至三次见面的朋友,纷纷来电、讯息致意。谈起先生的逝世,咸不胜唏嘘之感;而念及先生之风流天才,又皆表示向往缅怀之意。

周凤五教授就读大学的起始,本来是在成功大学外文系,转到台湾大学中文系后,便一直在台大中文系攻读、任教。其父周介夫先生,是张大千先生的关门弟子。老师曾有一段时间跟我说正在筹措80万新台币(那时是很大的数目),颇为苦恼,即为周介夫先生出版书画集之用。先生精通汉语古文字、《尚书》等经部典籍,主要是得力于屈万里先生的指导;金文、古器物学、三《礼》之学,则又得力于孔德成先生的教诲。简帛学、楚文化、敦煌学等,则是出于自身的修习,变得特别专精。尤其是“简帛学”,我有一天陪先生逛书店买书,在台北街头偶尔发现《包山楚简》一书,两人一看内容,觉得开心,因为牵涉战国文字、古史。包山楚简的内容属于“法律文书”,于古文字、古史都比较难解,有一天早晨8点左右,我到先生长兴街的寓所,老师是有事交代我处理,说罢,便说他那时已谢绝任何应酬一两个月,每天精读《左传》《礼记》,并勉励我要有静下来读书的定力。后来,他发表了《包山楚简文字初考》等两三篇考释包山楚简文字的文章。

1989年9月,我是台湾大学中文系本科一年级的学生。其时,有“书法练习”这门课,性质属“选修”,说也奇怪,每次上课,我都坐在最后一排的中间位置,我从来就不带笔具,只看别人写。老师看了,也并不感到特别奇怪。然后,剩下30分钟便下课的时候,他会亲自挥毫示范,教导我们正确写书法的身体姿势与思想观念。大二的时候,老师《中国文字学》的课,是我们的必修课。不过,老师时任中正大学中文系研究所所长,处于筹备阶段,故每周都要往返台北、嘉义之间数趟。我们的课是在早上8点钟开始,我的印象是,常看到系里助教匆忙地走进教室,于黑板上写道:“今日上课,暂停一次。”然后,我就返台大男十三舍(在醉月湖附近,早已不在),翻开从“大化书局”(即日本“中文出版社”)买来的孙海波《甲骨文编》、容庚《金文编》,事先自行研究指定教材龙宇纯先生的《中国文字学》,并自修唐兰先生的《中国文字学》《古文字学导论》。大三时,我因为选了老师的“三晋古文字专题讨论”的课,与老师交流渐多。我们那时候的上课,是学生先准备好相关资料,事先阅读,然后再到课上讨论。因为有准备,加上课间大家脑力激荡,故收获甚丰。大四要准备考研,当时台大中文研究所的入学考试,科目繁多、以难著称,所以我只得专心准备。不过,因为大三最末阶段,交了一篇《再论岳义》的文章当做作业,内容推翻了龙宇纯先生《中国文字学》中的某条汉语古文字学之理论,先生颇以为然,便在他的几个课上,大大地宣传一番。我是听某些学长、学弟转述给我知道的。

直至硕士阶段,先生将我要撰写的论文题目“包山楚简所见古代祭祀祝祷研究”几个字,写在纸条上交给我。基本上,我就努力去完成而已。

我服完兵役后,在台北南港“中研院”史语所当林素清师母“汉墓数位典藏计画”的研究助理,准备去武汉大学跟随陈伟教授攻读博士学位的当儿,《郭店楚墓竹简》一书出版了,先生马上组织主持了几次竹简读书会,此后便到芝加哥大学做访问学者。他在美国,便退而潜心研究这16种出土文献,发为一套理论,在1999年10月,于武汉珞珈山庄召开的学术会议上宣读,颇为石破天惊!我那时已是武汉大学历史系的博士生了,也写了一篇文章发表,认为郭店竹简《老子》本子,是个改编本。先生曾在电邮中,跟我说道他在芝加哥大学没有书可以用,不能成事,我又急忙地于台北艺文印书馆买了阮刻《十三经注疏》、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等典籍,交由中华邮政快递过去。后来,老师在他的研究室里,拿起这些书,翻到书的扉页,指给我看他所写的缘由文字,似乎若有回忆。

有两件事情,我记忆特别深刻,也特别感动。其一,他很关心我的婚事,要我不要太过单纯。云:“我们的关系,不止师生,还带有一小部分的父子、兄弟。”其二,老师曾于2009年冬天,到华东师范大学大学“教师之家”宾馆住过几天,可能藉以避开台大的繁务,稍事休息。我怕先生烦闷,每两三个小时,必派研究生送水果、矿泉水给他;吃饭时间,也是叫很多本科生、研究生过来,陪着吃饭。大家对他自然是相当敬重。赵思木君,经我介绍,说他于《说文》很熟,正在撰写相关的硕士论文,是古文字学界的可造之材,先生一时爱才心切,答允代为查找台湾方面的相关资料。后来,因为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等相关的出土文献出版面世,我组织的“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战国读简小组”,常在“简帛网”上发表文章、心得,他看了,或者,有一些学术界的朋友跟他说了一些什么看法,他都会记着。我在大陆工作,回到台湾,一有见面的机会,他便会跟我说一些他的看法。我记忆深刻的是,老师曾大大地夸过我:“现在有人直接称呼他为‘黄人二的老师’。”“很多朋友跟我说,网上发表的关于《系年》的文字,就属你们的上档次。”我其实是个读自己书、做自己学问的人,我这样写,不是我要标榜什么。毫无疑问,“我当然是周凤五的学生”。我了解先生的思想,他觉得他培养我,稍见小成,差可安慰,所谓“奖掖后进,期望学说之流行”(陈寅恪《论韩愈》之语)是也。后来,我特有看法:“我写的文章,只需要得到先生的认可,那也就够了!”所以,听到先生向我说起这些话,我只觉我没让先生丢脸,而且也一直秉持着他的用功精神,在做学问这条道路上黾勉不已。

先师曾大概连续十年之间,每年农历约初三、初四左右,由陈时圣学弟开车,陈高志、臧正一学长、林志鹏、黄田莹、魏峰国学弟陪侍,有时候,林素清师母也来,从台北赶到台中港区,走春吃酒兼拜年。先父、鲁瑞菁学长、我便在“新天地”、“福宴楼”宴请。其中有一次,晚上之时,老师洗完澡,马上上二楼,在我的房间内,自己取书,然后端坐在我的床铺中间(因为两旁都是书籍),自行阅读起来,就好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让我印象特别深刻。

先师天性豪迈,幽默真诚。然而,我觉得老师内心是“醉里眉攒万国愁”。就是说,他酒过三巡微醺之后,对天下的忧虑、愁思,凝聚在他的眉宇之间。尤更甚者,是台海关系、两岸前途。他常常在醉酒之时,引吭高歌的,就是《义勇军进行曲》。

中华文化博大精深,内涵丰富,主要无非是一个“人本精神”:重视个人的生命价值,与民族的群体利益。先生本身才华洋溢,很能说明个体适性发展的重要性。但他不只一次跟我说:“儒家的孔孟之道,没有玄虚,都从民生日用着眼,讨论治国之事,追求最大多数人的幸福,重视民族、国家的利益,故能成为我们民族的核心精神。这主要与我们民族的发源地在黄河流域,有密切关系。自古以来,这个地方就自然环境不好,生存困难,是以先人总是思深忧远,以维系民族之命脉,并不容易呀!”又说,“中华民族现在已经兴旺了!未来,将有中华文化的往内、往外传播之需要。而我们所从事的这个专业,必须肩负起重责大任来,不宜妄自菲薄。所以,我们平常要好好地锻炼修养自身,等这个伟大时刻的到来。”

先生的一生,更多的时候,在“读书”与“书、画”之中度过。套用杜诗,略改两字,可谓其:“愁极本凭书遣兴,画成吟咏转凄凉。”我曾不止一次的听到老师跟我说:“最近心情不好,只得以书道、绘画排解。”可没想到,书画完成之后,有时心情会更愁怅,心境也会更加凄凉。平日闲居,他专注于此,而更多是欢乐的时候,于喝酒之后,我们笔墨备妥,他便潇洒一挥而就,所完成的。先生对学术、书道、绘画的全心全意,与其将生命融入的态度分不开。先生不仅将此当作消遣,当作应酬。最重要的,他视此为一生重大事业在追求。所以,我们可以藉由他的书画作品,一窥其人格魅力,两者已紧密地融交在一起。现在,先生已在另外的一个世界,但存诗酒书画陪伴,为我们永远怀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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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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