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军:《荷塘月色》:唯美

——颓废主义的文本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92 次 更新时间:2015-11-16 14:05:49

进入专题: 《荷塘月色》   朱自清  

李军  

   朱自清的散文《荷塘月色》作为一篇写景的美文,在人们的记忆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 烙印,然而它仅仅是一篇写景的美文吗?它和当时作者的思想有什么关系?和作者当时的 世界观与人生观又有什么关系?过去的中学语文教参告诉学生,文章表现了作者当时苦 闷的心情,是不是这样一个结论就能把问题解释清楚?带着这些问题,本文重新对这篇 散文及作者的有关情况进行了梳理。

   在进入正题之前,有必要澄清“唯美——颓废主义”这个概念。这里借用的是解志熙 在他的专著《中国现代唯美——颓废主义文学思潮研究》(上海文艺出版社,1997年8月 版)中的观点。作者认为:“所谓‘颓废’,即认定人生,乃至整个文明都注定在毫无 意义的自我耗竭中无可挽回地走向没落或末路;所谓‘唯美’,则是自觉到颓废的人生 宿命之后转而对颓废人生采取的苦中作乐的享乐主义立场。在这里,‘颓废’和‘唯美 ’实为一体之两面,两者结成了相互依存、相互含摄且相互发明的同体共存关系”[1]( P67)正是在此基础上,他指出“只有‘颓废的唯美主义’才是真正的唯美主义,而真正 的颓废主义也必然会趋于‘唯美化’”[1](P687)。

   五四时,作为北大学生的朱自清是一个热血青年,积极参加并经历了这场伟大的反帝 反封运动,表现出其对生命的积极态度。五四过后,由于生活环境、社会身份与时代状 况的变动,朱自清的思想有了新的变化,开始表现出颓废的倾向,从1921年起他的诗显 出灰暗低沉的调子,这一点在他的《旅途》、《睁眼》、《心悸》中都有所体现。而他 著名的长诗《毁灭》虽然不能说就是他的对人生命运的自怨自艾,但他的苦闷,他的迷 惑,他的倦怠却显露无疑。在接下来的一年里,他又在给友人的书信中,叙述了他同样 的生命态度,“我们无论如何不能不寻一安心立命的乡土,使心情有所寄托,使时间有 处消磨,使烦激的漩涡得以暂时平恬。我们对于教育,既没有真的兴趣和能力,既不想 以此为终身之职业,则不如痛快地莫干。如我们这种文丐,不作教书匠,又作什么?这 真是万分为难。”[2](P314)作为一个动荡时代的普通人,其生活的无奈与悲哀莫不寄 寓于此,接着,在1924年的散文《刹那》里,他的颓废更加明显了“我觉得人生的意义 与价值横竖是寻不着的;”[3](P126)朱自清越来越悲观,越来越感觉人生虚无。

   朱自清的这种体验与情绪和他的个性特征不无关系。他敏感,多疑,既自尊又自卑。 从他的日记中可以看出,他经常自我反思,唯恐得罪于人;同时,在人际关系中又常有 被冷落的感觉。他对自己的这种不自信,加剧了五四高潮之后通常青年所具有的失望和 沮丧。朱自清的生活经验对他的颓废人生观也有着紧密的联系。1920年朱自清大学毕业 后五年,一直在江苏浙江当中学教员,环境多次变迁,生活极不稳定,同时还要肩负家 庭生活的重担,生活极其清苦,“且负了许多不易清偿的‘高利贷’,不但败家凶惨的 迫近,且骨肉间还以血眼相看着。”[4](P199)家庭的不幸,生活的窘迫,人事的纠纷 ,工作的频繁变动,极大地影响了他的身心世界,使他感到生命的寒冷与精神的萧瑟。 1925年,朱自清调入清华大学工作,处境相对于原来的条件改善了许多,但他的苦闷却 并没有缩减,随之而来的五卅运动、“三一八惨案”和大革命运动,使他心头的阴影越 来越暗,他四顾茫然,不知出路在何方,那种找不到出路的彷徨在他写于1928年的《那 里走》中有着清楚的表述。这段时间里,朱自清的精神状态与人生观可以用“颓废”来 概括。

   然而,朱自清却又不是彻底的“颓废主义者”,长久以来形成的中国人的实践理性以 及他柔韧刚强的一面,使他在作出人生选择时,并没有彻底的走向堕落,而是采取了一 种折衷的“刹那主义”,既不顾念过去,也不悬想未来,而是紧紧把握现在,抓住眼前 的刹那,追求眼前的快乐,人既然无法脱离现实的苦海,就不如在这有限的人生之内追 求无限的享乐。在怎样追求人生的快乐上,朱自清,选择了文学,“享乐是最有效的麻 醉剂;学术、文学、艺术,也是足以消磨精力的场所。”[5](P236)“国学是我的职业 ,文学是我的娱乐”[5](P243)。现实生活令他失望,转而在文学中寻找人生的乐趣。 这很类似于19世纪的唯美主义者,法国的唯美主义者不就是因为对法国的社会现实不满 绝望,转而追求纯美的艺术么?

   “颓废主义”的人生观,直接影响到他对文学的认识。在文学上他并不认为文学是对 现实生活的“再现”,而是强调作家对生活的“表现”。他认为文学无法展现现实生活 的真实,也就是说“再现”是不可能的,而从“表现”的立场上看,文学才是真实的。 感觉与感情是创作的材料,由此,他特别强调“想象”在文学中的作用。他认为文学的 意义是另造一种生活,文学中所写的生活决不是现实生活意义上的文学,两者决不是等 值的。文学是作家运用想象后的产物,其间经过了作者的加工改造,或增或减,或重新 组合、或虚构,经过想象后的生活才具有了文学的真实性。也可以说,唯有经过想象, 文学的真实性才成为可能。这里,朱自清充分肯定了文学“表现”的意义,强调了文学 创作主观性,摆脱了文学对现实的充分依赖。在此基础上,他提出文学要用“美妙”的 话来表现人生,使读者读了产生美感,达到无我境界。达到这种效果的手段就是用“艺 术的”、“暗示的”方法,所谓“艺术的”其实就是指的文学的技巧,所谓“暗示的” 就是中国传统的“含蓄”,文贵曲不贵直,暗示也是人心自然的要求,古今中外同此一 理。

   此时的朱自清也非常看重文学在整个人生中的地位。他认为文学的力量在于使人暂时 脱离现实的苦恼,文学阅读的过程是一个忘我的过程,陷入阅读的情绪中后,便可以泯 灭自我,超越功利,使人的精神无限的扩张,甚至创造一个新的自由的世界。所以说文 艺对于人的解放与自由有着特殊的力量。对于人类,文艺还具有勾通联合的作用。在文 艺面前人与人是平等的,它可以打破人与人之间的隔膜,实现人类的联合。朱自清甚至 不无夸张地推举文艺美的力量,他说:“文学里的美也是一种力,用了‘人生的语言’ ,使人从心眼里受迷惑,以达到那‘圆满的刹那’”[6](P162)。朱自清对文学的美感作 用的认识,带有很多唯美的成份。虽然他对文学的认识,不像唯美主义者那样,将文学 与社会、时代、科学、道德相对立,但他无疑同唯美主义者一样强调对文学之美的异常 体验。

   在颓废的人生观、哲学观指导之下,有唯美的理论追求的背景下,朱自清创作了他享 誉文坛的《荷塘月色》。

   文章写于1927年7月,大革命过去刚几个月。这次血腥事件让当时的中国人极为震惊, 很多人重新思考自己的人生道路。此后的一段时间内,青年、学生、知识分子纷纷感到 人生的迷茫,看不到生活的希望。茅盾的《追求》,巴金的《灭亡》三部曲逼真地刻画 出当时社会上年轻人的追求与苦闷,那压抑窒息的时代氛围,那极端的苦闷与愤怒,那 涌动不息的热情和萎靡的颓废全都得到淋漓尽致的展现。而立之年的朱自清本来就充满 着人生的苦闷,这次革命事件更让他感到生命的“惶惶然”,他也在重新做出自己的选 择,在此之前的朱自清尽管有着浓重的颓废情绪,然而他也显示着刚强的一面,对卖国 政府进行血泪控诉的《执政府大屠杀记》就显示了他作为传统的知识分子所具有的热血 与良知压。大革命之后不到一年,朱自清写出了他的《那里走》,明确地宣布远离现实 的“国学”是他的职业,文学是他的娱乐,这其中的过程可以让人联想到大革命对他的 影响。而大革命之后到写作《那里走》之前的这段时间无疑是他思想的彷徨期、低沉期 ,充满着生路茫茫不知何去何从的迷惑,荡溢着浓重的化不开的颓废,对“国学”的选 择应是无可选择之后的选择。

   《荷塘月色》就写于这段时间之内。这样我们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文章上来就写道:“ 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联系作者那时那地的思想与社会背景以及作者清苦的生活状况 ,读者很容易理解当时近乎绝望的心情。在这样的心情之下,作者有了到荷塘走走的想 法。综观全文,可以发现作者的感受并不是凝固的,他的心情发生了变化。你看他在结 尾时的感受:“这样想着,猛一抬头,不觉已是自己的门前;”,“猛”与“不觉”生 动地描述出作者当时的感受,为什么有突兀之感,为什么“不觉”?是因为沉浸于某种 状态中才有突然的醒悟,也是因为先有很深的陶醉,才会有眼前的“不觉”。作者走出 家门时是心里不平静的,后来却有了对某一事物的沉醉,这是为什么呢?从时间上看作 者出来的时间也不短了,走向荷塘时“妻在屋里拍着闰儿,迷迷糊糊地哼着眠歌。”回 到家时“妻已睡熟好久了”。一个小小的荷塘,作者却用了“好久”的时间走过来,这 又是为何呢?这一切都是因为,作者在荷塘里发现了美,因为对美的欣赏与陶醉才产生 了上述的效果。

   实际上,作者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就已经是抱着审美的态度来写了。当时作者在清 华大学教书,他所写的荷塘就在清华园,那不过是一个很平常的荷塘,而在作者的笔下 ,竟然如此的美丽,因此,可以说这篇散文是作者对现实生活的“表现”,作品是作者 用审美的眼光,主观观照的结果。也可以说,作者一开始就把荷塘作为一个审美对象, 把它作为一件艺术品来雕琢的。某种程度上,作品是作者逃避现实苦恼的一种方式,通 过对艺术之美的追求,从现实中逃离,以达到忘我的境界,实现精神的自由和扩张,从 文章中也可以体会到作者的这种感受,“一个人在这苍茫的月下,什么都可以想,什么 都可以不想,便觉得是个自由的人。白天里一定要做的事,一定要说的话,现在都可以 不理。这是独处的妙处,我且受用这无边的荷塘月色好了。”这实际上是唯美主义者的 追求。不过朱自清的这种“忘我”是暂时的,作者对此也有着清醒的认识,在这篇散文 的结尾中,作者回到自己的家,实际上也就是从幻美的世界重新回到现实中来,它所实 现的是“圆满的刹那”。

   可以说,《荷塘月色》是作者的一篇精美之作。以下几个方面体现了作者对美的建筑 。

意境之美。意境是中国传统美学的一个基本概念。在审美活动中,它强调主客统一, 情景交融,作为主体的人与作为客体的审美对象在人的思想意识中相互交融,浑然统一 ;它还强调虚实相生,动静相依,言尽而意无穷。《荷塘月色》虽然是一篇写景的美文 ,但是它毕竟离不开当时作者的感受。因景情生,作者当时的精神状态必然影响到他的 审美状态,作者是要塑造一件艺术品,也是要以美的欣赏来抵消心情的郁闷,可是一种 产生于无法改变的现实的精神状态是很难在瞬间改变的。即使一件纯美的艺术品,也很 难是孤立的、单纯的,也离不开作者那时那地的心情与感受,散文《荷塘月色》就是如 此,只不过作者的感受不那么突出、强烈罢了。由于美的景致的抒写,作者的心情起了 变化,不再是那么压抑、低沉,而是有些“淡”了。全文无论是写寂寞的小路,还是叙 述家乡采莲的风俗;无论是描绘月下的荷塘,还是刻画荷塘上的月色,都突出了一个“ 淡”字,感情是平缓的,和谐的,既感受不到意气风发的昂扬,也体验不到情绪低沉、 哀怨。即使有些兴奋,也马上又沉静下来,当写到江南采莲的旧俗时,作者引用了梁元 帝《采莲赋》里的句子,想象当时热闹的情景,思绪刚刚有些活泼,作者随即打住。“ 这真是有趣的事,可惜我们现在早已无福消受了。”当时作者那种“乐而不淫,哀而不 伤”的感受可见一斑。从全文来看,作者的情致并非突出,更多描写的还是景物,但作 者的那种淡淡的忧郁还是让人清楚的体会到的。作者的情致完全融入到景物描写之中去 了,犹如酒与水,浑然一体。在一般人的印象里,《荷塘月色》是以对景物的细致描绘 取胜的,而作者的感情往往被忽略了。之所以如此,其中有一个原因就是人们忽略了文 章的韵外之致。当然在作者的有意雕琢之下,文章也的确精美,让人回味无穷。淡淡的 月光下,寂寞的小路上,一个人静静地散步在荷塘四周,这里有亭亭的叶,有如出浴的 美人的白花,微风不时送来缕缕的清香,(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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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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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柳州师专学报》2004年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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