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章灿:峥嵘岁月征诗史

——读《闲堂诗存》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59 次 更新时间:2015-03-16 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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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章灿  

程千帆先生是当代杰出的学者诗人。他出身于湖南的一个诗学世家,自幼耳濡目染,饱受熏陶,很早就打下了良好的诗学根底。三十年代初,他进人金陵大学中文系学习。当时他曾与汪铭竹、滕刚、常任侠、孙望等人组织诗社——土星诗会,充满激情地从事新诗创作,并出版新诗半月刊《诗帆》,其新诗作品后来结集收人《沈祖棻程千帆新诗集》[1]。从1940年起,程先生在多所大学里讲授中国古代文学,长期浸淫于古代诗歌艺术的浩瀚海洋里,其诗歌创作也转而以旧体诗为主。本文所讨论的,就是程先生的旧体诗创作。

在十年浩劫中,程先生的诗稿散失殆尽,从1948年到1971年这二十三年间的诗作仅存三首。1990年,这些作品,加上新时期以来迄至1988年的创作,合计199首,题为《闲堂诗存》,附于《被开拓的诗世界》中,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目前为止,《闲堂诗存》最为完备的版本见于《程千帆文集》(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计238首。最后一首诗《题静海寺》写于1996年,上距集中的第一首诗《读老》(1937年),整整六十年。这是充满动荡、忧患和沧桑巨变的六十年。程先生这一代知识分子可以说是饱经忧患,历尽沧桑。他一生中的很多时间,是在离乱忧患之中度过的,因此,《闲堂诗存》中也充满了忧生念乱之音。朱光潜先生题《涉江诗》云:“身经离乱多忧患,古今一例以诗名。”将这两句诗移评《闲堂诗存》,我认为也是恰当的。

1937年,在连天烽火中,程先生与沈祖棻(字子芯)结婚,随后数年,这一对文章知已、患难夫妻“漂泊西南天地间”,一直过着流徙动荡的生活。生活的艰辛,流离的难堪,离愁别恨,故国忧思,成了程先生这一时期诗歌创作的主要内容。其中,既有在“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的岁月里与新婚妻子别离的不堪,如《鄂渚行役,寄子芯长沙》二首:“爆梦灯花乱别情,湘篁汉佩起心兵。千金一字无今古,忆汝行看白发生。”“饥走名城托下僚,浮刀谁谓不崇朝。从来多病还相守,却守心魂逐暮潮。”也有深刻的惦念和思念,如《嘉州寄远》其一:“料量贫病供初度,怜汝新词日益工。最是两年惆怅事,一尊无计与君同。”其四:“鬓影春风过海船,定知千里共婵娟。香莲自覆连枝藕,便合桃根唤比肩。”至于“风雨闭门君独卧,江湖乞食我长饥”(《诵温尉达摩支曲,忆子芯鹧鸪天词,枨触于怀,赋比却寄》)之类的诗句,更是直接透露了这一对患难夫妻在颠沛流离的生活中的艰难和辛酸。

1940年,程先生在金陵大学时曾从之学诗的著名学者胡翔冬先生去世。他作了《哭翔冬师》三首,表达念悼之情,更寄寓了忧患时世的沉哀:“辛苦收京梦,曾闻逐醉来。远梅移未得,天意倘能回。庚信江南赋,瞿塘滟滪堆。九州同不见,宁独所亲哀。”作于1941年的《磊公下世,忽逾六旬,展对遗诗,怆然成咏》二首和作于1945年的《抗战云终,念翔冬、磊霞两先生旅榇归葬无期,泫然有作》,是怀念胡翔冬和余磊霞两位先生的,异曲同工,可与《哭翔冬师》并读。前一篇中的“而今唱遍家山破,肠断金陵主客图”,后一篇中的“八岁荒嬉愧九泉,南郊宿草换新阡”,读来尤为沉痛。

经历了抗日和内战的艰难岁月,盼到了新中国的成立,程先生以满腔热忱拥抱新时代。讵料天有不测风云,1957年,他被错划为资产阶级右派分子,以非罪获谴,“在划为右派分子的18年中,参加过各种繁重的劳动,承受着难堪的侮辱。”(《闲堂自述》)在这一时期留存下来的少数几篇诗作中,《诵子芯近作“十年春梦总成婆”、“老去始知才已尽”及“短发乱梳头”句,感叹今昔,不能人睡,辄作小诗奉寄,此亦少陵所谓“老妻书数纸,应愁未归情”也》二首,其实正蕴藏着深深的感叹。相比之下,《雨中为子芯求药,时拟游湖》之感慨良深,更是一目了然,尤其是前四句:“转烛飘蓬损少年,相思相对雪盈颠。酸辛避死曾无地,怅望来书各问天。”读来尤为沉痛。而在《肇仓藏用两兄枉书见存,赋答四首》中,诗人则有“永安三载亲蓑笠,应识归耕计最贤”之句。对于程先生这样一位一生挚爱教书育人、传承文化、以学术为生命的人来说,诗语中的违心和沉痛,应是不难体会的。《闲堂诗存》中有不少友朋酬赠之什,也都是出自真情实感,在表达对友情的珍重吟味之时,往往忧生念乱,寄寓对艰难生计的慨叹。如果说《止畺来书云,死前一面,平生之愿足矣。越岁,乃答以此诗》(作于1975年)偏于抒写诚挚友情,那么,《挂冠后寄江南故人。庾哀流离暮齿,杜嗟生意可知,虽才谢前修,前情符曩哲矣》四首(作于1976年),则是善于将个人身世感怀与家国沧桑溶于一炉、感慨深沉的佳作。同时,这些诗作表明,长达18年的艰穷困厄,没有使一个坚强的人屈服、倒下,相反,顽强的意志使生命由此蓄积起巨大的能量,并在1978年以后,化为蓬勃的工作激情以及在教学、科研两方面成就惊人的业绩。

1986年,程先生参观河南巩县杜甫墓之后,曾题诗云:“愤怒出诗人,忠义见诗胆。以诗为春秋,褒贬无不敢。诗圣作诗史,江河万古流。兹丘封马鬣,永与天同休。”(《过巩县,展少陵先生墓》)作为一位学者,程先生是这样赞扬杜甫的;作为一位诗人,他也自觉地以杜甫为榜样而这样做的。《闲堂诗存》中所记录的,是一个正直有为、与国家和民族同命运、共休戚的二十世纪知识分子的哀乐心迹。这一方面的诗作,有两类格外引人注目。第一类大多是用七律写的。程先生在(七言律诗中的政治内涵——从杜甫到李商隐、韩偓》(与张宏生合作,收人《被开拓的诗世界》)中,曾将杜、李、韩集中含有政治内涵的七律诗作,按其表现角度和方式的不同,分作三个方面:首先是对现实政治的直接描写,其次是在现实政治背景中所反映出来的身世之感,第三是以咏史来表现政治内涵。在《闲堂诗存》中,七律计有三十余篇,其中又多含有政治内涵,若按上述这种分类,则主要集中在前两个方面。

第一方面的作品为数不多,但却有十分优秀的作品,如《闻夷州近事》:“青骨成神十六秋,惊波日夕尚回流。方酣孰胜南柯战,待虑微闻楚国囚。劫后胜旗难一色,别深霜雪总盈头。无多岁月偏多感,三妹新来又远游。”这首诗作于1991年,原题《辛未重九日》,写的是当时的台海局势和诗人对祖国统一事业的惦念。以写作时间为题,这种别具一格的命题方式,本意在于揭示读者注意诗作产生的时代背景。为了使题旨显豁,程先生后来换上了一个更加醒目的诗题。在艺术上,这首诗用笔顿挫,有意深折,深得杜甫、李商隐七律的三昧。诗中古典与今典融合无间,使诗歌别有一种绮丽的情采,其笔法与陈寅格先生的《南朝》一诗[2]如出一辙。在古典文学中,一个文学形象的意义,是在不断发掘、创造和使用之中日益丰富的。“青骨成神”的后汉秣陵尉蒋子文,可以隐喻帝王和统治者,特别是与南京有关的“一国之君”,最早发现这一层隐喻意义并明确使用的,似乎是陈寅恪先生。程先生此诗更进一步化用蒋子文青骨成神以及蒋氏三妹青溪小姑的典故,诗心独悟,婉转贴切,令人绝倒。

第二方面的诗作数量很多,从青年时代的艰难生涯,到垂老之年的沧桑之叹,沉重的感叹贯串了近半个世纪的诗什。《题<倾盖集>》二首之一有句云:“峥嵘岁月征诗史”,我认为,这七个字也可以移作《闲堂诗存》的评语。从艺术上说,这些七律作品无不情深词峻,对仗工炼,用韵常见奇险之笔,足见诗人于诗歌语言之锤炼,具有能将百炼钢化为绕指柔的非凡手段。作《萧萧》、《世味》等篇时,程先生年方而立。朱自清读后,推许为“格高韵胜”(《朱佩弦先生书》,附《闲堂诗存》)的佳作。而《挂冠后寄江南故人。庾哀流离暮齿,杜嗟生意可知,虽才谢前修,而情符曩哲矣》则作于程先生已经奉命“自愿退休,安度晚年”的1976年。这一组七律联章诗共四首,其情感内涵之深沉浑厚,又在单篇诗作之上。

从艺术渊源上看,程先生七律诗取径杜甫、李商隐及黄庭坚诸家。先生曾对我说,他年轻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喜欢温庭筠、李商隐的诗,熟到几乎每一篇都能背诵。从《闲堂诗存》中的七律诗创作来看,后来在《七言律诗中的政治内涵》中系统提出的学术观点,对程先生来说,其实早就“成竹在胸”了。正是基于自身丰富的创作经验,他才能对杜、李、韩三家诗作有那样深人的理解,才能写出那样深刻精湛的论文。程先生曾说,“写诗寄托了我的悲欢,也深化了我对古代诗人的理解。……我希望有人知道,如果我的那些诗论还有一二可取之处,是和我会做几句诗分不开的。”(《闲堂诗存》)这里所提到的,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

《闲堂诗存》有咏史诗九首,即《西安杂题》七绝四首、《咏慈禧》五律一首以及《咏史》七绝四首,没有一首为七律体。“发冢诗书一炬灰,祖龙当日亦惊才。凄惶没世龙蹲叟,枉费微词记定哀。”(《西安杂题》之四)“故事罗衣雪,来生白骨精。恢恢视天网,异代总倾城。”(《咏慈禧》)极堪讽味。《咏史》一篇,题为咏史,实写时事。唐人郑畋《马鬼坡》诗云:“玄宗回马杨妃死,云雨虽亡日月新。终是圣明天子事,景阳宫井又何人。”《咏史))第四首云:“窃窥神器炫榴裙,祸水焉能覆六军。云雨虽亡新日月,解人终数郑台文。”显系化用郑诗成句,以感讽时事,古典今用,推陈出新,堪称高妙。这几首咏史诗在内容上近于第一类作品,在形式上则较多采用第二类作品所采用的七绝体。

第二类作品包括三组七绝组诗,大多作于晚年,包括作于1976年的《戏为九绝句》、作于1990年的《独携》五首和作于1991年的《人梦》四首,虽然为数不多,但其命意深微,风格独特,与集中其他七绝诗作迥然不同,值得细细体味。《戏为九绝句》意兼论学评诗与时事感讽,乃针对当时流布天下的郭沫若《李白与杜甫》一书而发,意旨较为显豁,不劳费辞。后两组组诗并取首二句为题,实际上属于无题诗。《独携》五首,感怀时事,兼怀故人,诗心之深曲,非细读不知。如:“独携酸泪注星空,凤阙峨峨思不穷。曾是隔年同命地,六军齐发扫狂童。”“故人风义夙相知,有女能文擅秀奇。谁遣存亡替离会,沉泉去国不胜悲。”“神血天街淡欲无,梦边灵爽亦模胡。歌燕舞赵升平极,坐井忧天愧老夫。”此外,《入梦》以比兴之笔,咏叹剧变中的苏联东欧局势,异曲同工,也殊堪吟味。

《闲堂诗存》中还有不少作品,以文为诗,善发议论,论诗评文,颇得韩愈及宋人诗格之传。这使我们联想起程先生那篇著名的论文——《韩愈以文为诗说》。如果说,上文所述的那些诗作,体现了程先生敏锐多感的诗人气质与情怀,那么,应该说,这些作品更显著地体现出学人诗的特点。这里面也可以分作如下三类。第一类是读书论学的,是诗体的读书笔记,如作于1937年的《读老》和作于1975年的《读庄》。二诗虽然时间悬隔38年,却可以并读。诗中不仅有议论,凝聚了诗人对先秦学术的见解,而且兼有忧患之世的感慨。第二类是评诗论文之什。程先生在四川、武汉、南京等地诸大学多年讲授中国古代文学史和文学批评,娴习各种文论、诗话、论诗诗之类。《闲堂诗存》中,此类诗作多以诗集题词的形式出现,如早期的《校楚辞毕,辄题其后》、后期的《重禹寄示绀弩二集,因题其端》、《题倾盖集》等,此外,《戏为九绝句》、《过巩县,展少陵先生墓》等亦可视为此类。在形式上,《戏为九绝句》显然是出自杜甫《戏为六绝句》的,诗中批评郭沫若《李白与杜甫》:“为文轻薄病难医,白障侵眸喻亦奇。辱骂要知非战斗,会稽遗教最堪思。”词锋犀利;又提出了应当遵循的正确学风:“一分为二有津梁,久矣名言日月光。求是更须尊实事,莫教舞袖太郎当。”《校楚辞毕,辄题其后》云:“曳尾堂堂傲漆园,庄狂屈猖本同源。秦师不自修门人,谁识灵均万古冤?”前半用笔平直,后半则波澜顿起,翻新出奇。《重禹寄示绀弩二集,因题其端》:“绀弩霜下杰,几为刀下鬼。头皮或断送,作诗终不悔。艰心出涩语,滑稽亦自伟。因忆倪文贞,翁殆继其轨。”前四句总述聂绀弩一生的志节,后四句则精确地概括了聂绀弩诗的风格特点,并指出其历史渊源,即与明朝的倪鸿宝相似,二人“同样具有忠愤之气,同样在用一种打破传统的手法来表现它”,“是诗国中的教外别传。”(《读<倾盖集>所见》,载《程千帆选集•古诗考索》)诗作与论文正可相互补充、彼此印证。在《读<倾盖集>所见》篇末,程先生“言之不足,故咏歌之”,评赏既毕,又附诗二首为证,读后回味,余韵悠长。以诗歌的形式、充分发挥文学形象的特长来评诗论文,是中国古代文学批评的一个传统。程先生的这些诗作正是对这一传统的继承。

程先生于诗转益多师,故能博采众长,自成一格。这正如钱仲联先生所说的:“其神思之窎远,藻采之芊绵,不懈而及于古。空堂独坐,嗣宗抚琴之怀也;天地扁舟,玉溪远游之心也。时复阑人宋人,运宛陵、半山、涪皤于一手。其乡先辈王、邓诸家所不能为者,而先生能之。”(《闲堂诗存序》)程先生于汉魏六朝古诗,涵泳既久,体味甚深,早年论文中,于古诗、曹、左、郭、陶诸家皆曾论列。此外,他对阮籍《咏怀诗》也曾深细地研读过,有作于1944年的《甲申九月钞<咏怀诗>二家注成,偶效其体》为证。这一组九首诗中,既论及阮诗,探究阮籍之诗心诗风于千年之上,又融入一己当下之忧患体验。其第一首云:“沉痛出诙嘲,奇倔纳平淡。古来惟阮陶,其道差一贯。窈窕千岁人,盘胸只冰炭。短檠照遗篇,晤言用永叹。”其第四首云:“层城矗青云,弱水回惊湍。楼台涌金银,苑囿森琅玕。洞房连曲室,妙伎发哀弹。群仙寿而康,下士饥且寒。何不食肉糜,晋惠宁独难?”从“效其体”的角度来说,这一组诗对阮籍《咏怀诗》风格的体认是十分精确的,对这种风格的模拟也是十分成功的。结合这首诗写作的时代背景(1944)来看,我们也不难体会到,诗中隐含有对黑暗时局的微文刺讥。

除了阮籍《咏怀诗》体,《闲堂诗存》中对曹尧宾小游仙体、宛陵体、进退格等,皆有拟作,并能神情毕肖,形意俱完。1972年,在写了《肇仓、藏用两兄枉书见存,赋答》四首之后,程先生“意有未尽,复拟曹尧宾小游仙体”作了一首诗:“我亦当年紫府仙,屡朝金阙驾云耕。上清同谪迟归独,始信人间未了缘。”意含感讽,亦钟嵘《诗品》评郭景纯游仙诗所谓“坎壈咏怀”者也。作于1973年的《破角诗一首,效梅宛陵体》是拟学梅尧臣的,以充满爱心的诗笔,塑造了一头“贡献罄所有,身后继生前,所与者何厚,所取者何谦!”的老黄牯形象,情深语朴,是一首优秀的五古诗。《偶作进退格》表现了作者对诗律的讲究。严羽《沧浪诗话•诗体》中提到:“有进退韵者。”自注:“一进一退。”所谓一进一退,即诗中第二、六句用甲韵,第四、八句则用与甲韵相邻之乙韵。此诗二、六句用十四盐韵,第四、八句用一仙韵,属于标准的进退格律诗。此外,写于1944年的《醉后与人辩斗长街,戏记以诗》也值得注意。这一首五言古诗描写醉态和辩斗情形,生动逼真,风格古拙,朱自清先生称其“朴实有味,以俗为雅,甚得江西法”(《朱自清先生书》),指出其艺术特点与诗法渊源,确具慧眼卓识。

程先生研治诗学,历来强调从作品出发,感字当头,“从研究角度来说,创作经验愈丰富,愈知道其中的酸甜苦辣,理解他人的作品也就愈加深刻。”(《闲堂自述》)他自己正是这样做的,也正是这样获得成功的。关于这一点,周勋初师的《程千帆先生的诗学历程》和张伯伟学兄的《<程千帆诗论选集>编后纪》,都有较为详细的论述,这里不再赘述。

最后,我想提出来的是,诗歌的内容与其所采用的语言形式的关系,是相对而非绝对的,用文言创作的旧体诗既不见得都是保守、落后或陈腔滥调的;反过来,以白话创作的新诗和歌词也未见得都是新鲜的、先进的和有价值的。事实上,五四以后,旧体诗并没有消亡,旧体诗的作者不乏其人,其中也颇有一些语工意新、广为人传诵的佳作,毛泽东、鲁迅、郁达夫、沈祖棻、聂绀弩等人的作品都是力证。这说明了旧体诗在当代仍有相当强的生命力。五四运动以来的旧体诗创作,应当视为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的一部分。就《闲堂诗存》来说,它所诉说的一个二十世纪中国诗人和学者的哀乐身世,使它理应成为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的一部分。

评赏既毕,东施效颦,不揣谫陋,系诗为证。诗曰:

裁剪幽怀入锦囊,梦边烽火照离肠。

萧萧世味参先透,落落风飙抑更扬。

宋雅唐音从自铸,新辞古调总堪伤。

一编读罢逢秋暮,几树黄花扑鼻香。


蜀山汉水记屐痕,逃死重来老白门。

破角疑非歌牯犊,读庄岂是说鹏鲲。

红桑青骨思今古,风雨江湖感殁存。

音旨未遐仪范远,遗篇一诵一伤魂。


注释:

[1]陆耀东编,武汉大学出版社,1992年。

[2]《南朝》:“金粉南朝是旧游,徐妃半面足风流。苍天已死三千岁,青骨成神二十秋。去国欲枯双目泪,浮家虚说五湖舟。英伦灯火高楼夜,伤别伤春更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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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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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本文转自 《中国韵文学刊》 2000年02期,转载请注明原始出处,并遵守该处的版权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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