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嘉莹:神龙见首不见尾

——谈《史记•伯夷列传》的章法与词之若隐若现的美感特质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496 次 更新时间:2015-02-04 23:13:52

进入专题: 《史记•伯夷列传》   章法     美感特质  

叶嘉莹 (进入专栏)  

   今天我在没有讲之前就已经非常的恐慌。恐怕今天我讲得不是很理想,因为我今天所要讲的题目是一个被限制的题目。我说它被限制,是因为我的题目是:“《史记•伯夷列传》的章法与词之若隐若现的美感特质”。我现在要讲的是《伯夷列传》的章法。这章法不是可以凭空随便讲的。你一定要把文章读了才能知道这文章它讲什么。我原来都是讲诗词,很短小的一首诗,或者一首词。我可以随意去发挥,所以那样就比较生动,也比较活泼。可是现在我要讲《伯夷列传》的章法,我就要一个字一个字,一句一句地把这个章法讲出来。不过我要讲的《伯夷列传》的章法虽然是很死板的,但我的联想还是我一向的一个习惯。我一向的习惯是喜欢跑野马。在座的很多我五十年前的同学知道我讲课喜欢跑野马。所以这个章法虽然是被拘束的,可是我的联想还是跑野马的。所以我就从《伯夷列传》的章法想到了词的美感特质。《伯夷列传》的章法与词的美感特质本来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情。词是晚唐五代以后才开始流行起来的,而《史记》的《伯夷列传》是前汉时代的作品。所以,在《史记》的时代,从来没有“词”之一说,从来没有这么一种文体。可是现在我居然要把两个连在一起说。这是因为我个人体会到,《史记》的章法合乎词的美感特质。所以有两个问题我要解决:一个,我先要说明《伯夷列传》的章法是什么;然后,我要再说明词的美感特质是什么,怎样把两个结合起来。

   《伯夷列传》在《史记》这本书里面,我认为是非常奇妙的一篇传记。《史记》里边有书,有表,有本纪,有世家,有列传。列传一共是七十篇。一般说起来,司马迁的列传经常是有两种体例:一种是他先把这个传主——比如他写《信陵君列传》,先把信陵君的平生的重要的事情简单说一遍,然后他说“太史公曰”,是司马迁对于这个传记所记人物的一种评说;《史记》里还有一种列传,它不是个人的传记,比如说《游侠列传》、《货殖列传》,这是一个类别的人物,他就先介绍这一类的人物的特质是什么,然后一个一个讲这个传记,最后再加上他的结论。可是《伯夷列传》跟他经常所用的这两种体式是完全不相合的。怎么样不相合呢?而且非常奇妙——因为许多人读《史记》的《伯夷列传》,都不知道他究竟要说些什么。

   我们现在就把这一篇很奇妙的《伯夷列传》简单的读一下。他说:

   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艺。《诗》、《书》虽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

   我们读书,其中古书是非常多的,“学者载籍极博”,古代传下来的书籍是非常的广博的。但是古书里面所记载的并不见得完全可相信,所以我们要考证它是不是果然信实的。我们要到“六经”里面去考察。所以说“学者载籍极博”,我们要“考信于六艺”。那么这六经实在据传说又不完全。《诗经》就是古书说三千馀篇,现在只剩了三百零几篇了。《书经》古代流传下来的,本来是古代的一种documents,本来流传也很多,可现在我们所看到的《书经》也是不完整的。他说,虽然古书——六经的《诗》、《书》——都有了缺失,不过大体上说起来,“虞”是“虞舜”,“夏”是“夏朝”,“虞、夏之文可知也”。虽然远古是如此之遥远,可是虞、夏两个朝代大概的记录我们是可以知道的,就是尧、舜、禹——我们所说的三代,是可以考察的。

   那么在这古代历史上记载了什么呢?他说:

   尧将逊位,让于虞舜,舜、禹之间,岳牧咸荐,乃试之于位,典职数十年,功用既兴,然后授政。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统,传天下若斯之难也。

   我们从古书上的记载可以看到,说古代传天下的办法真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各国当它的政治交替的时候,怎么样交替,怎么样任用,怎么样的选拔,从古以来就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那么古代怎么选拔呢?他说,古书上记载,当帝尧的年纪老大了,他要把他的统治地位传给一个人,就选拔贤能,就选了舜。舜后来又让位给夏禹。那个时候我们是凭什么选拔,凭什么任用的呢?他说“舜、禹之间,岳牧咸荐”。四岳九牧——四方的各诸侯的领袖,九州的各州的领导,是由各地方的这些四岳九牧的人来推荐。推荐了以后也不是说马上就用。“乃试之于位”,就给他一个职务,让他去工作;“典职数十年”,当他在他工作的单位已经工作了好几十年;“功用既兴”,我们实际考察的结果,说这个人的政绩果然是良好的;“然后授政”,然后才把这个国家、这个统治的地位传授给他——是很严肃的一件事情,是经过几十年的考察才选拔出来的。他说这个表示“天下重器”,传天下是何等重要的;“王者大统”,做天下的一个领导人那是何等重要的一个职位,所以“传天下若斯之难也”。可见,当你要把一个国家,要把天下交托给一个人的时候,这是如何艰难的一件事情,是如何应该谨慎小心的一件事情。这是说古代是有这种尧让位给舜,舜让位给禹的事——这是六经上可信的记载。

   他后面就有一个转折——你看司马迁的章法的变化——“而说者曰”,可是有人就传说了。“说者”说什么呢?“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不受,耻之,逃隐。”相传有这样的说法——“说者”,因为他不在六经里边,只是有这样一种传说,这个其实是在《庄子》的《让王》这一篇里边有记载的——“说者曰尧让天下于许由”,说尧本来曾经在让位给舜以前要让位给许由;可是“许由不受”,许由不肯接受。“耻之”,他以为是一件可耻的事情。因为追求一个名位许由觉得是可耻的;所以“逃隐”,所以他就逃走了,隐居。后来舜让位给禹的时候,“有卞随、务光者”,这些人也是隐居,也逃走了。“此何以称焉?”那么,为什么这样的逃隐的人也是值得称述的呢?可见在天下有两种不同的品格,有两种不同的选择。太史公说:“余登箕山,其上盖有许由冢云。”司马迁在他年轻的时候曾经周览天下名山大川。他说他曾经登到箕山之上,那里传说有许由的坟墓。可见许由虽然不见于六经的典籍的记载,可是这个人是果然有的。“孔子序列古之仁圣贤人,如吴太伯、伯夷之伦详矣。”孔子曾经称述、赞美过,说古代的这些仁圣的贤者,而且是不追求现实的功利、禄位的贤者,像吴太伯、伯夷之伦,这些人都曾经得到过孔子的称颂。在《论语》里面称赞过太伯,(《论语》里面有一篇就叫作《太伯》。)也称赞过伯夷。“余以所闻由、光义至高,其文辞不少概见,何哉?”古书上有记载的是那些让位的贤者,那些逃避不肯接受这名利禄位的人,有接受禅让,有不接受禅让的。不接受禅让的里边,有得到孔子称述的,有没有得到孔子的称述的,这都是什么原因?为什么天下有这样不同的人,而且有这样不同的下场,有这样不同的历史上的评价,那都是为了什么缘故呢?于是他就引孔子。孔子是赞美过伯夷、叔齐的。孔子说:“以其义至高。”孔子以为:“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求仁得仁,又何怨乎?”说伯夷、叔齐两个人,他们是“求仁得仁”。伯夷、叔齐是古代孤竹国国君孤竹君之二子。孤竹是当时的一个诸侯国。据说孤竹国的国君一共有三个儿子——伯是老大,仲是老二,叔是老三。本来按照孤竹国的礼法,传位是应该传给老大伯夷。可是孤竹国的国君喜欢他最小的第三个儿子,就是喜欢叔齐。所以当孤竹国的国君去世了,他们国家就发生一个问题。伯夷说,父亲喜欢我的弟弟叔齐,如果我按照这个长幼的地位承继了这个国君的位置,我就是不孝顺父亲了;叔齐也说,我如果是按照父亲的偏爱做了国君,我就不合乎传给长兄的礼法了。所以伯夷逃走了,叔齐也逃走了。就由他的第二个儿子坐了国君的这个禄位。孔子说是“求仁得仁”。因为他不想要国君的禄位,所以他离开了,就“求仁得仁,又何怨乎”。《论语》上记载,有人问孔子说,伯夷有怨心吗?因为伯夷和叔齐两个人都逃走了,逃走以后怎么样了呢?下面我们就来看本传。

   其传曰: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让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

   那么他们逃走到哪里去呢?“于是伯夷、叔齐闻西伯昌善养老。”西方的诸侯之长,“西伯”;“昌”,姬昌,就是周朝的先祖。说是西伯昌“善养老”——西伯昌对于国内的老人照顾得很好。老有所终,少有所养。这是一个安定治平的国家一个基本的要求。他说,听说西伯昌“善养老”,“盍往归焉”?我们为什么不归向西伯昌呢?所以他们就跑到姬昌那里去了。可是天下有幸,有不幸。等他们来到西伯所在的地方的时候——“及至”,当他们到达这西伯昌的地方——“西伯卒”,西伯已经死去了。“武王载木主,号为文王。”所以武王就给他的父亲刻一个木头的牌位,上他一个尊号,称他作“文王”。他本来是一个西伯——西方的诸侯之长;可是武王现在要革命,自己要作天下的一个领导者,所以把他的父亲就尊称为文王。“东伐纣”,所以武王就向东来攻打纣王。“伯夷、叔齐叩马而谏曰”,伯夷、叔齐就在他的马前对他劝告说:“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父亲死了,你还没有埋葬,你就发动了这个战争,你算是孝子吗?“以臣弑君,可谓仁乎”,你是一个臣子,你是一个诸侯国,你现在要去攻打天子,这算是仁义的事情吗?当他拦阻武王的马前进的时候,“左右欲兵之”,武王左右的侍卫就想要责打他。“太公曰”,于是姜太公就说了,“此义人也”。人在世界上有所为是一种精神,有所不为也是一种精神。什么时候你要选择有所为,什么时候你要选择有所不为?你武王看到纣王的无道,我们要去讨伐他,为了天下的老百姓的幸福,这是一件好的事情;可是从伯夷、叔齐来看,按照中国旧传统的伦理来看,“父死不葬,爰及干戈”,而且以臣来弑君,你是不孝也是不仁。他有他的一个道德的标准,有他的一个道德的选择,所以太公说“此义人也”。他的选择虽然跟我们不一样,但是这是一个有仁义之人,所以“扶而去之”。就把伯夷、叔齐搀扶起来,把他们让到旁边去了。武王的马就前进了。“武王已平殷乱”,武王就把纣王果然讨平了。“天下宗周”,于是天下就尊武王是天子了。“而伯夷、叔齐耻之”,伯夷、叔齐以为他的天下是由讨伐得来的,是由以臣弑君而得来的,说这是不应该的,所以伯夷、叔齐以为是可耻的。“义不食周粟”,他为了持守自己的一个道德的品格,所以就不肯接受周朝的俸禄。本来“粟”是粮食,是说不肯吃周朝的粮食;因为古代作一个官职,给你俸禄,里边就包含有一个粮食的意思。所以是说他们两个不肯在武王这里作官。那么他们以什么来维持生活呢?就“隐于首阳山”。两个人就隐居在首阳山上。“采薇而食之”,就采摘野生的薇蕨之类,就吃这个东西。“及饿且死”,那么吃这些野菜当然是吃不饱了;等饿到快死的时候,他们就做了一首诗。“其辞曰”——那个诗的歌辞是这么说的——“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登彼西山”,我们就来到首阳山上。“采其薇”,我们就采摘首阳山上的薇蕨当作食物。现在这个天下,纣王当然原来是个暴君,可是武王把这个国君杀死了,伐纣,他说这个武王就是一个暴臣。孔子所主张的伦理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作国君的要像作国君的样子,作臣子的就要像作臣子的样子;作父亲的有作父亲的一个道理,作儿子的就有一个作儿子的道理。现在作国君的不像一个作国君的道理,作臣子的也不像一个作臣子的道理;所以君不君,臣不臣了。“以暴易暴”,以一个暴臣换掉了一个暴君;“不知其非矣”,而全国,社会上的人还不明白他们的错误是什么。“神农、虞、夏忽焉没兮”,古代传说的我们中国先古那种礼义禅让的美好的盛世,“神农、虞、夏”,已经消失了。“我安适归矣?”这样的时代我归向何方呢?“于嗟徂兮”,他就叹息。“徂”,就是他现在要离开世界了。伯夷、叔齐饿到快死了就叹息:“命之衰矣”——说我们生在这个时代真是不幸运。你生在一个幸运的时代,天下治平;你生在一个不幸运的时代,就没有一块安居的乐土。他说我们伯夷、叔齐就不幸生在这样一个时代。“遂饿死于首阳山”,所以就饿死了。

下面司马迁就问了:孔子说伯夷、叔齐“求仁得仁,又何怨乎”。他选择了作一个清者的道德,就是无论上边有什么不合理的事情,我要守住我作臣子的礼法。他完成了作一个清者,在他而说就是完成了自己所要求的品格,所以孔子说他“求仁得仁”,(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叶嘉莹 的专栏     进入专题: 《史记•伯夷列传》   章法     美感特质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中国古代文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83553.html
文章来源:《中国韵文学刊》(湘潭)2009年4期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