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嘉莹:从文学体式与性别文化谈词体的弱德之美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930 次 更新时间:2015-02-04 11:49:06

进入专题:   弱德之美   文学体式   性别文化   儒家传统  

叶嘉莹 (进入专栏)  

   我们可以对词之特美归纳出一个触及本质的美感之共性,假如可容许我为之杜撰一个名词来加以指称的话,或可称之为一种“弱德之美”。这种美感所具含的乃是在强大之外势压力下,所表现的不得不采取约束和收敛的属于隐曲之姿态的一种美。如此我们再反思前代词人之作,就会发现凡被词评家们所称述为“低徊要眇”、“沉郁顿挫”、“幽约怨悱”的好词,其美感之品质原来都是属于一种“弱德之美”。不仅《花间集》中男性作者经由女性叙写所表现的“双性心态”,是一种“弱德之美”,就是豪放词人苏轼在“天风海雨”中所蕴含的“幽咽怨断之音”,以及辛弃疾在“豪雄”中所蕴含的“沉郁”“悲凉”之慨,究其实,也同是属于在外在环境的强势压力下,乃不得不将其“难言之处”变化出之的一种“弱德之美”的表现。正是词里面的这种弱德之美,读起来于我心有戚戚焉,在这里我将从文学体式与性别文化来谈词体的弱德之美。

   我们可以从美感里边仔细地区分出多种不同的性质,任何一种文学体裁都有它独特的一种美感品质,就像是一个大的category里边有很多小的category。我现在要说明的,就是词这种文学体裁的特殊性与弱德之美有什么样的关系。我们要从文学体裁来说,就要注意到两点情况:一个就是这个文学的体式,它的形式(form),它的节奏(rhyme),等等的特征;一个就是这个文学体裁产生的背景和语境,现在西方讲语境的文学批评(contactual criticism),所谓的contact,这种文学体式是在什么样的语言环境之中产生的。

   诗和词虽然都是抒情写景的内容,但是传统上的很多词学批评家早就说过诗和词是不同的,说“诗庄词媚”——诗是庄重、庄严的,词是软媚的。王国维先生的《人间词话》曾经归纳出来一个扼要的说法,说:“词之为体,要眇宜修,能言诗之所不能言,而不能尽言诗之所能言。诗之境阔,词之言长。”他认为词这种文学体裁所表现的美感特质是“要眇宜修”,“要眇”两个字有出处,出于《楚辞》的两个地方:一个是《九歌》的《湘君》“美要眇兮宜修”,说湘君,湘水上的这个女神仙,她的美是一种“要眇”的美,而且“宜修”,是适合于修饰的;另一个是《远游》“神要眇以淫放”,说你的精神是如此之要眇,而且如此之旷远,有如此长远的、悠扬的这样一种韵味,一种美。“要眇宜修”是精微的,富于女性的,引起人丰富的联想的,如此的一种美感。词的美感不仅是“要眇宜修”,最妙的地方是“能言诗之所不能言”。王国维所说的是词体美感特质形成以后的结果,但是我们现在要追源,为什么词就“要眇宜修”?为什么它就“能言诗之所不能言”呢?

   首先就文学的体式而言,如果以词与诗相比较,则诗之为体大多形式整齐,每句或五字或七字,皆有固定之节奏韵律,因此在诵读中遂可以产生一种言外的直接感发之力量;而词之体式则大多为参差不齐之长短句,就这种体式而言,则如果写得过于直接,却并不能产生一种直接感发之力量,乃反而会显得浮薄和浅露,缺少了言外的余味。文学体式只是文学体裁的一个外表的形式,但它所牵扯到的更为基本的、更为重要的,是它形成时的语言环境。《诗》三百篇,当时都是能够配合音乐来歌唱的,都可以“弦歌之”,词也可以配合音乐来歌唱;《诗》三百篇,所采集的是民间的风谣,词的开始也是民间的俗曲,二者之间有什么不同呢?你要注意它们基本的差别。诗,是言志的,“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不管你“诗三百篇”所选择的,是“国风”还是“大小雅”、还是“颂”,不管是无名氏的作品还是有名氏的作品,他们所要写的是他们的生活、他们的思想、他们的感情,是言志。可是,词呢?真的是妙了,词本来是唐代的燕乐的歌曲。在敦煌的莫高石窟之中发现了这些早期的词作,所谓敦煌的曲子词,那敦煌曲里面的内容是非常丰富的,当兵的可以写他军旅的生活,行医的可以写他医药的歌诀,带兵的可以写他兵法的要略。它的内容如此之广泛,如此之多样化,当时也何尝不是那些个作者的言志的歌辞呢?可是,敦煌曲这类的词作并没有流传下来成为传统,因为敦煌曲子开始是在市井之间流传的,贩夫走卒,任何一个人,都懂得这个曲调,都可以按照曲调编一首歌辞,而那个歌辞是不够典雅的。可是这个音乐——燕乐,是真的美丽的,那个曲子是非常动听的。因为所谓燕乐也者,它是集合了多种乐曲的长处,既有六朝来的所谓清乐,也有当时从边疆传进来的所谓胡乐,还有当时宗教之间流行的音乐所谓杂曲,所以歌唱起来那种繁复,那种变化,那种美妙,能够让听者如醉如痴。虽然它的曲辞是鄙俗的,但是这个音乐是如此之动听,吸引了这么多的听众,所以文人雅士也就偶然插手来为这个所谓燕乐填写歌辞。真正能够使词脱离了诗,开始有自己的传统流传下来,始自《花间集》。《花间集》是赵崇祚编的,前边有欧阳炯所写的序文,他说:“递叶叶之花笺,文抽丽锦。举纤纤之玉指,拍按香檀。不无清绝之辞,用助娇娆之态。”“庶使西园英哲,用资羽盖之欢;南国婵娟,休唱莲舟之引”。“因集近来诗客曲子词”。他说的很清楚,他说我们这个集子里面所搜集的歌辞,是让歌女唱来以增加在西园之中聚会的那些才子英哲的欢乐,使得这些南国美丽的女孩子,就不再唱那些庸俗的歌曲。由于敦煌的曲子没有流传,没有刊印,是被文人所轻诋的,所以我们说词产生的语言环境,词产生的背景,是给美丽的歌女在诗人文士宴会的时候所唱的歌辞,歌辞是写给女孩子唱的。可是《花间集》里面五百首歌辞,十八位作者都是男子,没有一个女子。它既然是写给歌女去唱的歌辞,所以它不能写杜甫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不能写“群胡归来血洗箭”这种鲜血淋漓的作品。写的都是什么?美丽的歌女,女子的容貌,女子的衣服和装饰,女子的感情,都是些这样的。

   《花间集》里面最有名的作者温庭筠,他的《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写美丽的女子。“小山重叠金明灭”,美丽的闺房之中的景象。小山重叠,我以为是屏山,折叠的放在枕头前边的屏风,“金明灭”是屏山上金翠的罗钿的装饰,太阳光照在上面。当第一条太阳的光线照进来,屏风上金碧罗钿的闪烁,女子睡梦之中忽然间被光线撼动,还没有完全醒过来,就在枕头上一扭头。“鬓云欲度香腮雪”,那如云的鬓发就从她的腮边滑过去。然后,这女孩子就起来了,“懒起画蛾眉”。所谓弄妆,还不是化妆,弄是玩弄,是一种姿态,而且要自我欣赏这个姿态。画一画红颜色,照一照镜子,弄一番,就赏一番,然后又画一画黑颜色,又赏一番,弄妆梳洗当然就迟啦。等到这个妆都弄好了,就簪花,就照镜。照镜不说,照花要前后镜。女子之要好,女子之爱美,有人顾前不顾后,前面看着就好,一转头,后面就很难看,这样不成,所以“照花前后镜”。前面的镜子里花光人面,后面的镜子里有前面镜子的反照,同样的花光人面,两两相照,这花光人面,乃称其无边无尽也,一大串都是花光人面,照花是花面交相映。她最后就穿衣服,总要化好妆再穿衣服,如果没化好妆就穿衣服,有一块胭脂掉上去了,一块眉黛落上去了。最后“新帖绣罗襦”,你看,襦,是女子的上衣,什么样的品质,丝罗的罗襦,不单是罗,罗上有绣着这样美丽的花,不单是罗襦,不单是绣罗襦,是新帖的绣罗襦。贴绣的什么?“双双金鹧鸪”,一对一对金色的鹧鸪鸟。

   温庭筠是个男子,写的是个美丽的女子。就是这一首歌辞,到清朝的张惠言看见了,张惠言就给了它一个解释:“感士不遇也”。这明明是温庭筠给歌女写的歌辞,《花间集》的编选也是作为歌辞来编选的,可是张惠言说了,说这是“感士不遇”。他以为温庭筠所感慨的,是一个读书人没有得到知遇,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欣赏、没有人任用他。你要知道,在中国你不作士人则已,杜甫说的这个“儒冠多误身”,儒冠,你戴上一个读书人的帽子,你这一辈子都完了。为什么?你读书,中国古人说,你不读书则已,你要一读书怎么样,“士当以天下为己任”,“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士农工商,你凭什么排在农工商的前面,你要以天下为己任,范仲淹说士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士是要修齐治平,修齐治平你自己呆在家里面修齐治平吗?不成呵。你一定要科考,你一定要做官,你要得到朝廷的任用,你才谈到修齐治平,所以士人最重要的,就是要得到知遇,有人赏识,有人任用。所以这首词,张惠言说它是“感士不遇”。还说照花这四句,就是《离骚》“初服”的意思。什么叫“初服”?屈原说:“进不入以离忧兮,退将复修吾初服”。屈原不但常常说到美人,也常常说到衣服和修饰,他说我是“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我是“佩缤纷之繁饰兮,芳菲菲其弥彰”。而屈原的《离骚》,不管是美人美女也好,不管是缤纷的那种装饰的美丽的衣服也好,太史公说的:“其志洁,故其称物也芳”。这是因为屈原他自己的心志理想是高洁的,是美好的,所以他所称颂的他所汲引的那些个名物都是芬芳的,都是美好的。“进不入以离忧兮,退将复修吾初服”,退下来很多人都会自暴自弃,你自己以为很了不起,胡作非为,这是为自暴者也;你自己觉得不得意,我们北方俗话说叫破罐子破摔,反正你们说我不好了,我就是不好了,我从此就趋于下流了,就说如此,你们也不看重我,我何必争上游,我就是下游的,这就叫作自弃。屈原说我就是进不入,而且遭遇到毁谤,但我自己仍然是要好的,我仍然要保持我的清洁,仍然要保持我的美好,这是什么?弱德之美。不是一个强者,我是被选择的、甚至是被抛弃的,然而,我要有我的持守,弱尽管是弱,但我也有一个德在那里。温庭筠有弱德之美吗?两《唐书》上就说了,说是温庭筠这个人呀“薄于行,无检幅”,“能逐弦吹之音,为侧艳之词”。他有什么《离骚》的托意呢?没有!丝毫也没有。可是,张惠言为什么这么说呢?

现在我们要从词体产生的语境来谈词的美感特质,需要再看看另外的作品,就是那个给《花间集》写序言的欧阳炯。欧阳炯写些什么呢?“二八花钿,胸前如雪脸如莲。耳坠金环穿瑟瑟,霞衣窄,笑倚江头招远客。”这是欧阳炯的一首《南乡子》词,这个牌调欧阳炯还写了一首,一般的课本从来也不选的,“相见休言有泪珠,酒阑重得叙欢娱,凤屏鸳枕宿金铺。兰麝细香闻喘息,绮罗纤缕见肌肤。此时还恨薄情无?”我不是说《花间集》都是这些男士给美丽的歌女写的歌辞吗?它的产生的背景是歌筵酒席,这种背景反映了一种性别文化。西方的女性主义最早的一本著作,被西方的女性主义者认为是经典的作品,是法国西蒙娜•德波瓦的The Second Sex,《第二性》。她说在男性的眼光之中,女子从来不被他放在平等的地位上,是the second sex,男人看女人,是male gaze,是男人的注视,品头论足。先看你的媚,美貌,“脚上鞋儿四寸罗,唇边朱粉一樱多”,先看你这个,是second sex。西方女性主义的说法给了我一个观察的角度,给了我一个反省的思索,你就发现在《花间集》里面如果是用男性的口吻来写女性,写容貌,就写这个女子是“胸前如雪脸如莲”,写感情就是“兰麝细香闻喘息,绮罗纤缕见肌肤”,男性所看到的女性的美丽和感情、容貌和感情。可是因为《花间集》的歌辞是给歌女去唱的,所以男性有的时候用男性的眼光口吻来写,可是有的时候他不是也用女性的口吻来写吗?因为他要给女性的歌者去歌唱,所以他要配合那歌者的女性的身份。在这种情况之下,所以像温庭筠所写的“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这就很妙了,非常妙的一点。这是因为你男子用女子的口吻来写,这就产生了一种双重的性别。双重性别的作用,有人说这个一点也不新鲜,因为我们在中国的传统之中,不是早就有了吗?说男子作闺音,男子用女子来喻托,古已有之。本来最早就是屈原,屈原说:“众女嫉余之蛾眉兮”,那些个女子就嫉妒我的蛾眉,蛾眉是代表美丽,因此男子作闺音是男子以美女自喻。曹子建说:“南方有佳人,容颜若桃李。”曹子建还写了《杂诗》,说是:“君怀良不开,贱妾当何依”。屈原是以美女自喻,曹子建甚至以贱妾自喻,所以你不用说什么双重性别嘛,(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叶嘉莹 的专栏     进入专题:   弱德之美   文学体式   性别文化   儒家传统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中国古代文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83527.html
文章来源:《人文杂志》(西安)2007年5期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