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砺锋:杜诗学疑难问题举隅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84 次 更新时间:2015-01-04 22:4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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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砺锋 (进入专栏)  

   早在宋代,“千家注杜”的说法就广为流传了。虽说最早冠以“千家注”的《黄氏补千家集注杜工部诗史》中实收的注家仅有一百五十一人,但是自宋迄今,杜诗的注家、选家及研究专著作者确已超过千人(注:据周采泉《杜集书录》(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自宋迄今的杜集(包括注本、选本、谱录等)共八百三十五种,而清末迄今的杜甫研究著作已有近二百种。),而杜诗学也就成为中国古代文学研究领域中引人注目的煌煌大观。杜诗犹如一个取之不竭的艺术宝库,永远为后代的诗人和读者提供着丰富的艺术营养。杜诗更是一个永远不可穷尽的学术领域,值得后代的学者前赴后继地深入探索。在杜诗学中尚存在着许多悬而未决的重要问题,例如杜诗的“沉郁顿挫”风格的确切内涵是什么,杜诗为“诗史”之说的合理性究竟如何,宋代出现的杜诗“伪苏注”的作者究竟是谁,杜甫晚年离蜀东下的真实原因是什么,等等,都需要我们更深入地进行探索。不贤识小,本文仅将有关杜诗注释的各类疑难问题举示数例,并缕述历代注家之不同意见,希望引起杜诗学界的关注。

   1.《杜诗详注》卷一《游龙门奉先寺》:“天阙象纬逼,云卧衣裳冷。”

   “天阙”句较难解,自宋人起即议论纷纷。《王直方诗话》载王安石云:“当作‘天阅’,谓其可对‘云卧’也。”黄庭坚以王言为当,但蔡縧不以为然:“黄鲁直校本云:‘王介甫云:天阙当作天阅,对云卧为亲切。’尝读韦述《东都记》:‘龙门号双阙。以与大内对峙,若天阙焉。’此《游龙门》诗也,用‘阙’字何疑?”(《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八引《西清诗话》)刘邠甚至讥笑黄庭坚是因为害怕王安石才采其说,《道山清话》记载说:“王介甫改‘阙’为‘阅’,黄鲁直对众极言其是,贡父闻之曰:‘直是怕他!’”此外,蔡兴宗《杜诗正异》中“天阙”作“天闚”(按:“闚”同“窥”)。而南宋的陈岩肖则认同蔡縧之见,而对王安石、蔡兴宗二家之说皆表反对,他说:“按韦述《东都记》:‘龙门号双阙,以与大内对屹,若天阙然,’此诗‘天阙’指龙门也。后人谓其属对不切,改为‘天关’,王介甫改为‘天阅’。蔡兴宗又谓‘世传古本作天闚’,引《庄子》‘用管天’为证。以余观之,皆臆说也。且‘天阙象纬逼,云卧衣裳冷。’此乃寺中即事耳。以彼天阙之高,则势逼象纬;以我云卧之幽,则冷侵衣裳。语自混成,何必屑屑较琐碎、失大体哉!”吴曾则认为杜诗中“象纬”实为“象魏”之误,而“阙”字则不误,他说:“余考《南史》梁何胤传尝云:‘吾在齐朝欲陈三事:一者欲正郊丘,二者欲更铸九鼎,三者欲树双阙。’晋世欲立阙,丞相王导指牛头山曰:‘此天阙也。’此则未明立阙之意,阙者谓之象魏,悬法其上,盖杜诗本误以‘魏’为‘纬’,且不记《南史》,是致纷纭耳。”(《能改斋漫录》卷四)清代注家于此大抵采宋人某家之说,惟姜宸英《杜诗笺》欲改“天阙”为“天开”,且引《史记·天官书》“天开书云物”为证,以为如此则“属对既工,而声韵不失。”(《杜诗详注》卷一引)今考诸家之说,王安石、蔡兴宗、姜宸英欲改动“阙”字,理由则都是“天阙”对“云卧”不工,大概他们认为“卧”字是动词,而“阙”字却是名词,故想把“阙”字改成“阅”、“闚”、“开”等动词。这种凭空臆改杜诗的做法显然是不可取的,况且此诗是仄韵五古,本不必对仗工整。蔡縧、陈岩肖等认为“阙”指双峰并峙、状若宫阙的洛阳龙门山,似较合理,但何以称“天阙”,仍较难解。

   2.《杜诗详注》卷一《巳上人茅斋》:“江莲摇白羽,天棘蔓青丝。”

   “蔓”,一作“梦”。宋人朱彧认为作“梦”字有误:“如《巳公茅屋》诗一联云:‘江莲摇白羽,天棘梦青丝。’二语是何情理?摇对梦,轻重不称,读者未闻商榷,亦好古之癖也。余窃谓当作‘蔓青丝’。”(《萍洲可谈》卷一)吴聿除了对“梦”字生疑之外,又对“天棘”一物作了解释:“世不晓其用‘梦’字,余考之,盖‘蔓’字讹而为‘梦’字耳。何逊《王孙游》‘日碧草蔓丝’是也。天棘,天门冬也,如茴香而蔓生。或以为柳,误矣。”(《观林诗话》)更多的人对“天棘”究是何物各持异见,如释惠洪说:“王仲至言:老杜诗:‘江莲摇白羽,天棘蔓青丝。’天棘,非烟雨,自是一种物。曾见于一小说,今忘之。高秀实曰:天棘,天门冬也。一名颠棘,非天棘也。王元之诗曰:‘水芝卧玉腕,天棘舞金丝。’则天棘盖柳也。”(《冷斋夜话》卷四)到底“天棘”是天门冬还是柳,惠洪没有得出结论。伪托苏轼之名的“伪苏注”则声称“天棘”是梵语之柳:“天棘,梵语柳也。伊吾曰:‘天竺国呼柳为天棘,梦疑弄字,正与正文妥帖。王逸少诗曰:湖上春风舞天棘,信柳字无疑也。’”(注:《分门集注杜工部诗》卷八。按:关于杜诗“伪苏注”的情况,参看拙文《杜诗伪苏注研究》,《文学遗产》1999年第1期。)对此,赵次公斥曰:“此求‘梦’字之说不得,遂取梦字同韵之字补之。然‘弄’字于青丝为无交涉矣。”(注:林继中辑校《杜诗赵次公分先后解辑校》甲帙卷一,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版。按:下引此书皆简称“赵注”。)虽然南宋人大多已知“伪苏注”之谬,但是此说依然谬种流传,如徐俯就说:“工部有‘江莲摇白羽,天棘梦青丝’之句,于江莲而言摇白羽,乃见莲而思扇也。……于天棘言梦青丝,乃见柳而思马也。盖古有以青丝络马者。庾信《柳枝词》云:‘空馀白雪鹅毛下,无复青丝马尾垂。’又子美《骢马行》云:‘青丝络头为君老。’此诗后复用支遁事,则见柳思马,形于梦寐审矣。东坡欲易‘梦’字为‘弄’,恐未然也。”(见吴可《藏海诗话》)他对伪苏注的指斥是对的,但未审其实此说根本不是苏轼之言。罗大经则以为此句乃用佛典:“杜诗云:‘江莲摇白羽,天棘梦青丝。’下句殊不可晓。说者曰:天棘,柳也。或曰:天门冬也。‘梦’当作‘弄’。既无考据,意亦短浅。谭浚明尝为余言:此出佛书:终南长老入定,梦天帝赐以青棘之香。盖言江莲之香,如所梦天棘之香耳。此诗为僧齐已赋,故引此事。余甚喜其说,然终未知果出何经。近阅叶石林《过庭录》,亦言此句出佛书,则浚明之言宜可信。”(《鹤林玉露》卷十)罗氏之言貌似有理,但是所指佛书未知究为何书,杜诗所说的“巳上人”也不是“僧齐已”,且所释句意过于曲折,不甚可信。明人杨慎则直接从诗意出发断言“天棘”非柳而为天门冬:“郑樵云:‘天棘,柳也。’此无所据,杜撰欺人耳。且柳可言丝,只在初春,若茶瓜留客之日,江莲白羽之辰,必是深夏,柳已老叶浓阴,不可言丝矣。若夫蔓云者,可言兔丝、王瓜,不可言柳。此俗所易知,天棘非柳明矣。按《本草索隐》云:‘天门冬,在东岳名淫羊藿,在南岳名百部,在西岳名管松,在北岳名颠棘。’颠与天,声相近而互名也。此解近之。”(《升庵诗话》卷五)按杜甫此诗中有句云:“枕簟入林僻,茶瓜留客迟。”确是盛夏之景,杨慎说此时之柳不宜称丝甚是。但是“颠棘”是否可称“天棘”,杜诗原文到底是“梦青丝”还是“蔓青丝”,仍需存疑。

   3.《杜诗详注》卷九《绝句漫兴九首》之七:“笋根雉子无人见,沙上凫雏傍母眠。”

   “笋根”,一作“竹根”;“雉子”,一作“稚子”。北宋释惠洪说:“世或不解‘稚子无人见’何等语。唐人《食笋》诗曰:‘稚子脱锦绷,骈头玉香滑。’则稚子为笋明矣。赞宁《杂志》曰:‘竹根有鼠,大如猫,其色类竹,名竹豚,亦名稚子。’予问韩子苍,子苍曰:‘笋名稚子,老杜之意也。不用《食笋》诗亦可耳。”(《冷斋夜话》卷二)细察惠洪之言,他实际上是赞成此句作“稚子”,且将“稚子”解释成竹笋的。但是其语意含混不清,引得人们议论纷纷。赵次公就反对把“稚子”释为竹笋:“笋根雉子,则雉鸡之子,出古乐府。有《雉子班》,故用对‘凫雏’。《西京杂记》:‘太液池,其间凫雏鹤子,布满充积。’雉性好伏,况其子之身小,在笋之傍难见亦可知。缘世间本有作‘稚子’,故起纷纭之说。‘予问韩子苍,子苍曰:笋名稚子,老杜之意也,不用《食笋》诗亦可。’觉范之说如此。夫既谓之‘笋根稚子’,则稚子别是一物,岂仍旧却是笋邪?诸说皆非,而赞宁穿凿尤甚。‘蜀中竹间有鼠大如猫’,成都人岂不皆知之且识之邪?”(赵注丙帙卷三)吴垌赞同释“稚子”为竹笋,却指责惠洪引用赞宁之说:“唐人《食笋》诗云:‘稚子脱锦绷,骈头玉香滑。’则稚子为笋明矣。惠洪初不知此,乃于《冷斋夜话》引赞宁《杂记》谓:‘竹根有鼠大如猫,其色类竹,名曰竹豚,亦名稚子。’殊索合也。便以为证,陋哉!闽中多此物,予在永福,屡得食之。土人所贵重,但名曰竹豚,谓性嗜竹,初不与竹色相类,故当以唐为证。”(《五总志》)吴可认为“稚子”当作“雉子”,并进而指出惠洪所记韩驹(子苍)之言为不实:“‘竹根稚子无人见’,不当用‘稚子’字。盖古乐府诗题有《雉子班》,雉子、凫雏,自是佳对。杜诗有‘凤子’,亦对‘凫雏’,此可以稽证也。金陵新刊杜诗,注云:‘稚子,笋也。’此大谬,古今未有此说。韩子苍云:‘冷斋所说皆非,初未尝有此说。’”(《藏海诗话》)无名氏《桐江诗话》亦持此说,且指出:“盖笋初生乃雉哺子之时,言雉子之小,在竹间,人不能见故也。”(注: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十二引。)程大昌亦持此说,但对句意的解释又有不同:“雉子,雉雏也。见者,现也。言笋根草密,雉雏可以藏伏,候无人时,乃始出现。盖以有人无人为出没之候也。说者乃以‘雉’为‘稚’,则是以人属言之,而为稚幼也。稚儿须人扶将,何为自藏竹根,无人乃见也?此全无意味也。若用下句俪而求之,则凫雏恃母而安睡,与雉雏畏人而不轻出,其理一也。”(《演繁露续集》卷四)综上所述,持“雉雏”之说者人数较多,其说也较妥,故清人仇兆鳌径引赵次公说,并斥其它歧解为“谬说”。但是赵注驳斥惠洪之说的理由之一是句中既已写到“笋根”,则“稚子”当别是一物。如果此句的“笋根”作“竹根”,赵说的逻辑前提就不存在了。况且唐诗中另有称竹笋为“稚子”的例子,则韩驹释“稚子”为竹笋的说法尚不能彻底否定。

   4.《杜诗详注》卷十《不见》:“匡山读书处,头白好归来。”

“匡山”究指何山,向有歧说,且有异文曰“方山”。宋人姚宽说:“李太白,青山人,多游匡庐,故谓之匡山。《绵州图经》云:‘戴天山在县北五十里,有大明寺。开元中,李白读书于此寺。又名大康山,即杜甫所谓康山读书处也。’恐图经之妄。”王观国则云:“杜子美《怀李白》诗曰:‘方山读书处,头白好归来。’注诗者曰:‘方山,未详。’观国按:《后汉·郡国志》:‘庐江郡寻阳县。’刘昭注引释惠远《庐山记》曰:‘有方俗先生出商周之际,居其下,受道于仙人。时谓所止为仙人之庐。’又引《豫章旧志》曰:‘方俗先生字君平,夏商之苗裔。’又《建康实录》曰:‘隆安六年,桓玄遗书于方山惠远法师。’然则方山者,庐山也。李太白尝游庐山矣,子美既不得志,而太白复以谮出,故子美诗曰:‘头白好归来。’盖欲招隐为庐山之游也。”(《学林》卷六)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十一全引此文,当即认可之。对此,吴曾反驳云:“予按杜田《补遗》云:‘范传正《李白新墓碑》云:白本宗室子,厥先避仇,客居蜀之彰明,太白生焉。彰明,绵州之属邑,有大小匡山。白读书于大匡山,有读书堂尚存,其宅在清廉乡,后废为僧房,号陇西院,盖以太白得名。院有太白像,及唐绵州刺史高忱及崔令钦记。所谓匡山,乃彰明县之大匡山,非匡庐也。’乃知《学林新编》、胡仔皆为妄辩。”(《能改斋漫录》卷五)洪迈引述吴曾的这段话,然后指出:“吴君以是证杜句,知康山在蜀,非庐山也。予按当涂所刊《太白集》,其首载新墓碑,宣歙池等州观察使范传正撰,凡千五百馀字,但云:‘自国朝已来,编于属籍。神龙初,自碎叶还广汉,因侨为郡人。’初无《补遗》所纪七十馀言,岂非好事者伪为此书,如《开元遗事》之类,以附会杜老之诗邪?欧阳忞《舆地广记》云:‘彰明有李白碑,白生于此县。’盖亦传说之误,当以范碑为正。”(《容斋续笔》卷八)杜田之说实出于北宋杨天惠之《彰明逸事》,此文见载于计有功《唐诗纪事》卷一八,文中云李白曾“隐居戴天大匡山”,又云:“故甫诗又云:匡山读书处,头白好归来。然学者多疑太白为山东人,又以匡山为匡庐,皆非也。”对此,清人钱谦益驳之云:“吴曾《能改斋漫录》、欧阳忞《舆地广记》皆本天惠之说。(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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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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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杜甫研究学刊》(成都)2004年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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