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富:杜诗动词的超常选择及其艺术追求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47 次 更新时间:2015-01-04 11:1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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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德富  

   诗是语言的艺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诗歌写作的过程就是情思语符化的过程,是词语选择组合的过程。其中动词(主要指述谓动词,下同)的选择具有不可低估的意义。有的语言学家认为:“在正常情况下,句子的主要信息总是搁在谓语里。”(注:赵元任《汉语口语语法》,吕叔湘译,商务印书馆1979年版,4页。)谓语的中心词之一就是动词。作为语义和结构关系的枢纽,动词在诗句中的作用相当重要,其使用的好坏常直接关乎艺术的高低,昔人谈诗语之锤炼,就往往注目于此。故有人说成熟的伟大诗人更多地借助动词以取得效果(注:[英]布尔顿《诗歌解剖》,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2年版,201页。),这不无道理。这方面,杜诗就是一个典范。杜甫极重视又极善于使用动词,这是他的一大强项,在他之前和与他同时的诗人少有及得上的。诗人充分体悟到了动词的重要性,并在此倾注了大量心血,他笔下的动词灵动超妙,常大胆超越常规,借助出人意外的组合,取得习惯遣词所不能取得的艺术效果,这方面充分表现出诗人卓越的创造才能,并成为诗人在语言艺术方面一个引人注目的特征。诗人的艺术经验对后世影响颇大,在今天仍然不乏借鉴的意义,因而有专门研究的必要。

     一

   在日常口语和一般散文中,动词主要表示人和事物的动作变化等等,但就诗歌而言,情况不是如此简单,除了上述任务外,动词在情感传递、意象营造,以及气势、力度、韵味、神采的显现方面还具有很大的潜能。不过人们不是一开始就认识到这一点,这有一个漫长的过程。

   从诗歌发展的进程来看,西汉之诗大多“平平道出,且无用工字面”(注:谢榛《四溟诗话》卷三。),“篇不可句摘,句不可字求”(注:胡应麟《诗薮》内编卷二。),不特别注重个别字句,而追求整体效果,以浑朴胜。诗中动词很少违背习惯,一般与日常口语或散文区别不大,它主要作为语义、逻辑关系而存在,除了依附名词而达意外,无更多表现性可言,其自身在句中并不特别引人注目。但自魏晋以降,随着“文的自觉”,这种情况有了变化,有的诗人已经不满足于此,开始对动词进行锤炼,以求新鲜的表现效果。如王粲的“列树敷丹荣”(《杂诗》)、曹丕的“高山吐庆云”(《东阁诗》),“敷”、“吐”两个字就用得不一般化。而曹植的“朱华冒绿池”(《公讌诗》)、“惊风飘白日”(《赠徐干诗》),“冒”、“飘”两个动词也颇为新警。稍后,句中动词受到诗人进一步的重视,像受杜甫推崇的阴铿、何逊、庾信等人就是如此。阴铿的“莺随入户树,花逐下山风”(《开善寺诗》),何逊的“风声动密竹,水影漾长桥”(《夕望江桥》),庾信的“日落含山气,云归带雨余”(《奉和山池》),都比较注意动词的锤炼。到了唐代,这种情况引起更多一些人的兴趣并得到程度不同的发挥,如杜甫祖父杜审言的“绾雾青丝弱,牵风紫蔓长”(《和韦承庆过义阳公主山池》)、“花杂芳园鸟,风和绿野烟”(《春日怀归》)、“楚山横地出,汉水接天回”(《登襄阳城》)等句,动词用得就颇不寻常。而像李白的“吴姬压酒唤客尝”(《金陵酒肆留别》),“压”字就很受后人称赞(注:见《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八引范温《潜溪诗眼》。);王维的“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过香积寺》),岑参的“孤灯然客梦,寒杵捣乡愁”(《宿关西客舍》),其中动词的超常使用,更是不同凡响,屡为人所称引。

   不过应该指出的是,在盛唐以前,诗人对动词的锤炼尚不普遍,锤炼得好的并不多见。即便是盛唐,虽有一些新警的用例,但总的情况大体仍如胡应麟所说:“盛唐句法浑涵,如两汉之诗,不可以一字求。”(《诗薮》内编卷五)可以这样认为,魏晋以降,由于诗人的感受更为细腻,诗歌语气的探讨更为深入,要用有限的字句表达丰富的情思,有的诗人遂逐渐开始对句中起关键作用的动词进行锤炼,并尝试通过动词的超常选配以取得新鲜的效果。这成了魏晋以后诗艺的一种新趋向。但这一趋向在杜甫之前还只是零星的透露,即使是与杜甫同时的诗人,也还未引起足够的注意,只是到了杜甫,这种情况才起了一个明显的变化。

   杜甫对阴铿、何逊等人的诗作过深入研讨,其祖父杜审言对他的影响自不待言,他平生“性僻耽佳句”,并以“语不惊人死不休”自誓,因而敏锐把握了诗艺的这一趋向,在动词锤炼上投入更大的气力,以执著的精神致力于语言艺术的创造性实践。这一点,从他早期的作品已可看出端绪。比如在《望岳》中就有“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荡胸生层云,决?{入归鸟”四句,其中动词奇峭遒劲,特别是“割”、“入”二字,用得显然异于常规。在以后的创作中,由于诗人身经乱离,接触更为深广的社会现实,蓄积于心的情思更为复杂丰繁,出于表情达意以及艺术追求等多方面的原因(说详后),动词的?锤炼进一步受到诗人重视,动词的超常选择与组合得到更广泛的运用,并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可以说,诗到杜甫,动词的灵性和潜能才真正为诗人所体认,动词不仅是语义、逻辑的枢纽,而且常常成为诗句艺术的焦点;它不仅仅简单表示一种动作变化,同时还负担着诗美的创造。在杜甫这里,对动词的锻炼成了一种自觉的意识,而不是偶尔的尝试。他一方面继承汉魏的浑朴,又竭力表现出一种新警,力图将浑朴与新警结合起来,“非特意语天出,尤工于用字,故卓然为一代冠。”(注:《杜工部草堂诗话》卷一引王彦辅语。)

   杜诗动词驱遣的超妙,早就引起一些诗论家的注意。黄庭坚说:“拾遗句中有眼。”(《赠高子勉》)其所谓“眼”,本指杜妙处,耐人讨索探求(注:此从钱钟书先生说,见《谈艺录》330页。),后人遂用以指杜诗句中锻炼工致之动词(以及形容词等)。又有指这些词为“响字”的(注:见《吕氏童蒙训》引潘邠老语,《横浦心传录》卷上引吕居仁语,以及杨载《诗法家数》等。)。但这些多是即兴式或印象式的评点,零星浮泛,停留表面,亟有待于系统深入的研究。

     二

   比较而言,作为诗歌描写对象的名词,其选择的幅度较小,而表现这一对象运动状态的述谓动词则相当灵活,容许置换的空间很大,着眼点或视角稍微调整,都会有一系列词语供择取。这给诗人提供了一显身手的广阔天地,但相应的,选择的难度也同时加大。

   杜诗动词的选择大约有两种类型,一是“与造化相流通者”,一是“与造化争衡于一字间者”。前者大体符合规范,诗句自然流转,意脉联属,以整体效果胜,粗粗读过,动词并不特别显眼,但细加吟味,其中不少亦用得不凡。如“无人觉来往”(《西郊》)一句,王安石就认为:“下得‘觉’字大好,足见吟诗要一字两字工夫也。”(注:《诸家老杜诗评》卷一引《钟山语录》。)又如“身轻一鸟过”(《送蔡都尉》),据说旧本“过”字脱落,宋代陈某与数客各用一字补之,没有一个人补得正确,陈某深叹:“虽一字,诸君亦不能到也。”(注:见《欧阳文忠公文集》卷一二八。)这些地方,动词的使用并不违背习惯,之所以令人叫好,主要在于下字的自然、沉稳、朴拙,尤其是朴拙。

   至于“与造化争衡于一字间者”就不同了,动词的使用超越常规,与上下文的组合不合习惯,动词不是隐没于句中,而是有力地显示自己的存在。诗人大胆发挥汉语单音动词的多义性、弹性,利用汉语词语配搭的意合性,在动词的选择组合上别出心裁,灵动不拘,从而使全句精彩倍出,起到点石成金、化腐为奇的效果。这一类型尽管在杜诗中不占多数,但如果与此前或同时诗人相比,则勿论在数量还是质量上都有很大的腾越,因而成为杜诗在语言艺术方面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

   胡应麟指出:“齐梁以至初唐,率用艳字为眼,盛唐一洗,至杜乃有奇字。”(《诗薮》内编卷五)奇字的大量使用,是杜诗与盛唐诸家划然相异之处。但所谓奇字,主要不是指字本身的奇奥生僻,而是指选择组合的新奇、不合常规,亦即黄生所说:“常用字,而用处与人不同,此杜公用字三昧。”(《杜诗说》卷九)吴沆《环溪诗话》卷上说杜诗用字之奇云:

   有险语出人意外,如“白摧朽骨龙蛇死”,人犹能道,至“黑入太阴雷雨垂”,则人不能道矣,为险处在一“垂”字,无人能下。如“峡坼云埋龙虎睡”,人犹能道,至“江清日抱鼋鼍游”,则不能道矣,为险处在一“抱”字,无人能下。如“江海阔无津”,人犹能道,“豫章深出地”,则不能道矣,为一“出”字难下。如“高浪蹴天浮”,人犹能道,“大声吹地转”,则人不能道矣,为一“吹”字难下。如“竹光团野色”,人犹能道,至“舍影漾江流”,人不能道矣,为一“漾”字难下。如“月涌大江流”,人犹能道,“星垂平野阔”,则人不能道矣,为一“垂”字难下。如“暗水流花径”,人犹能道,“春星带草堂”,则人不能道矣,为一“带”字难下,“春”字难下。凡如此等字,虽使古今诗人极力思之,终不能到。

   所举“雷雨垂”的“垂”字、“日抱”的“抱”字等,确实是无人能下,但像“白摧”、“黑入”、“峡坼”、“云埋”、“浪蹴”、“光团”、“月涌”等,其中动词虽被说成人犹能道,但其实人未必能道。比如“月涌大江流”一句,明人谢榛就认为“‘涌’字尤奇”(《四溟诗话》卷一)。“大声吹地转,高浪蹴天浮”二句,仇兆鳌就说:“此联句意警拔,全在‘吹’、‘蹴’两字下得奇隽。”(《杜诗详注》卷十)这些字之所以人不能道,主要是因为超出人们的习惯,和上下文的组合异于常规。人们生活在一定的语言环境中,长期的语言习惯使人们形成比较固定的语言规范,在词语配搭方面形成约定俗成的结构观念(比如日只能说照,不能说抱;星只能说映,不能说垂等),这有利于交流,当然非常重要,但另一方面又禁锢了人们的思维,迟钝了人们的感觉,一旦诗人违反现成思路,断裂和松动习惯的钢索,语言便恢复了新鲜的活力,具有刺激性而令人震惊。

   类似这种超越常规的选择组合,在杜诗中还有很多,可以说是俯拾皆是。如:“草敌虚岚翠,花禁冷叶红”(《大历二年九月三十日》),赵次公就说:“如‘敌’字、‘禁’字,可谓奇矣。”“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赵次公说:“中著一‘破’字,则字著力而新奇矣。”(俱见《九家集注杜诗》引)“行步欹危实怕春”(《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吴可云:“‘春’字上不应用‘怕’字,今却用之,故为奇耳。”(《藏海诗话》)“江声走白沙”(《禹庙》),俞文豹认为一“走”字,“古庙顿有神气”(《吹剑录》)。“枫树坐猿深”(《峡口二首》),胡震亨云:“以‘坐’字体物,颇奇。”(《唐音癸签》卷十一)“鼍吼风奔浪”(《暂如临邑至(山昔)山湖亭》),王嗣奭云:“‘奔’字奇妙。”(《杜诗详注》卷一引)“叶叶自开春”(《柳边》),王嗣奭云:“柳叶用‘开春’,新异。”(《杜臆》卷四)“秋蔬拥霜露”(《废畦》),黄生曰:“霜露曰拥,皆以常用字,而所以用之者出人意外。”(《杜诗说》卷四)“红入桃花嫩,青归柳叶新”(《奉酬李都督表丈早春作》),仇兆鳌云:“用‘归’、‘入’二字写出景色之新嫩,皆是化腐为新之法。”(《杜诗详注》卷九)

   除了上面已为前人拈出的以外,兹再举若干例于后:“豺狼沸相噬”(《送樊二十三侍御》),“揭嶫怪石走”(《九成宫》),“岁宴风破肉”(《山寺》),“高城秋自落”(《晚秋陪严郑公摩诃池泛舟》),“健儿簸红旗”(《将适吴楚留别章使君》),“急雨捎溪足,斜晖转树腰”(《绝句六首》),“竹风连野色,江沫拥春沙”(《远游》),“江鸣夜雨悬”(《船下夔州》),“胡马缠伊洛”(《八哀诗》),“相见横涕泗”(《送顾八分文学》),“风飒长沙柳”(《奉赠李八丈判官》),“江风借夕凉”(《遣闷》),“四更山吐月”(《月》),“瀼岸雨颓沙”(《小园》),“社稷缠妖气,干戈送老儒”(《舟出江陵南浦》),“春日涨云岭”(《过津口》),“一片花飞减却春”(《曲江二首》),“回风滔日孤光动”(《王兵马使二角鹰》),“群山万壑赴荆门”(《咏怀古迹》),“石鲸鳞甲动秋风”(《秋兴八首》),“江涛簸岸黄沙走”(《复阴》)……。

上举诗句中的动词都用得相当奇特,诗人似乎是着意与习惯相违拗,(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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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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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文学遗产》(京)1999年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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