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自从人类告别茹毛饮血的生活后，就开始了文明的进程和探索，并非在这个过程中没有倒退与返祖现象的发生，就整体而言人类在走向文明，远离那片弱肉强食的丛林。作为文明的标志，政治制度，也许是人类区别于动物最明显的地方。目前世界上大部分国家和地区使用的是民主制度，仅以过去半个世纪的历史来看，民主迅速在全球范围内生根发芽，而指认民主制度在人类社会的成熟登场，距今已经有二百多年；如果追溯民主的雏形，则可以回到公元前。这样看来，民主的学步蹒跚崎岖，在更宽广的时空中，种种专制制度遥遥领先。也许可以这么说，在人类的历史中，民主制度是最晚被人接受和认可的；也可以这么说，在人类文明初始的阶段，专制比民主更实用——现实如此。当然，现实如此并非人们愿望如此，专制实用，但是不是人们愿意接受，尤其是“被专制”的人们，否则，也不会有民主制度的诞生了。
作为专制重镇的亚洲，民主制度的兴起在二十世纪后五十年开始，如今在一些国家取得了稳固和初步成功，而亚洲最大的国家，还依然在“特色”里徘徊，这其中的尴尬和苦辛难以尽言。我想用一种新的视角审视今日的中国社会，以及民主实现的可能。
我观今天的中国社会的各种力量的博弈，就像一场无规则的赛跑，每种力量都想跑在前面而不择手段。在这个意义上，任何意识形态都作废。无论是体制抛出的“特色”理论，还是民间对毛主义的畸形怀念，左派（姑且这么说吧）和右派达成（？）的可怜共识，以及更为普遍的人群怀揣着深深的失望和模糊的臆想……所有这些，都远远无法作用于今天的中国社会。至少这三十年的中国境况，中了邓的谶语：只做不说。因此，这三十年的中国，行动优先于观念。意识形态是观念，各种学说、理论、主义、思考等等也是观念。现在的中国不是观念引领社会发展，而是行动本身。就像一场无规则的赛跑。比如说，大家普遍认为权贵资本主义跑在了前面，其实“权贵资本主义”这个词还是观念化的，我倾向于认为：官员在这场赛跑中领先。这种领先是因为官员阶层拥有更好的资源，使其保持领先的优势。但是，观察这种领先，就会发现，任何的观念对这一事实是无能为力的。权力的滥用没有被制度遏制，就像没有被媒体、舆论和观念遏制一样。
在此之前，我习惯将这种状态归咎于制度本身。但是，在这里我想用一个新的视角来审视这一点。我把制度也视作一种资源，于是我看到，目前的制度——无论叫它什么——成为了使官员在赛跑中领先的力量。这样看来，对于政改的呼吁，就呈现这样的吊诡：民主宪政将削弱官员在赛跑中的优势。这自然会得出结论，官员阶层拒绝政改。这一点已经被许多人论证并接受，我觉得重要的不是这个结论，而是，民主制度能终结这场赛跑吗？我觉得很难，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这三十年来，中国社会唯一的共识不是政改，也不是“特色”理论，而是承认这场无规则的赛跑，并且想取得领先的位置。在这个意义上，不择手段也要获胜，对于各种资源的利用和假借，都成为了手段。恕我不敬：有多少人想借民主的名义为自己分一杯羹？而打着各种主义的幌子这样做的人，又有多少？现实很可能是这样：真正要把民主观念实现为一种制度的人，占人口的少数。我相信只有这样的人，才能终结这场赛跑。可惜，绝大多数人都希望有一种变化可以改变自己所能支配的资源，并跑到别人的前面去。换句话说，在稳定的时代，人们耐心等待；而一旦风吹草动，人们想到的不是一种好的理念的实现——比如民主理念，而是如何在社会洗牌中取而代之。这一点，在中国历史中已经上演过无数次了。
吴思先生提出的“官家主义”是当代最杰出的思想贡献，给我许多启发和灵感。“官家主义”是什么？我看，是对于权力者最优的资源配置方案，使得“官家”（权力者）可以保持绝对领先的手段。我之前将这种手段视作制度——这就是我一直未能获得新视角的障碍：思想的懒惰，接受我所认为常识和理论，不再思考。也许，我一直也是一个“制度论”者吧，我相信制度可以解决目前中国社会的本质问题——我现在还是这样认为。但是，思考要走得更远……说远了，再回来。帝制时代，官家对制度的强调和维护，有意或无意在隐藏这样一个事实：制度是不重要的！重要的在于制度作为一种手段的运作，是对官家最有利的！也就是说，意识形态，在汉语中早已经无师自通的运用——它运作的本质就是：意识形态是不重要的，但是，必须把它当作最重要的！于是，意识形态必然表现为一种谎言——任何制度下都是如此；但是，戳穿这种谎言之后，很容易产生一种虚无之感——这自然是受骗多年后的本能反应；但是，重要的就在于这里：意识形态的高明之处，利用意识形态失效后的普遍失望和虚无，使得意识形态以另一种功能运行，而这是意识形态的第二张面孔，或者说硬币的两面。它让人忽视意识形态所真正隐藏的秘密：它只是一种手段，一种使官家保持绝对优势的手段。而制度本身也是这样的手段。
于是，我就发现，这场无规则的赛跑，在数千年前就开始了，那些在今天看来可能结束这场竞赛的事物：制度、道德、文化……在开始的时候，就已经被领跑者挪用，成为保持优势的兴奋剂和撒在身后的铁蒺藜。只要这场赛跑还在继续，制度就就难以发挥它应有的功能。这就是辛亥革命失败的原因，革命党和北洋派都想领跑，只剩下宋教仁一人为理念奔走，他注定是一个悲剧人物，他所代表的精神，成为了这场赛跑最先淘汰出局的一方。实际上，在这场漫长的马拉松开始的时候，理想主义者就被淘汰出局了。
也许，唯一聊可安慰的是：当前的权力无论如何没法挪移民主制度，做为其保持领先的制度手段。这也许就是因为民主制度是一种基于实践而不断完善的制度，另一方面，说明今天中国社会的启蒙还是进步了，人民不再像百年前那样好忽悠。
观念的改变是缓慢的，但是，没有停止，我们可以做的就是坚持，不仅要实现民主，还要停止这场竞赛，让所有人走出这片丛林。
写于2013年3月21日 午后 薄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