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永庆:从个案的山村风情,到都市的万民风流

——对当下伪文化现象的愤慨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37 次 更新时间:2012-10-14 1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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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永庆  

摘要:文化的作伪是作伪者和可悲的祈怜者们的集体不自信。当看到外界如此辉煌热闹时,他们在开发上独辟蹊径,开发成为无中生有和荒诞的猎奇。这种虚诞的自慰蒙骗了很多观者。

把一个非常个案的民俗事件演绎为普遍的民族现象,把一点很个别的乡村风情推演成普泛的民族情怀,把一个唯一的乡场景象泛化为全民族的文化价值;然后固化其格式,形成风范,通过文化的理念,文艺的形式,舞台的视听,现代传媒的骄情等诸多方式推介到四方,广为宣传,进而借助政府开发地方经济和文化资源的制度性力量,再度从文化虚构反推于民众族群进行学习摩演的实践。于是,这个非常个别的乡风就延化为整个民族的风情了。

文化作伪有它的社会基础:

其一,文化的贪弱需要提劲。作伪如同兴奋剂。当这个造假被隐瞒时,我们看到被遮蔽的辉煌。而享受这个成果的不只是作伪的文化人,它兴奋着相当数量的民众。

其二,作伪文化具有精神按摩之效,尤其是那些低端的民俗文化,它只是一个地区和一个族群曾经生活的写照,虚构演绎一番无伤大雅;人造效果比原生态更受青睐。比起意味欠深的真民俗在文化借力上更有效用:更烘托意境,更推进主题,更有观赏性。

其三,作伪并不必然招致人们的痛恶。表面地看它带有某方面的实利而受到整个民间的欢呼。我们指责作伪文化的不好,只是深层地看它有潜在的危机,那就是:一旦假作真时真亦假,那文化的力量便将虚无。

关键词:文化作伪

当一个地方依然还很落后和贫弱的时候,一种可以理解的改善处境的心态使一些文化人不是诚实地想在经济文化上重塑真实的经济文化景观,而是在剑走偏峰中掘取意外的虚诞,那么,一切热闹的演义便会把我们民族的整个画面涂鸦成一片难辩真假的斑驳杂色。如今伪民俗,伪风情,伪文化正漫延为激烈欢快的进行时。

土家有个女儿会,已成为周知于荆楚大地十多年的伪文化景观。它的开发得助于文化幻觉的文化人的猎奇采风。在湖北恩施有一个很偏远的小山村叫石灰窑,那里仅几十户人家,因为曾有一农户让自家女儿们去赶集被乡民们围观,使一些年轻人蒙生求偶之念。于是此后的赶集便让很多年青人有了艳遇的期望。也许由这种青春欲念引发的觅情或多或少成为当地赶集时的一种寻姻现象,但这也只是恩施地区十万大山仅有的个别现象,并没有构成鄂西州两万多平方公里、近四百万汉土苗侗各族人民的统一的文化风情。然而,文化操盘手们的确从中看到了商机,看到了文化价值。他们便动用一切现代手段进行文化开发,并利用人们以为凡少数民族必有以歌寻情侣的习俗的猎奇心理,借鉴广西歌墟及刘三姐风情,云南大理及阿诗玛风情进行类文化演绎包装;动用当地文化艺术团体编排成完整的艺术样式进行整体推介习演。1995年,好事者们再度利用政府的力量,把这个女儿会搬进州府地,在恩施市进行大规模的文艺巡演,并在全州进行文化覆盖。当时十几万人的女儿会盛况空前,加之媒体的广泛宣传,女儿会几乎成为这个地区全民族的文化风情节狂欢。一个从民族个性上讲本很宁静无求的民族,一时真的成为爱欲四溢风情万种的现代性十足的新土家族了。其后多年在城市和著名风景区,女儿会这种个别的山野风情不停地强化上演,被人们津津乐道为东方情人节从而演变为一种都市的万民风流。

把一个非常个案的民俗事件演绎为普遍的民族现象,把一点很个别的乡村风情推演成普泛的民族情怀,把一个唯一的乡场景象泛化为全民族的文化价值;然后固化其格式,形成风范,通过文化的理念,文艺的形式,舞台的视听,现代传媒的骄情等诸多方式推介到四方,广为宣传,进而借助政府开发地方经济和文化资源的制度性力量,再度从文化虚构反推于民众族群进行学习摩演的实践。于是,这个非常个别的乡风就延化为整个民族的风情了。天!这个风情化的过程如此合情合理,令海内外领略者们为之信服,使一个虚幻的风情在一个民族地区甚至国内外都被广泛认同并接受,并完全相信这就是真的了。不仅土家族被新的风情所训化,就连我们的情感视听也得到了三聚氰胺式的新滋养。

文化的作伪是因为作伪者和可悲的祈怜者们的集体不自信。当看到外界如此辉煌热闹时,他们自愧:我们这里为什么会没有可以示人的东西呢?由此,他们机智地想到了“开发”的力量和作用。此为致当下诸多所谓开发独辟蹊径,特别是在概念上弄错了本义而文化上无可开发的地方,开发就成了无中生有,成为荒诞的猎奇。这种虚诞的自慰蒙骗了很多观者,当这些观者被这些表面新奇的东西兴奋后,还就真的以为这事是真的了。

现在湖北(特别是恩施宜昌地区)流行一支很怪异的土家族民歌叫《直尕丝得》,一看这歌名的确让人顿生少数民族风韵之感。然后这是一首骄情得令人吐槽的作伪歌曲。

笔者楚人也,今谋食北方。曾有一支歌在央视热播,同事来寻问土家风情,觉我乃楚地人氏必知歌中一词“直尕丝得”是什么意思。我赶紧找视频去看,当我听完这歌时一头雾水,纳闷:我这土家人就怎么硬是不晓得这“直尕丝得”的民族语言呢。而且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某天,本先生才恍然大悟:

原来,所谓“直尕丝得”就是“值格事得”的骄情乱译。这个造作的译解过程是这样的:尕字稀见,颇具有少数民族特异性,丝字是外文翻译时的人名常选字。直和得二字随意弄个谐音字凑合。作伪人这一手立马使这一词具有了少数民族的意味。但尕是西北地区(主要是甘肃、宁夏、青海)专有字,尕是小,可爱的意思,如尕妹子。它并不是楚地语言中会有的字眼。后来“直尕丝得”又改为“直尕思得”。“思得”连用,获得了某种语意逻辑,但这都只不过是作伪人的骄情。

“值格事得”的意思是在评判某事还比较如意时的认同表示,含有辜且之意,相当于北方的“还成”,“还凑合”“差不多”等客气的说法。当人们对某一事较满意却又不想说得很满时就采用这种退让谦逊的表达。比如问:大叔,你家今年收成不错吧!回答说“还值格事得”(意即收成还好)。又问:大姐,你家孩子学习好吧,听说要报北大清华呀!答曰:“还值格事得”(意即孩子学习尚可)。——“值格事得”从造词结构上讲并不相当于藏语的“札西德勒”。值,是指事物有所值;格,是中南西南人语言中的结构助助词,无实际意义;事,是事情;得,是语气助词,强化现状(用在动词和形容词后)比如说“要得”。“值格事得”多数情况下人们只说“值格事”,是说事物有所值;不是事格值,而是值格事,这里是倒装语。这完全是汉语的造词方式。当然这个说法很带地域性,也许是恩施地区的独有说法,但从语意上讲,这种退让谦逊的说法不正是汉民族儒家文化的表现吗?怎么好说成是土家语呢?如果这种词有些别样,并以此认定是少数民族语言的话,那是很没道理的。如当问及人吃了饭没有,武汉人说“嘁了冒?”长沙人说“掐了没得?”,无论怎么猎奇你都不好妄言这是少数民族语言,因为那是大都市人的表达,尽管这也是方言俗语。但若把这些别样的用语放在山野一群,你就可以指认这是少数民族语言吗?简直荒谬之至!

有一位土家青年歌手进央视音乐台做《民歌中国》节目,也许带着作伪歌曲作家的嘱咐,要把土家文化演绎得新奇些。但这位青年歌手说了很多荒唐的土家语言的解释。把整个土家族都侮辱了。漂亮的主持人梁璐问歌手,恩施土家人还有哪些特别的语言,歌手说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词叫“哈格杂”。主持人问“哈格杂”什么意思时,歌手解释说这词表示惊讶,并现场举例说:“比如我看到漂亮的主持人,就说哈格杂!你好漂亮呀!”。我相信土家人看到这一幕时都真的有“哈格杂”之慨叹了。这是一次真实的现场伪文化催眠。

“哈格杂”的完整感叹句式是“哈格杂种的呀!”。它是一句很粗俗的俚语,的确是表示惊讶、感叹、赞许、无奈、肯定、惊恐、赫然等意思和情绪。“哈格杂”之所以能表达惊叹,是因为中国人造词时爱用极限语来表达情绪才足以释怀。如用“死”这个字表示极度性:“爱死个人”。而杂种这是个极度国骂,所以山民们用糙言来宣泄情绪,使其成为土家人的俚语。

“哈格杂”这个词是土家男人的专用语,女人是说不得的,因为太粗俗。女人说时,则把那个杂种的杂字换成了带有优雅意味的“当”字,改成为“哈格当”。即使是男人,“哈格杂”也不是可以用在所有场合的。晚对长不能说,男对女不能说,平对贤不能说,亲友间不能说,家人间不能说。完全只是平辈男性间才可以这样肆无忌弹表达情绪的感叹。男对女这样说或晚对长这样说,一定会有一个耳光扇过来。但这个做节目的歌手却居然这样夸漂亮的女主持人,而且主持人在不解风情的情况下对现场观众的热情也居然“哈格杂”起来。这一阵热闹的搞笑之后,男歌手唱了一支很有气势的歌居然也叫《哈格杂》。整个曲风完全是模仿傅笛声《众人划桨开大船》,以此来表现虚张声势的气壮山河。不仅曲风一致,而音调旋律几近相同,可以为《众人划桨开大船》的伪兄弟篇了。

现在最方便作伪的就是民族风情了,因为民族之外的人们并不了解真情,而地域内的人似乎也愿意这样被风情。由于地理位置的偏僻,土地的贫瘠,经济的微弱,人们极度希望外界知晓他们,以此来提升这一方水土的声望,从而会获得某些经济与文化上的资助。于是做伪与被风情就成了他们共同的意愿。现在,随便虚构或夸大某种民族风情都会赢得外界的热情欢呼并因此得到来自权威机构方面的经济支持。这些风情演绎不停地被挤进虚构的少数民族历史新的典籍,使作伪者有了功成名的心安理得。

真正的风情不是似是而非的族群生态混淆。如土家人的祷念亡人,他们的闹丧习俗就是土家人的独特的治丧文化。土家人死了,他们不必哭泣悲切,更不会深陷痛苦。他们大度得很:面对死亡坦然以待,以为宇宙天地之常事。因此在送亡人上路时少有亲友久嚎啕于尸边,而是宣泄跳丧洒脱于棺前。他们敲着锣鼓,扭起身段,高腔扯喊,通宵唱着“撒哟嗬”的丧歌,而且在唱着丧歌还时不时地喊上一句“么姑子的姐(情妹),散忧祸”来调情抑悲。这种告别人生,蔑视死亡的态度才是土家人的生死观和丧事风情。这才是真正的风情。而女儿哭嫁看起来很有土家人的风情,但它在整个湘、鄂、渝、云、贵、川、桂,在广大的西南及中南地区,不论土、苗、壮、侗乃至于汉民族都是极普遍的现象,而并非恩施地区土家人的特殊婚礼风俗。就连爱吃腊肉也不是土家人特有的饮食文化。

一种民族的带有风情意义的现象,必须是有别于其他民族和地理族群的特有的东西。它是这个民族特殊的地域(甚至于特殊气候),特殊的历史过程,特殊的文化心理,特殊的族群结构在长期发展过程中形成的。它于这个民族具有普遍意义、广泛的民族文化性和深厚的族群基因。它并不是一个村庄、一个山湾的个别的现象。不是你这个地方有而我们这里就没有,不是你们这支族裔有而我们这支族裔所没有的。一种概念或某些特殊用语只是小域风水形成的差异,并不是民族文化的差异,更不可说这就是少数民族的语言特征。用一个点来概括整个区域,把一种孤有的文化现象为夸张成为整个民族的风情是一种可怜的文化自慰。可以说:一个民族所有的必须是整个民族所具有的,个案的东西不能推演成全族域的东西,这才可以说成是某个民族所特有的东西。一个民族存在的现象在其它民族和其它地方也存在,或一种风情与其它民族也相近相类同,那这种东西就不是某民族的东西,而是多民族,多地区所共有的东西。

文化的作伪恐难一时消除,也许它还在相当时期无恙地存活着。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作各种令人作呕的表演和折腾,让它获得社会一隅或某个层面的认同与喝彩。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文化作伪还有它社会的经济文化基础。

文化的贪弱需要提劲。作伪也许在某个范围能制造些许兴奋,如同兴奋剂在赛场作用一样。当这个造假被隐瞒时,单就这个运动成绩而言我们的确只能看到辉煌。而享受这个成果的不只是作伪的文化人,它兴奋着相当数量的民众。此其一也。

其二,作伪文化具有精神按摩之效,推拿起来并不难。尤其是那些低端的民俗文化,它只是一个地区和一个族群曾经生活的写照,虚构一下,演绎一把,夸张一回,翻新一番,无伤大雅也容易做到;甚至人造的效果比原生态更受青睐。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中为得宠太太张灯的情节,《红高梁》中颠轿的表演,都是虚假民俗,但它比意味欠深的真民俗在文化借力上更有效用:更烘托意境,更推进主题,更有观赏性。文化人因智慧所限无力创造精品时,造假对他们的确很便利很实用。当画家江郎才尽无法创作蒙达丽莎一类艺术杰作时,尚可作一幅赝品以假乱真;而有此能力的人很多。

其三,作伪并不必然招致人们的痛恶。因为表面地看,作伪文化似乎为害不大,甚至还带有某方面的实利,因此受到民众和政府的共力支撑,甚至整个民间的欢呼。我们指责作伪文化的不好,只是深层地看它有潜在的危机,那就是:一旦假作真时真亦假,那文化的力量便将虚无。然而,这种隐伏性危害谁会在意呢?吸烟有害健康,这个提醒对烟民们毫无作用。

所以我们说,作伪文化是兴奋剂,是尼姑丁,它终究会搞夸文化的肌体,使力量的巨人堕为虚弱的侏儒。但也正是由于上述原因,对并未病入膏肓的兴奋者们和族拥者来说,你能吓着谁呢?何况这按摩的舒适性如此美妙,而你却在说这推拿有问题,谁都会认为你这才是在说鬼话。

二〇一二年十月十日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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