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祥辉:谈医改、教改与传媒业改革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312 次 更新时间:2012-05-13 09: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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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祥辉 (进入专栏)  

[浙江传媒学院【博士讲坛】系列讲座第32讲,2010年11月17日晚,浙江传媒学院图书馆报告厅,原演讲标题为《同病同源:医改,教改与传媒改革的比较分析》]

今天来的人比我想象的要多,所以我很开心。我觉得我们学校的风气还是可以的,并不像有些人说的大家没有学习积极性。今天我要讲的是个很大的题目,不仅在浙江,可能在中国也没有谁讲过,你们肯定也没有听过。什么叫世界一流大学?什么叫大学?清华校长梅贻琦曾说:“所谓大学者,非大楼之谓也,乃大师之谓是也”。那么什么叫大师?大师就是:他能把一些很深刻很复杂的问题讲得清晰明了。那么今天我要尝试着挑战这么一个非常重大,非常复杂的问题,我争取把它讲的非常清晰。

三个行业的共性

医改、教改和传媒改革可以说是当下的社会热点。这三个行业有一些共性,我之所以把它们放在一起讲有我的理由。我希望我的讲座结束后后,大家可以有一个很好的互动。

首先,我讲讲为什么选择这么一个高难度的话题。

第一,这三个行业都非常重要,都是民生难题。现在有三座大山,一个是看病难、看病贵;二是上学难。现在因病致贫和上学致贫的人数非常多,特别在农村。最后是买房难。“房事”的问题今天就不讲了,今天单单讲前两个问题。看病贵,大家都有体会。上学贵我们大学生更有体会。这组数据可以说明问题:我们现在生均学杂费6489元,高等学校收费在五六年的时间涨了4.39倍。那么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民生问题。民生就是每个人都离不开它,我们每个人都要看病、每个人都要受教育、都要和媒体打交道,是吧?

第二,这三个行业有一个共同目标,它们的旗号其实都是治病救人。医院不用说,教育是医治我们的灵魂,或者讲是医治我们精神上的贫瘠。我觉得传媒也是济世的,所以我们记者说“铁肩担正义,妙手著文章”,它以救治社会的弊病为己任。所以这三个行业都是以救人为己任。

第三,这三个行业都是良心行业,特别需要有良心。记者要有良心,教师要有师德,医生如果没有良心,那么是非常可怕的,三个行业都要求有非常高的职业道德。稍后我将讲到他们为什么都变得没有良心。

第四,都具有双重属性。这个双重属性,首先是有一定的公益性;医疗产品,教育产品和媒体产品都有公益性。其次这三个行业又都具企业性质,都有市场化的运作。它们既是一个事业单位,也是一个企业。后面我们将会讲到正是这个双重属性导致了三个行业一系列的问题。

这三个行业还有什么特点和共性?我觉得还有一点,就是都比较黑,水都非常非常深。我们可以看到,今天不管是教育行业还是医疗行业,还是作为社会公企的媒体,大家讲奉献的时候都在谈钱。所以,我觉得这三个行业这么重要,同时又有这么多的问题,它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我们能不能找出病根,然后能不能给出药方?我们大家一起来探讨,看看老师讲的有没有道理。

最近,网上有一个帖子,杭州网的19楼曝光了包括浙江省妇幼保健医院、邵逸夫医院等在内的6所医院医生收取回扣的事情。这个新闻大家看到了吧?最近炒的比较热。是300路公交上的一个乘客捡到,然后放到网上,取了一个名字叫“CCTV”。现在,浙江省卫生局正在在查这件事。他们说,查到之后,一定严肃处理。

实际上谁都知道,医院收受回扣是公开的秘密。为什么药价高的离谱?正是因为从出厂到销售过程中间环节的层层加码。北京肿瘤医院两位医生收受医药代表回扣视频,也被人放到网上,想必大家也看到了。我有一个同学是做医药代表的,他就经常请医生吃饭。每年过年都要备一个年夜饭,一桌大概3000元,然后吃喝玩乐嫖赌什么都来。现在花样不断翻新,从院长到主任医师都要打通关节。今年8月份,杭州市政协副主席吴正虎同志,他是杭州市第二医院的院长,最近刚刚进去,因为收受贿赂。这个院长还是浙江省抗癌协会副理事长,但在受贿的路上,他自己也得了癌症。

我们再来看学校,学校的问题也不少。最近“我爸是李刚”事件在网上蹿红,但拔出萝卜带出泥。“我爸是李刚”反映的是公安局长的特权问题,却引出了河北大学校长王洪瑞抄袭的问题。我仔细看了他的文章,和他研究生的文章确确实实是一样一样的,连数据都是一样的。但最近这个问题好像也被压住了,这个事情是方舟子揭露出来的。浙江大学最近也因造假闹出丑闻,中央电视台新闻频道做了一期节目——“以求是的名义”,播出后对浙大的打击特别大。那么,只有河北大学是这样吗?只有浙江大学是这样吗?不,非常普遍!学校还有很多问题,我们后边会一一讲到。

媒体黑不黑?是的,媒体也比较黑。媒体喜欢报道一些灾难,同时也在灾难面前发些灾难财。2008年河北蔚县瞒报矿难巨款摆平记者,2008山西霍宝干河矿难中西部时报记者排队领钱,2002山西繁峙矿难中记者明着索取现金,每个人发了个金元宝,包括新华社的记者都拿了。媒体本来是社会瞭望者,现在正如漫画所表现的:他们被封口了。宁波日报社长张秉礼去年刚进去,判了十年。浙江很有名的记者孟怀虎,因拿负面新闻敲诈格利空调,但是要价太高,后来被人捅出来。这个图是他买的别墅,作为一个小记者,一个记者站站长,几年之内在杭州买了600多平米的别墅,那么这个钱从哪里来?我们现在很多记者,工作几年买房买车。工资比我们老师高很多很多,所以很多同学喜欢往媒体跑,特别是新华社,央视,真的可以捞到很多钱。

所以我说这三个行业都比较黑,水都比较深。最明显的例子就是这个肖传国,他是华中科技大学的教授。他最有名的是他的“肖氏反射弧”——排尿神经弧,据说他给接上去后可以使病人顺利排尿,后来证明根本没有功效。但是,他一路吹,获得了很多荣誉,获得九八五重大项目。被方舟子揭露出来后,他居然雇凶拿锤子砸人。最近被拘留了几个月,方舟子认为判的太轻,他说“难到非要把我砸死才判刑么”?此外,肖传国还是《临床泌尿外科》杂志的主编。很多医生都要发论文,我的那个同学就经常做这样的事情:他经常花钱给医生发表文章,这些文章都是用钱买的。有些杂志的主编就是卖卖版面也能捞到不少钱。肖传国是一个缩影。从肖传国的身上,可以看到当下医疗界,还有师德这一块的堕落。

为什么良心行业会引发危机?我们古代“盗亦有道”,偷的人尚且如此,然而我们这些所谓高尚的职业,今天已变得不再高尚。网友戏谑白衣天使叫“天屎”,记者叫“妓记”,教授是“会叫的野兽”,这是我们的悲哀。那么,为什么会这样?如果你把它看成是道德问题,个人品行问题,那么就把问题过分简单了。国家有关部门天天下发通知:严禁老师收礼,严禁医生收红包,加强媒体从业人员的职业道德建设等等,却收效甚微。因为我觉得,这些问题与个人品德没有太大关系。我觉得记者也好,医生也好,甚至官员也好,当然包括教授,他和我们普通人的道德水平是差不多,处于一个平均水平。所以,我们更多的要从体制上找问题。

一元体制,二元运作

我觉得医疗行业,教育行业,包括我们传媒行业,现在确实有病,而且病得不轻。那么病的根源在于体制出了问题。那到底这是怎样的体制呢?这个讲起来很复杂,我用八个字概括:一元体制,二元运作。什么是一元体制?就是这三个单位都是行政事业单位。我们国家有三种单位,机关、事业和企业。事业单位和行政单位是比较像的,其所有权、人权、事权均为国家政府所有,所控制。稍后我们会讲到这个会出现什么问题。什么是二元运作?就是这三个行业既是公益服务,国家要求你做公益,你不能掉在钱眼里。医院要治病救人,传媒产业要制作出好的精神产品,。但是另外一方面他们又像企业一样在经营,正是这样的矛盾,导致它是一个“双面人”。这幅图可以看出:一面是天使,一面是魔鬼。

现在,我们从下面几个方面具体分析一元体制。

首先,它的产权是一元的。产权即财产所有权。我们现在全国有2000多家电台、2000多家电视台、而报纸期刊大概有6000多种。电台广播全部属于国家所有,里面每一台摄像机都是国家的财产;全国绝大部分医院是公立医院,属于政府投资所有;全国绝大多数学校是公立学校,包括我们浙江传媒学院;其所有财权均为国家所有。

它是由不同国家机关管辖,享受相应级别。所以,每个大学有一个行政级别。浙江大学是教育部直属,它是正部级。我们浙江传媒学院以前属于浙江省广电厅所有,国家级所有,但是它属于厅级。所以,我们校长是厅级的,而浙大的校长是部级的,这些是中国特有。清华北大不用说,都是直属。一般来说部级是国字号的,我们下沙只有一所是国字号,就是中国计量学院。但是改革之后,被划归到地方,教育厅所有,级别降下来了。所以,现在大学有国家级大学,部级大学,省级大学,还有市级中学。杭州师范大学是市级大学,其校长和省属高校是不平行的,行政级别比较低。中学也一样,省级中学,市级中学,还有乡中学。同样,医院也是有级别的。

媒体有没有级别?新华社,中央电视台,《人民日报》是国家级媒体,到下边去相当于钦差大臣,谁都巴结你。省级媒体其次,浙江卫视,《浙江日报》是省媒体,那也是比较牛的。然后市媒体,县媒体已经不算啥了,我们现在进省媒体很难,而省(市)级媒体,县级媒体应该还是有机会的。这些媒体全部属于国家所有,而且定级别。

那么,一元产权会导致哪些问题?

第一,这个东西不是自己的,不是自家的,赚了亏了都是国家的。所以,现在采购腐败很严重。公立医院只买贵的不买对的,这样回扣比较高。学校也是这样,我们学校采购的设备确实都不便宜,比市场贵得多。定点复印贵的多,可是大家还是会去,反正能报销。刚才讲的宁波日报的张秉礼为什么会栽?他们报社采编系系统已经很好了,又花了上百万去购买了一套。底下有交易,反正又是国家的钱。所以,这些企业浪费都非常严重。

第二,突击花钱。马上到年底了,很多单位的钱没花出去,就想法花,否则要被收上去。今年不花,明年就没有了,因为是国家的。

第三,永远都不会破产。我们浙江传媒学院的贷款也不少,具体多少我不好说。但是我可以说说其他学校。媒体称去年浙大城市学院负债5个亿,资不抵债。杭师大负债率也非常高,下沙平均每所高校负债2~3个亿,每年银行利息都几千万。但是不用担心,不会破产,因为是国家的。天津大学的校长胆子很大,挪用上亿国家资产炒股。赚了是自己的,亏了是学校,最后下水了。类似没有查出来的例子我想肯定很多。媒体也是这样,很大一部分媒体负债累累。市场化之后状况有所好转,但还有很大一部分负债很严重,然而关不掉。一个报纸,一个学校的破产,都会成为新闻,但一个企业不会。因为我们是一元的产权。

第四,既然是国家的,为什么不把摊子铺大一点,做出点政绩来呢?现在中国媒体已经开始向海外媒体进军,除CCTV4,CCTV9外,乱七八糟的语言都有。但是,外国人根本不看,那些钱全部打了水漂。我们的媒体天天在那里忽悠什么软实力,向外扩张,就是想把摊子铺大一点,自己从中捞到好处。大学扩招也是如此,大干快上,盲目扩张,负债也要弄起来。医院也是如此。

其次,它的人事任命权是“一元”的。这三个领域都是党管干部。我们的校长是厅级干部,是由省委组织部任命。我们中国不像外国,你能把校长选下去吗?不可能。所以,每个学校的校长都是官,很多人由学校走向政界,这个是没有障碍的。校长也好,院长也好,媒体老总也好,都是国家干部系列里的人。他们的任命由政府掌握着,我们现在最多竞聘中层干部。高层的人事权由政府掌握,而且可以自由调配。那么这是一个人事。第二个是编制。编制是规定的,比如我们学校今年只能进这么多人,就只能进这么多,管的比较死。有些医院要进一个研究生,报告打了半年,人走了,报告还没有批下来。但是我们很多人做梦都想有编制,做的少,拿的多,旱涝保收。

一元的人事权会产生产生什么问题?一定是对上负责,永远对上负责,什么都按照上面长官来,只和上面搞好关系,不管下面人的死活。有能力的不如由背景的,人浮于事。谈高校行政化倾向,人大校长纪宝成说:“我提名一个副校长,一般都能通过。但地方很多高校都没法做到,上级部门安排过来一个副校长,能在一周前给校长打个招呼就不错了”。

然后是一元的财政控制权。财政拨款重点学校投资多,公立医院油水多。乡医院,乡村学校清贫。国家每年给北大清华投资18亿,我们学校才多少呢?级别越高,投资越多。好学校,好医院都在大城市,这是财政的一个控制。

还有工资定级。我觉得,你们也许不相信,我拿到手的工资只有三四千,我觉得这个工资和我的学历能力是不相称的。但是这个是由国家来调的,差别很小,定的很死。医生也是这样,挂个专家门诊不过十几块钱,中国医生是很廉价的,挂号这么便宜,他的劳动价值在哪里。不拿红包怎么富起来?老师不搞课题怎么养家糊口?所以现在的老师都变成老板。薪酬管理是这样的,其实自主性是有限的。这个财权掌握在国家手里。

资源分配权也是由国家控制,大学课题,招生指标分配等都很不均。河南拿多少?北京拿多少?北京拿的多,其他的拿的就少,这个分配权利是由上面说的算。大学的评估也是由上面说的算,重点大学,985大学、211大学,政府来给你定级。

而医院是分甲乙丙三等的。甲级医院(一甲)、二甲、三甲,还有乙级医院、丙级医院,所以这个评审的权力在卫生局、卫生行政管理部门,你说医院敢得罪他们吗,行政资源它管牢你了。还有媒体的年检,媒体每年都要年检的,年检不合格就要吊销你的刊号,那么你就完蛋了。还有准入的审批——让不让你创刊,我们最近在做一本《新传播》,我们没有刊号,想去弄一个刊号非常困难,都不批了。这个刊号在其他国家都是自由申请的,而在我们国家它是一种很重要的资源,这种资源是由行政部门来分配的,它愿意给你就给你,它不给,你的刊物就成为一个非法刊物,没有刊号就叫非法刊物。

一元体制的后果,我刚才讲到一元的财权、人事权、管理权和资源分配权就导致了我们现在的一个状况——唯上是从的官僚化的学校、官僚化的医院、官僚化的媒体。所以严格地说,我们中国没有独立的大学,所有的大学都是“教育部大学”的分校。然后,中小学是由教育局管。教育部的学校、卫生部的医院、党政宣传部的媒体,这样说是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因为它们都是行政的附属品。医院、学校只能听政府的话,甚至巴结政府、讨好官员,一定是这样。媒体跟它们的主管部门,比方说中央电视台跟广电总局互利互惠,央视通过广电总局来打压湖南卫视,它可以跟上级互利互惠,所以广电总局容易被央视绑架。在这样一种体制下我们就会发现有一些人叫“条子生”,比如说领导打一个招呼。我们看这幅漫画,招生的时候你的父亲如果有权力的话,你是可以通过走后门进去的,这是因为每个校长都会听上级的话。除了“条子生”还有“高干病房”,我们知道“高干病房”是专门给领导干部开的,所以领导干部生病,最好的医疗资源都给他。人家要换肾十几年都等不到,他可以一年换好几个。为什么?因为他们是高级干部,医院一定是把最好的资源给他们。我看到一个数值说中国很多医院病房是不足的,为什么不足呢,都被高干给占领了。他们医疗条件好得惊人,所以你看每个领导干部特别是国家领导干部都活八九十岁。他们医疗条件多好,而且不用自己掏一分钱,哪个医院敢得罪他们。

“和谐稿子”就是说,只要上面打个招呼你稿子肯定不发了,这很正常是不是。你是他管的,你还敢违抗他的指令吗,这是我们现在做媒体碰到最大的问题。我们知道在学校新闻学是很难教的,你教那些东西到媒体里都用不上,他一个招呼就把你辛辛苦苦做的稿子给“毙”了,你都没话讲,没有办法,说不发就不发了,你只能说好的不能说坏的。我们再看一个新闻——教育部评估,这是南方周末登的。广西师大六个校领导陪一个教育部来的评估组的普通秘书,后来发现这个秘书只不过是湖南师大教务处借调过去的,但是教育部评估团 到达地方高校后绝对是座上宾,吃好喝好玩儿好。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教育部的威力是巨大的,你别看她是一个普通办事员,谁也不敢得罪,还得指望她多说话。这就是我们所讲的一元体制所导致的问题,在各个地方有不同表现。

下面我们来看二元运作,什么叫二元运作,二元运作又导致了什么后果。本来是一元,二元是改革开放以后的事情,80年代以后,我们开始允许这些单位自主经营,同时允许有一定的民营成分进来。所以改革开放以后就形成了这样一个很特殊的二元体制,一方面延续了计划经济时代这些单位都是行政体制的分支,同时它又慢慢地变成了一个企业。一方面继续要求学校、医院、媒体要做好公益服务,要为人民服务,我们从名字上就可以看出来,医院都是“人民医院”,就是为人民服务的医院,报纸是“人民日报”,大学是“人民大学”。但另一方面它又允许你创收,你可以收费,可以搞一些创收的项目。为什么要允许事业单位搞创收呢?这涉及到你对历史的了解,80年代以后中国所有的机构几乎都要破产了。媒体的负担特别重,发不出工资了,怎么办?允许你做广告,国家财政负担不起就改革吧,国家出政策媒体做广告,学校可以搞培训,搞承包。现在医院里面还在搞承包,一个科室被承包下来,每年向上面交多少,剩下的就归承包人,那么这种就是二元体制。以后你会发现二元体制,它们已经慢慢变成了一个企业,变成市场主体,同时国家拨款每年都在减少。现在媒体几乎没有国家拨款,有也是象征性地给一点,但是(只)靠这些国家拨款的话是活不了的。医院也是如此,国家拨款只占1/3,其他钱要靠它自己去挣。

那么,大家想一想二元体制会造成什么后果。它的后果是双重,首先是积极效果。第一个是放权让利以后,人员可以自己聘,可以自主经营,可以做广告,医院可以搞创收项目,学校可以搞培训,这些都允许,这样就有积极性了,就像赛跑一样,活力就来了。改革开放以后,医院、学校都比以前更有活力,而且很多服务都改善了,改善也很明显。第二个是自负盈亏,每个人都有危机意识。现在的媒体老总就是想两个事情:一、不得罪上面;二、挣钱养活自己,也让员工福利好一点。第三个是从此有了市场竞争,从80年代以后开始有了民办学校、民办医院、民办媒体,这在以前是没有的。(但)民办媒体在中国还是很少很少,只限于一些影视动漫制作,比如横店。真正做新闻的没有民办媒体,外国媒体也不允许进来,学校、医院外资也还是很少的,民资慢慢在放,但力度非常小。

同时,负面问题也非常严重,比如医院搞了市场化以后出现了这么几个问题:第一个是过度医疗。我去看过一次牙齿,我觉得没多大问题,但花了我五六百,看感冒至少两三百,它给你开的药都是双份的,而且不肯开一份。哈尔滨有一个人从住院到抢救死亡共花了550万,打的点滴都有好几水缸了,这么多药打进去,人不可能承受的,这就叫过度医疗。看这幅漫画很典型:你去看感冒,它给你运一铲车药过来。第二个是见死不救,大家看这幅图:有钱,OK进来吧;没钱,快死了也不管。广西南宁最近下发一个通知说:医院如果见死不救最高可罚款5万元。这样的通知我觉得不会有什么效果。还有最近一个报道,一个少女她其实没有怀孕,但医院硬说她怀孕了还给她做了人流,这就叫“无孕人流”,这个事情一点都不夸张,你们可以去检索一下。接下来看学校,教育产业化以后出现了什么弊端?第一个是拼命扩招,大家知道每扩招一个学生学校是有利可图的。如果没有利益可图,学校为什么要扩招,又哪来的积极性去扩招?第二个是扩大规模、圈地卖地,大学城就是一个圈地运动。卖地不行还可以卖文凭,现在中国博士、硕士全世界居首。现在说自己是本科毕业都不好意思了,街上随便拉一个人他都可以拿出硕士文凭,你也不知道他哪里弄来的。不要说我们一般的学校,北大、清华都在卖文凭,各种各样的班,就是变着法儿的卖文凭创收。然后是争上热门专业,不管专业成熟不成熟,先把学生招进来再说。还有中小学怎么办?那就交赞助费吧,学习成绩不够,要进来就交点赞助费,有了赞助费重点学校就可以进去了。当学校成为谋利的主体以后必然会成为这样子。媒体市场化又会有哪些弊端呢?首先它也有一些资源可以卖,比如说卖刊号,这个报纸玩不下去了怎么办,那就把刊号卖了,这就叫承包。所以现在有很多民营的公司就会买刊号出书,因为国营的做不下去了,民营的买过来出书赚钱。那些(国营)媒体就靠卖刊号,几十万、上百万地卖。(此外)还可以卖卖版面和时段嘛,比如电视购物可以把某个时段承包下来,卖什么都可以,所以电视购物现在形成一个诟病,电视台不管它们干什么,只要交钱就OK。而广播则成为一个卖药的平台,别说是(晚间)10点以后,10点之前就开始卖了。还有媒体和房产商也是勾结一气,现在很多新闻都暴露出来,房地产商或者汽车商都是你(媒体)的广告客户,你得罪他(客户),他不给你投广告,你还吃什么?所以这样的新闻以后要压一压。大家到媒体以后,先打听清楚这个媒体主要的广告客户是哪几家,知道以后,你在做它们的负面新闻之前,先去请示一下你的领导,否则你做了也是白做。房产商是媒体的爹娘,所以房地产为什么天天叫涨,这跟媒体的忽悠有关,因为它们的利益是一致的。还有媒体市场化以后必然(导致)低俗化,现在对这个我们批判得也很厉害。收视率是万恶之源,娱乐至死,越来越低俗,低俗才有收视率才有广告,这就是市场化之弊。

现在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红包记者”是不是由于市场化产生的?(同学:不是,因为美国也是市场化)美国也是市场化,为什么他们没有“红包记者”?我个人的看法和你(同学)的看法比较相似,我觉得红包记者恰恰不是市场化之弊。因为现在中国真正拿红包的记者都是党报或行业报纸(的记者),都是些不入流的(报纸),真正市场化程度高的记者,像《南方周末》、《新京报》这些市场化程度越高,反而他们的职业道德越好。所以我要反驳一个观点——反市场化。很多人都认为这些问题都是市场化搞出来的,(觉得)医院市场化所以才出现医生收红包,我们要反对医院市场化;教育市场化所以卖文凭,这不可以;媒体市场化也不可以。但是我们看到问题,只简单地说“反对市场化”是不够的,所以只能开出药方:政府主导,国进民退。这是现在已经发生的事实,医疗改革其实有两种主导方案:一种是市场化,将医疗资源交给市场去配置;还有一种是由政府来包办,很多卖出去的医院,现在又买回来了,后面我们还会讲到。那么国进民退或者政府主导的思路能解决这些问题吗?我的答案是否定的。以前我们就是政府包办的,现在出了这些问题,简单地以为这就是市场化的祸害,我们不要搞市场化,要回归到公益,问题是我们回得去吗?或者说政府包办能解决这个问题吗?如果国进民退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我们还得另外想办法。第二个,这种市场化真的是一种市场化吗?这是我要反驳的第二个观点,很多人认为是市场化导致了这些问题,那么我就要问你我们刚才所讲的那种真的是市场化吗?什么叫市场化,我觉得市场化就是人人平等的,人人都有机会,比如说要买什么东西,开个什么店,人人都有机会,那才叫市场化。现在的市场化不是真的市场化,而是叫做行政垄断下的市场化,我后面会讲到叫做“伪市场化”。这种市场化既占据垄断资源,又破坏了市场竞争,所以它不是真正的市场化,而是对市场化的破坏。像我们刚才举到的一些例子,家里背景好就可以进到好的学校、好的媒体,但是如果对于一个企业的话,会要一个“脓包”吗?这样凭关系都可以进一些专业化程度比较高的部门,那么说明这些行业是没有市场化的,如果是充分市场化的企业,它不会要一个不会干事的人。高干病房的问题也说明我们不是市场化的,高干病房每年消耗大量的资源。第三个,市场歧视程度非常高,如果是市场化的话就应该人人平等,但是我们知道现在很多行业、企业只有国营资本可以去做,很多民营、外资是不让进的,那这还叫市场化吗?比如说视频网站,现在基本都收归国有了,你(私人)要去办一个就很难了。办一个媒体我们知道要找到一个挂靠单位才可以办报纸、办电台,实际上不可能的,私人再有钱也不可能办媒体,那你说媒体行业是市场化的行业吗?对民营的企业有歧视,不准这个进入、那个进入,那这个行业就不是真正的市场化。

我们确确实实看到中国有民办大学、民办医院,民办媒体,这确实是一个非常大的进步,但它们都是“后娘”养的。什么叫“后娘”养的?它们跟公立的不再一个竞争层次上,它们面临的处境非常困难。现在我们按照批次招生,公立的挑完了,最差的给那些民办大学,(这样)你说民办大学能办起来吗?民办学校坐火车都没有优惠,大家知道吗?公立学校的学生坐火车都有半价(优惠),很多民办学校连这个都没有。民办医院、民办学校为什么招不到人才?因为它们不能(给员工)评职称,虽然有些已经有所改进。比如我,肯定不愿去民办学校,因为很多资源都拿不到,报课题的话拿到的可能性小,评职称也成问题。在公办医院熬几年熬到主任医生就已经很好了,(是)高级职称,但在民办医院可能就没有这样的机会,因为没有评职称的路。税收也是不平等的,因为在很多民营的医院,如果它注册成营利性医院的话是吃不消的,税收非常非常高,但公立的税收可以随便减免。这样还怎么(公平)竞争,这样还算市场化吗?监管也是不平等的,准入也是不平等的。所以民办大学、民办医院、民办媒体现在都面临很大的问题,民办大学最近几年我估计要倒一大批,而且随着生源的萎缩,首先死掉的就是民办大学。公立大学是不用担心的,肯定不会破产,这点我是坚信的。没有(公平竞争),那怎么办?现在办一个医院、学校、媒体比登天还难,没有非常非常大的关系,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所由此就滋生了一大批黑诊所、黑网吧。有人写了一篇报道,在上课的时候我给同学们看过,有记者去查一个黑诊所,记者也不了解这个问题,工商管理部门说它是黑诊所,他也就说它是黑诊所。可是什么时候才能让黑诊所合法地行医呢?我们的黑诊所都是被逼出来的。我认为黑诊所有很大的合理性,虽然它们条件可能要差一点,但是为农民工提供了很便宜的药,也不会乱开药,这有什么不好?但就是因为它办不出证,工商部门就去查它们,然后媒体也跟着起哄,黑诊所就是这么制造出来的。多少黑诊所想“翻白”呀,可是根本不可能。这样一种体制反而使黑诊所出了很多问题,经常有报道说黑诊所治死人之类的,确实是有,但是我想没有一家诊所愿意治死人。吃官司,而且如果政府能够监管它们的话,包括黑网吧,开网吧很挣钱但是很难批,政府给它们发执照并监管它们就不会有这些问题。问题是政府不会发,所以造成了很多民营的东西在我们印象中好像都是不好的。但实际上很多民营它们也是有苦难言,如果它们不这么做,它们怎么生存。当然,它们也想好好干,但政治上是不公平的,它们也没办法。所以我在这里小结一下,这是我的一个诊断,教改、医改、传媒改革的症结是八个字:一元体制,二元运作。这样一种体制使得它们(学校、医院、媒体)成为政府的附属品,成为政府管理下的市场主体,有政府的色彩又有商业色彩,这是两个最坏的东西的结合,所以我把它概括成“官僚化”加“伪市场化”,就等于我们现在的医改、教改、传媒体制改革。那么造成这一系列问题的原因就在这儿,跟个人的道德关系不是特别大。这幅漫画大家可以看到,每个医生都不想做“屠夫”的,我相信这一点,很多医生也是有良知的,谁想做“屠夫”?但是在这样的体制下,硬生生地把医生逼成了“屠夫”。

几贴救治的药方

既然我们找到了根源,接下来我就试着开出几贴方子,未必准确,供大家参考,待会儿我们再一起来商量。第一帖方子,我认为就是要实行真正的市场化。现在不是市场化过头了,我经常听到有人说,包括北京大学的李玲教授说我们的医疗市场化是失败的,教育产业化是失败的,传媒改革是失败的,正是因为市场化造成了这些问题。可是我要问:这是市场化吗?我开出的方子是要搞真正的市场化,怎么样是真正市场化?首先要民营资本甚至外资进入,我们看发展得好的行业,比如彩电、冰箱等都是有外资进入的,只有让外资、民营资本进入,大家公平竞争,这个行业才能慢慢公正、透明,风气才会转变。在英美,好大学都是私立大学,哈佛、牛津都是私立大学对不对?(学生:对)在我国,教育部是肯定不答应的,最近朱清时先生在申办南方科技大学,但到现在还没有批下来。因为我们不能容忍独立的、脱离教育部管辖的大学,私立大学离我们还很远。(而)英国,很多中学、小学都是私立的,很多名人都是私立大学走出来的,所以在中国我觉得要有私立大学。私立大学有一个好处,比如老师觉得自己的水平高,那就可以到私立大学去,它们开出的工资会很高。如果你家里有钱就可以到私立大学去,这就不会造成我们现在不管有钱没钱大家住一样的寝室。这对没钱的学生不公平,他不需要住这么好的条件,每年掏那么多住宿费划不来,家庭条件好的学生又住不惯,(学生)没有选择的余地,因为它是一刀切。但是如果有了私立学校就不一样了,你可以选择,要贵一点就去买好一点的东西,你要便宜一点就去差一点的学校嘛。医院、媒体也是一样的,如果是民营媒体的话绝对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我一直希望我们的媒体民营化,民营化以后会有大量好的媒体出来。现在中国没有一家媒体是世界级的,在世界上微不足道。因为我们没有民营的,世界上好的媒体都是民营的,美国媒体全是私有的,除了《美国之音》,只有私有化,像《纽约时报》这种才是好的媒体,医院也是一样。

第二个(方子),给民办机构真正的市场地位和国民待遇,再也不能歧视民营医院、学校、媒体。如果歧视它们,它们永远也壮大不了,永远是一个二流的角色,没有竞争的话,水平都差。现在民营医院、民营学校、民营媒体贷款很困难,而公立学校贷款很容易,可以贷好几千万。还有税收、招生,你(公立学校)把好的学生挑走了,把考两三百分的学生留给民营学校。生源都不好,又怎么把一个好大学做起来?所以招生要公平,评估也要公平。现在这些都是双重标准,公立和民办是不一样的。所以我们一定要实施真正的市场化,这条道路还很长,特别是传媒行业,让外资、民资进来很难。那么,政府干什么呢?(第一)政府就当“裁判员”好了,政府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才会有这些问题。中央电视台一方面归广电总局管,另一方面广电总局又跟中央电视台一样跟其它地方卫视竞争,这样地方卫视怎么可能玩得过你(广电总局)呢。当然,地方卫视也有这个问题,它又打压下一级。所以,政府的职能要回归,理顺关系、管办分离。比方说卫生局跟医院,药监局和医药企业,教育局和学校,应该把关系理清楚,不要既办又管。第二,下放更多权力,少管一些具体事务。很多事情上面管得太细了,(学校)设置一个什么专业、课程,都要教育部批准。如果中国有个民办学校说“我们没有政治”,可能很多学生都过去了,但是我们学校要设什么专业,办什么事情,都是要教育部批准的,不能乱来。(虽然)现在教育部把权利下放到了省一级,(但)像我们学校批硕士点,按照学校水平,我们是没有问题的,但由于我们升本比较晚,(要申请硕士点的话)上面有一个年限,所以只能等到年限到了以后才能把硕士点批下来。政府制定游戏规则,负责监管就可以了,大家都按这个游戏规则来就OK,不要干涉太多。

第三个方子:政府做公益,市场做营利。凡是营利性的东西由市场来办,政府只负责做公益性的事情。有些事情是不挣钱的,医院是不愿干的,比方说打疫苗,因为不能收费,医院就不愿干,一旦收费很多人就不打,这对社会不好,所以政府把防疫这一块儿管起来。其实这都是公益,政府应该做那些不挣钱的行业,因为这些行业是一种责任,而那些挣钱的就交给市场主体去做,让它们去竞争。政府要将公立医院、私立医院,公立学校、私立学校,公益媒体和市场媒体分开来管理。政府可以办一些医院,但仅限于公益性的,比如说社区医院、社区大学,像美国有很多社区大学。它也有公办大学,学费比较低,可以提供给比较贫困的人。然后是公益媒体,我最近在做手语节目(的课题),手语节目太少了。手语节目为什么没有,因为手语节目不挣钱,还有一些农民的节目也不挣钱。不能挣钱就不办了么?可现在就是这样,不挣钱的我们媒体一定不会做。

现在就是这样,只要是没挣钱的,我们媒体是一定不会做的,那么政府应该把这一块担当起来,所以在中国,我们非常需要公益媒体,真正的公益媒体。比如说做小孩子的教育,少儿的节目,还有做一些聋哑人的节目,比如手语类节目,弱势群体的节目,因为这些节目不挣钱,但是它要有。我们现在没有,我们现在所有的媒体都是国营的,同时也是市场化的,它没有公益的成分了。这是我们所讲的它把两个最坏的组合的放在一块儿,本来要它做公益,公益没有了,只要有钱的地方大家一哄而上,凡是要承担责任的没有人承担,所以政府就应该把这部分理清楚。

所以,我们看到,一部分公益化,一部分市场化。公益这一层面的一定要由政府来承担,那么市场化这一块,政府不要去与民争利,如果政府与民争利的话就会出现我前边讲的这些问题。这时我开出第三个方,顺便我就讲讲我对一些问题的思考,当然我也参考了一些别人的政见。比如说,

第一教改。教改怎么弄,首先把行政化去掉,现在省一大堆,市一大堆,怎么去竞争,这不公平,所以要把它去行政化,这个大家也讲的比较多,如果校长变成官僚的话那这个学校没法办了。

第二个,高校招生制度要改革,多元化,确实要加大自主招生的力度,但是同时要防止腐败,因为只有这样高校的独立性才有,你现在一刀切是不对的。

第三,义务教育。我刚刚讲公益,义务教育应该由政府来管。我们现在反了,义务教育的投入太低太低,钱都投到高等教育。高等教育不是义务教育,高等教育的收费是对的。哪个国家高等教育它不收费,但是义务教育是不能收费的,如果义务教育还收钱的话,那你政府还是为人民服务吗?我们搞反了,现在大量的钱都投到高等教育。所以看到西部的孩子上学,我觉得特别苦,那个桌子破破烂烂。

第四,开放私立教育。这是中国一个很有名的人提出的观点,提出县办大学,他说要开办一些县办大学,一些社区大学,这是教改的。

那么医改既然找到了原因,要开出这方子也不会很难。

第一、放开医疗准入。现在,医院床位不足。比如北京积水潭医院,多少人啊。再比如协和医院,要找关系才能看病。这说明我们医疗资源太集中了,医疗资源配置不行。你要允许更多民营资本进入医疗领域,开办更多的医院。既然床位不足,就增加嘛。所以要放开准入。

第二、医药分家的问题。现在的体制是以药养医,众所周知。药卖的很贵,他只有靠卖药。医院现在成了药店,医院和药店很难分清。医院是最大的零售药终端市场。药卖多少钱,层层加价,最终卖给消费者是由医院把价加上去的。以药养医的体制,你不改革的话,药价是降不下来的。你现在搞政府采购,把便宜的药全部淘汰掉,贵的药医院愿意用,便宜的他们不用。为什么,因为以药养医。

第三、建立医保制度体系。中国要建立全民医保。现在大学生,我们有没有医保?有,这是好事,如果你真的得了什么病,你不用自己掏钱,只要掏一小部分的钱。但是现在中国很多人没有医保,特别是农民、农民工,他们没有医保。医保有什么好处呢,我们通过购买医疗保险,由医保机构,比如保险公司,由他们来跟医院谈判,如果医院多开药乱开药,那么你说,医保能答应么?医保的话,我们交保险费,他总希望保险费能省下来,但是医院开药,会有一个制衡。我们个人跟医院谈判太难。所以要增加这么一个中介。

那么国家要补贴我们加入医保。国家不直接给我们发钱,也不直接给医院发钱。以前国家直接给医院发钱,每年拨很多钱给医院给,然后跟医生院长说:我给你们这么多钱,你们一定要为人民服务,不要定那么高的价格,不能见死不救……没有用。最终钱都打了水漂,医院是个无底洞,你补贴医院没有用,补贴多少钱都没用。医疗方面,国家是一定要补贴的。要补贴谁呢?要补贴患者。补贴患者干什么,补贴患者全部加入医保体系,建立全民医保体系。有了医保以后,由医保机构给我们买单。医保付大头,我们自个付小头。由医保来制衡医院,这样才能把药价降下来。在陕西神木,他搞了个全民医保的模式,据说比较成功,但是能不能推广,还不知道。

还有就是政府要做些公益性事情。比如打预防针,社区医疗。这个私人是不愿意做的,没钱赚他们是不愿意做的。政府要把责任承担起来。我认为医改要这么改。

媒体改革,我就不讲了。在座很多同学,新生老生,很多熟面孔。你们上了这么多课,媒体怎么改,我就不讲了,留给大家去思考。报业怎么改,出版怎么改,广播电业怎么改,你们觉得怎么改法,你认为问题在哪里。我们中国是社会主义国家。社会主义国家,首先他比较平等,看病看得起,上学上得起,有很好的精神产品,这才是社会主义国家,但是我们现在,社会主义是名不副实的。现在这么多的问题,我们中国在转型时期出了这么多问题,我们还是要坚定信心,推进改革。这些问题都是前进的问题,也是改革当中很难啃的骨头。我认为每个人都有责任思考这些问题,它与我们的现实利益息息相关,做传媒的同学一定要关怀社会,关注社会问题。我希望,我也相信,我们中国的明天会更好。

提问环节:

同学问:潘老师刚才提到,要实现完全市场化。我们中国的意识形态是社会主义。如果完全市场化,最后会不会发展成完全金钱至上,以为每个人都想享有好的教育资源,我有钱就能上好的学校,我没有钱就只能上一般的学校,这样会不会造成更大的问题?

潘老师:我尝试着理解你的问题啊。第一是说,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要维护好这个形象。但真正的社会主义是什么?在瑞典,在欧洲,乃至美国,你可以说它是社会主义,也可以说它是资本主义。为什么,因为在他们国家,很多方面有保障,包括医疗……哪怕没有工作也不会饿死的,政府福利比我们好多了,福利要好啊,福利好才是社会主义。所以我们现在说社会主义,真的只剩一个招牌了。所以你不必舍不得这个招牌,只要我们过得好,管它是社会主义还是资本主义呢。这不是一个命名的问题,对不对?

第二个问题你说,市场化以后会不会有钱上好大学,没钱上不起学。我告诉大家,我们今天就是这个情况。为什么要进一步推进市场化,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强调的是真正的市场化。真正的市场化,它不会歧视你。我们现在很多行业就已经实现真正的市场化了,比如说洗衣机电冰箱,有很多品牌可选,他不会歧视你,态度很好,你还有很多选择。可是学校、医院不是这样,都远远没有做到。如果真正实现市场化,会有更好的服务。你想想如果学费很贵,它的条件一定很好,否则你会去上么?你愿意花钱买一个很差的学校么。如果医疗资源很贵的话,它的服务一定很好,或者说你至少不用排队。实现真正的市场化以后,比如在英国,既有公立医院,针对穷人,看病要排很长的队,为什么呢?因为便宜,便宜的东西队伍很长,你的时间成本高。那些好的医院贵的医院,至少不用排队。也就是说,看病贵,就不难;看病难,就不贵。但是在中国,看病既贵又难,这就不正常。原因在哪?就是说公益这方面我们政府没有挑起担子。

你说没钱上不起学,没有关系,我有政府办的大学,学费低奖学金高。而私立大学为了招揽好学生,他也会给你开出很高的条件,只要你成绩好,我免费要你,你还担心没钱么。但是如果你成绩又不好,又没钱,还想上一个很好很好的大学,恐怕比较难找,全世界都比较难找。我只能说,任何体制都不会十全十美,我们不要最好,我们能够比现在好。我有钱,我可以上个好大学,我又挑选的余地;我没钱,我不至于辍学。我觉得,这个社会,勉强能称得上社会主义,我们现在还称不上。

同学:您说了社会很多负面阴暗面的事情。大学生受阅历所限,很少接触这些。你今天说了这些,目的和动机是什么。你认为我们听了你的讲座之后,在座的同学应给对你的讲座做出怎样的反应?

潘老师:问题问得很好,你是大一的吧。大一同学,特别是受过高中很好的教育的同学,忽然听说老师讲这些,可能有点蒙,对社会有点失望,甚至怀疑这个老师反党反社会主义。首先我肯定不反党反社会主义,我肯定是为这个社会好,你只有真的有社会责任感,你只有真的为这个社会好,才会思考这些问题。

第二个问题呢,我确实比较批判的,只讲到坏的一方面。但我们有没有好地方的呢,我们的教育、医疗包括传媒有没有好的地方呢?肯定有。比如说非典,包括抗震救灾,这些时候你会发现中国体制有时是很好的,能团结一心做事情,营造一种积极向上的氛围。你如果说他好,他没有杂音,倒也挺好的。但我们不能仅仅满足于比过去好,今天绝对比过去好。很多人怀念过去毛泽东那个时代,有赤脚医生,上学是不花钱的,像如今的朝鲜一样,但你去朝鲜看看,他们连电脑都用不上,你愿意要这样的不要钱的东西么,你给我我也不要。你不要说古巴、越南、朝鲜好,羡慕人家,说他们不要钱,我们也有过,再大的病赤脚医生都包一包药丸子给你,你敢吃么?他是不要钱,但设备是很差的,我们绝不要回到那个年代,我宁可花钱买一些好的东西。你这么比,你会觉得今天中国比过去进步很多了。

但是你横着跟其他国家比,你会发现我们国家问题还很多。真正的社会主义,在欧美,在瑞典,人家真的是从出生到摇篮。你生病了你根本不用担心了,你也不用担心上不起学。在中国我们看到80岁的老太太还在捡破烂,生了小病就扛着,生了大病实在不行了才去医院。鲁迅先生讲,真的勇士,敢于面对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我觉得我们还是要有勇士的精神,我们不能回避问题。就像我们的媒体一样,中国的媒体真的是歌舞升平,还有那么多事等着我们报道,而媒体天天就那么点事,都是报喜不报忧。可能我们新生同学平时也不大关心社会上的事,受的教育也是,中国的教育也是比较失败的。日本人篡改教科书,中国人篡改的更厉害。我们的教育,中小学一直到现在,我们是行政化办学,从来是党和国家想让你知道什么就让你知道什么,把我们培养成千篇一律的模子。所以大学里最需要的是批判精神,这就是我教给大家的,你不能什么都根据宣传来,都觉得很好,没有自己的思考自己的反思。大学我们培养的是什么人才,我们培养的就是有反思精神、批判精神的人。如果一味认同,或者一味的安于现状,不去思考只关心自己的利益,如果我们不去思考社会大众的利益,作为大学生是极其不好的。当然总的来说,大家要有信心,我相信明天会更好,我相信我们这些问题随着改革的推进,特别是全球化的发展,会得到解决。今天中国要自己关起门来再玩一套,那不可能。大家要相信,潮流在这,我们虽然有些特权阶级,他想阻挡潮流,他们不想改革,因为他们是既得利益者,但是我觉得他会很难。我觉得我们老百姓,包括我们在座的,大都是聪明人。问题在哪里,我们看得很清楚。谁在阻碍潮流,谁为了一己私利,把十几亿人的利益跟他们个人的利益对立,为了自己的利益不顾多数人的利益。大家都不是傻子,看得出来。这种情况慢慢会有所改观。我还是比较乐观的,但又不是盲目乐观。

同学:政府做公益,市场做盈利,在媒体领域引进民资和外资。这种做法和西方的自由主义理论和社会责任论关系怎样的,是否能理解为是二者的结合?

潘老师:非常好,理论都用上了。从媒体的角度来说,自由主义比较倾向于让市场来运作。自由么,你可以支持这个领导,也可以支持那个领导,他认为是观点的自由市场,媒体应该是百花齐放的。台湾现在的媒体就是这个样子,有绿营的有蓝营的。没关系。自由主义是允许每个人说话,每个人能自由的创办媒体,这样的社会每一种声音都不会被埋没。这个与我讲的市场化是比较一致的。市场化也有些问题,比方说弱势群体谁来代言。聋哑人要手语节目,但是如果完全市场化,谁会去做手语节目呢,又没有什么钱赚。农民工、农民也需要自己的节目,农民消费能力有限,哪个资本家愿意投资弄农民喜欢看的。所以完全市场化肯定不行。

所以媒体就要承担一些社会责任,这方面就要政府来做。你讲得对,把自由主义理论铺开来看,就是大家要百花齐放,每个人都可以自由地出书、办报,都没问题。同时由政府也要承担责任,媒体也要承担社会责任,这两者的结合是最好的结合。但我刚才讲的是,我们现在的结合是最坏的结合,政府把责任抛掉,去赚钱。媒体也是一样。就是公益的没有了,大家都在拼命赚钱。这样既背离了自由主义,我们没有自由,你不能随便创办报刊。又背离了社会责任理论。所以在中国,自由主义和社会责任理论主张的东西是没有的。自由没有,责任也没承担起来。媒体和政府都是这样。你刚才讲的是蛮好的组合,但是我们目前的组合是比较坏的一种组合,所以需要倒过来。

同学:你讲了很多次瑞典,你觉得瑞典制度很好,我也觉得很好。但在那种社会制度下,很可能出问题,比有些发达国家超过半数人有高血压高血脂。我们虽然有很多问题,我们大学生还有为这些问题奋斗的动力和目标,我们不要被现实的黑暗所吓倒,要有革命浪漫主义精神。听了老师前面的,我有点悲观;听了后面的,又积极起来。封建社会官本位,资本主义钱本位。我们现在,如老师所说,是官本位。但是改革,我们要想到,官不愿意放权。她需要借着自己的权力来满足欲望。在改革的道路上,怎样克服官本位这个障碍。

潘老师:你刚才讲到实际上是西方社会已经出现的福利病,福利太好了,养了一批懒汉,每天什么都不用想有什么吃什么,全都是国家负责,你说他能不高血糖?对于中国来说,这个问题太遥远。现在连饭都没吃好,不用担心脂肪的问题。所以我们先实现先到达那个社会再说,如果真出现福利病,咱们还是有办法解决的。你说老师开出的药方,不是治病的良方,更多的是一种理想状态的描述,这个我完全同意。我们总要有目标,要知道怎样才是好的状态,虽然我的方子可能人家根本不会用,有点不切实际。但至少知道这么做是有助于解决问题的。我通过我的讲座,我的思考,影响更多的人,大家都来思考,到最后都成为常识了,社会就会进步。利益集团是改革中的一个很大的障碍,就是官,他们比我还明白,只是他们不愿意改,他们比谁都清楚问题在哪里,但他们会忽悠大家,他们会说:这个不能市场化,出了问题吧,还是要政府来弄。政府一弄,就增加他们的权力。我们不能受他们蒙蔽,作为搞研究的人,我要说真话,要让大家知道真相。怎样扫除障碍呢?现在有些人打医生,觉得就是你这个医生不行,他们受文化层次所限,他们没有办法,不能解决问题。有的农民说绑个炸药,说要把谁炸了,但是这种方法也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而且这个根本不是一个人的问题,这是体制的问题。你说官本位怎样扫除,确实最大的障碍就在这里。怎样扫除?媒体和学者要通过传播,让每个人知道真相。我们现在中国老百姓越来越有话语权了。我想通过老百姓的启蒙,当他们知道自己利益所在的时候,人总会争取自己的利益吧,让每个人去争取自己的利益。既得利益者他们毕竟是少数么,我相信大多数人的力量有时会显示出来的。而且大家不要忘记,我们处在全球化的时代。联合国、西方国家都摆在那里,人家是什么样子,我们什么样子,都看得到。所以中国政府,包括既得利益集团,你毕竟是做了亏心事的,大家都知道你在贪。他们也不好再强撑下去,还能撑多久呢?如果某天每个人都知道怎么回事的时候,那块遮羞布早晚要扯下来。虽然我暂时解决不了这个问题,但是我们可以通过每个人的力量去推动。

同学:现在小朋友从小就被肯德基、麦当劳绑架,认为西方好。所以我认为现在最大的障碍不是官本位,而是我们西方化。

潘老师:你的观点是跟我今天讲的完全相反的,对吧?是觉得我们今天完全西化才是问题?

同学:……

潘老师:其实我知道你的意思。第一个你认为我们太西化,第二你认为方舟子因为有了名气之后,就骄气了,你认为他个人品德有问题。中国的问题到底是不是西化导致的?我们曾经不西化,在毛泽东时代,在78年以前,我们是完全独立的。很多人要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对普世的东西持否定态度。我们中国人搞特色东西,可是又开不出药方。中国要特殊,要走自己的路,但这条路是什么样子,你能描述一下么?包括我们的政府,不能光讲抽象的,和谐社会。那你说什么样子是和谐社会?

你把很多问题归结为文化和道德问题,这是我不能认可的。我今天讲比较分析,实际上是比较制度分析。我认为这些问题不是文化道德问题,是制度问题。中国文化有很多好的地方,我自己对西方文化,包括肯德基我从来不吃,我是很排斥的。但是文化和制度是两回事,不能模糊起来谈。今天我一直在澄清这个问题。所以我认为这不应该是文化或者道德问题,更是制度问题。一元体制二元运作的问题。当然这是我个人的看法,可以有不同的理解和看法。

整理者:李欣,王庆梅,俞天玮,蔡伊夏

一校:朱惠子 张伶俐

【浙江传媒学院博士讲坛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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