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朝晖:从栾、范之乱看《左传》义法及其意义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034 次 更新时间:2012-02-16 12:53:37

进入专题: 栾、范之乱   左传  

方朝晖 (进入专栏)  

  

  〖内容提要〗我国历史上的《春秋左传》研究,曾在很长时间内纠缠于《左传》一书在释经方面是真是伪、是优是劣进行的。与此相应的是,自古以来人们讲“《春秋》义法”,都是针对《春秋》经而言的。《春秋》三传都是为了阐明《春秋》的微言大义即所谓“《春秋》义法”的,而不是说三传本身还有什么义法,几乎没有人讲《左传》一书有独立于《春秋》经的自己的“义法”。宋代以后人们开始分别从国别、事件、人物等不同的角度来重新整理和编排《左传》;从清代到当代越来越多的学者研究《左传》义法,他们的研究虽已撇开《春秋》经,但基本上没有超出从“属辞比事”即文学描写技巧上来论述《左传》纪事的独立价值。本文试图以《左传》中襄公21-23年之间发生在晋国的栾、范之乱为例来说明:《左传》一书不单在文学描写技巧上,而且在表达“微言大义”方面也有一个完全独立于“《春秋》义法”而存在的“《左传》义法”。其特点是《左传》纪事时贯穿着一个基本的指导思想,就是表达儒家在人生观、价值观方面的某些独到见解,亦可称之为“微言大义”,而这些“微言大义”与《春秋》经所暗示的、已被历代学者们论述过无数遍的“春秋大义”是迥然不同的。例如,《左传》在记述栾、范之乱这一历史事件时,重点表达了一种关于做人的德性的思想,与《春秋》所关注的经世安邦之“大法”并不直接相关。在表达方式上,作者并不是一开始就直接表达自己的观点,而是通过对多个人物的性格及其言行的描写来间接地表达之,特别是通过他人对当事人的评论来表达作者自己的观点;不仅如此,《左传》在行文过程中又从多个不同的方面或层次来循序渐进地表达自己的思想,使之能由隐到显、由暗而明。总之,栾、范之乱中的《左传》义法的主要特点需要读者细心阅读、将有时前后相隔多年的行文联系到一起才能发现。文章在最后论述了抓住《左传》义法对于正确理解《左传》一书所有的至关重要的意义。

  

  自古以来人们讲“《春秋》义法”,都是针对《春秋》经而言的。《春秋》三传都是为了阐明《春秋》经的微言大义即所谓“《春秋》义法”的,而不是说三传本身还有什么义法,几乎没有人讲《左传》一书有独立于《春秋》经的自己的“义法”。[[1]] 唐宋以来,不少人意识到《左传》一书在描写史实时有自己独特的手法,对《左传》一书价值的认识也开始不再局限于释经问题。[[2]] 宋代以后有不少人对《左传》从纪事本末体的角度加以改编,[[3]] 人们惊奇地发现《左传》中大量首尾一贯、脉络分明、自成一体的叙事成分,虽与释经毫无关系但却有自己特有的“笔法”(又称之为“义法”),和人们过去所说的“春秋笔法”迥然不同,而这部分的内容在《左传》一书中占主要成分。[[4]] 最早提出“《左传》义法”的可能是桐城派的开山人物方苞,其后姚鼐、林纾、吴闓生等桐城派学者亦通过不少著作对《左传》一书之义法作了全面而详尽的阐述。[[5]]《左传》义法的提出不仅意味着《左传》研究从此不再单纯纠缠于解经与否这一过去一直争论不休的问题,而且人们认识到《左传》一书有独立于《春秋》的自己的文章义法,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发现。但是仔细研究桐城派学者所说的《左传》义法,有两个重要的局限,一是将《左传》义法的意义局限于《左传》的“文法”,即文学描写技巧的高明;二是受纪事本末体的限制,多半从《左传》叙事手法的角度来理解《左传》义法的意义。[[6]] [[7]]

  忽视《左传》独立的义法系统,导致人们在多数情况下将它当作一部的史书,这是学术界长期以来忽视《左传》一书的思想价值、尤其是它在中国先秦思想史上的重要地位不能作出恰当的评估的根本原因。尽管汉代的古文家们极力强调《左传》在解经方面的价值,但这种价值是完全是依附于《春秋》经而存在的;《左传》既不能在《春秋》之外别立一个自己的义法,也就不可能有什么独立于《春秋》的思想体系。这种做法客观上导致後来唐代学者啖助从“史料”的角度来理解《左传》一书的价值。啖助“废传解经”,一方面强调《左传》在释经方面比其它二传功劳大,另一方面也确立了《左传》在解经上的地位,即左氏是以“史”传经,其缺陷也正是“泥于史”而不知经。啖助的这一思想後来在我国春秋史上的影响极大。除了吕祖谦等极个别儒者极力声张《左传》一书的思想大义外,唐以后的春秋学研究基本上都是视《左传》为一部史书。清代的《春秋》学重《左传》甚于重《公》、《谷》,也只是因为他们重考据、反对空谈义理,他们对《左传》的重视亦在于“史”上面。20世纪以来,有不少学者曾对《左传》一书的思想性作过探讨,比如对《左传》历史观的研究,对《左传》作者的思想倾向的研究等等,[8] 但是由于不能对《左传》义法进行全面系统的研究,也就势必不能从根本上确立《左传》可从根本上看作是一部思想或思想史著作的地位,也就不能改变把《左传》主要地看作一部史书的流行看法。

  本文试图以《左传》中襄公21-23年之间发生在晋国的栾、范之乱为例来说明:《左传》一书不单在文学描写技巧上而且在表达“微言大义”方面,也有一个完全独立于“《春秋》义法”而存在的“《左传》义法”。其特点是《左传》纪事时贯穿着一个基本的指导思想,就是表达作者人物、历史、政治、社会等等的“微言大义”,而这些“微言大义”与《春秋》经所暗示的、已被历代学者们论述过无数遍的“春秋大义”是迥然不同的。如果说《春秋》所表达的微言大义都是围绕着经世安邦这一主题的,而《左传》义法的一个重要特点则是借叙事来表达为人处世方面的一系列儒家思想。尽管本文所举只是《左传》中的一个例子,但作者要强调的是,类似的例子在《左传》中比比皆是。下面就让我们具体来论述栾、范之乱中的《左传》义法体现在哪些方面。

  

  一、栾、范之乱的事实经过及背景

  

  鲁襄公21-23年之间,晋国的两大家族——栾氏家族和范氏家族——之间 发生了一场规模空前的相互厮杀,结果栾氏在晋国的势力被彻底消灭。从这场内乱中杀戮人数之多、涉及面之广以及对本国内政影响之大等方面来说,这样的内乱在春秋各国的历史上都是不多见的。

  事情的大致经过如下:

  栾黶、范宣子都是晋国地位最为显赫的世卿,栾黶娶范宣子之女(传称栾祁)而生栾盈。栾黶死后,栾祁与人私通,因害怕其子栾盈之讨,就在范宣子面前煽风点火,大意是说栾盈之父栾黶生前得罪过范氏,如今范宣子为晋中军帅、对栾氏有生杀大权,栾盈惧范将不利于栾,故欲以死向范氏发难。由于栾盈好施,有一大批士大夫追随他,范宣子早已对他心存惧意,加之其子范鞅为栾祁之言作证,范宣子便信以为真。于是他先派栾盈到著地筑城,随后借机将他赶出了晋国,并趁势杀害和囚禁了一大批追随栾盈的士大夫。栾盈出逃在外期间,范宣子因怕他卷土重来,多次以晋国国君的名义召集列国诸侯以禁锢栾氏。鲁襄公23年,栾盈因齐庄公之助带着若干侍卫偷偷回到了自己在晋国的采邑曲沃。这年四月,他在晋卿魏献子的帮助下,率领曲沃的兵甲在一个白天进入了绛都。范宣子用乐王鲋之谋,假份成妇人去见晋侯,然后携晋平公固守固宫。因害怕魏献子协助栾盈,范宣子命其子率兵把他挟持到了晋侯所在之处。在范鞅等人的拼死抵抗下,栾氏损兵折将,败退到曲沃。晋军包围曲沃,并攻入城内,将栾氏之族斩尽杀绝,唯有栾鲂侥幸脱逃。

  现将跟栾、范之乱有关的背景交待如下:

  (1)栾、范之乱发生时期晋国的政治制度最重要的特点是三军(上、中、下三军)将、佐联合执政,以中军将为首席执政,其职由三军将、佐轮流担任。其中中军将的地位相当后世的宰相,不同之处在于后世的宰相多是文官,而中军将必须率兵打仗。但晋国的中军制度始于僖公27年(即晋文公3年),其后屡有变动,多时有四军、五军、六军;至襄公13年(即晋悼公13年),晋侯蒐于绵上,使荀偃将中军,士匄佐之,赵武将上军,韩起佐之,栾黶将下军,魏绛佐之[[9]]。在此前后晋国形成了六个最大的世家大族,即栾氏、范氏、赵氏、魏氏、荀氏(又分为知氏、中行氏)、韩氏;晋国的三军将佐基本上都是由他们轮流担任的。

  (2)范氏之族:范氏即士氏,《左传》中范氏之先为士蔿(又称子舆),鲁庄公26年任大司空之职。范氏在晋国的发展当始于士蔿,兴于士蔿之孙[[10]]士会(范武子),士会为晋国的一代贤臣,在晋国历史上及诸侯列国中一直倍受人们尊重。据《左传》记载[[11]]:僖公28年(即晋文公重耳4年)士会摄右,宣公12年士会将上军,16年将中军且为太傅。士会之子士燮(范文子)成公2年佐上军,13年将上军,16年佐中军。士燮之子士匄(范宣子)襄公9年佐中军,19年将中军。经过从士会到士燮三代的积累,可以说范氏在晋国的势力已达到顶峰(自庄公23年士蔿第一次出现到襄25年范宣子卒共124年):

  士蔿→士会(范武子)→士燮(范文子)→士匄(范宣子)→士鞅(范献子)

  (3)栾氏之族:《左传》中栾氏的记载始于栾宾(桓公2年)、栾共叔(桓公3年)。栾氏在晋国的发展当始于栾枝(栾贞子),大兴于栾枝之孙栾书。据《左传》记载[[12]]:僖公27年(即晋文公重耳3年)栾枝将下军,文公12年栾枝之子栾盾将下军,宣公12年栾盾之子栾书佐下军,成公2年栾书将下军,4年至18年栾书将中军。栾书在位期间政绩颇著:成公8年侵楚伐蔡,9年伐郑,13年击败秦师,16年击败楚师郑师,又与宋华元克合晋楚之成。其功绩之大在晋国历史上很少有人能与之相比。栾书之子栾黶成公18年为公族大夫,襄公19年将下军。栾黶之子栾盈,襄公 16年为公族大夫,18年佐下军。从僖公27年栾枝首次出现到襄公23年栾氏之灭前后共84年,其主要世系关系如下:

  栾枝(栾贞子)→栾盾→栾书(栾武子)→栾黶(栾桓子)→栾盈(栾怀子)

  现将《左传》中描述栾、范之乱经过的文字辑录如下(左侧为经文):[[13]]

  襄14

  夏,四月,叔孙豹会晋荀偃、齐人、宋人、卫北宫括、郑公孙虿、曹人、莒人、邾人、滕人、薛人、杞人、小邾人伐秦。

  襄14

  夏,诸侯之大夫从晋侯伐秦,以报栎之役也。晋侯待于竟,使六卿帅诸侯之师以进。及泾,不济。叔向见叔孙穆子,穆子赋《匏有苦叶》,叔向退而具舟。鲁人、莒人先济。郑子蟜见卫北宫懿子曰:“与人而不固,取恶莫甚焉,若社稷何?”懿子说。二子见诸侯之师而劝之济。济泾而次。秦人毒泾上流,师人多死。郑司马子蟜帅郑师以进,师皆从之,至于棫林,不获成焉。荀偃令曰:“鸡鸣而驾,塞井夷灶,惟余马首是瞻。”栾黶曰:“晋国之命,未是有也。余马首欲东。”乃归。下军从之。左史谓魏庄子曰:“不待中行伯乎?”庄子曰:“夫子命从帅。栾伯,吾帅也,吾将从之。从帅,所以待夫子也。”伯游曰:“吾令实过,悔之何及,多遗秦禽。”乃命大还。晋人谓之“迁延之役”。栾鍼曰:“此役也,报栎之败也。役又无功,晋之恥也。吾有二位于戎路,敢不恥乎?”与士鞅驰秦师,死焉。士鞅反。栾黶谓士匄曰:“余弟不欲往,而子召之。余弟死,而子来,是而子杀余之弟也。弗逐,余亦将杀之。”士鞅奔秦。于是齐崔杼、宋华阅、仲江会伐秦。不书,惰也。向之会亦如之。卫北宫括不书于向,书于伐秦,摄也。秦伯问于士鞅曰:“晋大夫谁先亡?”对曰:“其栾氏乎!”秦伯曰:“以其汰乎?”对曰:“然。栾黶汰虐已甚,犹可以免。其在盈乎?”秦伯曰:“何故?”对曰:“武子之德在民,如周人之思召公焉,爱其甘棠,况其子乎?栾黶死,盈之善未能及人,武子所施没矣,而黶之怨实章,将于是乎在。”秦伯以为知言,为之请于晋而复之。

  襄21

  秋,晋栾盈出奔楚。公会晋侯、齐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于商任。

  襄21

  栾桓子娶于范宣子,生怀子。范鞅以其亡也,怨栾氏,故与栾盈为公族大夫而不相能。桓子卒,栾祁与其老州通,几亡室矣。怀子患之。祁惧其讨也,愬诸宣子曰:“盈将为乱,以范氏为死桓主而专政矣,曰:‘吾父逐鞅也,不怒而以宠报之,又与吾同官而专之。吾父死而益富。死吾父专于国,有死而已,吾蔑从之矣。’其谋如是,惧害于主,吾不敢不言。”范鞅为之徵。怀子好施,士多归之。宣子畏其多士也,信之。怀子为下卿,宣子使城著而遂逐之。秋,栾盈出奔楚,宣子杀箕遗、黄渊、嘉父、司空靖、邴豫、董叔、邴师、申书、羊舌虎、叔熊,囚伯华、叔向、籍偃。

  初,叔向之母妒叔虎之母美而不使,其子皆谏其母。其母曰:“深山大泽,实生龙蛇。彼美,余惧其生龙蛇以祸女。(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方朝晖 的专栏     进入专题: 栾、范之乱   左传  

本文责编:jiangxl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哲学专栏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50137.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