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晨:故乡札记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83 次 更新时间:2011-12-09 20:29: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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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晨  

  

  一、

  

  立春对于大地来说,是一种全新的开始。在二十四节气里,占有重要的位置。立春对于万物来说,预示着一种“万象更新”,似乎又是一个定了时的闹钟,闹醒了这个沉睡且粗俗的世界。家乡的春天,其实并不怎么绚丽,现在都是有一种怪现象——农村的春天少了,城市的春天多了。也就是说,农村的树木越来越少,大多都是被移民砍伐后当柴火烧,而城市由于注重所谓的环境保护,大兴绿色植被,营造生态城市,所以抬头一望便是春天。

  

  而春天的家乡依旧寒冷,这里的早晨任然有厚厚的霜,且在立春过后。中午的时候,气温可以回升一些,有点秋天的味道。可是到了晚上,又是冬天。一天可以过四季,想必也只有这个时候才能有。晴日里,人们往往坐在一起说三道四的,所说的话可以形容为“左顾右盼”——天蓝海北,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每个人好像都是万事通。一到晚上就直接回到床上,早早的熄灯睡觉,可显得多么的清闲。这也让我想起了贾平凹先生的一个段子,说是中国人多的缘由——天黑了,吃晚饭,没事干,就睡觉,这一睡觉就有了情况,所以中国的人比较多。我想想,也有一定的道理,当初祖辈那一代人还简直是这样,有没有电视机,也没有广播,所以只有点着蜡烛睡觉,据说还搞“人口竞赛”——谁家的孩子生的多,谁就有福气。只怪老毛没听马寅初的话,这人口才有了后日的庞大。

  

  而有时候,虽然是晴日,但是还是有些冷,如果呆在地上不活动就会非常的冷。我对此很不习惯,索性常常拉上我的“顽童”去生一堆火。我坐在一旁,寻找一些软文来读,她则在一片添柴,保持火堆是温暖的。之所以找软文并不是中了那句“刚日读史,闲日读经”的“圈套”。我个人觉得,在这样的日子里,如此的安详,如果弄一本学术专著,对于那份兴致是一种摧残,一种打搅。类同此理,我们不可能在睡觉前还抱着一本《联邦党人文集》?所以,我寻了一本《纳兰容若词传》,看着看着,想起了昨儿晚上听的几支昆曲和越剧,特别的如昆曲的味道——圆润,且有一种柔美在里面。我边读,母亲边添柴。我说,还是我来吧。她是怕我一边添柴,一边读书,扰了性子,还有就是怕摸了柴火的手弄脏了书。有如此之心境,有如此之母亲,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且当我读到“法璋大师”被清庭逼死的那段时,我问她,知道大师为何能够不用任何椅子之类的,依然能够悬梁自尽吗?母亲打趣说,给个提示,我说——没有。后来还是忍不住告诉了她——用的冰砖。我常常这般,读到一处,便考考这个“顽童“,也算是给她讲了一段故事,她也特爱听,平日里她也偷我的书读,只是抱怨,现在自己的眼睛不行了,我也无可奈何,或者说读给她听是最好的。正因为如此,我寄回的家书中往往也将自己的字放大一倍,行距与字距也扩大一些。方便阅读。

  

  我很想写一篇《母亲读书的二三事》来将其阅读时的样子,记录下来。原先她并没有这个条件,现在有了,倒还有了一个乐趣——读书,甚至有时候还读些“歪名邪道“的书,好不“知趣”。

  

  这些都是变化,一种所谓的变心。其实还有很多我对这块土地的看法的改变。我不爱这里的他们,这并不是我想逃离的缘由。假如家乡是一个情人,我只能说我已经变心,一种喜新厌旧的变心,但这与个人的情感变化是两回事。我不知道后面还有多少东西能够改变我当初的看法,当初“要死要活”的要离开这个地方的理由,我只知道,我能够做的就是等待,在这里继续安享我自己。一个人的时间真的不多,况且还是在生根的地方!

  

  二、

  

  村民还是那么的热情,村庄还是那么的安宁,只是我这个远方的故人,重新回到这个地方时,已经感觉到不知说什么好了。每一个人对我的到来,都很关切,仿佛我就是他们一直在等待的那个人,特别是我的父母,那般的殷切。虽说是没有大变,但那些不堪承受的痛伤我至今也难以彻底的消却,好像就是一块永远也无法治好的心病,一种不甘心,一种难以接受的现实。或许是我自己将其刻意的加重化了,或许是我太在意了,或许是…

  

  我自打回到这里,就没怎么出过家门,一个人静静的呆在自己的沁园里,即便是来个“孤芳自赏”也不足惜。在此地,只有迎合这种安宁才会得到安宁。我在一个狭小的空间内,进行着我的创作与聆听,与母亲交谈,与自己安睡,与那曾经让我无比牵挂的书籍对视,空气中都飘荡着一种书香气,一种安稳的味道。时常也会让自己去附近的田埂上走走,看看庄稼,看看土地上的自己,没有什么事情比着更让我觉得踏实了。一般情况下,我像一个“高傲”的人,躲在自己的园子里,都是朋友来拜会我。我感到无比的幸会,也会去回访一次。因为我实难在让自己去外面打欢,只有自己存在时才是最安慰的。或者从另一方面说,这样可以把为数不多的时间多给予些家人。

  

  从远方归来的故人,差不多都是小时候的玩伴。有的已经结婚了,有的订了婚,有的大学刚毕业都参加了工作,有的还在和我一样,做一个孤独的游子。只等着落定,落定,落定。不管是做了什么,处于何样的一种状态,都不会在现在的层面上比较什么,差不多都是将自己放在一个平等的平台,无论职业的高低或是身价的高低,来比较个什么,那样是愚蠢的行为,在我看来。而如果让我们聊的深入一点,或许是个笑话了。不同的成长与不同的社会化条件,导致了不同的价值观与行为方式。而最基本的就是“最近在忙什么?”;“主要从事什么工作?”;“工作环境如何?”;“公司待遇怎样?”;“今后有什么打算?”。除了这些浅显的寒暄之外,别无更为深刻的交谈。不是不想交谈深入,而是没有深入下去的条件。与往日比较起来,话语系统都用的不一样了。我一直想着这个问题:是什么让这些人还能彼此聚拢在一起?我想,人还是有感情的。她是一种没有利益的聚合,更多在乎的是那份往日的欢聚,一种共同的成长经历。

  

  我除了去适当的参加这些,就是去一个走走。我喜欢一个人的存在,犹如卢梭所言的那种“一个孤独漫步者的遐想”一般,索然没有狗来撞飞我,没有人在背后唾骂我,没有人驱赶我离开。我所遇见的大多是一块荒野,或是遥望不远的坟地,或是一片静静的湖水。看那里沉睡着的时间,默默的观看她们的存在。差不多等到立春一过,所有的生物都要复苏了——一个冬又这样过过去了。我也抽了一次机会,去看了看我出生的地方,那个用土砖做的房子,我静静的看她的门槛,她的木门,她的模型,她的一切,包括脊梁上的每一片砖瓦——然后跪下!对着这个我生根的地方致敬。一个人的根落在了那里,那么对那里就会有抹之不去的感情——永远也无法忘记。这里曾经承载了三辈人的记忆,我是最后一辈,这里曾是多少人的“故乡中的故乡”,我是最后一个。可是,那个“替”我照看此地的人去了,在去年的农历七月初三,每次回来我都会见到这个被落下的灵魂,但当我这次回来时,已经不存在。我悄悄的打开用竹子编织的门——那是她的功劳——里面已经生满了杂草,一个硕大的白菜在里面自由的生长着,还有那口井水,荒凉的蹲坐在那儿。屋上的瓦落满了一地,我不曾想从这里带走一块,而用木头充当的脊梁不知什么时候被那个人用木头支撑了起来。那个大门紧锁,我没有钥匙,所以无从打开去看看。只能在院子里想象着,里面的小灶,里面的木桌,还有爷爷的遗像(不知道被弄到了那里,有些事情真是很无奈)。还有那只猫,据说那个人死后,她也跟着死了。我望着那个窟窿,默默的悼念一声:我回来了!再叹息一声:物是人非了。假如说的彻底点,简直是物非人非。

  

  我说:“她没走,还在那里游荡着。”我相信我的直觉。当我面对这一切时,我能做的又有多少?痛恨自己的无奈与无力。

  

  最后,我还是一个人静静的离开。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并且喜欢上了这样的状态,一个人安静,平和,安宁与微笑的活着。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为了生存我必须屈服,但我只会跪下一条腿,或者争取两条腿笔直的站着!这不是所谓的理想,而是一种渴望,一种必须的生存方式。

  

  当我又一次面对如此的变迁,对身旁的这群人,对这群儿时的玩伴,对这个生根的地方,对我自己,不知道又是何样的心态与状态,那时或许会更加的坦然与默契。

  

  三、

  

  许久以来,我都没有认真的欣赏我这个出生的地方,成长的地方。它依旧那么的朴实,那么的无华。这里的没有大山大水,没有巍峨与惆怅,但这里有一种”游子”特别喜欢的东西——安宁。所以,当我回到这个地方之时,我可以安然的躺下,或去田埂上走走,反思一下那个在异地”被浮躁”的自己,还能从此处吸入一种淡然的泥土气。这或许就是费孝通所言的“乡土中国”,这或许就是子页所说的“山坳上的中国”。

  

  (1) 根依旧存在

  

  我出生在这里,那是二十二年前的事情,虽然那两个墨守着我出生之地的人都已经相继死去,但是我的根仿佛永远都不能从这里拔出,无论我去了那里,我都会在那里朝着这里朝望,这是一条我永远也无法省略的“朝圣之路”。

  

  对于我而言,不仅仅只有我的根深深的扎进了泥土之中,还有我的父亲和母亲,还有他们的上一辈人。虽然我难以保证我以后继续在这里徘徊与生活,但是我还是能够确定的是,当我被利益,被金钱,被喧闹所绑架的时候,我的心灵还是会默默的逃亡这里,唯有在这里,我才能找到安宁,找到我的踏实。这好像是我永远也无法否定或推到的真理。绝对的真理。

  

  之前,我已经有些厌倦了这个地方,不是因为它的俗气,也不是因为它那么的低级,而是因为在这里,我收获了青春中的莽撞,和一些不必要的必要。可是再反过来想一下,这难道不正是内化为我心中的那一个个面对困惑时的法宝么?反倒是我给予了这里,一些太多的怨气。那时,我还太年轻,这里也只有我自己。我似乎就是那只受伤的大雁,当我伤愈全满的时候,我就忘记了恩情,我要飞向天空,在那里才能找到我未来的自己。而现在,我却不这么认为——我因该牢记——是这一片土地供给我念大学,我的生活,还有我的父亲母亲,他们也在这里安然的栖息。

  

  而这一切,追究其最深渊的原因——根。虽然我还不是“落叶”,但是我已经做好了落叶归根的打算。等我老去的那一刻,等我开始学习死亡的时候,我很可能就会在这里徘徊,在这里认真的落定下来。农田,树木,竹林,水塘,还有无边无际的天空——蔚蓝的天空。自己把自己搀扶着,携带着那些记忆,等待那一刻的到来,我就葬在这里,那个祖辈睡下的坟地:前面是一条河,后面是大片的农田。

  

  

  (2)她的改变没有变

  

  我本以为,她会随着我一同改变,容颜,色泽,性情,味道等等。但当我再次回来,回到这个每当我困惑不堪,手足无措的就十分眷念的地方时,她还是她自己。但她又改变了。

  “我以后不想生活在这里。”我对父亲说。

  “我看你能去那里。”父亲皱着眉头回答道。

  “能去那里,就去那里。我想生活在文明的世界里,我喜欢与精英交流,我喜欢彼此尊重的氛围。”我说。

  “那看你的造化了。反正我们是不会阻拦你的。”

  “那你们呢?到时候还是跟我去吧?”

  “看你母亲的意思了,我估计她是不愿意的。”

  

  “是啊,我想你和她都不愿意。当然,我尊重你们的意思。我知道,有一种东西对于你们而言是难以割舍掉的。包括我自己,都有一根血脉与这里连着,无论我去了那里。”父亲一边给我倒酒,我一边说。

  

  空气依旧是那么的清静,仿佛这里就是世界上最安静的地方,也只有在这里,才能寻找一种无法用言辞来形容的味道,是土气味?还是柳枝的涩味?都不是。当春天到来时,这里的这种味道还是不会变。只是颜色会随着四季的变换而变幻。到头来,还是一个摸样,她从不会欺骗,把自己赤裸的展现在别人面前。还有就是人与人之间,相对而言,着实还存在一种性情——义气?还是交情!

  

  还有一种我始终都能寻找到的改变和不变——一种永远都无法摆脱的挂念——父亲和母亲。一个人老去,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后知后觉,他们的地位,他们的重量,他们的语气,他们的态度,他们的要求,他们的一切,好像都已经发生了改变,可这些改变就是在常日里发生的,我们只注重了结果,忽略了过程,当过程导致的结果来面对我们时,我们去追问这个过程已经来不及了。母亲老了,不过老的我还能接受。她的性情,没有变。他们对我的爱没有变。

  

  我从来未曾想过,我还会在这里进行创作,读书,与生活。父亲是个“游手好闲”的木匠,和亚瑟的职业一样,却没有亚瑟的地位。(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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