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虎雏 吴名:胡适之子胡思杜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275 次 更新时间:2010-04-29 18:35: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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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虎雏   吴名  

  

  

  

一九四八年胡适夫妇与二子:祖望(后左)思杜(后右)合影,胡适时任北大校长。供图 沈虎雏

  

  编者按:本文作者沈虎雏先生为著名作家沈从文的儿子,新近完成的本篇文章记述了五、六十年前在北京中老胡同三十二号大院的一段往事,从有限的时光片断中,可以看到当年几代知识分子精神困惑而力求上进的日常生活状态。编者编发了有关胡思杜的材料,供读者朋友阅读沈虎雏先生近作后做参考之用。

  

  在中老胡同三十二号大院里,我家住西北角,北平解放那年,爸爸陷入精神迷乱,三月,曾一度轻生,幸而遇救,他没成功。突如其来的举动,震惊了左邻右舍和大院众多街坊。他们中间有些人,日后也寻求解脱,却成功了。那场灾变让沈从文成了对新时代疑惧的不祥名字,来客渐少,大院西北角变得格外清静。

  开春了,大地解冻,虽然家有病人,我和龙朱哥儿俩仍像往年一样,刨松小院泥土,捡出碎砖烂瓦,盘算今年种点什么。

  镐头常松动,小二看在眼里,拿来家伙打进一个楔子。我欢喜小二,他很和善,手底下麻利,什么活都会干,也肯教我。我家石妈,陈友松伯伯家李妈都欢喜他,碰到玩不转的重活有求,小二从不惜力。

  小二是胡三爷的中年男保姆。解放军围城时候,南京政府把北京大学出身的陈雪屏派来,抢运学者教授。爸爸也在名单上,但他和大多数被抢运对象都选择了留下。在北大五十周年校庆前夕,胡适校长仓促登上去南京的飞机。他小儿子思杜没走,带着在胡家多年做杂工的小二,带着一只长毛波斯猫,搬来中老胡同,成了我家的隔壁邻居。

  那只波斯猫保养得很好,干净硕大,乌黑长毛四射,矜持自重,从不乱叫。它趴在门口晒太阳时,用两只美丽大眼睛望着你,望着这陌生院落,怎么逗引都不肯挪窝。

  新邻居家悄无声息,没什么来客。胡三爷难得露面,从不在我们两家共有的小院里溜达或停留,只偶尔站在门口活动胳膊腿,远远地看我们兄弟修自行车、侍弄小菜园。听石妈说,胡三爷是对面江泽涵伯伯什么亲戚,也看不出他跟江家经常往来。

  新邻居和爸爸妈妈好像素不相识,其实他们之间的缘分可追溯到一九三O年,妈妈暑假去胡适家的情形,保留在她日记里:

  “我走到极司非而路的一个僻静小巷中,胡家的矮门虚掩着……我看见罗尔纲在院上教着一个男孩念书,他见我来,站起来同我点头”。

  罗尔纲从中国公学毕业后,到胡适身边工作,却是由爸爸牵的线。一九三O年五月初他致信胡适:

  “罗尔纲同学,同我说想做点事,把一点希望同我说过了,特意写给先生……”

  一九三二年初,爸爸寒假期间到北平,住在胡适家,想必有更多机会接触罗尔纲和他的这位学生。解放前这两三年,爸爸妈妈去胡适家作客也不止一次,胡三爷早已是成年人了。现在他们做了隔壁邻居,相互竟如陌生人。

  这天我跟小二闲聊,三爷过来嘱咐点什么,见我转身要走,便笑笑说:“小弟你别走,到我家来玩。”

  “胡三爷”是保姆们背地里对他的尊称,我当面这样叫他好像不合适,但没有一张机灵的甜嘴,想不出该怎么称呼才对,只能尴尬笑笑,跟着进了这位新邻居家。

  屋里被小二收拾得干干净净,三爷穿件中式上衣,身板厚墩墩的,人白白胖胖可并不拖沓。他不讲礼数,好像两人早已相熟,解除了我的拘束感。

  “好香啊!”一进屋我就闻到一股甜甜的酒香。

  胡三爷告诉我那是他泡的枣子酒气味,刚才打开过一次。一面说着,把个圆肚青花瓷坛抱上方桌,掀开盖子让我看。嗨!更浓的甜酒香气迎面而来。

  “想不想尝一尝?”

  我没有食欲,摇头,断定这东西闻着香,不会喝酒的人欣赏不了。

  他于是说些枣子酒怎么做,有什么好处之类。

  “其实这个还不算香,茅台要香得多。小弟你尝过茅台吗?”

  我摇头。他从橱柜拿出一瓶没喝完的茅台酒,打开盖让我闻。

  嚯!果然好闻,还没凑到鼻子边,浓浓酒香已经扑过来把我包围了!

  三爷解释说,他就是喜欢喝两口。像是在承认一个弱点。

  从那以后,远远见我他就点头致意,迎面碰到,他会用轻声“小弟”打招呼,我照例还是笑笑作答。

  一天, 三爷招手示意,邀我再去玩。

  随便聊着,他问起解放前夕有没有同学离开北平。我告诉他同班有个姓吴的,爸爸是兴安省主席,全家走了。

  “哈!一直呆在北平的兴安省主席吧?”

  我说还有个姓王的,常跟我们讲八路军好话,说家里人亲眼见。爸爸是励志社职员,他家并不富裕,甭说金条,就袁大头也不会有几块,也走了。

  胡三爷解释,励志社是国民党的,又问我“小弟你见过金条吗?”

  “见过。有个叫虞和允的同学跟我挺好,临走时我去看他,人来人往乱哄哄的,他匆匆忙忙捧来叫我看了一眼。”

  “那,见过金元宝吗?”

  “没有。”

  三爷走进里屋,回来时掌上托着个金灿灿东西。

  “哎呀,这么小!”我只从演戏的道具和年画上见过元宝,个个都是大家伙,没想到他的真东西比饺子还小一号。

  不知怎么又聊起学习,听说我们六年级同学自己成立了时事学习小组,搞不清的问题,老师要是回答不出来,就上街拦住戴“军管会”臂章的解放军询问。三爷充满兴趣,想知道问点什么。

  “左派、右派说法是怎么来的?为什么共产党算左派?”

  “有答案吗?”

  我告诉他三个同学一块儿上街的经历,先拽住一个年轻人,那人推脱说有任务,匆匆忙忙走了。又拦个中年人,他说外国也把共产党归在左派,但这说法来源他本人不清楚。

  三爷说这个中年人,老实。

  我讲起每次游行、上街扭秧歌,学习小组的人都参加,其他同学不一定去。最近游行特别多,解放南京、解放武汉、五一、五四……我们都上了街。

  胡三爷笑着说:“小弟,你知道吗,毛泽东领导了五四运动。”

  “知道,知道!”我告诉他学校集合排着队去听政治报告,北京的五四运动,是在少数学生、知识分子中间进行,后来毛泽东发动湖南工人,五四运动有了无产阶级领导,才影响全国。一边说着也笑了起来。

  在我这小学生脑瓜里,原先对五四的零碎常识,大半来自阅读,分明记得胡三爷的父亲曾倡导新文学,算得上五四时代领袖人物之一。解放后第一次受到新的历史教育,便彻底颠覆了旧常识。

  

  

一九五五年唐山铁道学院学生在上课,他们或许都听过胡思杜的政治课

  胡三爷悄无声息地搬来,没住上一年,又不肆声张地走了,从此再没见过他和小二的身影。大院西北角,比原来更加冷清。

  听石妈说三爷入了革命大学。一九四九年进革命大学的熟人,像汪曾祺、金隄叔叔,他们和进华北大学的妈妈一样,都穿着全套军装。想到胡三爷白胖身躯套上解放军制服的模样,我觉得一定比其他熟人滑稽。他那些含着浓香的酒坛子,酒瓶子,看来全都舍弃了。

  威严神气的长毛波斯猫,跟在黄花、大白后面四处流窜,成了无家可归的野猫,漂亮长毛很快就纷乱纠结。第二年开春时候,蹲在原来主人家房顶怪叫,石妈说它两眼都瞎了,想喂点吃的,唤它,已经没有反应。

  这个春天,爸爸由历史博物馆组织上安排,也进了革命大学。两位隔壁邻居同样为了融入新社会,在思想改造的漫漫长路上,作各自不同的跋涉。

  我们家人没听到胡三爷的学习情况,只是常为爸爸着急。他倒有自知之明,在信中告诉萧离叔叔:

  “由于政治水平低,和老少同学比,事事都显得十分落后,理论测验在丙丁之间,且不会扭秧歌……也就是毫无进步表现。在此半年唯一感到爱和友谊,相契于无言,倒是大厨房中八位炊事员……那种实事求是素朴工作态度,使人爱敬。”

  那只脏兮兮的大白,开始肆无忌惮地朝我家钻。刚打出去不一会,又幽灵似地悄悄溜回来,隐藏在暗处。我加重惩罚,它并不夺路逃走,只是把整个身子俯贴地面,默默地忍受着。

  妈妈看出原因:“小弟别打了,我估计是怀了小猫,要找暖和地方休息。”

  从此大白得到个简单的窝,并得到一份吃食。

  一次周末,爸爸从革大回家,半夜床尾有咕吱咕吱响动,原来是大白擅自选中妈妈脚边被窝当作产床,正在吃掉小猫的衣包。妈妈不让惊动它,两人保持固定姿势直到天亮。被褥虽然搞得一塌糊涂,四只小猫已经被大白舔得清清爽爽。

  四个小猫四个样,其中一只黑里带点白花的,长毛四射,特别精神,活像它父亲,被大家称作狮子猫。爸爸在信中告诉梅溪表嫂:

  “家中养了五个小猫猫,极有趣味,虎虎成天看着,如丈母看女婿一样。”

  到秋天,爸爸用手绢把狮子猫包好,带去送给革大的老炊事员朋友。这时候胡三爷还没毕业,不知能不能从伙房里认出那只波斯猫的后代。

  

  

五十年代胡思杜工作的唐山铁道学院校区。

  这个秋天,胡思杜在革大写了《对我的父亲--胡适的批判》,海内外几家报刊登载,对随后几年批判胡适运动,发挥过启示作用。罗尔纲在《胡适琐记·胡思杜》里,回忆起自己读后的感受:

  “胡思杜与胡适还可以划清敌我界线,我做学生的,更可以与老师划清敌我界线了!从此解决了心头的难题,豁然开朗了。二十年前,我是胡思杜的老师,今天胡思杜是我的老师了!”

  听爸爸讲过,统战方面的人,曾请他给胡适之写信,劝他从美国回来,共同为新中国文化事业出力。信写好了交上去,再没有下文。

  他必定也学习过胡思杜的文章。对于爸爸来说,转变立场批判胡适肃清流毒,检查自己所受的影响,即便从革大毕业以后,仍是必修课之一。交出一份及格考卷,比交出一封对胡适作微笑态的信困难得多。

  那一个秋天,爸爸在革命大学试用新的立场、观点、方法,私下里写了赞扬劳动模范炊事员的《老同志》,又历时两年,七易其稿,是毕生倾注热情耗费精力最多的一个短篇习作。他企望创作生命能够死灰复燃,找回重新用笔的信心,为新社会服务。怎奈力不从心,无法驾驭主题先行的写作路数,这篇失败的习作后来被两次退稿,生前没能发表。

  爸爸从革大毕业前,组织上希望他能归队搞创作,征求本人意见时,因私下写《老同志》的体验,明白自己“极端缺少新社会新生活经验 ”,而且“头脑经常还在混乱痛苦中”,选择了默默回到文物工作岗位,埋头于库房、陈列室的花花朵朵,坛坛罐罐间,用“有情”的笔,谱写汪曾祺说的“抒情考古学”,度过了后半生。

  那些年听传言,说胡思杜去唐山铁道学院,做了马列教员。我相信他是在付出超乎常人的努力后,得到认可,已经过上改头换面的全新生活。那些年,我听到接踵而来颠覆常识的新理论,已逐渐学会正面接受,再也没有哑然失笑的落后表现。胡思杜肯定更胜一筹,有资格对新一代作正面教育了。

  但那些年我并不知道,这位邻居背负着无法改变的可怕出身,三十好几也交不上女朋友。尽管他一直努力工作,争取进步,一直想入党,尽量乐观,却一直是二等公民,一九五七年中央号召“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胡思杜积极响应,给学院领导提教学改革建议,随即被打成向党进攻的右派分子,同时把胡适抬出来,一起批判。经过多次大会小会,在《对我的父亲--胡适的批判》文章首次发表整整七年后,九月二十一日他在绝望中上吊自杀,才换得永久解脱。 一九八O年,组织上对胡思杜重新审查,以错划右派平反昭雪。

  胡适一九六二年病逝台北,在他生前,家人一直不敢把胡思杜的悲惨结局告诉胡适夫妇。

  曾在中老胡同三十二号西北角做隔壁邻居的两位户主,先后成为古人已经很多年,爸爸笔下称为“乌云盖雪”的那只长毛狮子猫,一直还没长大,依然在炊事员老同志身边“床上地下跳来跑去,抓抓咬咬自得其乐”,活在那篇失败习作的字里行间。

  二O一O年三月记于那次灾变六十一年后

  

  

沈从文1957年5月手绘“风雨中的一叶扁舟”。

  

  ●背景链接●

  胡思杜:拼不上的人生碎片

  胡思杜是胡适的小儿子,生于一九二一年十二月十七日,上有哥哥祖望(1919.3.16-2005.3.12)和姐姐素斐(1920.(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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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二O一O年四月《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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