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恺:漫谈诺贝尔经济学奖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38 次 更新时间:2010-04-01 12:3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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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恺  

  

  诺贝尔经济学奖从诞生的那一天起就充满争议。一是因为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根本没有诺贝尔经济学奖。瑞典化学家以及火药发明者阿尔弗雷德诺贝尔1896年遗愿中所创立的奖项只包括物理,化学,生理医学,文学和和平奖。我们所熟知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实际是由瑞典中央银行在1968年其成立300周年时所创立,奖项的官方名称实为“瑞典银行纪念阿尔弗雷德诺贝尔经济学奖”。奖项于次年即1969年首次颁发,得奖人是两位计量经济学的奠基人挪威人弗里希(Ragnar Frisch)和荷兰人丁伯根(JanTinbergen)。由于此项经济学奖和其他诺贝尔奖项一样由诺贝尔基金会负责管理,瑞典皇家科学院按照同样的遴选过程投票选出获奖人,并享有与其他奖项同等数额的奖金,以及同时举行颁奖仪式,所以人们习惯上将其称之为诺贝尔经济学奖。多年来关于此奖项是否应该设立一直都有不同看法,甚至包括一些奖项获得者也都持反对或者保留意见。例如瑞典著名的发展经济学家缪达尔(Gunnar Myrdal)就曾经呼吁取消此奖,虽然正是他在1968年帮助瑞典中央银行设立了此奖并于1974年亲自领取了奖项。与他同年获奖的奥地利经济学家哈耶克(Friedrich Hayek)在诺贝尔颁奖酒会上向瑞典国王和王后祝辞时也说道,如果当初咨询他的话,他会建议不设立此奖。

  第二个争议在于经济学是否是门科学。事实上,经济学奖在很长一段时期内被其他奖项获得者所轻视。反对者们认为经济学不够科学的标准,也不能对人类进步作出足够的贡献来继承诺贝尔这个名称的荣耀。1969年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夸克假设的提出者美国物理学家盖尔曼(MurrayGell-Mann)在向他的同事提起颁奖仪式上的两位经济学奖获得者时,他的同事就非常震惊地问道,你是说他们和你坐在一张台子上么?按照传统的定义,科学应该是有基于事实的理论模型。它包括知识的系统化,现象的观察,和可以被实验或者其他方式验证或者否定的假设。诺贝尔奖在19世纪末设立时,经济学确实不具备一门科学的要素。虽然经济学中许多伟大的概念比如看不见的手,比较优势,专业化以及劳动力分工等都是在20世纪前提出的,但是概念本身并不是科学。正如贝多芬,莫奈,柏拉图对于声音,色彩,和哲学都有卓越的概念和理解,但这些天才们都不是科学家。从英国经济学家马歇尔(AlfredMarshall)在1890年出版里程碑式的著作《经济学原理》开始,经济学的知识开始系统化。到20世纪六七十年代,经济学已经转型成为了一门符合科学所有要求的技术学科,充满了定理,证明,参数估测以及假设测定。有些人甚至认为,如今的经济学已经比物理学更加数学化。经过一个世纪尤其是20世纪后半叶的发展包括宏观经济学以及计量经济学的建立,经济学已经是被广泛认可的一门科学了。

  与前两个争议不同,第三个争议的声音有越来越大的趋势。在70年代和80年代早期那些伟大的名字纷纷抱奖而回后,许多人开始认为没有足够多真正杰出的经济学家配得上这个奖。于是关于得奖名单的争议也越来越大。某种程度上,这是事实。70年代的获奖人基本没有引起太多争议。琼罗宾逊(Joan Robinson),卡尔多(Nicholas Kaldor), 勒纳(Abba Lerner)和帕廷金(Don Patinkin)可能是由于离世过早而没能获奖,但这仅仅是运气问题。到80年代中期,那些无可争议的伟大人物或者已经不在人世或者已经得奖,很自然地评奖委员会会更难作出让所有都满意的选择。

  几乎每个人都认为评奖委员会将1972年的奖项共同授予阿罗(Kenneth Arrow)与希克斯爵士(SirJohn Hicks)是一个错误。不是说希克斯不配得奖,而是阿罗是20世纪最伟大的两到三位经济学家之一,他和1970年获奖的萨缪尔森一样应该得到单独的肯定。而提出经济成长模型的麻省理工学院教授梭罗在1987年才得到诺贝尔奖的青睐也显然太迟了。

  瑞典皇家科学院较少将经济学奖授予近期的经济研究成果。大多数获奖者早已过了学术研究的巅峰期,甚至教书育人的黄金时期。与物理学奖获得者的平均年龄52岁相比,经济学奖获得者的平均年龄达到了67岁。所以还有批评指出诺贝尔经济学奖已经成为了所谓的终身成就奖。自1999年起担任经济学奖委员会主席的Lars E. O. Svensson也指出,诺贝尔设立奖项的初衷不仅是奖励伟大的成就,而且也是鼓励未来的工作。当然,这种现象与经济学是社会科学有关。经济理论的价值通常要多年后才能得到正确评判。而且,由于经济学奖设立较晚,早期获奖人通常都是年事已高早该获奖的学界泰斗。同时,由于政治与经济的紧密关系,瑞典科学院可能也想避免外界将奖项误读成为现有的政治或者制度行为背书。有人认为每两年颁发一次给40岁以下最杰出经济学家的约翰贝茨克拉克奖在这一点上比诺贝尔经济学奖更有价值,但是两个奖都拿过的麻省理工教授梭罗说,没人知道克拉克奖是什么,可每个人都知道诺贝尔。

  在有史以来所有55名获奖者中,美国国籍占绝对多数,达到35人。虽然相当一部分并不是在美国出生。其次是英国,有8人。挪威3人,瑞典和加拿大各两人。其中犹太获奖者达到令人吃惊的19位。在获奖者获奖时所就职的学校方面,芝加哥大学占绝对多数,共有9位。另有10位获奖者曾短期或者长期地就读或者任教于芝加哥,是有经济新自由主义芝加哥学派之称。芝加哥学派获奖人数如此之多可能也与瑞典从福利国家向政府作用更小经济更自由的国家进行政治转型有一定关系。剑桥大学,哈佛大学,麻省理工,斯坦福大学,加州伯克利,和哥伦比亚大学各有三名以上获奖者。现有获奖者最多的大学是斯坦福大学,共有7位。

  尽管获奖的贡献不是总能简单清楚地分为宏观经济学或者微观经济学,但是诺贝尔奖中宏观经济学还是很明显地占大多数。大约三分之二的工作与宏观经济学相关,主要研究的是生产,消费和投资。大约三分之一与微观经济学有关,主要研究个体包括消费者和供应商的行为。获奖工作也经常跨学科。比如数学,计量统计学,法律,心理学与经济理论的结合应用等等。这也说明了诺贝尔奖对经济学领域的界定比较广泛。

  下面我们来简要回顾一下经济学史和诺贝尔获奖史。从上个世纪20年代开始,与之前亚当斯密的古典经济学以及马歇尔,帕累托为代表的着重于微观的新古典经济学不同,凯恩斯开始提出对宏观经济事件的解释。最早的诺贝尔奖获得者就是凯恩斯学派的先驱,他们的计量技术应用对凯恩斯学派的革命起了重要影响。Frisch (1969获奖), Tinbergen(1969获奖), Wassily Leontief (1973获奖), 和Haavelmo(1989获奖) 都是属于计量经济学派。斯德哥尔摩学派的经济学家们,Gunnar Myrdal(1974获奖)和Bertil Ohlin (1977获奖),在30年代经济大萧条时期将期望元素引入了凯恩斯理论。Simon Kuznets(1971获奖)和Richard Stone (1984获奖)则承担了凯恩斯理论的实证解释。

  战后,凯恩斯学派分为了后凯恩斯和新凯恩斯学派。其中新凯恩斯学派的诺贝尔奖获得者Samuelson(1970获奖), James Meade (1977获奖), Klein(1980获奖), 和Robert Solow (1987获奖) 试图将凯恩斯主义与新古典微观经济学结合起来。而Hicks (1972获奖)则因为其IS-LM模型而成名. 随后经济学逐渐从新凯恩斯学派转向了货币理论和政策。James Tobin(1981获奖) 从理论上证实了凯恩斯的利率理论。FrancoModigliani (1985获奖)和Merton Miller (1990获奖)则在企业货币结构和投资需求上有很大贡献。HarryMarkowitz (1990获奖)将投资组合概念引入了投资理论。WilliamSharpe (1990获奖)提出了资本资产定价模型可以定价股份和债券。之后Fischer Black(早逝),Robert Merton(1997获奖),和Myron Scholes (1997获奖)提出了期权定价理论。这些理论共同构成了现代金融经济学的基础。

  1945后, 新自由主义开始萌芽。Arrow (1972获奖), Koopmans(1975获奖), Debreu (1983获奖), 和Allais (1988获奖) 是数学方法的倡导者。他们最重要的两项贡献是一般均衡理论和成长理论。他们发展的方法论和概念本身一样重要。其中,Kantorovich(1975获奖)与数学大师George Dantzig, Frank Ramsey和John vonNeumann一起成为了优化方法在经济学中应用的奠基人。

  最成功的新自由主义是货币学派。他们强调货币最重要。Friedman(1976获奖)是货币学派的掌门人,并将研究发展成了许多分支。其中Robert Lucas(1995获奖)提出了理性期望理论。Stigler (1982获奖)和Becker (1992获奖)也属于自由市场思想流派,后来被称作芝加哥学派。

  制度主义是与后凯恩斯主义相关的。它反对经济学抽象化数学化。Myrdal(1974获奖),TheodoreSchultz (1979获奖)和Arthur Lewis (1979获奖)是制度主义的代表人物。在六七十年代,Coase (1991获奖),North(1993获奖) 和Fogel (1993获奖), 提出了制度的形成理论并帮助建立了现代制度主义的基础。

  行为学派是制度学派的一个分支。它结合了心理学理论,数学方法以及管理学一般理论。Herbert Simon(1978获奖)提出人们不总是找到最优解。这导致了微观经济学的革命。完全竞争和市场重建平衡被市场参与者的战略行为研究以及不完全不对称信息下市场失败的研究所代替。这导致博弈论和代理理论成为了现代微观经济学的重要支柱。Nash(1994获奖), Harsanyi(1994获奖), 和Selten (1994获奖),以及JamesMirrlees(1996获奖)和William Vickrey (1996获奖)是上述两种理论的开创者。George Akerlof(2001获奖),Michael Spence(2001获奖),和JosephStiglitz(2001获奖)则为不对称信息市场的一般理论奠定了基石。

  这些现代微观经济学的工具和思路被许多应用研究所采纳,包括政治和共同决策。Buchanan(1986获奖) 的公共选择理论正基于此。Sen (1998获奖)则对社会选择理论作出了重要贡献。

  如今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们在政治,经济,文化等社会各层面有着越来越大的影响并发挥巨大的作用。许多得主都直接或间接地影响世界各国的经济政策。以美国为例,其战后政策就一直受到获奖工作的影响,从肯尼迪总统采用的以萨缪尔森,托宾为顾问的新凯恩斯主义,到60年代末尼克松总统采纳的以弗里德曼为顾问的货币主义,再到获得里根政府青睐的芝加哥学派。即使不直接参与政策决策,许多诺奖得主们也以不同的方式实践自己的理论。可能在现实中应用最广泛的是期权定价理论。期权定价公式自1973年提出以来,正值第一家正式的期权交易市场在芝加哥开张,交易商们立即就开始应用这个公式来限制风险。默顿和斯科尔斯的成果是全球资本市场,尤其是金融衍生物市场近三十年来繁荣的重要原因之一。这个公式如此广泛的应用也成就了诺贝尔奖对他们的眷顾。其他诸如诺贝尔奖联名反战等社会活动就更是数不胜数了。

  在这个追星的欲望越来越不容易满足的年代,尤其当人们相信经济学掌握了通向现代世界的钥匙时,那些关于经济学奖的血统和是不是科学的争论仿佛已经不值一提了。今天诺贝尔经济学奖比以往更加引人注目。正如1999年诺贝尔奖得主,欧元之父罗伯特蒙德尔教授在大卫莱特曼的“晚间秀Late Show with David Letterman”里所说,“任何我说的无意义的废话,明天都会上《华尔街日报》”。媒体每天都在制造流行偶像,体育明星。诺贝尔奖仿佛也成为了秀场。奖项得主们也成了学术明星。可这至少可以让全球主流媒体每年有那么几天是在追捧这个星球上最聪明的一些人的非凡智力成就,这总是好的。

  至于每年怎么也猜不中的获奖名单,总是有人欢喜有人愁。但不管怎么说,套用一句话,“不是对经济学发展做出重大贡献的人都在这儿,但在这儿的每一个人都对经济学做出了重大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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