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新雨:中央电视台2002 年“春节联欢晚会”读解 [①]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495 次 更新时间:2009-06-15 09:59:48

进入专题: 春晚  

吕新雨 (进入专栏)  

  

  在报端看到今年春节晚会的导演说,她要对得起十三亿中国观众。十三亿是一种想象。就我们自身的经验出发,也知道现在不看春节联欢晚会的人是越来越多,虽然中央台照例每年都说晚会人气指数又上升了。但无可否认,从1983年第一届开始,在过去20年里的除夕夜,这个中国人最重要的节日庆典里,中央电视台的春节联欢晚会扮演了一个不能被忽略的重要角色。在春节前后的日子里,它是一个众语喧哗的公共事件,无论是夸它还是骂它,在各类网上和网下的媒体上它都是一个“自然的”焦点。而这20年正是我们所说的中国“改革开放”最重要的年代。在我们的眼前,在当今中国人的世俗生活中,它花枝招展,年复一年。

  

  (一)

  

  今年在晚会之前,有一档由崔永元主持的叫做“一年又一年”直播谈话节目。它以现在进行时的方式插入中央台一号演播厅和深圳分会场,以及记者对深圳罗湖口岸客人入关过年情况的报道,与此同时是“全球华人过春节”、历届春节联欢晚会的专题和系列“年俗”短片穿插其间。这个直播谈话节目是掐好时间的,它一结束就是晚会的开始。所以这个节目在这里的含义,一是帮助营造一个以晚会为中心的大一统的时空观,也就是以北京时间为标准的“天涯共此时”的观念,“全球华人”与“罗湖海关”所具有的符号效应,在这个时刻与晚会象征性地衔接;二是在于把春节联欢晚会与传统的“年俗”进行嫁接,把晚会作为新民俗来定义,目的在于使晚会从传统习俗中获得进入中国人世俗生活的合法性。

  所谓节日就是在共同的时空环境下由参与的人群共同举行的仪式行为,仪式是一种参与,而且是“天涯共此时”的参与,就像月饼只有在中秋节吃才叫过中秋,鞭炮只有在年末岁尾放才叫做过年。因为节日表现的是人类对时间、对自然界生命节律的敬畏和礼赞,而对共同时空感的神圣化构建正是节日的宗旨。一个民族的习性可以从这个民族最重要的节日庆典中找到,所有的民族庆典都含有对生命的祝福,对生命和死亡的理解和超越。春节是生与死的交界,肃杀的冬天宣告结束,万物自此复苏,它既有阴森的一面,传说中的“年”为一凶怪之兽,故要放鞭炮去驱逐,同时对所有关于死亡的字眼和暗示都充满忌讳,所谓禁忌就是把具有威胁性的力量用仪式行为进行安抚并把它们搁置在日常语言之外,既敬畏它又供奉它。所以在传统中,祭祖先是重要的也是最充满禁忌的仪式行为。但同时,生与死又是同一枚银币,祭祖的仪式中又包含有庇护子孙后代祈求家族繁衍绵延的意义。超越死亡,一方面体现在大吃大喝,所有的节日都离不开宴席,春节尤甚,最贫苦的人家在这时也会尽量让家人吃一顿好的,杨白劳雪夜归来带回的两样东西,一是做饺子吃的白面,一是给喜儿的红头绳:红是生命的象征,所以过年的鞭炮是红的,对联是红的,民俗中的大红大绿都是生命旺盛的喜庆象征。按照巴赫金对大众宴会的分析,吃的仪式包含两个意义,吃意味着死亡,用嘴吞咽了世界;又意味着新生,吃掉是庆祝对世界的战胜,吃才能活,死亡与再生,毁灭与创造,生命就是这样在吃的仪式中周而复始。[②] 唱大戏看大戏是我们春节传统仪式行为中不可或缺的内容,中国的传统戏剧演出外国人听了头昏中国人看了热闹,要的就是这份热闹。就像西方的古希腊戏剧起源于酒神节,中国的民间戏剧与民间节日庆典也是有着血肉相依的关系。中国的民间戏剧是喜剧性的,是大团圆的,是众生狂欢的,是对死亡的超越,对生命的大欢喜,是一个民族自我生存的本能表现,从根本上说是民间的和世俗的。中国人在除夕夜的守岁和团圆,是这个节日庆典核心概念的仪式化,守岁是象征性地拒绝进入黑暗的休眠状态,拒绝死亡;团圆是个体归宿感的实现,在传统的宗法社会里,这个归宿感的来源就是家族,所以团圆是以家族为核心的仪式行为,也是我们中国人对生命理解的起点,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所以守岁、放鞭炮、摆宴席、看大戏,都是庆祝生命的再生,这是一个具有古老起源的象征性的行为仪式。

  在现代大众传媒的时代,传统的戏剧和它的演出方式都没落了,中央电视台架满摄像机和各色复杂设备的一号演播厅成为现代节日仪式的举行场所。这是因为电视的神奇功能,它既可以深入到千家万户最隐秘的角落,又可以使这个仪式成为同一时空下的共同参与。电视使得在千家万户共同举行同一的仪式行为成为可能,村村通电视正是国家行为,当然如果你买不起电视机的话,那是另当别论的。直播的意义正在于此,它并不是所谓电视的真实性本质的昭显,就今年的晚会来说,所有的一切从主持人的串联到每一个镜头的处理都是事先安排好的,排除了任何即兴的成分,鼓掌是组织的,那些步调一致的掌声把现场的观众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傀儡,就连现场采访的“群众”也是托儿!请看这一段报道:

  “演播现场的观众晚7时就进了场,坐下后就不能随便走动了。当晚会进行到晚10时,节目过半,坐了3个小时的观众也显出疲惫之态,这时,晚会的总体设计赵安便走到台前,借着镜头切到深圳分会场的间隙,笑容满面地煽起情来,他说:‘晚会还要进行两个多小时,还有很多精彩的节目没演呢,拜托大家笑口常开啊,只要您笑得灿烂,摄像师就会给您特写,您的亲戚朋友就会看到您,多荣幸啊……’

  或许是因为煽情心切,越说越起劲儿的赵安刹不住车了,以至于身后小品《邻里之间》的道具都放好了,就等镜头从深圳切回立马开演,赵安还没有打住的意思。这时,另一位现场导演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台口,拉着他就跑,赵安这才意识到险些‘穿帮’。” “晚会进行中,倪萍即兴问一位围着大红围巾的中年人想不想家?接着镜头切给这位观众,他向远方的亲人拜年。其实,这一幕是事先设计好的,这位观众是‘托’,他是赵本山、高秀敏小品创作的‘军师’之一。知道内情的人说,这是春节晚会剧组在黄宏、赵本山两个小品大腕之间搞的一种平衡。《花盆》上了《新闻联播》,就让《卖车》的主创人员也变着法子露一回脸。” [③]

  这种被排练出的甚至被利益化的“真实”,比过去拍专题片的时候,让渔民“喜悦”地拉起穿在网上的鱼,把粮食堆在一起让农民“庆丰收”更加恶劣,因为那时尚没有现在这种挂羊头卖狗肉的寻租行为。这个写着“真实”字样的面具,其意义就在于用来制造一种幻觉,一种关于“真实”的意识形态幻觉,这正是中央电视台作为意识形态国家机器功能的昭显。

  去年春节我客居美国旧金山。在这个华人聚集的城市,我发现中文电视其实非常弱势,都靠在频道里买时段来进行。旧金山最主要的华语电视KPST湾区无线66台,一般到了晚上10点就结束了,让位给没完没了的电视购物节目。春节则有所不同,早就做广告说要在除夕夜转播中央台春节联欢晚会,但仔细一想知道实际上这并不是实况直播而是录播,因为旧金山的除夕夜与中国的除夕夜有16小时的时差,在这个时差中他们刚好足够从容地把中央台的广告拿下来换上他们自己的。我突然发现了这个常识!有意味的是在播出节目带的同时,他们也是掐好时间,在12点的时间上播出的内容正是晚会上在庆祝新年到来的时刻。这其实也是一个虚拟的“天涯共此时”。正因为此,我开始想每年晚会上那些来自海外的电报和电话是如何产生的,因为这个时间并不是海外的除夕夜,并不是他们的节日时间,除非是特别算好时间,或者是被组织好的。这个常识问题其实一直是被掩盖的,因为普天同庆要的是一个“同”,所以“天涯共此时”其实是营造出来的。在“一年又一年”的直播节目上插入“全球华人过春节”的专题片,似乎他们和我们一样在普天同庆,其实是虚假的,是不可能的。仿佛是为了证明这一点,在今年春节晚会上,就有一首叫做《北京时间》的歌曲,就报纸的披露,这首歌是指定的,是安排给演唱者的,担任演唱的演员把它理解为与主旋律沾边的歌[④],他没有错,“古老与年轻相会在北京时间”“冬天与春天相会在北京时间”,北京是中国的中心,北京时间是全球中国人的时间,这是时间的秘密,也是意识形态的秘密。只是在这里,传统的家族宗法观念被隐秘地转换为对国家民族主义意识形态的构建。中华民族大家庭,“问我家在哪里,家在中国。从前我总是在心里默默地说,……现在我总是这样自豪地说”,“我家有万里长城,我家有长江黄河,我家的地方很大很大,我家兄弟姐妹很多很多”(《家在中国》),演唱的同时是身着各色少数名族服饰的伴舞演员在周围环绕。这些特别为晚会定制的歌曲,最直接体现国家意识形态内容,五十六个民族是一家,家和万事兴,这是贯穿了每一届晚会必然不可或缺的内容。与此相比照的维吾尔族和藏族的歌舞,都是最没有意识形态色彩没有政治风险的“情歌”,其中一首歌词取自达赖六世,而歌曲则是由这位演唱者买下了版权用汉语演唱,四十名专程从牧区来的穿华丽服饰的藏族伴舞者从观众席上走向舞台,向观众做献哈达状。

  

  (二)

  

  在“大家”的概念框架下是小家与亲情,做亲情的文章也是每年晚会的重点, “亲情”是一种重要的抹平社会等级阶层的粘合剂。今年这个主题由雪村演绎。雪村因为创作在网上广为流传的《东北人都是活雷锋》而成名,对东北二人转音乐素材的利用,对世风日下的道德针砭和社会批判,以一种怀旧的方式深深打动了人心。最后一句道白:“翠花,上酸菜”以其底层化色彩而脍炙人口。雪村因为创造了这种叫做“音乐评书”的形式而名声大噪,“评书”二字正是对传统民间艺术形式的挪用。从在体制外徘徊无门而入,到通过网上的民间渠道得到认同,再到成为主流媒体的风流人物,从而进入封闭却竞争酷烈的国家意识形态中心的春节晚会,雪村的变化让人瞩目,也让人失望。现在这个携带手机《出门在外》的生意人,——雪村舞台上的造型充其量是个体小商贩,而绝不是背着蛇皮袋挤在严重超载票价上涨列车中出门的民工,虽然当今中国背井离乡出门在外最庞大的人群其实是他们;唱着“出门在外,路边的野花不要采”,“出门在外,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已经流于油滑。最后“翠花,上酸菜”这与歌词内容并无关联的招牌出现,只能说明,雪村的翠花酸菜已被做成了专利广告。这首歌其实并不是雪村自己的创作,而是出自晚会导演组成员,但是仍然挪用了“音乐评书”的招牌,雪村就这样被招安了。

  晚会上,我特别注目一首叫做《知足常乐》的歌曲,很明显,它的目标观众其实是中国改革开放之后的利益受损群体。它明确指出成功和失败是每一个人的事,“人生的课堂谁都有对错,有时满分有时及格;美丽的梦大家都爱做,有的成功有的失落”,“人生的坎坷全靠自己把握,”,所以日子过得不好不得怨天尤人,是你自己没做好;一方面又进行道德训化:“平凡的岗位也有高尚品德”,“说来说去是知足者常乐”,“常乐的人会好好生活”,“谦让是福,奢望是祸”,“我们要无愧于父母和祖国” ;现在“平凡的日子大家一起过”,并许诺将来“幸福的明天大家一样过”。演员在唱这首歌的时候甚至向观众直接喊话:“祝愿大家平平安安、心平气和、知足常乐!”。这是一首直接服务于稳定社会秩序的歌,歌词听起来如干部训话,连虚拟的“咱们老百姓”的口吻都顾不上了。它对目前中国最广大弱势群体利益诉求和情感诉求的掩盖与抹杀,已经不需要艺术的迷雾弹。

  更让我触目惊心的是《谁怕贝勒爷》。它是从台湾导演赖声川的《千僖年,我们说相声》第一幕中《听花》一折改编而成,按照倪萍的说法是为晚会“特别打造”的。在剧中,这位满族的没落贵族贝勒爷,一面满腹牢骚地作威作福,一面却要两位说相声的吃不饱肚子的穷艺人:说点美的、说点雅的,“什么是美呢?”,乐翻天想到的回答是:“一碗香喷喷、热腾腾、没有米虫、没有石头子的米饭,那就是美!”贝勒爷则答道:“啊呸,你那不叫美,那叫饿”!——正是其中的一段经典台词。然而我震惊地发现,晚会上的贝勒爷依然在问:什么是美?乐翻天却把“米饭”换成了“冬天里的大火锅”!这一发现让我感觉沉重。呵,呵,特别打造!不管这是自律还是它律的结果,它确实发生了。赖声川在这里煞费苦心地想对“主奴” 关系做颠覆,结果却是不得不借助于最高权威的老佛爷,让说相声的“老百姓的”与最高权威进行象征性置换,其实还是对权威的屈服,虽然说出了“欺压老百姓就是奴才!”,“比奴才还不如” !但听起来却更象是阿Q的精神胜利法。在上海的美琪大剧院里,我看了《千禧年,我们说相声》的商业演出。两个百年的中国历史进行巧妙迭加的剧情框架,一方面借助中国民间讽刺喜剧传统表达出历史的荒诞感,时空倒置、交叉、渗透的手段本是相声的传统,同时又在西方文人戏剧传统上构建了全剧整体的历史悲剧感,(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吕新雨 的专栏     进入专题: 春晚  

本文责编:jiangxl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新闻传播学 > 新闻传播学专栏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28038.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