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佳利:大国战略竞争下美国钾肥供应链重塑

选择字号:大 中 小   本文共阅读 47 次 更新时间:2026-11-22 23:43

进入专题: 钾肥供应链   关键矿产安全   资源地缘政治  

● 徐佳利  

 

内容提要:钾肥作为支撑现代农业生产与粮食体系运行的战略性资源,其供应稳定性已成为影响国家安全与产业安全的关键要素。随着大国战略竞争与供应链安全风险加剧,钾肥供应被美国纳入国家安全议程。为降低钾肥供应链风险,近年来美国政府从国内产业提振与国际资源布局双向维度,加大对化肥产业特别是钾肥的政策干预,试图通过强化本土钾肥产能、构建“友岸外包”与资源同盟机制、加大对发展中钾盐资源国的介入等策略手段,重塑自主可控的钾肥供应链。尽管部分举措有所成效,但整体而言,其依然面临产业基础薄弱、联邦与地方权责分散以及国际合作协调机制不畅等现实约束。鉴于钾肥在世界粮食体系中的重要性不断上升,美国未来仍将加大政策投入和制度动员力度,以提升其钾肥供应链韧性,而围绕钾肥供给保障、资源布局和规则主导权展开的国际竞争亦将持续加剧。

关键词:钾肥供应链;关键矿产安全;全球粮食安全;资源地缘政治;美国战略

 

随着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大国战略竞争态势愈加复杂,波及范畴也不断由传统政治安全议题向资源、科技、产业链供应链等非传统安全议题拓展。钾肥被称为“粮食的粮食”,由于全球需求端持续扩张,其亦成为大国博弈的重点领域之一。20世纪中叶以来,钾肥因在作物生长、增产、抗逆等方面不可替代的生物学功能,逐步成为现代农业生产体系中的战略性投入品。然而,钾肥的上游原料钾盐在全球空间分布上高度集中、极不均衡,导致钾肥贸易天然具有对少数供给国与核心运输通道的依赖性。作为全球主要农产品出口大国,美国钾肥需求量巨大,并将钾肥视为国家粮食安全保障和农业经济发展的重要资源。在冷战时期,美国便在其新墨西哥州等地进行钾盐开采与钾肥加工,具备一定的本土供给能力,但始终未实现完全自给。冷战结束后,随着经济全球化加速推进以及资源配置逻辑更加侧重成本效率导向,美国对外部低成本钾肥的依赖度持续上升,本土钾肥产量在国家总体供给中的比重不断下降。近年来,随着俄乌冲突、美以伊中东战争、关税与贸易战等热点问题频发,能源与运输成本高企以及传统供应来源不确定性增加,叠加大国战略竞争升级,钾肥的战略价值创历史新高。作为全球第三大钾肥进口国,美国钾肥供应对外依存度高达97%,存在巨大供应安全风险,一旦钾肥供应受阻将对美国粮食体系构成结构性打击,这也是美国粮食霸权中最为突出的“软肋”之一,引发美国担忧。近几届美国政府已开始加快重构对美国更加安全、可控的钾肥供应体系。然而,当前关于美国重塑钾肥供应链的策略行动尚缺乏专门研究与前瞻研判。

基于以上探讨,本研究一是将美国钾肥供应链重塑置于大国竞争、资源安全与供应链政治化交织演进的宏观结构中,着力阐释其战略调整的内在逻辑;二是对美国围绕钾肥所展开的产业提振、国际资源布局与规则能力塑造等战略举措进行系统分析,研判其战略的可行性及未来走向。

一、美国重塑钾肥供应链的驱动因素

冷战结束后,美国对钾肥等基础性农业资源安全的关注有所弱化,其钾肥供应更多依赖国际市场配置,逐渐形成以外部进口特别是加拿大供应为主的供给格局。近年来,随着大国战略竞争加剧、全球粮食安全风险上升以及化肥供应链频繁受阻,美国重新将钾肥供应问题纳入国家安全议程。钾肥逐渐超越传统农资范畴,成为美国增强供应链韧性、强化资源控制能力和维护粮食霸权的重要议题。

(一)钾肥的重要性和战略价值日益凸显

战略价值是美国推动钾肥供应链重塑的重要前提。化肥对粮食增产的贡献率高达50%,是保障粮食生产的基础条件。随着全球人口持续增长和人均耕地资源缩减,农业生产面临更大的稳产增产压力,化肥作为提升土壤肥力和作物单产的重要投入品,在全球粮食安全治理中的战略价值持续凸显。自然界中的钾主要以钾盐形式存在,其需经开采与加工后转化为钾肥,方能进入农业生产体系。因此,钾盐构成了联结自然资源供给与农业生产的关键环节。在此基础上,钾元素特殊的生物学作用、钾盐资源供给约束性以及钾肥对现代农业的支撑作用相互叠加,共同赋予钾肥突出的战略属性。联合国粮农组织发布的《无机肥:2002—2023》报告指出,2002—2023年间全球钾肥使用量增幅约为62%,增幅为三大营养元素之首,凸显了钾肥对全球现代农业生产体系的重要价值。对高度规模化的美国农业来讲,钾肥作用尤为突出,一旦钾肥供应链中断,将导致其玉米、小麦、大豆等多种粮食作物大面积减产,甚至动摇其作为全球粮食贸易主导者的地位。因此,美国政府将重塑更具韧性的钾肥供应链视作维护国家安全的关键环节。2024年,美国国会通过专项法《2024年磷酸盐与钾盐保障法》,要求美国内政部与农业部进行协调,对包括钾盐在内的关键矿物开展安全评估。

同时,世界主要大国也纷纷加大对钾肥的关注,钾肥领域已成为当前大国竞争的潜在战场。除传统钾资源富集区外,在非洲、东南亚等其他钾资源相对丰富的地区,美国与俄罗斯、中国围绕开采权、定价权等的竞争日趋激烈。美国通过元首外交积极介入资源地缘政治,2025年7月,特朗普在华盛顿召开“小型非洲峰会”,来自加蓬、几内亚比绍、利比里亚、毛里塔尼亚和塞内加尔等国元首参会,会议聚焦钾、锰、铀等矿产开发合作,而且特朗普明确声称此举是为了“对抗中国在非洲日益增长的影响力”。俄罗斯和白俄罗斯则通过调整出口路线、扩大对亚洲和拉美市场供应,抵消美欧制裁压力并维持其全球钾肥定价能力和国际市场份额,并且2025年俄罗斯完成对萨拉托夫州两个钾盐矿的勘探,俄罗斯可开采钾盐储量同比大幅增长117%,达到20亿吨(以K?O当量计算)。2026年5月,欧盟委员会通过《化肥行动计划》(Fertiliser Action Plan),将保障化肥供应、支持农民和强化欧盟本土化肥产业作为核心目标,并积极支持德国、西班牙发展钾肥产业。中国依托盐湖股份、亚钾国际、东方铁塔等骨干企业,通过股权参股、项目共建等方式深度参与老挝、刚果(布)等海外钾盐基地建设,同时强化青海察尔汗、新疆罗布泊国内盐湖钾资源开发能力,持续提升上游钾矿资源自主保障与跨境供应链可控能力。

(二)全球钾肥产业垄断格局加剧美国供应链脆弱性

美国重塑钾肥供应链行动深受全球钾盐资源集中化、钾肥生产格局寡头化以及国际供应体系脆弱性上升等因素影响。从资源端看,钾盐是全球少数国家垄断程度最高的自然资源之一。全球钾盐储量主要集中于加拿大、老挝、俄罗斯和白俄罗斯等少数国家,其中加拿大是全球钾盐储量最大的国家。根据美国地质调查局2026年数据,上述四国合计约占全球钾盐储量的82%,美国全球占比不足4%。由于全球约95%的钾盐资源被用于钾肥生产,这意味着钾盐资源的高度集中必然会传导至钾肥供给端。从钾肥供给端看,2024年全球钾肥产量同样集中于少数生产国,美国地质调查局数据显示(以K?O当量计算),2024年全球钾肥产量约为4800万吨,加拿大、俄罗斯、白俄罗斯和中国位列前四位,前四国合计产量3730万吨,占比高达77.7%。全球钾盐资源空间分布的高度不均衡,强化了少数资源国和大型企业在供应端的结构性优势。从生产企业来看,全球大型的钾肥生产企业主要包括加拿大钮崔恩(Nutrien)、俄罗斯乌拉尔钾肥(Uralkali)、白俄罗斯钾肥(Belaruskali)、美国美盛(Mosaic)、以色列化工集团(ICL)、德国钾盐集团(K+S Group)、中国盐湖股份等。这种高度中心化的产业格局,使全球钾肥市场对特定资源国、生产国及跨境物流通道形成较高依赖,供应体系的外部脆弱性极高。

美国虽然拥有一定钾盐资源基础,但储量规模、生产布局和国际市场控制力均不占优势。在全球供应链韧性下降与大国竞争背景下,过高的对外依存度意味着巨大的供应风险,其粮食体系可能随时受到化肥供给不足与价格冲击的影响。美国地质调查局研究显示,单一供应源风险已触及国家安全红线,这使钾肥供应链更易受到外部扰动影响,并通过投入品价格渠道向农业生产与粮食安全预期传导。对此,美国政府对本国钾肥供应链持续开展数据监测与政策评估。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2025年发布的钾盐进口数据显示,2023—2024年度美国钾盐进口来源中,加拿大占88%、俄罗斯约占9%、以色列约占2%。尽管《美墨加协定》为北美钾肥贸易提供了一定的制度性保障,但加拿大钾肥供应并非完全稳定,其钾肥产能高度集中于钮崔恩等少数巨头企业,定价标准、出口节奏和产能调配易受企业经营策略、全球市场周期、双边经贸关系及运输条件变化的影响。近年来,加拿大铁路罢工、港口罢工、美加贸易摩擦等因素频繁冲击供应链,且其中多次冲击均发生在作物种植和生长季,威胁美国农业安全。例如,2024年8月,加拿大国家铁路公司与加拿大太平洋堪萨斯城铁路公司因劳资谈判破裂发生全国性铁路停摆,而加拿大约75%的化肥依赖铁路运输,直接影响钾肥对美出口。

(三)地缘冲突加深美国对钾肥“断链”的担忧

地缘冲突频发暴露了全球供应链的脆弱性,加深了美国对钾肥“断链”的担忧,促使相关议题快速进入决策议程。特朗普明确指出,美国对海外生产商的依赖使供应链极易受地缘政治动荡与供应冲击的影响。俄乌冲突爆发后,俄罗斯和白俄罗斯这一全球钾肥供给核心板块受到经济制裁、运输受阻等多重冲击,全球钾肥市场随之趋紧。即便美国进口钾肥主要来自加拿大,但其依然难以隔绝全球市场波动的影响。只要欧亚等粮食主产区供给受阻,全球钾肥价格就会被抬升,并向美国传导,构成输入性风险。美国农业部数据显示,俄乌冲突发生后,美国钾肥价格从2021年4月的约400美元/公吨飙升到了2022年4月的约1200美元/公吨。

此外,新一轮美以伊战争所引发的中东紧张局势再度恶化了钾肥国际供应状况。美国地质调查局(USGS)发布的《矿产概要(2026年)》显示,以色列和约旦共同开发的死海拥有近20亿吨氯化钾储量,死海合计资源约相当于全球钾盐储量的21.4%以上。据估算,2025年全球钾盐总产量约为4900万吨,其中以色列约200万吨、约旦约180万吨,两国合计约占全球钾盐总产量的7.8%,而两国钾盐产品出口高度依赖曼德海峡和霍尔木兹海峡航道。随着中东战事持续,导致相关航道受阻,这部分钾肥国际供应已被切断。这一状况正通过扰动市场预期、推升国际价格等方式加剧钾肥供应链的不确定性,对包括美国市场在内的全球钾肥市场产生外溢影响。为应对这一冲击,美国政府于2026年4月24日被迫宣布,将暂停实施《琼斯法》的期限延长90天,以便使更多供应物资能更快到达美国港口,维持关键能源产品、工业原材料和农业必需品(含钾肥)的供应。

(四)农业利益集团与选民基础相关政治利益驱动

长期以来,美国共和党尤其是特朗普阵营与农业利益集团关系密切,这也构成了当前美国重塑钾肥供应链的重要政治动力。一方面,农业利益集团具有雄厚的资金实力和行动组织能力,美国食品与农业行业部门每年在政治游说方面投入上亿美元的资金,通过正式渠道参与国会听证会、向农业部研提政策建议、与政府官员举行闭门磋商等方式,将行业诉求转化为政府政策。例如,2025年3月初,美国大豆协会、美国种子贸易协会、农业零售商协会和美国化肥协会等团体公开反对特朗普政府对加拿大钾肥加征关税,同时主张将钾盐纳入关键矿产认定范围。另一方面,农业州和农业县是特朗普重要的选票基础。2024年美国共有444个农业依赖型县,特朗普在其中433个县赢得多数选票,占比约97.5%;从得票率看,特朗普在农业依赖型县的平均支持率达到77.7%。这表明,农业议题不仅是利益集团推动的政策议题,也是关涉共和党票仓巩固的重要政治议题。在此背景下,农业和农业投入品供应链安全更容易被纳入特朗普政府的优先施政事项。2025年《国家农场安全行动计划》提出,将农业纳入国家安全框架,要求有效识别供应链漏洞和其他脆弱性问题,增强美国粮食与农业体系韧性。对特朗普政府而言,加大对农业的政策支持力度既有助于回应农业利益集团关于降低成本、保障农业投入品稳定供应和提升产业安全的政策诉求,也有助于通过稳定农民收入和农业生产预期来巩固其农村与农业地区的政治支持。由于钾肥是农作物增产必需的营养元素,一旦钾肥涨价或供应受限,冲击会传导至农户生产成本、农场利润,并在一段时间后以通胀形式推高食品价格,进而影响特朗普政府的支持率。因此,推动钾肥供应链重塑,既是美国提升农业安全的必要选择,也内嵌于农业利益集团影响政策制定、农业选民基础塑造施政优先顺序的政治逻辑之中。

二、美国重塑钾肥供应链的战略布局

近年来,美国不断强化钾肥供应链战略布局。特朗普第一任期,美国钾肥政策逐渐由传统市场逻辑转向供应链安全逻辑,联邦政府持续加大对钾盐资源开发、钾肥产能提振和供应链管理的政策干预。拜登时期,进一步深化国际合作,推动建立更加稳定可控的钾肥供应链。特朗普第二任期基本延续了既有政策框架,出台一系列新举措加紧提振本国钾肥产业。

(一)加快提升本土钾肥供应能力

第一,加大国家政策扶持力度。在资源战略化层面,美国政府将钾盐纳入关键矿产治理框架,钾肥问题不再只是农业投入品供给问题,而被重新界定为关系供应链韧性和国家经济安全的战略资源。2018年,美国内政部发布关键矿产清单,将钾盐列入其中,初步确立了其在美国矿产治理体系中的优先地位。2020年9月30日,特朗普签署第13953号行政令,以“对外国对手关键矿产依赖构成异常且重大威胁”为由宣布国家进入紧急状态,并要求相关部门优先推动国内关键矿产(含钾盐)开采与加工能力扩张,强化供应链韧性与“去对手依赖”。2025年,钾盐再次进入美国关键矿产清单,强化了其作为战略性资源的重要性。美国内政部部长伯格姆在相关声明中强调,该清单旨在“减少对外国对手的依赖、扩大国内生产并释放美国创新能力”。

在开发便利化层面,美国政府通过降低制度成本和压缩审批周期,为本土钾盐资源开发创造有利条件。2020年8月,美国内政部土地管理局优化了非能源固体矿产租赁规则,将钾盐明确纳入适用范围,通过降低矿区土地使用费、简化申请程序以及完善费率调整机制,提高钾盐企业在市场波动条件下维持运营和扩大产能的可行性。美国政府还多次改革《国家环境政策法》执行程序,在维持环境保护要求的同时压缩审批周期,以缓解钾盐矿开发周期长、环境审查复杂等现实约束。

在市场管理层面,美国政府将钾肥供应稳定与农业投入品市场治理相结合,使钾肥问题进入国家经济安全议程。2021年7月,拜登政府发布关于促进美国经济竞争的行政令,将化肥等农业投入品的市场竞争、供给稳定与成本控制纳入联邦政策议程,要求相关部门围绕遏制垄断、改善供给和降低农资成本提出改革措施。特朗普第二任期,美国进一步将关键矿产开发与国家紧急能源状态相连接,授权联邦行政部门加快识别和开发国内关键矿产资源,并通过许可协调、融资便利和专项基金等方式推动本土项目落地。2025年3月20日,特朗普签署《立即扩大美国矿产生产的措施》行政令,将“矿物”定义为关键矿产,当中明确包括铀、铜、钾盐、黄金等,并要求加快矿产项目审批、优先处理国内矿产生产项目,动员国防生产法等工具支持战略资源生产。2026年4月28日,美国农业部部长布鲁克·罗林斯表示,依托近期出台的各项政策,美国本土氮肥产量有望在短短两年内增幅超30%,磷肥产量增幅超200%,钾肥产量增幅突破100%。

第二,健全化肥行业的国家支撑性机制。近年来,美国政府从提升国家产能的角度对相关机构展开宏观布局,构建起一个覆盖项目实施、市场治理、资源开发、信息监测与行业协调的化肥产业保障体系。在上游资源开发环节,美国内政部土地管理局(BLM)是钾盐等化肥原料开发的管理机构,负责美国本土钾盐等非能源可租赁矿产的租赁、审批和开发管理,在本土资源供给体系中处于关键位置。在资源监测与战略评估环节,美国地质调查局所属国家矿产信息中心则通过持续更新钾盐产量、贸易流向与供需结构等数据,搭建起面向政策制定与项目论证的信息支撑平台,为勘查部署、投资决策与风险评估提供基础依据。在化肥项目实施环节,美国农业部农村商业合作局负责运作面向化肥产能建设与加工扩张的资助项目,直接服务“本土增供、降低农资成本、增强供应链韧性”。在市场管理层面,美国农业部农业市场服务局承担化肥竞争与供应链问题的调查、征询与政策研究职能。自2022年以来,其围绕“化肥获取:竞争与供应链关切”持续发布信息征询,系统收集有关化肥价格、市场集中度、供应障碍以及新产能融资约束等方面的意见,构成联邦层面观察行业运行、识别市场动态、推进政策干预的重要平台;美国化肥行业协会(TFI)通过政策游说、行业自律和标准推广等方式,发挥着连接政府与企业、协调产业利益诉求的重要作用。总体来看,美国已在包括钾肥在内的化肥领域形成由政府部门主导、行业组织配合的机制网络。

第三,提高资金和项目支持力度。为促进本土钾盐矿源开发、增加就业并减少对外供应依赖,美国政府批准实施多个钾盐矿产建设项目。2022年,美国农业部启动实施“化肥生产扩张计划”(Fertilizer Production Expansion Program,FPEP),首期投入专项资金5亿美元,通过补助方式为创新性化肥生产项目提供缺口融资;2023年因项目申报需求旺盛,将支持总额提高至最高9亿美元。该计划将扩大化肥供应能力作为重点方向,意在应对美国化肥市场集中度高、国内产能不足以及外部冲击上升所造成的供应脆弱性。从具体项目看,相关资金支持更加明显地向存在短板的钾肥领域倾斜。2024年12月,美国农业部宣布向密歇根钾盐公司提供8000万美元,用于在密歇根州建设新的钾肥生产设施,预计项目建成后每年可新增40万吨高品位钾肥产能。2025年1月,美国能源部贷款计划办公室又向该项目提供最高12.6亿美元的贷款担保,以支持其钾盐溶采与工厂建设,目标产能约为每年80万吨肥料级氯化钾。根据总统行政命令,该项目将获得更多明确的资金保证和政府关注。联邦财政补助与政策性融资工具的叠加使用,说明美国政府正通过“项目化运作—资金性扶持”方式,加快钾盐开发和钾肥加工能力建设,推动本土供给体系重塑。

特朗普第二任期以来,美国还通过放松监管来吸引更多资本进入。2025年3月,特朗普政府提出建立“美国投资加速器”计划,意在削减行政壁垒、简化审批环节、提高投资便利度,促进国内外资本更快流入美国重点产业领域。对化肥行业而言,这意味着钾盐、氨、农化中间体等资本密集型项目更容易获得融资预期与建设信心,利好上游钾盐矿开采和中游基础化工设施建设。2026年5月,美国农业部恢复实施拜登政府时期设立的“化肥生产扩张计划”,并对其政策框架作出调整。特朗普政府在原有资金规模的基础上追加投入,同时取消了旨在鼓励采用环境友好型生产工艺的相关条款。美国农业部长布鲁克·罗林斯称,此前设置的气候政策条件延缓了部分受资助项目的实施进度,调整后计划将支持华盛顿州和艾奥瓦州相关化肥生产设施建设,使美国化肥年生产能力增加约200万吨。2026年7月1日,美国农业部再次启动一项价值5亿美元的“化肥投资与长期国内供应扩张计划”(Fertilizer Investment & Expansion for Long-Term Domestic Supply Program),用于国内化肥生产设施的建设和扩建,单个项目资助金额从1500万美元到1.5亿美元不等,旨在扩大美国国内氮、磷、钾、硫及其他关键作物营养素的产量,增强本国市场竞争力和供应链韧性。

(二)构建“友岸外包”与资源同盟机制

相较于提高国内供给能力,构建“友岸外包”与资源同盟机制,反映出美国在自身产能短期难以补足的条件下,对外部依赖结构进行安全化重组的政策取向。

美国善于利用国际合作和动员国际资源来实现其国内外政策目标。在重构本土钾肥供应链进程中,美国持续深化与传统盟友及资源富集国家间合作,试图以多元化境外资源布局与跨国技术协同为支点,构建相对脱离中国、俄罗斯影响的钾肥国际供应链。2021年,美国在供应链“百日审查”报告中提出通过加强与盟友和伙伴协作来提升关键供应链安全与韧性。随后,时任财政部部长耶伦于2022年正式提出“友岸外包”(Friendshoring)概念,主张将关键矿产等供应环节更多布局于政治稳定、制度互信较高的伙伴国家,以增强美国产业体系的安全性、韧性及应对外部冲击的能力。

在双边合作层面,美国在持续推进钾肥供应链回流美国本土的同时,注重加强与盟友国家间供应链韧性合作,通过提高“小圈子”内的生产和供应合作来降低外部供应风险。加拿大是美国钾肥的最大进口来源地且依赖度较高,短期内美国尚无法找到替代加拿大的来源。因此,加拿大仍是美国钾盐供应稳定的重要一环。2020年,美国与加拿大签署《加美关键矿产合作联合行动计划》(Canada-U.S. Joint Action Plan on Critical Minerals Collaboration),双方围绕产业对接、关键矿产供应链安全、矿产资源信息共享、研发合作及多边协调等领域开展合作,旨在推动北美关键矿产供应链的安全与韧性,为两国在钾盐等关键矿产领域的供应链协同提供了政策基础。以色列是美国化肥产业的另一重要合作方,美以在钾肥领域的合作主要通过市场经营主体之间的资本并购和市场整合来推进。2010年末,美国施可得公司(The Scotts Company)宣布将其全球专业肥料业务出售给以色列化工集团(ICL),该交易于2011年2月完成,相关业务随后整合为易乐施国际公司(Everris)。这一并购不仅推动ICL进一步嵌入美国专业肥料和特种肥料市场,也使双方合作由单纯交易关系延伸至产品供应、品牌授权和技术许可等多个层面。作为同时依托以色列死海资源和全球市场网络运营的重要钾肥企业,ICL长期通过其上市平台纽约证券交易所与美国市场保持紧密联系。

美国还凭借在技术、金融和联盟等方面优势,积极构建以自身为中心、排斥战略对手的小多边治理体系。尽管当前相关国际合作安排多以关键矿产合作为总体框架,而非直接以钾盐命名,但随着钾盐被纳入美国关键矿产清单,钾盐资源开发及钾肥供应保障已被美国正式纳入对外资源合作议程。2022年,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法国、德国、日本以及英国联合发起了“可持续关键矿产联盟”(Sustainable Critical Minerals Alliance),意图在全球范围内推动采用具有环境可持续性与社会包容性的开采、加工和回收实践的关键矿物供应链,为国家间钾盐开采与加工合作提供了便利。此外,美国还推动将钾盐矿开采议题纳入多个既有经贸与安全机制。2023年,美国牵头在“印太经济框架”下建立了“关键矿产对话”(Critical Minerals Dialogue)机制,围绕绿色资源开发、环境风险评估、加工能力提升等议题与日本、韩国、澳大利亚、新西兰以及东南亚国家等开展制度性合作。美国还通过《美墨加协定》强化北美区域内的钾盐供应保障机制。2025年3月,白宫在调整对加拿大商品加征关税时,明确规定符合《美墨加协定》优惠条件的加拿大商品不适用额外从价税,而对未享受该协定优惠待遇的钾盐产品,则将附加税率由25%下调至10%。2026年4月,美国联合27个盟友和伙伴国家组建了关键矿产合作联盟,覆盖矿产开采、加工、精炼、项目融资、战略储备及监管协调等环节,其中包括钾盐。

概言之,通过建立健全多边机制、设置国际议题,美国正致力于打造以本国为控制枢纽的全球钾盐资源开采及加工盟伴合作网络。

(三)推进由美国主导“标准”的规则构建

受限于本土钾肥产能不足,美国难以凭借产业规模优势主导钾肥国际供应链,因而其积极探索通过规则制定、标准输出和制度协调等方式,弥补产能“硬实力”短板,以增强其在钾肥国际供应链中的话语权。

近年来,美国在对外资源合作与供应链布局中,积极将合规要求嵌入合作框架,强调相关企业遵守《反海外腐败法》(Foreign Corrupt Practices Act)等反腐败规章制度,并与以环境保护、技术安全和供应链审查为核心的国内监管体系相衔接。美国试图将国际钾盐资源的勘探开发、运输流通与加工利用纳入其主导的合规逻辑和监管范式之中。同时,在全球治理维度,美国还试图借助世界贸易组织、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以及其他相关“小多边”合作机制,推动关键矿产贸易规则、供应链尽责要求和产业政策透明度议程的外溢,并将钾盐等重要农业投入品上游资源纳入这一制度框架。与传统意义上的资源获取不同,美国更强调通过规则安排塑造市场准入条件、规范企业行为边界并界定“安全”“合规”与“可持续”的国际标准,从而在资源治理领域形成由其主导的话语体系和制度秩序。此外,美国地质调查局(USGS)长期发布包括钾盐在内的全球矿产供应、需求和资源评估报告,这些数据成为行业决策、国际谈判和标准组织讨论的重要依据。上述政策表明,美国的钾肥战略目标已不再局限于保障供给安全或扩大资源来源,而是进一步转向通过规则塑造巩固制度优势、通过标准输出重构竞争环境。一方面,此举有助于提高跨境资源流动的可预期性与可控性,降低其在钾肥上游投入品领域面临的外部脆弱性;另一方面,也有助于美国将本国制度偏好外溢为国际通行规范,进而在钾肥国际供应链重组过程中占据有利位置。

(四)强化对发展中钾盐资源国的控制力

海外资源控制是美国钾肥供应链重塑中更具长期性和外部扩张性的环节。美国利用对外投资、国际援助及资源外交等手段,试图将亚非拉等发展中资源国纳入其主导下的国际供应链体系,以强化对国际资源的掌控。在钾盐领域,其通过大规模获取并消费国际市场上的低成本资源,以及借助经济援助、矿产投资等方式增强对境外钾矿资源的影响。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政府适时调整矿产政策取向,由强调资源自给逐步转向更加注重利用国际市场和海外资源的全球化配置模式。其运作逻辑在于,由政府提供政策支持,推动以跨国矿业企业为主体的资本对外扩张,以获取、掌控境外关键矿产资源,并依托外交施压、制度安排与军事力量等多种手段,维护其海外矿产资源利益。美国钾肥公司美盛(Mosaic)长期布局海外业务,巴西是美盛在加拿大以外最重要的资源和市场布局地。早在2018年便完成对巴西知名矿业企业淡水河谷(Vale S.A.)化肥业务的收购,进而把钾盐矿、化工装备、港口、仓储设施和南美销售体系一起纳入,形成面向南美农业市场的矿肥一体化布局。2025年7月8日,特朗普在华盛顿召集以关键矿产开发为主题的小多边峰会,其间美国国际发展金融公司(DFC)与加拿大千禧钾肥集团签署协议,计划共同向加蓬提供5亿美元融资,专门开发非洲首个大型钾盐矿——加蓬巴尼奥钾盐矿。自此,美国以融资支持为切入点,加紧介入加蓬钾盐资源开发,旨在拓宽钾盐进口渠道,减少对传统供应国的依赖。

美国对发展中资源国的钾盐合作并非单纯的商业采购行为,而是逐渐呈现出资源开发、项目融资、安全合作和规则输出相结合的复合特征。对于部分面临地缘冲突、财政压力或基础设施短板的资源国而言,美国提供的投资、技术、融资和安全承诺具有一定吸引力。例如,随着俄乌冲突持续演进,乌克兰战后重建、矿产开发和安全保障问题逐渐被纳入美国关键矿产供应链讨论之中,包括钾盐。2025年5月,美国与乌克兰缔结新矿产协议,以“重建投资基金”替代乌方用资源偿还军事援助的旧有条款,规定乌政府须将关键矿产资源货币化收益的50%注入基金,并指定美国国际发展金融公司(DFC)为唯一合作伙伴。尽管协议保留了乌克兰对本国资源的所有权,并采取共同治理框架,但美国借助基金机制、收益分享安排及DFC的制度嵌入,显著强化了其对乌克兰未来矿产开发与重建投资方向的影响力。此外,在对委内瑞拉实施跨境武力干预并改变其政治格局后,美国又通过扩大许可和制裁豁免范围,为委内瑞拉石化与化肥产品进入美国市场创造了制度条件。2026年3月,面对美以伊战争导致的航运受阻与化肥供应趋紧问题,白宫国家经济委员会主任哈塞特公开表示,美方正将委内瑞拉作为替代化肥来源之一,并已为其增产建立许可安排,以降低美国农业投入品供应中断风险。同时,2026年5月,美国向立陶宛施压,要求允许白俄罗斯通过立陶宛克莱佩达港运输钾肥,以便尽快恢复白俄罗斯钾肥输美。

概言之,美国钾肥供应链重塑呈现出国内供应能力建设与国际资源配置并行推进的战略布局。在国内层面,美国通过本土增产、政策扶持与项目融资,强化钾肥供应的基础能力与风险缓冲空间;在国际层面,则通过友岸外包、资源合作与海外布局,拓展相对稳定且可协调的外部供应网络。同时,鉴于短期内美国本土钾肥产能有限,其还试图借助规则输出、标准塑造与合规体系扩散,强化在全球钾肥供应链中的制度性话语权和规则塑造能力。可见,上述举措并非孤立的政策工具,而是构成一个功能互补、层次分明的战略组合:本土增产侧重夯实基础供给能力,友岸外包旨在分散外部供应风险,规则输出服务于产业链话语权塑造,海外资源控制则着眼于长期资源掌握与战略预置,这些政策工具共同服务于美国降低钾肥供应链风险、提升供应链韧性与战略可控性的总体目标。

三、美国钾肥供应链重塑战略的现实制约

近年来,在大国竞争与供应链风险加剧的双重驱动下,美国持续加大对钾肥供应链重构的政府干预力度,意图通过强化国内产能、拓展外部资源并塑造有利于自身的制度环境,提升本国钾肥供应体系韧性。然而,受自身产业基础薄弱、开发成本高企以及国际合作约束增强等结构性因素的现实制约,美国重塑钾肥供应链的战略目标在短期内恐难充分实现。

(一)钾肥产业基础薄弱阻碍美国达成战略预期

第一,振兴钾肥产业所需配套基础设施不够健全。从基础设施维度看,钾盐采矿业高度依赖交通、电力、供水及物流等配套条件,相关基础设施水平直接关系到资源开发、加工转化和产品外运的效率与稳定性。然而,美国在矿业相关基础设施供给方面并不具备明显竞争优势,且受制于高成本、长周期和复杂审批等因素,其基础设施短板在短期内难以有效弥补。从能源基础设施这一采矿业发展的关键支撑条件看,美国输电体系的现实承载能力已难以匹配关键矿产开发与加工扩张的战略需求。美国能源部指出,若要在本世纪中叶建成净零排放电网并支撑关键矿产产业发展,美国输电线路规模需在现有基础上扩大约两倍。但过去十年间,美国新增输电线路建设明显放缓,跨区域、长距离输电项目推进亦成效有限。由此,即便特朗普政府强调要加快提升产能,并得以撬动相应规模的公私投资,但若缺乏必要的配套输电计划、审批机制和电网接入能力,能源基础设施在短期内仍难以支撑钾盐采矿业用能需求的快速增长,从而制约钾盐矿开采、钾肥加工设施的合理布局,并进一步抬升钾肥项目的综合成本。

第二,美国本土钾矿开发条件复杂,资源转化为现实产能的难度较大。美国并不缺乏钾盐资源,但其具有开发潜力的资源主要集中于新墨西哥州、犹他州和密歇根盆地等特定区域。矿体埋藏普遍较深,部分项目还要依赖盐湖卤水蒸发提取,对地质条件、水资源保障、气候环境及基础设施配套要求较高,整体开发难度较大、周期长、投入高,现阶段不具备经济开采价值。同时,从企业生产与运营层面看,美国钾盐矿产从选矿、采矿、冶炼到加工的全流程成本显著高于加拿大、俄罗斯等国家。以密歇根盆地为例,其钾盐层多埋藏于地下超2000米深度,资源开发高度依赖深井溶液开采,该技术路径不仅工艺链条长、工程控制要求高,而且涉及地下水抽取、卤水处理、废液回注和环境监测等复杂环节,从而显著提升了项目开发难度。此外,由于老旧矿山多面临设备老化和资源枯竭等问题,新矿山建设周期长,且优质的资源一般在早期便被优先开发,钾盐矿山开发边际成本正越来越高。概言之,美国钾盐资源虽有一定基础,但其开发受到地质、环境与制度等多重约束,资源优势难以迅速转化为有效钾肥产能。

第三,钾盐开发技术体系持续弱化,美国钾肥产业的支撑能力不足。从技术层面看,钾盐采矿业并非短期内即可扩张的产业,而是高度依赖长期设备投入、持续工艺积累以及稳定的人才培养体系。长期以来,受本土产业收缩、对外部供应依赖加深和矿业相关学科边缘化等多重因素影响,美国虽然仍保有地下采矿、深井溶液开采和卤水蒸发提取等技术路径,但并未建立起与产业发展相适应的人才培养和技术传承机制。美国国家科学院报告显示,2023年全美仅有14个采矿工程项目,在校本科生仅590人,较2015年下降约60%,相关毕业生数量明显低于行业需求。更为关键的是,钾盐开采、卤水处理与钾肥加工并非完全依赖标准化程序即可复制的通用技术,而是高度依赖长期工程实践和连续生产场景中的经验积累。然而,自20世纪末以来,美国钾肥产业长期处于收缩状态,进口依赖不断加深,本土产业平台的萎缩既削弱了技术迭代的现实基础,也压缩了工程技术人才成长所需的实践空间。随着大量具备现场经验的技术人员逐步退出一线,而新生代人才又难以在有限的产业场景中完成知识积累与能力接续,美国钾肥产业由此面临较为突出的技能断层。即便美国政府近年来持续推动本土钾盐与钾肥项目建设,其在工程实施、技术运行和知识延续层面仍受到明显制约。

(二)美国钾肥产业振兴面临制度约束

虽然美国政府已把钾肥供应问题上升为影响国家安全与经济安全的战略高度,但钾肥产业发展过程中长期面临多头治理等制度性的问题。

从联邦层面来看,钾肥事务管理分散在农业、地质、能源、环保等不同政策体系之中。机构职能差异导致其政策目标与倾向各有侧重,且缺乏有效的统筹机制,各部门常常基于自身职能定位和优先事项分头推进行动,导致在政策执行中不乏职能重叠、资源分散甚至彼此掣肘的问题。美国农业部主要从缓解市场集中和扩大肥料加工能力角度介入,推动化肥生产扩张;内政部土地管理局负责联邦土地上的钾盐矿租赁、环境审查和开发授权;环境保护署则依据环保规则实施独立监管;联邦许可改进委员会和能源部更多承担项目协调和融资支持职能。由于这些机构在政策定位、绩效目标和监管逻辑上存在明显差异,联邦政府虽强调“国内增产”和“提升产业竞争力”,却难以形成从资源开发、项目许可到肥料加工的完整政策链条,进而面临市场集中、资源开发、加工能力与监管体制彼此割裂所造成的复合型制度困境。近年来,美国联邦政府试图通过跨部门许可协调机制解决上述多头治理问题,但成效依然有限。

此外,联邦政府与地方政府在钾肥项目治理逻辑上的差异也削弱了政策效力。联邦层面更强调钾肥供给对于粮食安全、进口替代和产业链重组的战略意义,倾向于通过融资支持、行政协调和开发授权推动项目尽快落地;地方层面则更关注地下水安全、土地利用和社区利益,因而在具体审批中表现出更强的程序审慎性。以犹他州Sevier Playa钾盐项目为例,该项目在满足联邦层面的环境审查外,还需分别取得州级地下水排放许可、空气质量许可以及采矿和取水等多项批准;密歇根钾肥项目也需面对州级环境要求和公众监督程序。美国联邦政府试图通过减少环境监管束缚、缩短审批时长来加快项目建设,但钾盐矿区项目建设实际可行性仍受到地质条件、环保诉讼等多重制约,这使其资源禀赋瓶颈依旧存在。可见,美国钾肥产业的制度困境并不只是审批程序问题,而在于联邦战略意图与地方程序性权力之间缺乏有效衔接,项目推进始终嵌套于多层级治理程序与多元利益协调之中。

综上所述,制度分散、权责分置与协调乏力共同抬高了美国钾肥产业重建的制度成本,使美国政府即便拥有政策动员能力,仍难以迅速形成稳定、自主的本土钾肥供给体系。

(三)美国钾肥供应链国际合作遭遇阻力

第一,美国对全球钾盐资源的实质性控制力有限。如上所述,全球钾盐资源具有高度的地理集中性和资源国垄断特征,主要分布并掌握在少数国家手中。美国虽然是全球重要农业生产国和钾肥消费国,但在钾盐储量、产能规模和国际资源开发布局方面并不占据主导地位,既缺乏突出的本土资源禀赋优势,也尚未形成对主要钾盐资源国、跨国企业和关键开发项目的系统性控制能力。因此,难以像在部分高技术产业或金融领域那样依靠单边规则和制度优势实现主导。同时,部分钾盐资源较为丰富的发展中国家近年来资源主权意识不断上升,更倾向于将钾盐开发与本国产业升级、财政收益和战略自主相结合。它们往往通过采矿许可、税收安排、股权参与、本地加工要求和出口管理等方式,提升本国在资源开发收益分配中的话语权,而不愿简单充当外部大国供应链重组的资源附庸,进而提高了美国资本进入和控制项目的制度门槛。

第二,盟友间存在合作分歧。其一,盟友高度担忧美国政策频繁变动带来的风险。政策不稳定性会大幅提高生产与合作成本。美国与其盟友在钾肥产业方面的利益并非完全一致,因此盟友对美国力图构建“美国优先”的供应链充满顾虑。例如,2025年3月,特朗普政府一度以关税手段向加拿大施压,但随后又对钾肥作出豁免或降税安排。这说明美国在钾肥领域的政策更多服务于本国短期利益与国内政治需要,若盟友过度嵌入美国主导的供应体系,便将被迫承受美国政策调整带来的市场与外交外溢风险;其二,钾肥正成为盟友反制美国“贸易大棒”的潜在工具。在特朗普第二任期美国单边关税威胁与安全议题施压不断上升的背景下,欧美经贸关系更趋紧张。围绕汽车关税、伊朗问题以及美军在欧洲部署调整等议题,美欧之间的政策分歧不断外溢至供应链安全领域,使欧洲国家开始重新评估对美关系中的非对称依赖结构。德国近期对美国全球供应链中的脆弱环节进行系统梳理,旨在识别美国高度依赖欧洲及其盟友的关键产业部门,并将其转化为对美谈判中的反向杠杆。钾肥正是在这一背景下被纳入德国政策评估范畴。美国钾肥供给高度依赖从加拿大进口,而德国依托本国钾盐企业K+S集团在加拿大上游资源端长期布局,深度嵌入北美钾肥供应体系。K+S集团位于加拿大萨斯喀彻温省的白求恩钾盐矿,据推测其氯化钾资源量约为9.81亿吨,预计可开采55年以上。该项目不仅拓展了德国企业对海外钾肥资源的开发与配置能力,也使其在衔接加拿大资源供给与美国市场需求的区域产业链中占据重要节点,从而形成一定的供应链影响力。可见,钾肥正成为欧洲国家在贸易摩擦升级情境下对美施压的资源性反制工具。

第三,伙伴国不愿接受美国主导的单一国际供应链阵营。其一,伙伴国难以为了配合美国的供应链重组目标而放弃既有的双多边钾盐合作渠道。钾盐产业具有资本投入高、建设周期长、资源分布集中和市场寡头化等特征,这决定了相关国家和企业更加注重供应关系的连续性、投资回报的稳定性以及市场结构的多元性。对于主要钾盐生产国和资源开发主体而言,维持开放、稳定且多方向的国际贸易网络,比围绕美国战略偏好重构供应链更符合其现实利益。伙伴国也缺乏足够动力,为迎合美国的地缘战略需求而主动压缩或切断既有合作渠道。其二,伙伴国对美国在钾盐等关键矿产合作中附加的政治和制度条件存在疑虑。美国在推动钾盐等关键矿产国际合作时,往往并不满足于一般意义上的合作,而是试图将合作对象纳入其主导的地缘政治筛选、出口管制和投资安全审查框架之中。此类安排往往要求伙伴国限制特定国家资本进入本国矿业、强化对供应链来源和交易对象的政治审查,并在技术、融资、运输、加工和市场准入等环节接受美国规则体系的约束。对于伙伴国政府和企业而言,这种带有明显排他性的合作条件不仅会削弱其政策自主性和商业灵活性,也可能增加其在第三方市场、跨国投资和长期贸易关系中的风险,这也导致伙伴国参与美国主导钾盐供应链重组的意愿偏低。

四、结语

当前,全球供应链安全风险持续上升、资源政治化趋势不断强化,围绕钾肥供给保障、资源布局和规则主导权的竞争愈发成为影响国家粮食安全、产业发展与战略韧性的关键变量。作为全球钾肥需求大国,美国钾肥战略呈现出鲜明的安全化取向、地缘政治竞争逻辑和制度工具化特征。美国试图通过强化本土钾肥产能、推进“友岸外包”与资源同盟布局、加强对发展中钾盐资源国的影响力以及推动由美国主导的规则与标准构建,将钾肥从一般性农业投入品进一步转化为服务于其全球粮食霸权的重要抓手。美国的战略实践加剧了全球钾肥产业的泛安全化趋势,也在一定程度上冲击了以市场配置和成本效率为基础的钾肥国际贸易逻辑,不利于全球钾肥产业链供应链稳定,同时也增加了中国钾肥国际合作以及国家粮食安全保障的外部压力。

从实际效果看,美国钾肥供应链重塑已经在政策议程设置和战略认知塑造层面取得一定进展。然而,就供给能力而言,其效果仍具有明显的局限性。一方面,美国本土钾肥产业基础相对薄弱,资源开发条件复杂,技术、人才与基础设施支撑能力不足,其国内增产在短期内难以取得实质性突破;另一方面,美国在政策实践中仍面临联邦与地方权责分散、部门协调不畅以及国际合作机制掣肘等多重约束,未能形成高效、统一且可持续的政策执行体系。同时,美国在全球钾盐资源体系中并未占据主导地位,对主要供应国和资源国缺乏系统性控制力,而资源民族主义上升、合作国自主性增强以及多元化合作格局持续存在,使其难以顺利构建排他性的钾肥供应链体系。但考虑到钾肥战略价值不断上升,美国钾肥供应链重塑行动不会因短期效果有限而减弱,反而可能在大国战略竞争、粮食安全政治化和关键矿产治理扩展的背景下持续深化。

需要指出的是,中国与美国同属全球钾肥消费大国,未来中美围绕钾肥资源布局、供应链安全与规则主导权的竞争将愈发激烈,美国行动或将对中国维护国家粮食安全和农业关键投入品安全造成更大阻碍。为此,中国需坚持底线思维和战略前瞻,加快落实钾肥供应“三三三”战略,更主动地利用共建“一带一路”倡议、金砖国家机制、中非合作、澜湄合作、中国-中亚合作等多边机制与平台,从资源保障、海外合作、制度建设、标准制定和技术支撑等多维度、多层次进行统筹谋划,及早做好系统性应对准备,推动构建更加开放、包容、稳定的钾肥国际供应链网络。

徐佳利,农业农村部对外经济合作中心助理研究员

来源:本文刊发于《战略决策研究》2026年第6期,第77-100+152-153页,注释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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