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胜军:代持股权的法律归属及处分:基于组织法与商事外观主义逻辑

选择字号:大 中 小   本文共阅读 22 次 更新时间:2026-11-21 00:19

进入专题: 代持股权   商事外观主义   名义股东  

● 刘胜军  

 

【摘要】广泛存在的股权代持在名义股东与实际出资人之外产生了极大的社会成本,将侵蚀公司组织和商事登记制度,其不应被鼓励。实际出资人主动选择股权代持,应承担成本与风险,外部成本应当在股权代持交易中内部化。2025年的《公司法司法解释征求意见稿》关于股权代持相关规则,过分关注实际出资人保护和重视行为法逻辑,股权代持横跨行为法与组织法,应重视组织法与商事外观主义逻辑。股权不同于物权,从善意取得构成要件分析,善意取得不应适用于代持股权。基于组织法与商事外观主义逻辑,代持股权所有权应归属于名义股东而非实际出资人,名义股东对代持股权是有权处分。实际出资人不应干涉名义股东对代持股权的处分,其在无法显名时也无权拍卖、变卖代持股权,名义股东的债权人申请强制执行代持股权受外观主义保护。实际出资人享受股权代持利益,应当与名义股东就代持股权的出资承担连带责任。

【关键字】名义股东;实际出资人;外观主义;组织法;公司法司法解释征求意见稿

 

股权代持在我国有限公司的实践中已经广泛存在,引发了大量诉讼并造成司法诉累,是理论研究的热点和难点,长期以来困扰司法和行政监管,也在立法上带来了挑战。广泛存在的股权代持侵蚀了公司组织制度和商事登记制度,如果这样的制度被广泛地违反,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样的制度是失败的。实际出资人主动选择股权代持,这是一种不诚信的行为,其应当被抑制而不应当被鼓励。实际出资人低成本地创设了股权代持关系,但是在外部严重扭曲了公司组织制度与商事登记秩序,引发了巨大的交易成本、司法成本以及其它社会成本。我们应当在上述认识和价值判断的基础上,构造股权代持的相关规范。

股权代持的规范横跨行为法和组织法。本文与组织法对应的行为法是指主要规范合同、物权变动、侵权等行为的具体规则,行为法处理“点对点”的线性关系,组织法处理“网状”的立体结构。股权代持的规范不应只关注行为法,更应当关注组织法;不应只重视实际出资人的保护,更应当重视信赖第三人保护、公司的主体性及公司股东的人合性;不应当只关注实际出资人如何被损害,更应当关注股权代持在外部带来的巨大社会成本。《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解释(征求意见稿)》(以下简称《征求意见稿》)关于股权代持的规则,过分关注实际出资人保护,重视行为法,而未注重公司的主体性及公司股东之间的人合性,轻视公司的组织法逻辑,不符合商事外观主义及商法思维。本文从以下几个方面对股权代持展开分析,在价值判断上股权代持是可欲还是非可欲的私法安排,代持股权的所有权应归属于实际出资人还是名义股东,基于前述分析确立的结论,名义股东和实际出资人对代持股权的处分效力和出资责任应当如何构造。

一、股权代持:非可欲的私法安排

(一)广泛的股权代持扭曲了正常的公司内部组织与商事登记秩序

股权代持不应当被鼓励。《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2020修正)》(以下简称《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第24条规定,股权代持合同没有法律规定无效的情形,认定为有效。朱慈蕴教授认为,为了减少股权代持现象,应当不支持、不鼓励规避法律的股权代持行为。法律规避行为是指,如果当事人以实施某项不受禁止的行为来达到某项受法律禁止行为的目的,就属于规避行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市场主体登记管理条例》(以下简称《市场主体登记管理条例》)第8条规定,公司应当向登记机关办理股东的姓名或名称的登记。《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下简称《公司法》)第32条规定,公司应当登记股东的姓名或名称,股东登记是向社会公示的事项之一;根据《公司法》第34条规定的要求,股东发生变更的还应当办理股东变更登记。《市场主体登记管理条例》第3条规定,市场主体应当按照本条例办理登记,未经登记,不得以市场主体名义从事经营活动,登记包括设立登记、变更登记和注销登记。公司登记也适用该条例,因此,上述对股权的登记要求是强制性规定。办理真实的股东登记,既是公司的义务也是股东的义务,但是股权代持是对上述登记要求的法律规避,因此,股权代持即使不被认定为无效,也不应当被鼓励。

在有限公司内部,股东名册确定了股东资格,股东根据股东名册来行使股东权利。股权是社员权,不能将股权仅视作财产权。根据股东名册,登记的股东之间相互确立信赖与商业合作,但是股权代持,可能使这一有限公司的组织运作逻辑落空。在公司外部,股权登记形成商事外观,第三人据此判断谁是登记股权的有权处分人,并信赖登记的股权作为股东的责任财产构成,但是将登记的代持股权所有权归属于实际出资人,则严重扭曲股权的外部商事登记秩序,损害了交易安全与效率。如果一项政策被广泛地违反,那么不管这种违反的结果最终是否推进了(政策的改进以及)社会的进步,从某种意义上讲,这项政策都是失败的。如果任由股权代持广泛存在来侵蚀公司的内部组织制度和商事登记制度,那么公司的组织制度和商事登记制度将会失败。

(二)股权代持增加了交易成本和社会成本

股东投资于公司,本是光明正大的商业行为,但是却刻意遮掩,以致公司及其他股东、外部受让人、公司债权人均得多加小心“验明正身”,否则难免卷入纠纷。广泛存在的股权代持现象,致使一些股权归属、股权转让、股权质押、股权强制执行等法律关系曲折复杂化,也使股权交易存在更高的法律风险,终将导致代持股权存在更高的交易成本。根据交易成本理论,通过合同进行的市场交易中,交易成本包括缔约成本、履约成本还有争议解决成本。实际出资人与名义股东内部的股权代持关系,遮蔽了股权出资的真实情况,造成交易信息不对称,如果股权受让人为了避免与名义股东交易从而陷入无权处分的法律纠纷中,势必要付出更高的缔约成本;股权交易合同订立后,在合同履行中,发现交易的股权为代持,实际出资人、名义股东、公司及其他股东关于合同的履行,也会产生更高的履行成本;如果前期没有调查,或者调查但是仍未能发现交易的股权为代持,那么交易后发生争议从而主动或被动地卷入诉讼或仲裁,这将导致额外的争议解决成本。此外,股权代持在实际出资人、名义股东、公司、公司其他股东、外部债权人等之间会直接或间接产生各种错综复杂的法律关系,继而可能引发系列诉讼,这显著增加了司法成本。同时,股权代持遮蔽了真实的投资关系和公司的控制关系,也显著增加了行政监管成本。

综上,实际出资人选择的股权代持,对公司及其他股东、信赖外观的第三人、司法部门和行政部门带来了不利影响,又没有为此提供补偿,这产生了社会成本,这是一种负的外部性。基于社会成本的考虑,股权代持也不应当被鼓励。

(三)股权代持导致的社会成本应被内部化

立法和司法应考虑将股权代持的社会成本内部化。实际出资人主动选择股权代持,恣意创造错误的外观,产生了显著的社会成本,但是其并没有承担这样的社会成本,这就导致在交易中股权代持的成本远低于其真正的成本,结果导致股权代持在现实中广泛存在。因此,我们非常有必要对股权代持转变立法和司法政策,让实际出资人承担代持的风险和成本,将股权代持的社会成本内部化。然而,《征求意见稿》对实际出资人过度保护和曲折繁复保护的规范构造,将产生更高的交易成本和社会成本,将本应由实际出资人承担的成本与风险,转嫁给他人和社会。

在新乡市汇通投资有限公司与韩某等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案中,名义股东的债权人申请执行代持股权,实际出资人提出执行异议,法院认为,股权代持的风险不应由名义股东的债权人负担。债权人对名义股东的财产判断只能通过外部信息,股权信息是可获得的,但代持关系却无从得知,属于债权人无法预见的风险,不能苛求债权人尽此查询义务,风险分担上应向保护债权人倾斜。此外,实际出资人既然选择隐名,固有其商业利益考虑,既然通过代持关系获得了这种商业上的利益,或者在显名的情形下不能获得的利益,则也必须承担此种代持所带来的固有风险。

法律规范应发挥价值引导与行为塑造的功能。立法和司法给予实际出资人一定保护的同时,从维护商事活动安全、高效展开的角度,应对股权代持的现象予以抑制,否则,将产生激励当事人规避法律的不良影响。从利益衡量的角度,由实际出资人承担其选择股权代持而带来的风险,也符合风险与收益同在,有助于将股权代持的外部成本内部化。

二、代持股权归属于实际出资人的批判

股权代持法律关系中最根本的难题在于:代持股权的所有权究竟归属于谁?是记载于股东名册和公司登记机关的名义股东,还是实际履行出资义务并享有投资利益的实际出资人?本文认为,将代持股权所有权归属于实际出资人,不仅违背组织法和商事外观主义逻辑,也严重违背常识。

(一)基于善意取得规则代持股权归属于实际出资人

《征求意见稿》第33条规定,名义股东未经实际出资人同意处分代持股权的,实际出资人请求相对人向名义股东返还股权或者请求确认质权未有效设立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但是受让人参照民法典第311条规定善意取得股权的除外。现行《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第25条规定,名义股东将登记于其名下的股权转让、质押或者以其他方式处分,实际出资人以其对于股权享有实际权利为由,请求认定处分股权行为无效的,人民法院可以参照民法典第311条的规定处理。代持股权的处分,《征求意见稿》和现行《公司法司法解释(三)》均是参照《民法典》(物权编)的善意取得规则来处理。善意取得的适用前提是无权处分,这意味着实际出资人是代持股权的真实所有权人,而名义股东不是代持股权的所有权人,这是按照行为法的无权处分逻辑来认识代持股权的归属。据此,名义股东未经实际出资人同意处分代持股权的,实际出资人原则上有权对代持股权的受让人提出所有权返还请求权,受让人只有在例外符合善意取得的情况下,才取得代持股权的所有权。根据善意取得规则将代持股权归属于实际出资人的情况下,如何解释实际出资人与名义股东及第三人的关系,主要有委托代理说、无名合同说。不过这几种学说均是从民法的行为法视角,主要关注实际出资人和名义股东以及受让股权第三人,没有充分考虑股权代持关系中公司的主体性,没有考虑代持股权的组织法和商事外观主义逻辑。

将代持股权归于实际出资人,即使依据行为法也是逻辑不周延的,无论是根据《司法解释(三)》第24条第3款还是根据《征求意见稿》第31条第2款的规定,实际出资人显名是有条件,并不是都可以显名成功,因此实际出资人并不必然是代持股权的所有权人。另,在代持股权的归属上,立法和司法不应为了实际出资人的真实出资和利益,基于“父爱主义”过度保护。实际出资人既然自己主动选择股权代持,从股权代持中受益,就应当自己承担风险和成本,根据内部代持协议通过合同法来救济,否则,股权代持的成本将转移到外部,由第三人、司法部门和行政部门来背负这样的外部成本。

(二)善意取得构造代持股权归属的批判

善意取得有严苛的适用条件,将代持股权适用于善意取得并不利于第三人信赖保护,与组织法逻辑与商事外观主义不符。代持股权的归属构造,不能照搬善意取得制度,以下从善意取得的构成要件上进行一一分析。

1.无权处分

善意取得适用的前提是无权处分,无权处分是指没有处分权而处分了他人的财产。股权的无权处分要通过股东变更登记来完成,登记分为股东名册登记和公司登记机关的登记,前者单独就可以发生股权变动的效力,后者只是发生登记对抗的效力。与不动产物权登记比较,不动产登记机关在办理不动产变更登记时,除审查双方签订买卖协议外,还要审查双方提交的身份证、原不动产权证、土地使用权证的原件,这可以避免无权处分人处分不动产。在股权的无权处分人实际控制公司的场合下,股东名册的变更不构成法律上的障碍。至于股权的公司登记,登记机关即使审查也难以发现代持股权的无权处分,因为无权处分人是组织法上登记的股权所有人,审查难以发现背后隐藏的股权代持关系。

将善意取得适用于代持股权将混淆有权处分与无权处分的界限,名义股东处分其名下的股权是有权处分。其一,在组织法上,实际出资人未取得股东资格并享有股权。名义股东才是代持股权的登记所有权人,其处分代持股权是有权处分,而非无权处分。将适用于行为法的善意取得生搬硬套到组织法上,扭曲了组织法的运行逻辑。其二,股权的法律关系中应重视公司的主体性,股东向公司出资取得股权,公司向投资者交付股权取得资本。名义股东向公司履行了出资义务,其姓名或名称记载于股东名册和工商登记,在公司内部能对公司主张行使股东权利,在公司外部可以对抗第三人。至于其出资的来源,是否是实际出资人在所不问,这是商事外观主义法理的必然结果。

2.处分的标的物为物权

善意取得中无处分权人转让的是动产物权或不动产物权,可以类推适用于其他物权。类推适用的前提是相似,善意取得适用于物权,不应适用于股权,股权与物权不类似,股权具有组织法色彩,其变动不止影响第三人,还影响到公司及其他股东。股权是兼有财产属性和人身属性的社员权,将股权降格为普通物权,无视股权以成员身份为基础、以团体认可为生效前提的组织法属性,将物权变动的善意取得制度机械套用于具有组织法上人身属性的股权,是对善意取得的错误适用。

善意取得是行为法,没有考虑股权是社员权,具有组织法的逻辑。股东是相对于公司而存在的特定概念,是一个与公司之间相互存在权利义务的主体,因此代持股权绝不仅仅是财产,不只是实际出资人与名义股东之间的关系,还必然涉及到公司的权利义务,公司有权介入股权代持关系。因此,应当将股权纳入公司的组织法框架下予以思考,而不应只将其视为合同法和物权变动规则上的现象。基于以上认识,股权并不是可以完全自由流动的财产,处分受公司法规定的其他股东优先购买权的限制,公司章程还可以规定股权转让应当经其他股东同意。除了表征为股东所拥有的财产以外,股权还是公司这一组织赖以生存的前提,因此其流动必须服从于公司整体利益的需要以及其他股东利益的保护。

3.受让人善意

善意取得要求受让的第三人必须是善意的。所谓善意是指第三人在受让物权时,不知转让人无处分权,且无重大过失。在善意取得制度下,真实权利人要求第三人返还原物所有权是原则,第三人善意取得物权是例外,即使满足例外也难免遭遇真实权利人的诉讼。对于代持股权的转让而言,根据《征求意见稿》受让第三人这种善意是推定的,但是也可能被挑战推翻,这样的曲折繁复的构造将不可避免地引发大量针对第三人的诉讼,增加诉累。

善意取得根据标的物为动产物权和不动产物权有不同的善意标准。对于动产而言,善意是指受让人不知无处分权,受让人是否出于过失固非所问。对于不动产而言,不动产受让人的善意是指在办理变更登记的过程中,其因信赖转让人为登记记载权利人而购买了该不动产。对不动产受让人的善意应有更高的要求,只是不动产的登记机关在办理变更登记时候,对交易双方的身份严格核实,登记机关的注意取代了受让人的注意。

股权的善意取得对善意的要求更高。受让人对转让人无权处分的“不知”,在注意义务的标准上,已经不是普通人的注意义务标准,至少是与处理自己事务为同一注意义务的标准,甚至直逼善良管理人的注意义务标准。股权的交易,不同于有形动产的交易,后者可以从外观占有上来判断所有权状态。股权是无形财产,具有组织属性,关系到公司及其他股东,所有关系的判断要尽到更高的注意义务。股权的交易也不同于不动产的交易,后者审查严格,如上所述,不动产的登记机关会严格审查不动产交易双方的身份,因此,这意味着股权的受让人须自己尽到应尽的注意。具体而言,股权的受让人应当自己核实转让人的身份,查阅公司登记资料,取得其他股东放弃优先购买权的声明或替代文件(如股东会决议等),以确认转让人具有股东资格以及该项股权的处分满足法律和公司章程所要求的转让条件和程序,符合这样的条件、程序和注意,受让人方属“善意”,这就要求受让人对股权的受让须具备商事交易相当的知识和经验,这已经相当于善良管理人注意义务标准了。如果受让人没有能完成上述交易调查而主张自己对转让人无处分权“不知”,便不能证明自己构成法律上的“善意”。但是,将善意的标准提高到如此程度,善意取得制度在股权处分领域就几乎没有应用的空间了,结果只能是被束之高阁了。换句话来讲,相对于动产和不动产物权的善意取得,实际出资人更容易证明受让人对转让人无权处分股权不是“不知”,尽管《征求意见稿》推定受让人是善意。因此,将善意取得适用于代持股权,实属过度保护不诚实的实际出资人,不利于交易安全和股权交易秩序。

4.须基于法律行为而受让

善意取得构成要件要求,第三人必须基于一定有效成立的法律行为取得标的物,即一方以转让所有权、设定担保物权等为目的处分标的物,第三人基于相应的取得意思而取得标的物权。但是,对于名义股东的债权人而言,其信赖名义股东的财产权利外观——登记的股权,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代持股权,其就代持股权本身是没有与名义股东有法律行为交易的,这样,名义股东的债权人就不符合善意取得的要件构成了。然而,非交易的善意债权人和司法执行机构的信赖利益并不亚于交易相对人可能付出的代价及受损利益,其对名义股东责任财产的信赖利益同样需要尊重和保护。这一善意取得的构成要件不应适用于名义股东债权人取得代持股权,本文第四部分有更详细论述,在此先不赘述。因此,须基于法律行为而受让,不应成为信赖第三人对代持股权的取得要件。

5.须以合理价格有偿受让

关于合理价格的构成要件,股权的善意取得要求股权的善意取得与一般财产的善意取得应无异。这就排除了无偿转让场合受让人取得股权的可能,也排除了以象征性价格(例如一元)取得股权的可能。由于没有公开的市场价格,因此,有限公司股权转让的合理价格难以认定。

股权的合理价格不同于有形的动产和不动产的合理价格,这将导致善意取得合理价格的构成要件实际上难以适用。其一,有限责任公司股权不是种类物,也不同于一般的动产或不动产,极具个体差异性,因为有限公司的股权价值完全依赖于某一有限公司本身的价值。每一个有限公司的股权结构、治理结构、经营事项、股东才能和愿景等都是独一无二的,而这些因素都将影响到股权的价格,难以通过市场同类商品价格的方法来确定股权的合理价格。其二,发现股权的合理价格的方法,实践中主要有收益法、市场法和资产基础法,每一种方法都有各自的优势和不足,股权的估值存在极大的不确定性,合理价格的具体结果如何只能靠推测。因此,如何确定法律所要求的“合理的价格”本身就变成了一个变幻莫测的条件,适用善意取得的界限变得更加模糊不清。

6.办理登记或交付

善意取得要求动产已经被受让人实际占有,不动产已经被登记于受让人名下。股权的公示方式不是占有,而是登记,所以,股权的善意取得也应该以已经办理登记为构成要件。但是,股权的登记不同于不动产物权之处在于,股权登记有两个地方,一个是股东名册,根据《公司法》第56条,其发生股权变动的效力;一个是工商登记,根据《公司法》第34条,其只发生对抗第三人效力,不能发生股权变动的效力。

《民法典》第216条规定,不动产登记簿是物权归属和内容的依据,我国不动产物权变动一般采取登记生效主义,这与《民法典》第311条不动产善意取得的逻辑一致。但在股权善意取得时,登记的标准是股东名册还是工商登记呢?登记之所以发生不动产物权变动,是因为登记发挥公示公信的功能,采取根据登记取得不动产物权的方式。那么根据善意取得的规则和逻辑,股权善意取得登记的标准应当是工商登记而非股东名册,因为股东名册置备于公司内部,对于有限公司来讲,外部第三人难以知晓股东名册的内容,但是股权的工商登记是面向公开开放的,发挥了公示公信的功能。在非善意取得场合,股东名册登记发生股权变动的效力;但是在善意取得场合,受让人要根据善意取得规则取得股权,则应当将工商登记作为股权取得的生效要件。为了适应《民法典》物权编规定的物权变动的善意取得制度,完全颠覆了对《公司法》第34条规定的理解,导致代持股权的善意取得曲折繁复。因此,善意取得制度不应适用于股权。

综上所述,善意取得适用条件严苛,其不应当适用于代持股权。将善意取得套用于股权代持,不利于交易安全,并增加诉累、交易成本和社会成本。从代持股权的善意取得构造的初衷来看,强调保护实际出资人,这是行为法的逻辑,而非组织法逻辑和商事外观主义思维,没有考虑名义股东的公司成员身份与公司的主体性。有限公司股权是一种特殊的权利,代持股权的归属,不仅仅是财产的归属,还涉及到股东资格的得丧、公司股权结构的变动、有限责任公司人合性的冲击、原有股东优先购买权的行使或侵犯等诸多组织法上的影响。

三、代持股权应归属于名义股东:基于组织法及商事外观主义逻辑

代持股权根据组织法的公司法应归属于名义股东,实际出资人只应根据合同法向名义股东主张合同上的责任来救济。商事关系的特性不同于一般民事关系的特性,这种特性决定了商法与民法有不同的理念,因此对代持股权应适用商事外观主义而非民法上的善意取得,否则,忽视了有限责任公司股权处分所体现的组织法和商事交易的特殊性,将带来不公平的结果。

(一)基于商事外观主义代持股权应归属于名义股东

《征求意见稿》第33条基本沿袭了《司法解释(三)》第25条的规范模式,但有两处重要调整:其一,明确将“善意取得”作为例外情形,而将支持“实际出资人请求相对人向名义股东返还股权或者请求确认质权未有效设立”作为一般原则;其二,增设了善意推定规则,即“应当推定相对人为善意”,由实际出资人证明相对人非善意。根据该条规定,代持股权处分适用善意取得,实际出资人有权行使所有权人才能行使的绝对权请求权,这意味着代持股权所有权归属于实际出资人而非名义股东,名义股东是无权处分人。这一“原则—例外”的倒置结构施行的结果将是,在股权代持的交易情景中,登记外观的信赖保护就被降格为例外情形,这与商事外观主义原则存在明显冲突。

外观主义是指对导致某权利或法律关系如同真实存在一样的人,为保护信赖该外观的第三人,法律令本人承担该虚假外观相对应的责任。外观主义实际上是一项在特定场合衡量本人与外观信赖人之间利益冲突所应遵循的规则,其要求法律应保护正常交易关系中对外观事实的合理信赖,无论这一外观事实与真实状况是否一致。外观主义的构成要件一般包括外观事实的存在,外观存在可归责性要件、外观信赖人的合理信赖,外观信赖人的合理信赖又分为外观信赖人是否善意且无重大过失、外观信赖人必须做出了相应的处分或者信赖投资、外观信赖人必须曾经知悉外观事实、外观构成事实的知悉和采取处分行为之间存在因果联系。外观责任是一种结果责任,而不是行为责任,是对利益冲突平衡的结果。

外观主义上所讲的外观有两个意思,一是眼睛所看到的显然可见的事实;二是真实的法律状态并不像表面显示的那样。这一显然可见的事实状况会使我们相信某些并不存在的法律状态,鉴于这一错误的明显事实状况与强大的社会群体利益(动的安全)相一致,法律或法院判决赋予这一虚假外观事实一定的法律效力,使这一表见(可见)的事实状况优先于法律真实。这些外观事实可以类型化为主体外观、法律关系外观、法律事实外观以及权利外观,代持股权属于权利外观。尽管这些外观事实与真实法律状态不符,但一旦符合外观主义的构成要件,将产生外观主义的法律后果——外观状态取得真实法律状态的地位,法律将其拟制为真实,对外观信赖人而言,其信赖的虚假外观将发生如同其真实状态的法律效果,这是法律为保护信赖这一外观的第三人的结果(第三人表征了交易安全)。

实际出资人应当承担代持股权这一虚假权利外观的不利后果。股权代持存在三方外观法律关系,实际出资人是真实投资人,准确来讲还不能称其为真实权利人,因为在组织法上名义股东因登记才是股权所有权人。名义股东是表见权利人,实际出资人与名义股东之间的内部法律关系是股权代持关系。在外部法律关系中,尽管名义股东不是真实投资人,但是第三人根据名义股东所呈现出来一定的登记外观事实误以为名义股东是真实权利人,在符合外观主义构成时,信赖外观的第三人可以主张该虚假的外观优先于真实的法律状态,实际出资人因此对信赖外观的第三人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这一外观责任。这一外观责任具体来讲,在代持股权转让的情况下第三人取得股权,在代持股权设质的情况下,代持股权的质权人取得质权,名义股东的债权人可以强制执行名义股东名下的代持股权。

实际出资人承担外观主义不利后果的归责原则应是风险原则。对于真实权利人应当采取何种归责原则,有过错原则、与因主义和风险支配原则。根据与因主义,不考虑过错,将因果关系作为唯一绝对要件,只要真实权利人对外观事实发生或存续提供一定的原因力,真实权利人即承担相应不利后果,这在某些场合对于真实权利人显得过于苛刻,在真实权利人不作为的场合尤其显著。作为折衷的结果,在德国商法上,广为接受的观点是对于积极行为采用与因主义原则,对于不作为适用过错原则来判断。不过,德国学者卡纳里斯教授对这种观点进行批评,他认为这两种情况均应当优先适用风险原则。风险原则主张,真实权利人对自己能够支配风险范围内所形成的外观事实,无论其主观上是否有过错,只要导致了第三人合理信赖,真实权利人就应当承担该外观事实的法律后果。在民事法律关系领域内,可以以与因主义和过错责任原则作为外观主义的归责原则,但是在商事法律关系领域,商法对商人的注意义务程度要求远高于一般的民事生活中的主体,因此卡纳里斯教授的观点值得赞同,应当采用风险原则。实际出资人主动选择的行为,造成了股权外观与真实法律状态不一致的风险,导致第三人合理信赖的,实际出资人就应当承担外观主义的法律后果。即使第三人所信赖的外观事实不是实际出资人或真实权利人主动选择的,根据风险原则,只要外观事实是在实际出资人或真实权利人所能掌控的风险源中形成,不论其是否有过失都应承担责任,风险原则排除了过错作为归责的要素。实际出资人只能向名义股东要求赔偿,而不能请求信赖外观的第三人返还,从利益衡量的结果来看,立法与司法政策应优先保护外观信赖第三人的利益,因为该第三人的利益表征了商事交易的安全和迅捷。

(二)基于组织法逻辑代持股权应归属于名义股东

股权不同于一般的财产,是兼有财产属性和人身属性的社员权,是组织法上的财产权。股东是公司的成员,我们一直以来过分关注股东实体权利,却轻视股东与公司之间的组织性和程序性权利义务。股权的转让不仅影响转让人与受让人,因为股权转让必须要满足记载于股东名册、工商登记、其他股东放弃优先购买权等公司法上的特殊规则,还牵涉到公司以及其他股东的利益,是一个组织法上的命题。因此,对于股权代持,我们应当尊重股权的组织法逻辑,在组织法逻辑下解释和构造代持股权的归属和处分。

股东因持有股权成为公司的成员,代持股权应归属于名义股东。名义股东是公司真实的股东,与公司和其他股东之间的法律关系受公司法调整,而实际出资人基于代持协议向公司及其他股东主张的任何权利,后者皆有权拒绝。无论是在实际出资人与名义股东之间的内部关系中,还是在名义股东、公司及其他股东、公司外部第三人之间,名义股东因为名义上向公司出资和公开的股东登记均是代持股权的所有权人,这是组织法的逻辑决定的,也符合常识和事实。具体理由如下:第一,只有股权的所有权人才可以行使股东权利。根据《公司法》第32条规定,股东的姓名或名称属于公司登记事项。《公司法》第56条第2款规定,记载于股东名册的股东,可以依股东名册主张行使股东权利。《公司法》第34条第2款规定,公司登记事项未经登记或者未经变更登记,不得对抗善意相对人。因此,名义股东才是登记的股东,其可以依法行使股东权利,实际出资人未经登记为股东,不能行使股东权利,也不能对抗善意第三人。因此,名义股东才是代持股权的所有人。第二,只有股权的所有权人才承担组织法意义上的出资义务。在组织法上,名义股东而非实际出资人承担出资义务,《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第26条规定,公司债权人以登记于公司登记机关的股东未履行出资义务为由,请求其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承担补充赔偿责任,股东以其仅为名义股东而非实际出资人为由进行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另外,《征求意见稿》第34条也规定,公司请求名义股东全面履行出资义务,名义股东仅以其并非实际出资人为由提出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四、代持股权的处分与出资责任

关于代持股权的处分,应当尊重组织法与商事外观主义逻辑。登记在册的名义股东对代持股权的处分为有权处分,实际出资人无权直接干涉名义股东对代持股权的处分,也无权干涉信赖第三人对代持股权的取得和强制执行。股权代持是实际出资人主动选择的结果,对其不应当强调赋权模式进行过度保护,而应当强调令其承担风险和成本以及相应的出资责任。

(一)代持股权的处分

1.名义股东处分代持股权及实际出资人的干涉

《征求意见稿》第33条规定,未经实际出资人同意,名义股东将其名下的股权转让给他人,实际出资人请求相对人向名义股东返还股权或请求确认股权质权未有效设立,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但是受让人参照民法典第311条规定善意取得股权的除外。从文义解释来看,名义股东向第三人处分代持股权的,实际出资人请求返还或请求确认质权未有效设立是原则,受让人根据善意取得规则取得代持股权是例外,例外符合善意取得的条件下实际出资人才不能干涉名义股东对代持股权的处分。

名义股东对代持股权的处分是有权处分,而非无权处分。如上文二、三部分所述,代持股权归名义股东所有,善意取得不应适用于代持股权。否则,对代持股权适用善意取得,这将意味着名义股东不是所有权人,对代持股权是无权处分,这不仅违反组织法逻辑,也与商事外观主义相悖,而且也违反常识和事实。对代持股权的静态归属而言,名义股东是公司的成员,代持股权登记在名义股东名下,名义股东基于组织法上的股东身份享有代持股的所有权,名义股东基于所有权对代持股权的处分排除他人干涉,无需经实际出资人同意。对代持股权的动态处分而言,应遵循商事外观主义,代持股权在外观上归名义股东所有,第三人基于这一外观的信赖受让代持股权或设定质权,就可以取得代持股权或设定有效质权。股权代持协议不具有涉他性,应遵守合同的相对性,不应以股权代持协议的内部关系,干涉名义股东与信赖外观的第三人就代持股权进行的法律行为交易。

允许实际出资人干涉名义股东处分代持股权,将导致利益失衡。根据《征求意见稿》第33条规定,实际出资人对名义股东处分代持股权的干涉受善意取得的限制,如上文所述,根据善意取得规则取得代持股权属于例外而非原则,再加上善意取得构成要件严苛,在效果上实际扩大了对实际出资人的保护。根据善意取得在实际出资人、名义股东和第三人之间进行的利益衡量,是基于行为法对实际出资人保护与第三人表征的交易安全之间的衡量,但是在进行这样利益衡量时,显然没有考虑到有限公司及其他股东在组织法上的利益权衡,也没有将第三人表征的交易安全放在更高的价值位阶。代持股权的归属和处分,不仅仅关系到实际出资人债权性的投资利益、名义股东对代持股权的财产性利益,还关系到名义股东的社员权、有限公司人合性保护、其他股东的同意(章程如规定的话)和优先购买权等组织法上的价值。

实际出资人请求相对人向名义股东返还股权,权利来源不明。实际出资人请求代持股权受让人向名义股东返还股权,这一请求的性质是绝对权请求权,绝对权请求权应由所有权人来行使,然而,实际出资人并不是代持股权的所有权人,另外,即使实际出资人想要通过显名来成为代持股权的所有权人,根据《征求意见稿》第31条的显名条件,并不是所有的实际出资人都能显名成功的,因此,实际出资人行使绝对请求权,其权利来源不明。另外,实际出资人这一权利也无法解释为代位权。在代位权的构成要件中,债权人干涉债务人处分对第三人的权利是债权而非绝对权。名义股东未与实际出资人协商处分代持股权,尽管这会危及实际出资人的利益,但是名义股东处分的是股权而不是债权,是绝对权性质的股权,因此无法适用代位权。因此,实际出资人对自己投资利益的维护,不能通过绝对权请求权来主张,其只能根据其与名义股东内部债权性质的股权代持协议来救济。

2.实际出资人无法显名时无权拍卖、变卖代持股权

实际出资人并非代持股的所有权人,无权拍卖、变卖代持股权。《征求意见稿》第31条规定,实际出资人不能依据法定显名条件取得股东资格,可以请求拍卖、变卖股权并取得价款。我们应当看到,拍卖、变卖的权利具有担保物权属性,《民法典》规定,抵押权、质押权的权利人可以就标的物与抵押人、质押人协商拍卖、变卖,无法协商的,可以请求法院拍卖、变卖,就拍卖、变卖标的物所得价款优先受偿,因此,拍卖、变卖的权利是担保物权的权能。实际出资人不是代持股的所有权人,对名义股东就代持股权只有债权性质的权利,又未在代持股权上设定抵押权、质押权,如何能对代持股权享有拍卖、变卖的权利,该条的规定违反物权法的法理和逻辑。

实际出资人请求拍卖、变卖代持股权的规定违反公司的组织法逻辑。该规定没有考虑公司的主体性,没有考虑拍卖、变卖代持股权对公司及其他股东的影响,将损害公司及其他股东利益,破坏公司的组织结构及治理。代持股权不仅是财产,还具有组织法上的人身属性,只关注名义股东与实际出资人内部关系,只强调保护实际出资人的投资利益,这是行为法上的逻辑,不应适用于组织法领域。本文认为,实际出资人无法显名成功的,其投资利益只能根据与名义股东内部债权性质的代持协议来救济,应遵守合同的相对性,而不能通过拍卖、变卖代持股权的方式来救济。

3.实际出资人排除名义股东债权人对代持股权的强制执行

根据《征求意见稿》第36条,实际出资人可以排除债权人对名义股东的强制执行,名义股东的金钱债权人申请人民法院强制执行登记在名义股东名下的有限责任公司股权,符合第31条第2款规定的显名条件或者已经缴纳全部出资的实际出资人,在执行异议之诉中请求排除强制执行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根据善意取得,受让人要取得物权,应当就标的物与无权处分人进行法律行为并支付合理对价。名义股东的债权人申请对代持股权强制执行,其没有就代持股权与名义股东进行法律行为交易,从而不符合善意取得的构成要件,实际出资人是否可以因此排除名义股东债权人对代持股权的强制执行呢?

根据商事外观主义,实际出资人不能排除名义股东的债权人对代持股权的强制执行。如本文“二(二)”部分当中对善意取得构成要件的分析,善意取得不应适用于股权代持,股权代持应当适用商事外观主义。从外观来看,代持股权的所有权归属于名义股东,是实际出资人的原因造成了这种与真实情况不一致的外观,那么根据外观主义,就应当按照错误的外观赋予真实的法律效力,代持股权如同真实由名义股东投资和所有,名义股东的债权人有权强制执行代持股权,实际出资人无权干涉。支持名义股东的债权人申请执行代持股权的做法是合理的,也是符合商事外观主义法理的。有观点认为,适用外观主义要求具有第三人对标的物具有法律行为交易的构成要件,对于名义股东就代持股权与名义股东债权人不存在法律行为交易的,不应当适用商事外观主义。但是,这一观点与司法实践中的主流裁判观点不符,值得商榷。我们应看到,第三人法律行为交易要件是从不同的外观主义实例类型中总结出来的一般性要件,并不是必要要件,允许存在例外,对于特殊类型的实例,可以不要求这一要件。有观点认为,名义股东的债权人对外观的合理信赖,并非一定要就代持股权和名义股东发生交易,例如就代持股权订立转让合同或设定质权,这一信赖应当作扩大解释,包含了对整个工商登记制度的信赖。也有观点从实事求是的原则出发,认为强制执行不属于基于法律行为而发生的物权变动的领域,不应适用外观主义原则,在确定被执行人的财产,应当根据实事求是的原则,确定被执行的可执行财产。因此,从实事求是的原则出发,代持股权应当归属于名义股东,实际出资人不能排除名义股东的债权人强制执行。此外,从常识来看,实际出资人依据该条干涉名义股东债权人执行代持股权,这对名义股东债权人是非常不公平的,代持股权构成名义股东的责任财产,名义股东债权人事前难以预期和判断名义股东的代持股权是实际出资人的,难以知晓实际出资人与名义股东的内部情况,《征求意见稿》第36条基于“父爱主义”对实际出资人的过度保护是违背生活常识的,实际出资人不能排除名义股东的债权人强制执行。

在申银万国证券股份有限公司诉上海国宏置业有限公司财产权属纠纷案中,上海国宏置业代持申银万国对上海九百的法人股,上海银行福民支行在贷款时根据工商登记或上海九百公布的持股信息才接受了上海国宏置业作为债权担保人,这种对股权登记的外观信赖值得保护,申银万国主张自己才是代持股权的实际所有人,并且在上海九百公司内部一直行使代持股权的股东权利,证明对代持股权享有所有权,请求法院排除代持股权的强制执行,并未被法院支持。法院认为,即使代持关系存在,系争股权也不能为申银万国所有,公司股权应办理登记,以取得对外的公示效力,遵循商法的外观主义原则,第三人有权信赖登记事项的真实性。故国宏公司的债权人基于股权登记而申请法院查封执行国宏公司名下系争股权的信赖利益,应依法予以保护。

在王某岐与刘某苹等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再审案中,涉及到对公司登记事项的理解与适用问题。法院认为,工商登记是对股权情况的公示,与公司交易的善意第三人及登记股东之债权人有权信赖工商机关登记的股权情况并据此作出判断。股权的工商登记具有公信力,隐名股东对外不具有公示股东的法律地位,不得以内部股权代持协议有效为由对抗外部债权人对显名股东的正当权利。根据商事外观主义原则,有关公示体现出来的权利外观,导致第三人对该权利外观产生信赖,即使真实状况与第三人的信赖不符,只要第三人的信赖合理,第三人的民事法律行为效力即应受到法律的优先保护。基于上述原则,名义股东的非基于股权处分的债权人亦应属于法律保护的“第三人”范畴。

在展星国际融资租赁有限公司与农银国际企业管理有限公司案外人执行异议案中,法院认为,从价值导向的角度衡量,在名义股东债权人和实际出资人之间的利益保护出现冲突时,亦应优先保护名义股东债权人的利益。在实践中,实际出资人基于各种考量,由名义股东为其代持股权。从维护交易安全、降低成本的角度看,如果承认和保护了实际出资人阻却执行的请求,客观上会变相鼓励实际出资人选择股权代持规避债务,逃避行政监管,进而增加社会成本。

(二)代持股权的出资责任

根据组织法逻辑与商事外观主义,登记在册的名义股东承担出资责任是顺理成章的。实际出资人尽管未登记在册,但是其不能单方面享有股权代持的利益,却逃避代持股权对应的出资责任。

1.名义股东应当承担出资责任

根据组织法逻辑,名义股东应承担出资责任。《征求意见稿》第34条规定,名义股东应当全面履行出资义务,不能以自己不是实际出资人为由逃避出资责任。从组织法逻辑来讲,名义股东是公司登记的股东,是公司的成员,自然应当承担股东的出资义务。《公司法》第49条和第54条即规定,股东应当按期足额缴纳认缴的出资,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的,公司或者已到期债权的债权人有权要求股东的出资责任加速到期。《公司法》第49条和第54条规定的股东,从文义和规范目的来看,是指登记在册的股东。从商事外观主义来看,名义股东应当承担出资责任。尽管名义股东对公司的出资和股东资格是虚假的,真实的法律状态是实际出资人对公司出资并享有投资利益,但是名义股东对虚假外观的发生和存在给予了原因,导致第三人信赖外观的风险在其掌控范围,其有能力防范这种风险发生,根据风险原则名义股东对外观主义结果的发生有可归责性。因此,对信赖外观的公司和公司债权人而言,对信赖的虚假外观将发生如同其真实状态的法律效果,这意味着名义股东应当承担出资责任。即使公司对股权代持知情,但是从组织法逻辑来讲,如上所述,名义股东应当在组织法上承担出资责任。名义股东与实际出资人之间的股权代持是双方内部关系,其不能以其与实际出资人的股权代持协议中关于出资的内部安排对抗公司和债权人。《征求意见稿》第34条和《司法解释(三)》第26条规定名义股东不能以自己不是实际出资人为由逃避出资责任,值得肯定。名义股东承担出资责任后,根据股权代持的内部关系,向实际出资人追偿的,应予支持。

2.股权代持不应成为实际出资人逃避出资责任的“马甲”

实际出资人的出资责任不应当与显名条件挂钩。《征求意见稿》第34条规定,符合法定显名条件的实际出资人应当在未缴纳出资范围内向公司承担出资责任,对于到期未实现的债权,公司债权人也可以要求实际出资人在未缴纳出资和给公司造成损失范围内赔偿,实际出资人仅以其尚未记载于股东名册或者未登记为股东为由主张不承担出资责任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本文认为,实际出资人通过股权代持享有投资收益,但是却不承担相应的出资责任,将导致责任与利益不匹配,因此实际出资人应当承担出资责任。因此,实际出资人承担出资责任,不应当限于显名条件,只要能证明实际出资人与名义股东之间存在股权代持关系,实际出资人就应当承担出资责任。

法律不应当强制要求出资责任的承担只能在实际出资人与名义股东之间择一选择。《征求意见稿》第34条第3款规定,公司请求实际出资人与名义股东承担连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当告知其选择请求实际出资人或者名义股东之一承担出资责任。公司拒绝作出选择的将被法院驳回请求。本文认为,一般来讲名义股东与实际股东都会在股权代持关系中获益,公司及其债权人对名义股东和实际出资人都应有出资责任的请求权,《征求意见稿》不应当限制公司及其债权人只能择名义股东或实际出资人其一来请求承担出资责任,而应当要求二者承担连带责任,这有助于公司资本的充实,也有助于公司债权人的保护。在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公布的鲁法案例【2024】416当中,法院认为,彭某、王某系目标公司的实际出资人,应当履行缴纳注册资本义务,在公司资不抵债时,其应在未缴纳注册资本范围内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除此之外,实际出资人还应当与名义股东在其未足额出资范围内与公司承担连带责任。另外,《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公司诉讼案件若干问题的处理意见(二)》第2条也规定,公司债权人将实际出资人与名义股东列为共同被告的,法院可以根据案情判决双方承担连带责任,名义股东是被他人冒名为股东的,不承担责任。

结论

代持股权不同于物权,是兼具财产性与人身性的社员权,横跨行为法和组织法,不应适用行为法意义上的善意取得。代持股权的相关规范,不止要保护实际出资人,更要基于组织法与商事外观主义的逻辑保护公司、公司其他股东以及信赖外观的第三人。实际出资人主动选择股权代持进行投资,无论动机如何,都是违反公司登记规定的不诚信行为,应当自己承担相关的风险与成本。我国广泛存在的股权代持极大地增加了交易成本、司法成本、行政监管成本以及其它社会成本,不应当被鼓励,因此代持股权相关规范的构造,应当将股权代持的外部成本内部化。《征求意见稿》中股权代持相关规定不应以保护真实权利人为理由,过度保护实际出资人,否则,在价值导向上将进一步变相鼓励股权代持,将本应由实际出资人自身承担的成本和风险,转嫁给公司及其股东、信赖股权登记的第三人以及整个社会,损害交易安全,极大地增加社会成本。因此,应当基于组织法和商事外观主义的逻辑构造代持股权的所有权归属、处分以及出资责任,不应适用行为法意义上的善意取得。代持股权所有权应归属于名义股东而非实际出资人,名义股东对代持股权的处分是有权处分而非无权处分,实际出资人应通过行为法在内部股权代持关系中追究名义股东的违约责任来救济自己,而不应当越过行为法进入到组织法领域,干涉名义股东处分代持股权。成熟的规则设计,要考虑规则颁布后成千上万人会怎么选择。公平不是一味共情个体实际出资人的损失,而应当考虑商事外观信赖表征的交易安全和效率的保护,公司的组织制度和商事登记制度的有效运行,还要考虑避免股权代持广泛存在所引发的巨大外部成本。

【作者简介】

刘胜军,上海师范大学哲学与法政学院教授,上海师范大学商法研究中心主任,北大法律信息网签约作者。

    进入专题: 代持股权   商事外观主义   名义股东  

本文责编:Super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s://www.aisixiang.com)
栏目: 学术 > 法学 > 民商法学
本文链接:https://www.aisixiang.com/data/185926.html
文章来源:本文转自《中国政法大学学报》2026年第6期,转载请注明原始出处,并遵守该处的版权规定。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6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