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晏卓:“联系成员”地位,尝试打开加欧关系新大门战略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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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晏卓  

作者:徐晏卓,中国社科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外交政策研究室助理研究员

来源:《世界知识》2026年第20期

9月16日,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在欧洲议会盟情咨文中提出,希望为加拿大成为欧盟第一个“联系成员”(associate member)打开大门。冯德莱恩发表这一言论时,正对欧盟进行访问的加拿大总理卡尼就在现场。“联系成员”的提法不同于《欧盟运作条约》第217条已有的“联系协定”(association agreement),是一个尚不存在于欧盟现行法律体系中的新概念。次日,卡尼对这一提议表示欢迎,并称具体如何定义未来加欧关系将由欧盟决定,“重要的是实质内容”。有媒体披露,“联系成员”是冯德莱恩在讲话中临场加入的。作为一个有待创设的政治身份,“联系成员”最终能否从一个政治提法变成制度安排,不仅取决于加欧靠近的政治意愿,更取决于双方能否在现有制度边界外找到新的融合方式。

美国强权霸凌的倒逼

加拿大与欧盟相互靠拢有着长期的制度和利益基础。加欧《全面经济贸易协定》和《战略伙伴关系协定》于2017年起临时适用,贸易与政治纽带逐步加深。2024年加拿大成为“地平线欧洲”计划第二支柱“全球挑战与欧洲工业竞争力”框架的联系国,双方在科研领域的协同合作得以加强。《全面经济贸易协定》推动加欧货物贸易在2016至2025年间增长逾76%,服务贸易增长约90%,2025年双方货物和服务贸易总额达1786亿加元(约合1270亿美元)。2025年6月双方签署《安全与防务伙伴关系协议》,将防务工业、军事机动性、海上安全、网络安全、关键基础设施和新兴技术等合作纳入统一政治框架。

特朗普第二任期开始后,对加拿大和欧洲同时施加经济安全压力,促使加欧加快“双向奔赴”。在经历了特朗普以芬太尼问题为由对加实施关税惩罚并发出要把加拿大变成“美国第51州”的恫吓后,今年1月卡尼在瑞士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上发表了宣告“基于规则的世界秩序已经终结”的演讲,强调中等强国如果分别与霸权国家进行双边谈判往往处于弱势,需要彼此加强合作。2月,加拿大成为首个加入欧盟“欧洲安全行动”的非欧洲国家。5月,卡尼又成为首位参加欧洲政治共同体峰会的非欧洲国家领导人。7月,加拿大与德国启动《战略伙伴关系协议》谈判,以期将安全防务、人工智能和太空、供应链与关键矿产、能源和投资纳入长期合作框架。

在8月崩盘的美加关税谈判中,美方并不只是寻求加方在乳制品、酒类、汽车贸易等领域做出让步,还要求加方给予美方关键矿产优先购买权,向美采购F-35战机、美制预警机并参与导弹防御计划,甚至企图限制加方与第三方自行签署贸易协定、保护法语文化等权利,迫使卡尼撤回谈判团队并将维护加拿大的“灵活性、独立性和主权”列为谈判目标。对加方来说,美国的经济施压超出了传统贸易争端范畴,严重削弱了双方长期合作的政治基础,促其重思与美国的关系。而美方施压越是触及安全、产业和政策自主,加国内通过多元化降低单一依赖风险的政治动力越强。9月初的纳诺斯民调显示,85%的加民众支持卡尼拒绝美方协议,80%支持对美对等反制,约70%表示愿为此承受日常商品涨价的代价。

加欧靠拢是双方在外部环境特别是对美同盟关系生变背景下重新配置经济、安全和技术联系的共同选择。加方寻求强化与欧盟的制度对接并非在欧洲方向寻找另一个“美国”,而是通过在贸易、科研、防务、关键矿产和技术等领域开辟新的合作渠道,增加外部选择余地,分散单一依赖风险,扩大政策回旋空间。欧洲对加拿大有同样强烈的合作诉求。加拿大拥有欧洲当前较为看重的能源和关键矿产资源,在北极、防务工业、人工智能等领域也有合作价值。冯德莱恩提出“联系成员”时,明确将智能制造、科技联盟、防务工业基础、北极、能源、关键矿产、电池、人工智能、量子和网络安全等列为未来合作方向。

身份未定,方向已明

冯德莱恩为加拿大创造的“联系成员”身份并未在欧盟内部进行协调,欧盟多国外交官表示事先并不知情,因而仍不能算作拥有明确法律权利和义务的正式定位,其越接近一个真正的成员类别,需要解决的内部协调问题就越多。欧盟单一市场的深度准入通常伴随着相应的规则义务,加拿大如果希望获得比普通第三国更多的权益,比如市场、数字、人员乃至产业政策准入,很难回避严苛的欧盟监管规则,作为非成员又不可能获得与成员国相同的规则制定权。同时,欧盟涉及市场准入和制度身份的重大安排往往需要委员会、理事会、欧洲议会乃至成员国国内程序,而美国使用的关税、进口限制和政府采购措施可以通过行政权力在数周甚至更短时间内实施,加欧用以年为单位的制度建设应对以周计的外部变化,其效能究竟如何也令人存疑。就在冯德莱恩提出“联系成员”当天,特朗普公开表示有关想法“可笑”,还称如果他认为其中带有敌意,会对欧洲加征重税或在多个领域停止贸易。

然而,加欧毕竟开启了中等强国面对霸权国单边霸凌抱团取暖的新尝试,势必带动双方将彼此之间原本分散的贸易、科研、防务、关键矿产和技术合作编织成一个更加严密、稳定的制度网络。传统意义上的欧洲一体化主要围绕正式成员资格展开,加拿大正在探索另一种可能,即在保持国家主权和制度独立性的同时,选择性地参与欧洲的市场、安全、技术和监管体系。欧盟则有可能以加拿大为试点,在正式成员与关键伙伴之间形成一种以功能合作为基础、具体议题为边界的弹性融合模式,从而为中等强国之间更为深入的制度连接提供借鉴。

国际环境正在发生剧变,大国竞争的加剧、经济安全风险的上升以及美国内外政策的蜕变使得越来越多中间力量面对与加欧相似的压力。当它们单独面对霸权国时,经济和安全实力的严重不对称必然转化为谈判地位的不对等,彼此加强制度互动,强化贸易、产业、防务、能源和技术的连接,确立更加多元的对外合作网络,也就成为大势所趋。从此意义上讲,世界格局调整不仅表现为大国力量对比之变,也表现为中间力量如何重新组织彼此关系,不同中间力量之间的横向联系正变得与长久以来围绕大国形成的纵向关系同等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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