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宝乾:我国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建设的回顾与反思

选择字号:大 中 小   本文共阅读 159 次 更新时间:2026-11-19 22:51

进入专题: 法律统一适用机制  

● 焦宝乾  

摘要:法律统一适用机制是“完善维护国家法治统一制度机制”中的重要一环。我国推进统一法律适用机制建设已历经多年发展。如今,是时候对这种机制建设及变迁进行梳理与总结了。以最高人民法院为主,近年来发布了一系列法律统一适用机制文件。由此我国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建设可以分为三个阶段,每个阶段在机制建设方面都有一定侧重与特色。法律统一适用机制理论类型在不同阶段有不同表现,可概括为“规则提供”式的法律统一适用机制与基于审判权力运行的法律统一适用机制。近年来,在最高人民法院和地方法院共同努力下,这两种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在运行中取得一些成效,促进了同案同判,但同时也存在一定不足,今后应发挥既有法律统一适用机制的功能,继续完善既有机制,让各种机制共同服务于法律统一适用目标的实现。

作者:焦宝乾,浙江大学光华法学院教授。

本文载于《学术月刊》2026年第10期。

 

我国各级人民法院作为审判机关,承担着法律适用过程中维护法治统一的神圣职责,法律适用统一是对司法机关的一项基本要求。而且,司法裁判通过促进法律适用的统一,以此参与社会治理。如欲保证法律得到统一适用,即须建立并完善法律统一适用机制。我国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建设至今,是时候对这种机制建设及变迁进行梳理与总结了。这一论断源于两个依据:一是制度实践。我国推进统一法律适用机制建设已经历了多年发展。自《人民法院第二个五年改革纲要(2004—2008)》制定以来,法院系统推出的几次改革纲要都在探索和完善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可以说,迄今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建设已成绩斐然,需要对这种机制建设及变迁进行理论梳理与总结。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审议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提出“完善维护国家法治统一制度机制”,这在制度建设与完善层面提出了更强的时代要求。二是出于学理研究的需要。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建设在实践中推进,其制度背后深层理论逻辑亦需予以总结、提炼。其实,自我国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建设以来,学界和实务界已取得一定理论成果。不过,相关研究依然较为零散,缺乏总结性与系统性研究。因此,有必要系统梳理我国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建设实践,总结其背后深层次的理论机制,探讨其利弊得失。

一、我国法律统一适用机制的建设阶段

如欲梳理我国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建设阶段,首先需明确“法律统一适用”及其“机制”的内涵。在我国,“法律统一适用”一语出现之前,通常提法是“法制统一”。相比“法律统一适用”,“法制统一”则是一个涵盖性更强的用语。时任最高人民法院专委景汉朝说:“在中国的特定国情之下,虽然司法机关对于立法层面上法制统一作用有限,却承担着法律适用的统一这一神圣职责……从这种意义上讲,法律适用的统一在‘法制统一’原则中占有半壁江山。”可见,“法律统一适用”在国家整个“法制统一”事业中占据突出地位。“法律统一适用”及其“机制”有着特定涵义。有人提出,在我国法律统一适用是一个法律实施效果上的要求,在诉讼程序中并不存在这个概念。目前学界对“法律统一适用”概念的研究,大体有两种:一是将其理解为同案同判或类案类判;另一种则不将其局限于此,而是采用更为广泛的理解。如北京一中院课题组提出,“法律统一适用”应指法院在裁判纠纷过程中,针对同一要件事实应适用同一法律规则,得出大体一致、恰当的裁判结果。后一种界定更为全面、妥当。而法律统一适用在实践中则需要依托一定制度机制才得以进行。“机制”一词从字面上是用于解释某种结果如何产生的,体现的是一种内在过程。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其实体现了法秩序统一性原则在制度层面的落实。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工作旨在通过多种途径和方法实现司法的统一性和公正性。近些年来,最高人民法院已发布了一系列法律统一适用机制文件。以下分三个阶段对我国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工作建设情况进行梳理。

(一)第一阶段:侧重以司法解释、指导性文件和指导性案例来规范法律统一适用

1999年发布的《人民法院五年改革纲要》提出:人民法院的改革必须始终坚持“国家法制统一”。最高人民法院《人民法院第二个五年改革纲要(2004—2008)》(法发〔2005〕18号)(下文简称《二五改革纲要》),提出“改革和完善审判指导制度与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在这一时期,为了应对法律适用不统一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往往通过发布司法解释、指导性文件来规范法律适用;到后来,随着案例指导制度的建立,指导性案例也成为推进法律统一适用的重要方式。而且,同一时期也开始出现相关学理研究。以下以时间先后为序,以直观表格形式来梳理我国法律统一适用机制相关文件及其相应规定(见表1)。

表1 第一阶段对法律适用机制的规定

 

总结这一时期,法院法律统一适用工作侧重以司法解释、指导性文件及指导性案例机制,同时也不乏运用审判组织、审判管理与审级制度等来进行法律统一适用。

(二)第二阶段:以司法责任制为主轴推进法律统一适用

第二阶段大体上从2015年最高人民法院制定的《关于全面深化人民法院改革的意见——人民法院第四个五年改革纲要(2014—2018)》(下文简称《四五改革纲要》)开始。党的十八届四中全会之后,党和国家高度重视法律统一适用工作,法院法律适用是否统一也是衡量司法改革成效的重要标准。这一时期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建设开始以司法责任制为依托,同时关注审判委员会、专业法官会议、审判业务法律研讨机制等审判组织运行方面的体制机制。由此,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建设成为一个包括法律统一适用识别机制、运行机制在内的系统性工程,并在实践中得到不断丰富和发展。“统一法律适用”曾入选2020年司法改革十大关键词。2021年初,中央政法委将“完善统一法律适用机制”列入政法领域十大重点改革举措任务。2021年《最高人民法院统一法律适用工作实施办法》不仅对“法律统一适用工作”的内涵作了界定,而且总括了至此为止我国较为成熟的各种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在此阶段,最高人民法院统一法律适用工作领导小组成立并建立统一法律适用平台。2022年1月26日,最高人民法院统一法律适用工作领导小组第一次会议暨裁判要旨梳理提炼部署会召开。总之,本阶段以司法责任制为中心,既完善已有的法律统一适用机制,也提出了一些新的法律统一适用机制(见表2)。

表2 第二阶段对法律统一适用机制的规定

 

(三)第三阶段:“库网”融合推进法律统一适用

本阶段大体上以2023年开始发布法院案例库建设文件,尤其是以2024年《人民法院案例库建设运行工作规程》发布为标志。在完善法律统一适用机制方面,2024年12月,最高人民法院发布《人民法院第六个五年改革纲要(2024—2028年)》(以下简称《六五改革纲要》),在案例指导制度基础上提出人民法院案例库、在司法解释制度基础上提出“法答网”这两项创新举措,并提出要推进人民法院案例库建设和规范“法答网”运行,加强“库网”融合发展,以进一步统一法律适用。司法责任制改革后,出现了因办案主体分散,案件裁判尺度不统一的问题。对此,《六五改革纲要》除了对司法解释、指导性案例等传统的统一法律适用工作提出要求外,更对“法答网”、人民法院案例库提出进一步深化改革要求。可见,在新的时代背景下,“法答网”和人民法院案例库已成为当前阶段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建设的中心课题。因为距今较近,这一阶段相关文件比较少,但规定主题较为集中(见表3)。

表3 第三阶段对法律统一适用机制的规定

 

总之,我国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工作迄今已走过了20多年的发展历程。上文分三个阶段对此做了回顾与总结。从发布时间看,近几十年相关文件持续推出,一以贯之,有的从文件名即直接体现出“统一法律适用”字样。从发布数量看,迄今已经发布了几十份相关文件。这反映出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建设工作备受重视。从发布主体看,以最高人民法院(办公厅)为主,还有少量是由党中央发布,体现出党和国家司法机关对此工作的关注。而且,上述每个阶段在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建设方面都有一定侧重与特色,反映了我国在实践中的不断探索和发展。

二、法律统一适用机制的理论类型

相较于上述阶段划分,更重要的是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建设背后的理论逻辑。如欲揭示这种理论逻辑,即需对法律统一适用机制进行深层次的学理研究。这里法律统一适用机制的“理论类型”,是指对前文制度层面的各种法律统一适用机制所做的理论归类与概括。如上每个文件往往规定了数量不等的法律统一适用机制,而同一法律统一适用机制也可能分别规定在不同文件中,足见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建设工作的复杂性:不是一个或几个文件就能全面规定,也不是一种或几种机制即可全部解决法律统一适用问题。在对我国法律统一适用机制的理论类型进行归纳之前,首先介绍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建设初期的理论类型。

(一)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建设初期的理论类型

对我国法律统一适用机制的类型归纳研究,很早就开始出现。有法官对截至当时的机制归纳了30种,并将其分为四类:(1)程序类机制:如上诉制度、审判监督制度、死刑核准制度、案件移送管辖、特定类型案件集中管辖制度等。(2)组织类机制:如审判委员会制度、合议制度、专门法院与专业审判机构、院长、庭长审核案件等。(3)工具类机制:如量刑指导、案件请示答复、指导性案例、案件质量评查制度、上级法院检查指导工作等。(4)内外结合类机制:如抗诉、行政规章送请解释制度、提交议案或建议制度、立法或立法解释优先适用、司法解释建议。这可以说是比较早且全面对截至当时运行中的法律统一适用机制类型做的归纳。此外,还有人提出法律适用沟通交流机制。后来,还有法官提出,除了法律规定的一些机制如审判委员会制、合议制外,各地法院在审判实践中创立了多种形式的法律观点统一机制,如审判长联席会议、民事法官会议、刑事法官会议、案件论证会等,当然,这些机制也不是一成不变,而是随着后来形势的变化而变化。

(二)当前法律统一适用机制的理论类型

随着法律统一适用工作的深入推进,人们开始对运行中的机制类型进行新的概括,如对最高人民法院统一法律适用工作各种机制的简要归纳。当然,在最高人民法院近年来发布的文件中,也有对法律统一适用机制类型的集中表述。这本身就显示出法律统一适用机制类型在实践中不断丰富与变化。随着时间推移,原有统一适用机制类型可能不再适用,新的机制类型则可能不断出现。但是,上文提及的相关研究更多是对既有机制类型的罗列或做的归类整理。此类研究很大程度上依然属于罗列式,而缺乏深度的理论概括与归纳。不过,近些年来有法官对我国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做了理论总结,认为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分为五个方面。我国法律统一适用工作迄今已经历多年发展,在实践中已经探索出多种机制类型,需要进行理论总结。这种总结有助于揭示法律统一适用机制类型背后深层次的理论机制。如下根据既有文件规定与制度运行对其类型进行理论总结与归纳。

1.“规则提供”式的法律统一适用机制。

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具体类型的归纳,其中很重要的一种就是应着眼于统一裁判标准而构建的机制。在司法实践中,为了统一裁判标准,往往采取“规则提供”或“规则供给”方式。之所以需要在司法中面向地方法院进行“规则提供”,是因为法律规范具有普遍性和抽象性,多用不确定概念和概括性条款,这就需要以司法解释、司法文件和指导案例明确适用范围和条件,统一裁判标准。在我国法院体系中,最高人民法院往往担负着“规则提供”的使命。因为我国是成文法传统,跟英美判例法国家有本质不同,在司法裁判中首先强调要从现有成文法中寻找适用于个案的裁判根据。反之,如果任由各级人民法院在具体裁判中自行创制司法规则,显然就难免造成“法出多门”的混乱局面,法治统一目标也难以达成。同时,现有司法体制也决定了,只有最高人民法院才最适合担任统一法律适用的角色,并面向各级法院进行“规则供给”。我国司法实践中已形成多种“规则供给”式的法律统一适用机制。

“规则提供”模式主要体现为:通过提供规则,限制法官自由裁量权,实现裁判尺度统一。在具体实施中,这一模式体现为通过上级法院(尤其是最高人民法院)强化审判业务指导,在既有立法基础上,强化上级裁判机关对案件裁判规则的细化及指引。如有人归纳了7种统一裁判标准的方式或机制:及时制定和适用司法解释、制定和运用司法文件、参照指导性案例及相关案例等。在中国法院实践“确定性不足”的前提下,这些司法解释与司法指导文件通常具有更高的代表性。这里无论采取何种方式,都是以统一裁判标准为目标。此外,法院系统最新推出的“法答网”和人民法院案例库这两种机制,也符合“规则供给”之法律统一适用机制设置思路。“法答网”是为全国法院咨询法律适用问题和学习交流的一个信息共享平台。尤其是其中发布的“精选答问”,一个精选答问,解决一类法律问题,指导一批争议案件,其统一法律适用功能非常明显。人民法院案例库则是在线上运行,并向社会开放,统一对外,是一个类案检索平台,其能助力提高司法审判的公正和高效。这两种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在目前司法实践中受到较多关注。

2.基于审判权力运行的法律统一适用机制。

我国司法中另一种是着眼于审判权力运行而构建的法律统一适用机制。“规则提供”式的法律统一适用机制有其局限性,即“其静态的、封闭性的规则在动态的、开放性的审判实践面前,暴露出诸多盲点”。我国近年来关注于司法责任制改革。相应的,为了避免司法责任制改革放权后,法官裁判尺度不统一的问题,需要完善确保法律统一适用的相关机制。比如,建立专业法官会议制度,通过类案参考、案例评析等方式统一裁判尺度。“如果说之前有关统一裁判尺度的路径均着眼于明确法律规则、限制自由裁量权的话,司法责任制‘让审理者裁判,让裁判者负责’的改革思路无疑对此提出了更高要求,即更应着力于审判理念与裁判方法的统一。”因此,在“规则提供”式的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外,近年来出现基于审判权力运行的法律统一适用机制。新近《六五改革纲要》谈到落实和完善司法责任制,不仅强调要完善审判权力运行机制,而且继续论及规范和完善司法解释工作、规范“法答网”运行、健全完善案例指导制度,持续推进人民法院案例库建设。这表明在目前阶段,我国法院对基于审判权力运行和“规则供给”式这两类法律统一适用机制都很重视。

在审判权力运行中,围绕承办法官、合议庭、专业法官会议、院庭长、审判委员会这几个关键节点而形成的审判权力运行机制,是目前我国司法中法律统一适用机制的重要内容。近年来,我国司法改革中,运用院庭长的审判管理权、监督权去推进法律适用统一。审判委员会会议、专业法官会议、审判工作会议等对法律统一适用也有重要价值。基于审判权力运行的法律统一适用机制中,还需关注近年来法院系统推行的阅核制,因为阅核往往与其他统一法律适用机制相衔接,具体涉及阅核与专业法官会议的衔接、阅核与审判委员会的衔接、阅核与案例库、“法答网”的衔接。这是目前跟法律统一适用机制相关的前沿问题。

总之,司法是一项离不开法官个人经验与智慧的工作。因此,统一法律适用,完善标准是关键,统一工作机制是保障。就此而言,本文总结的两大类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分别担负着“完善标准”和“统一工作机制”的功能。

三、法律统一适用机制的建设成效

我国人口多、地域广,各地情况差异较大,因此,法律统一适用难度比较大。有法官认为,刑事审判实践中遇到和发现的问题,绝大多数都可以归结为法律统一适用问题。所以,为解决我国刑事审判实践中的各类问题,必须在进一步落实法律统一适用机制上狠下功夫。可见,人们对司法中法律统一适用机制的期待颇为强烈。我国自启动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建设工作以来,各级法院在实践中不断探索,迄今这项工作已取得了阶段性的明显成效。在我国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建设中,最高人民法院显然处于独特地位。同时,这项工作也离不开地方各级法院的配合。

(一)“规则提供”式的法律统一适用机制的建设成效

为了较好地履行统一法律适用功能,最高人民法院会主动利用科层制因素对司法业务活动产生影响。所以,最高人民法院经常会制定裁判标准,承担“规则供给”的功能,由此逐步构建出各种法律统一适用机制。

其一,发布司法解释、司法指导文件历来是最高人民法院统一法律适用中最常用的机制。定期发布此类文件,统一裁判尺度,进行价值引领或政策引导也是最高人民法院的常见做法。比如,2023年的一项研究提到,过去五年,最高人民法院根据司法实践新情况新问题,共出台114件现行有效的司法解释和一批司法政策性文件,发布119件指导性案例,有效规范法官自由裁量权的行使。最高人民法院通过定期发布司法解释,一定程度上有助于解决法律适用统一问题。比如2024年9月,最高人民法院发布《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侵权责任编的解释(一)》,对《民法典》施行后侵权责任编适用过程中遇到的新情况和新问题作出针对性规定,及时回应社会关切与实践需求,统一法律适用标准。类似例子不胜枚举。总之,最高人民法院经常通过发布司法解释、司法指导文件来统一法律适用。地方法院尤其是省级法院也经常发布审判业务文件,而这也时常会影响到法律统一适用。如江苏法院大胆探索维护法律适用统一的新机制,主要是通过发挥规范性意见、指导性案例、量刑指导、疑难案件研讨等手段的作用,确保所有法官遵循相同的裁判标准。针对省级法院此种做法在法律统一适用效果上的有限性,2021年最高人民法院印发《人民法院审判业务文件、参考性案例备案工作办法》,由此引入备案工作促进法律统一适用。

其二,指导性案例、参考性案例。我国案例指导制度自2010年启动,截至2026年2月,最高人民法院已发布49批合计279个指导性案例,供审判类似案件时参照。这些指导性案例虽说数量还不多,但在实践中还是有助于促进同案同判,取得了一定成效。在地方法院层面,实行案例指导制度以后,仍然需要各级人民法院继续总结案例裁判经验,指导本院或本辖区法院的审判工作,并注意发现、培育及向最高人民法院推荐具有普遍指导意义的案例。为了发挥高级人民法院在案例指导工作中的作用,最高人民法院在2010年12月发布的《关于规范上下级人民法院审判业务关系的若干意见》规定:高级人民法院可以通过发布参考性案例对辖区内各级人民法院和专门人民法院的审判业务工作进行指导。高级人民法院可以将具有典型或者指导意义的案例以“参考性案例”进行发布,以示跟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指导性案例”之区别。案例指导制度实施后,地方法院通过案例实现适法统一就更为常见。例如,上海法院建立多层级多途径案例指引制度,将案例工作作为上海法院工作的重要内容,用已决典型案例指导待决案件的裁判。其他省级法院也有类似做法。

其三,“法答网”。近年来与案例库建设同时推进的是法院系统的“法答网”机制建设。2023年7月1日,“法答网”正式上线。通过“法答网”,法院干警可以就审判工作、学习和研究中涉及的法律适用、办案程序和司法政策等问题在线咨询。按照这一制度预设,最高人民法院充分挖掘“法答网”资源“富矿”,积极开展优秀咨询答疑评选工作,将具有典型性、前沿性或疑难复杂的法律适用咨询答疑通过《人民法院报》等媒体平台陆续发布。截至2024年底,“法答网”累计提问73万多条,答疑66万多条,向社会公开发布14批72个精选答问。建设成效已经显现。今后,完善“法答网”工作机制需要建立由精选答问、优秀咨询答疑向指导性案例、参考案例的常态化转化机制,进一步发挥“法答网”知识共创功能,建立科学合理的咨询答疑激励机制。当然,这一工作机制还需在实践中不断探索发展。

其四,人民法院案例库。案例指导制度自2010年建立以来已经历了十多年的运行,积累了一定经验,但也面临一些不足。为解决案例指导不规范、不及时等问题,最高人民法院于2023年7月启动建设人民法院案例库。2023年12月,最高人民法院发布《关于征集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的公告》。人民法院案例库作为最高人民法院统一建设的类案检索平台,收录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指导性案例和经最高人民法院审核认为对类案审判具有示范价值的参考案例。为建立人民法院案例库工作机制,最高人民法院印发《关于建设人民法院案例库的通知》(法〔2023〕141号、法〔2023〕142号)和《关于加快推进人民法院案例库建设的通知》(法〔2023〕209号)等规范性文件。人民法院案例库于2024年2月27日上线,是最高人民法院面向社会推出的“公共法律服务产品”,旨在最大限度发挥权威案例促进法律正确统一适用等效能。

自上线以来,截至2025年5月,人民法院案例库的入库案例数量超过4800件,实现了对常见罪名、多发案由的“全覆盖”。2024年,全国法院共有超过18万件案件在裁判过程中参考了入库案例,运用入库案例释法说理、定分止争。可以说,人民法院案例库是继“中国裁判文书网”建设之后,我国案例发布的又一有力举措。值得注意的是,指导性案例与入库案例在生成方面均具有一定的形式权威性。其不同之处在效力层级上:指导性案例强调“应当参照”,入库案例则是“应当参考”。“参照”施加给法官一种较强的义务,不仅要参考,还要比照指导性案例作出裁判。可见,指导性案例与入库案例在效力上还是有明显差异的。此外,为最大限度发挥类案参考对统一法律适用的功能,《人民法院案例库建设运行工作规程》第19条对人民法院案例库的检索使用提出更为严格的要求。据此,承办法官在审理案件时,原则上均应当检索人民法院案例库,把检索案例库作为审理案件的一个必经程序。

(二)基于审判权力运行的法律统一适用机制的建设成效

这类机制建设体现在最高人民法院近年来推出的一些举措中。2020年7月,最高人民法院印发《关于深化司法责任制综合配套改革的实施意见》,提出了“类案检索初步过滤、专业法官会议研究咨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的框架性思路,推动解决审判组织内部、不同审判组织以及院庭长与审判组织之间的分歧,促进法律适用标准统一。在我国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建设历程中,这一制度框架的确立具有里程碑意义。不仅如此,针对如何确保制度机制精准落实,最高人民法院专门成立了统一法律适用工作领导小组。基于审判权力运行的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建设成效体现在:

其一,类案检索机制。这一机制在我国司法实践中已得到广泛采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统一法律适用加强类案检索的指导意见(试行)》(法发〔2020〕24号)明确了类案检索说明或报告应包括的主要内容,还要求承办法官在合议庭评议、专业(主审)法官会议讨论及审理报告中说明类案检索情况。在实践中,法官应按照规定的这种类案检索制度来处理相关案件。为了落实类案检索机制,各地法院也采取了多种相应举措。比如2020年7月,江苏省法院制定《关于建立类案强制检索报告制度的规定(试行)》,明确了类案检索功能与含义、应当进行检索的案件情形、检索的范围和方式、检索结果的运用、检索报告的制作等。在统一法律适用机制方面,北京三中院课题组从法理与实践、梳理与反思、要件与内容、机制与目的、保障与监督5个方面对类案检索报告制作和运用机制进行了研究。

其二,专业法官会议制度。2021年1月,最高人民法院印发《关于完善人民法院专业法官会议工作机制的指导意见》。该意见重点强化了专业法官会议作为统一法律适用平台、审判监督管理平台、意见分歧解决平台的功能作用。当然,专业法官会议作为近年来我国统一法律适用的一种工作机制要取得预期效果,在实践中还有赖于地方法院相关制度的规范与完善。对此,部分地方法院做了尝试。比如,贵州高院以强化专业法官会议、审判委员会功能为抓手,以智能化、信息化平台为依托,以发回重审、改判案件为切入点,探索构建“类案类判”工作机制,确保“类案”法律适用统一。近年来,四川省宜宾市中院积极探索专业法官会议运行机制,制定出台《宜宾市中级人民法院专业法官会议规则》。全市两级法院第一时间出台相关制度18个,组建专业法官会议28个。这些都体现出地方法院在专业法官会议制度建设方面的努力。

其三,审判委员会制度。我国法院审判委员会传统上往往被定位为总结审判经验,指导审判工作,审理疑难、复杂、重大案件等。近年来出台的一些文件则逐步明确了审判委员会统一法律适用的职能。如《五五改革纲要》提出“强化审判委员会总结审判经验、统一法律适用、研究讨论审判工作重大事项的宏观指导职能”。近年来,在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建设方面,“类案检索初步过滤、专业法官会议研究咨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的制度框架确立,审委会已成为法定的统一法律适用方式。此外,审判委员会还通过法律适用政策的制定,来统一法律适用。这尤其体现在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相关规定中。此外,各级法院审判委员会的职能范围并不一致,在统一法律适用方面也承担不同职能。可以说,统一法律适用的任务从最高人民法院开始向下层层展开。高级法院是最高人民法院在地方上的“全权代表”,它无疑要将统一法律适用放在重要的审级功能之上。不过,由于省级高院拥有如此实质影响力的审判管理权,使得省级高院在统一法律适用的实际效果上,甚至比最高法的司法解释更为直接和明显。就此而言,省高院审判委员会在统一法律适用过程中同样发挥着不可忽视的作用。比如,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先后制定《审判委员会工作规则》《专业法官会议工作规则》《合议庭工作规则》三项工作规则,进一步完善合议庭、专业法官会议、审判委员会运行机制,促进审判权规范有序运行。由此可见,审委会在地方法院统一法律适用中发挥一定作用。而且,这往往又是跟专业法官会议、合议庭等其他审判组织制度建设交织在一起进行的。

总之,以上总结介绍了实践中法律统一适用具体机制的运作成效,虽然未必能穷尽所有的机制类型,但已将比较有代表性的机制运作做了介绍,已足以彰显我国目前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建设成效。

四、对我国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建设的反思

作为一种制度设计,法律统一适用机制最终都需要体现在实际运行效果中。虽然我国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建设确已取得一定成效,但也要看到其中可能存在的不足。

(一)不足

从目前我国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建设实际成效来看,至少还存在以下不足:

首先,法律统一适用机制总体运行成效还比较有限。近年来,各种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在我国陆续建立起来并发挥一定作用,但其在运行中依然存在一定局限,尤其各种机制到了具体运行或落实环节,效果就未必尽如人意。比如,考察类案检索结果实践应用情况时发现,当前类案检索机制运行处于“智能不足而耗时有余”的尴尬之境,检索结果粗糙难以辨识,类案无法精确识别,裁判规则提取困难,等等,由此阻碍了通过类案检索达到类案类判愿景的实现。另外,随着我国司法责任制改革,法律统一适用面临新挑战。最高人民法院对此一直高度重视,先后制定多个司法文件,创立一些落实机制,但由于对司法层面法律统一适用研究不够系统和深入,法律统一适用意识不强,有些制度未得到严格落实,有些机制尚未充分发挥作用。这些都显示出既有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在现实运行中成效有限。当前,审判实践中还存在影响统一法律适用的问题,例如个别法院法官自由裁量权行使不够规范,类案强制检索情形、标准不够明确,专业法官会议功能发挥不充分等。实践中被曝出的同案不同判现象就是当前法律统一适用机制运行成效不足的体现。

其次,统一法律适用机制还不能完全满足司法实践需要。面对经济、社会、科技等诸多因素的影响与挑战,迄今既有法律统一适用机制无法满足实际需要。例如,目前在我国的司法审判中,由于法律适用分歧较大,准确适用法律较为困难。尽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建立法律适用分歧解决机制的实施办法》规定了解决法律适用分歧的决策机构及程序,但这些框架性的规定并未有效解决司法审判中的法律适用分歧。既有规定可能显得较为原则、笼统,而现实中法律适用分歧及其原因可能复杂多样,由此使得这些规定难以应对实际需要。另外,根据新近研究,既有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对前沿技术带来的审判模式挑战应对不足,电子卷宗深度运用、数字法庭互联互通等还有较大提升空间。尽管目前也有不少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对科技因素及手段有所规定,但既有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如何适应科技的迅速发展依然是今后需要认真对待的重要课题。

最后,在形成统一法律适用机制上仍面临一定难题。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建设是一项复杂的系统工程,不仅涉及最高人民法院和各级地方法院之间的合理互动,而且因为机制类型多样、头绪繁多,关乎目前司法改革的不同侧面。因此,如欲构建法律统一适用机制,本身就需要有统一的顶层设计与安排,在各地形成统一的法律适用机制。然而,这在既有机制运行实践中却存在一定难题。比如,就专业法官会议机制来说,最高人民法院对此做了规定,另外各地法院也做了相应规定。于是,这种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在现实中的运作样态也就显得千差万别。另外,审判委员会制度在各地的运作中也有类似问题。由此,在形成统一法律适用机制上就面临一定难题。难以形成统一的法律适用机制的原因,部分源于司法功能定位不准。所以,大量的疑难复杂案件在中、基层法院判决后形成了同案不同判的现象,从而难以形成统一的法律适用机制。这也是“司法地方化”的一种具体表现。虽说目前我国在形成统一法律适用机制上还面临一定难题,但作为一种在实践中不断探索的改革举措,今后仍可以通过相关措施的完善予以克服。

(二)对策

法律统一适用机制运行效果不理想的情况未必仅限于如上方面。如欲解决存在的问题,即需分析导致法律适用不统一的原因,提出应对之策。

首先,要发挥既有各种机制的功能,让这些机制更好发挥预期作用。有法官提出,要充分发挥司法解释、司法政策的规范引导功能;充分发挥指导性案例、典型案例的引导功能;要充分发挥“法答网”的功能作用,审慎而及时地研究回答下级法院所提出的法律适用问题,使上级法院能够更加精准地加强对下指导。另有人认为,通过制度实施与机制保障来对症下药:以司法解释适用的规范化、类案指导制度的实质化为基础;以专业法官会议和审判委员会的职能释放为抓手;以司法主体职业保障为核心,探究统一法律适用标准的实现路径。这些都是基于近年来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建设所暴露出的实际问题,提出关于发挥既有各种机制功能的建议。同时,法院还要大力推进司法公开透明和智慧法院建设,为实现统一法律适用提供基础性的制度条件和技术支持。可以说,各种法律统一适用机制的设计总是从不同角度,采取不同方式去实现法律统一适用。尤其是,这些机制往往是最高人民法院推出的,各级法院应通过更为具体的举措去实施这些机制。如欲发挥既有法律统一适用机制的预期功能,不仅需要最高人民法院做好机制的顶层设计,而且需要各级法院共同努力,通力配合。

其次,要继续完善既有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在发挥既有机制功能的同时,还要进一步完善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多年前即有人提出,健全法律适用沟通交流机制中法律适用不统一问题的发现机制。在后来一些法院法律统一适用机制运行中,就有这种法律适用沟通交流机制的做法。比如北京一中院和三中院依然保留辖区审判工作座谈会制度,此外,各中院还通过年度的全院质量讲评大会、部门间个案会商等形式来统一院内各部门的法律适用。后来有人提出围绕案例机制的对策:完善指导性案例形成、适用和退出制度,明确指导性案例适用规则,赋予各级人民法院、人大代表等对指导性案例的建议权。持续加大人民法院案例库建设力度。完善类案检索和参照制度。加强“法答网”建设和应用,实行“法答网”“判前必查”。这些不仅涉及传统上的指导性案例、类案检索机制,还涉及比较新的案例库和“法答网”机制的完善。因为我国法律统一适用机制类型多样,且多在不同时期提出与运行,各种机制在运行过程中具有一定相关性、互动性,因此在完善某种机制时,可能还要顾及对其他机制的潜在影响。

最后,还应注重让各种机制共同服务于法律统一适用目标的实现。各种法律统一适用机制构成一个系统工程,最终都旨在实现法律统一适用,在实践中不可能孤立运行并发挥作用。为促进法律适用统一,我国在不同时期先后推出了各种不同的法律统一适用机制。随着时间推移,有的机制也许隐而不彰,甚至不再适用,而有的新机制可能会应运而生。当前,面对多样的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如何让不同机制共同致力于统一法律适用之目的,是应当考虑的重要课题。有法官认为,要更加重视统一裁判尺度对审判体系和审判能力现代化建设的重要作用,将统一法律适用制度机制建设纳入深化司法责任制综合配套改革总体部署,让配套举措更加系统集成、协同高效。在这个意义上,法律统一适用机制是个有机整体,应该彼此协力、相互配合,共同致力于法律统一适用。比如,破解类案检索机制运行难题的路径在于明确类案检索制度的功能定位,增强技术与司法的耦合度,优化人工智能对检索结果的供给,构建类案检索参照规则及激励保障机制。这里就涉及对不同机制的综合运用。

结语

我国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建设是一项系统工程。本文总体上对我国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建设做了描述与分析,希望全面展示我国几十年来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建设情况。近几十年来,相关文件及制度规定可谓已经蔚为大观,需要对其进行清晰的梳理,明确其历史与现状。而且更重要的是,在描述的基础上还需要进行有深度的理论总结、概括与提升,从理论层面去认识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建设,分析其中利弊得失,进而有助于推进这一领域的司法改革。当然,仅就法律统一适用机制本身来作研究,恐怕会有一定局限。因为本文研讨的“法律统一适用”首先毕竟是一种法律适用。对办案法官而言,首先要解决的是案件的法律适用而非统一适用问题。法律统一适用机制对法官而言是一种外在约束,此外还需关注内在于法官裁判活动中的法律方法与思维。在关注处于外在约束地位的法律统一适用机制之同时,不应忽视职业法官法律方法与思维的内在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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