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寒:野柿子

选择字号:大 中 小   本文共阅读 24 次 更新时间:2026-11-08 23: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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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晓寒  

野柿子很常见,山上到处都是。深秋,打过霜,它们就熟了。

相对于夏天,我秋天进山更多。山里的门,一年四季都敞开着。有一年秋天,我几乎天天去山里准备过冬的劈柴。

上山的泥巴路,弯得像一根摆动的麻绳,拐过一个山头,翻过一个小山包,就看到了野柿子。树有大的,也有小的,枝干健壮有力,像一个个身板敦实的汉子。野柿子树大多长在缓坡上,或者矮矮的山冈上,下面是芦萁和芒草,周边没有大树,都是些灌木和藤蔓,有山栀子、金樱子、金银花和火棘。

霜降即将来临,天凉如水,山风吹着口哨到处乱撞,把野柿子的叶吹成灰黄,有些落了大半,有些全落了,剩下鸽子蛋大小的果子,簇拥在灰褐的枝头。它们有黄的,也有红的,特别打眼,却没有一丝热闹,反倒有种灯火阑珊的冷,把周边的草木衬托得一片寂静。

老家人把野柿子叫作“油杯子”,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十分不解,这么漂亮的果子,怎么取了个又土又怪的名字,简直毫不讲理。后来仔细想想,装油的杯子,或者是擦过油的杯子,小巧玲珑,清清亮亮,还真是形象。乡间的名字,有乡间的诗意、乡间的智慧,跟草木一样,朴素之中,风流蕴藉。

野柿子不招人喜欢,人们不是嫌它个小、籽多,而是因为它涩味重,不能直接吃。山里人图省事,喜欢摘下来就能吃的果子。那股涩味能把人的嘴角扯开,吃了老半天,舌头上还像覆了层膜。所以,满树的果子,虽然色泽明艳,却很少有人摘,路过的人,顶多看几眼。它们的结局,要么是自生自落——来年乌黑的籽破土而出,慢慢长成另一棵树,要么成为鸟儿的食物。

我看到了野柿子,总会顺手摘些回来。一手抓住树枝,一手握住柿子,轻轻一扭,“嘁嚓”一声,连蒂一起摘了下来。若把蒂弄没了,不管如何储存,过几天就坏了。折两片棕叶,做成网兜,在里面铺些树叶,用这个别致的果篮,提一篮野柿子回家。

摘回来的野柿子需要处理后才能吃,这件事通常由母亲来做。忙的时候,母亲没工夫,我便找些秕谷,装进坛子里,放一层野柿子,再放一层秕谷,这样一层层往上堆,最后盖上盖子。大概十来天后,涩味没了,吃起来又软又甜。这个办法,是父亲告诉我的。

母亲处理野柿子的方法,不像我那样简单粗暴。她抓一把谷,在锅里炒成爆米花,加水,撒一把盐,放几根山上采回来的六月雪和茵陈。水烧开后成了酱油色,将洗干净的野柿子放进坛子里,再把摊凉的水倒进去,盖上盖子。一个多月后,从坛子里把野柿子捞出来,颜色跟刚摘下来时一样鲜红透亮。味道也很特别,脆里带甜,夹杂着淡淡的咸和草木的气息。

有一年,爷爷摘了一篓野柿子回来,拿一把剔骨刀,挨个削了皮,用线一个个吊在木窗前。小小的红红的野柿子,在黄昏时,像一个个点亮的小灯笼。它们一天天风干,约莫二十多天后,爷爷取下来分吃。放进嘴里,轻轻一咬,起了皱的表皮柔韧,有阳光的味道,瓤保留了水分,软软的,又有嚼劲,那甜既干燥又湿润。虽然好吃,但弄起来实在太麻烦,我们都没有爷爷的耐心。

有些野柿子,霜降后还挂在树上,已经软绵绵的,没了涩味,这时可以直接吃,只是难得碰到。

而今,来县城已经二十多年了,每年秋色渐浓时,我仍会想起老家山上的野柿子。那段与山相伴的日子已如秋叶般飘散,它留给我的,是野柿子般的清甜和柔软。

(作者:晓寒,系中国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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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本文转自《光明日报》(2026年11月06日 15版),转载请注明原始出处,并遵守该处的版权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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