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为强化霸权护持并实现地缘政治目标，霸权国不断将贸易、金融、科技、数据、规则、话语等诸多领域的相互依赖关系武器化。“泛武器化”行为依托“扼流闸阀效应”“全景监狱效应”两种影响机制发挥作用，是全球网络结构的客观不对称性、权力格局变化、发起国内部政治极化等多种因素交互作用的产物。以网络性权力为逻辑基础，市场性权力“泛武器化”表现为霸权国对商品、资源进行全产供链干预，通道性权力“泛武器化”表现为对物理通道与金融通道的管控，制度性权力“泛武器化”主要采取退出、脱嵌与剥夺等手段胁迫对手顺从，叙事性权力“泛武器化”依靠技术赋能与社交平台形成对国际议程的掌控权。“泛武器化”削弱国际法治，导致安全逻辑超越效率逻辑，阻碍全球经济增长，加剧国际社会阵营化、碎片化风险。
关键词：泛武器化 相互依赖武器化 经济安全化 全球治理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全球与区域国别学院教授、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研究员
文章原载于《当代世界》2026年第10期
近年来，大国博弈基本逻辑发生重大转变。以往，掌控全球相互依赖关系网是大国权力的重要来源。然而，霸权国当下频繁破坏全球性网络中的关键节点与连线，将诸多领域内的相互依赖关系武器化，进而达到遏压对手的目标。国际关系中的“泛武器化”现象，日渐成为各国政界的重要关切以及学界的重要研究议题。
国际关系中的“泛武器化”现象
长期以来，大国将相互依赖关系武器化的形式较为简单，大多表现为借助对资源禀赋（大宗商品、重要中间品等）或关键通道（运河、港口等）的掌控，运用贸易管制、商品禁运或经济封锁等工具达成政治目的。冷战结束后，随着经济全球化进程高歌猛进，各国之间经济联系日益紧密，基于相互依赖关系的网络性权力越发凸显，主要大国纷纷致力于在全球或区域塑造相互依赖关系以获取网络性权力。谁能成为这种网络中的关键节点并拥有最为集中的连线，谁就能掌握世界秩序中的核心权力。因此，既定逻辑很难解释霸权国当下“破坏相互依赖关系”的“泛武器化”现象。
一、“泛武器化”概念
近年来，霸权国频繁“利用网络性权力（如全球性生产、技术依赖与金融结构等）基于不对称相互依赖将他国孤立在世界经济体系/网络之外”，进而达到打压遏制他国、攫取利益和护持霸权的目标。相互依赖武器化的领域也从传统的商品贸易限制拓展至金融清算体系、核心技术与知识产权、跨境数据流动、国际制度等更广泛领域。为对抗来自霸权国的遏压、减少对自身利益的损害，越来越多的国家开始思考如何采取反制裁、反武器化手段。如此，武器化与反武器化持续互动，不断拓展冲突领域、推高冲突层级。
“泛武器化”指以霸权国为代表的国家发起、依托网络性权力发挥作用、不断蔓延升级的相互依赖武器化现象。采取“泛武器化”行为的国家通常都具有为达到遏压目的而损害他国利益的主观意图，因此部分国家以避免伤害为目的、采取防御性的反武器化行为不属于这一范畴。“泛武器化”频现标志着大国博弈的当代逻辑正在发生重大转变，给国际秩序与全球治理带来巨大不确定性。
相较于一般意义上的相互依赖武器化，霸权国的“泛武器化”行为在更广泛的领域、以更多元的方式及在更深的程度上，依托“扼流闸阀效应”“全景监狱效应”两种影响机制发挥作用。一是“扼流闸阀效应”，即某个国家凭借对关键节点享有管辖权，握有管制关键要素或信息流通的“闸阀”。由于各类要素在全球流动均需经过这些关键节点，掌控节点的国家由此能够以“关闸”方式限制他国要素通过，使其无法获得流动性、进行交易活动，从而丧失巨大利益。二是“全景监狱效应”，这就好比在全球信息高速公路上，某个国家把守着能够观测全景的关键哨所，可以通过职责优势“调取监控”，进而在谈判或博弈中轻松掌握更大主动权。新一轮“泛武器化”主要表现为前者，以“脱钩断链”“毁坏网络”为特征，但两种机制彼此互动、联系紧密。“泛武器化”进一步破坏基于相互依赖关系构建的“存量网络”，这既包括对市场力量、物理通道和话语体系的破坏，又包括对规则规制的破坏。较之一般性经济制裁，“泛武器化”具有更强的主观伤害意图，给国际秩序和全球治理带来更具系统性的冲击。
二、“泛武器化”的生成逻辑
“泛武器化”并非偶然现象，而是多种因素交互作用的产物。了解其生成逻辑，需要从相互依赖不对称性、权力格局变化态势、国内外双层博弈三个维度加以审视。
第一， 全球网络结构在国别区域层面具有分布的客观不对称性。全球性网络中的关键节点分布高度不对称，各行为体间相互依赖关系复杂、涉及议题庞杂且系统联动性强，为“泛武器化”提供了客观物质条件。例如，在全球金融网络中，发达国家影响乃至掌控美元清算通道和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SWIFT）等具备系统控制权的节点。在全球科技网络中，发达国家掌握核心知识产权和先进制造技术，进而成为关键节点。在全球贸易网络中，掌握关键原材料或供应核心零部件的国家是系统关键节点。正如美国学者罗伯特·基欧汉与约瑟夫·奈指出，相互依赖关系及各领域全球网络结构是不对称的，这主要体现在权力资源不均衡上，且这种现象具有自我强化趋势。很多小国对处于网络中心的大国的依赖程度远超大国对它们的依赖，因此大国能将结构性优势武器化，对小国进行政治胁迫。
第二，在“东升西降”态势下，霸权国权力焦虑与权力护持行为不断升级。“泛武器化”的出现与近年来国际体系中的权力转移态势紧密相关。面对新兴大国的迅速崛起，守成大国的战略焦虑越发凸显：其传统的经济与军事实力优势相对缩小，且既有多边制度难以满足其维持不对称相互依赖和于己有利的等级秩序的霸权护持需求。在此情形下，以往未被纳入相互依赖武器化的非传统领域也逐渐进入霸权国的工具箱。霸权国倾向于在自身仍占据相对主导或优势地位的领域，例如金融基础设施、关键技术生态、全球信息平台等，依托“扼流闸阀效应”“全景监狱效应”开展更为泛化且多元的战略竞争。霸权国家在动用武器化的网络性权力时，通常会进行“安全化”叙事包装，宣称自身面临所谓“安全威胁”，因而不得不采取相应行动。
第三，国内政治极化削弱政权合法性，霸权国依靠对外强硬攫取民粹力量支持。“泛武器化”现象具有深刻的国内政治根源。在部分发达国家，国内收入差距拉大、政治极化加剧、社会共识割裂等问题层出不穷，使其国内政治面临巨大合法性压力。在此背景下，“向外甩锅”成为霸权国转嫁矛盾、凝聚民意、赢得选票的便利工具。“泛武器化”为其对外强硬提供了丰富的政策工具包——金融制裁、出口管制、实体清单等措施，对民众具有清晰的政治可见度，能够较好迎合国内民粹主义情绪。而且，这类措施在操作层面无须经由国会反复讨论，更加灵活便利，便于霸权国政府频繁使用。国内政治压力推动以霸权国为代表的发达国家政府对外采取更强硬的武器化措施，这些措施在国内不断推高民族主义和民粹主义情绪，催生更多、更广、更激进的“泛武器化”现象。
“泛武器化”的表现形式与作用机制
在全球化语境下，“网络性权力”是各类（相互依赖）权力的共同逻辑基础。无论是市场性权力（资源依赖）、通道性权力（路径依赖）、制度性权力（规则依赖），还是叙事性权力（认知依赖），其有效性都取决于以国家为代表的行为体在全球网络中所处的结构性位置，即它们对关键节点、关键连线、关键规则和关键流量网络的掌控程度。换言之，各类全球网络是以上诸多权力表现形式得以发挥作用的场域、媒介。共享网络性权力作用逻辑的四种权力形态分别对应四种依赖关系，即资源依赖、路径依赖、规则依赖与认知依赖，而四种依赖关系的武器化彼此嵌套、协同、转化与泛化，共同对国际秩序与全球治理产生巨大冲击。
一、市场性权力：货物贸易与产供链的“泛武器化”
市场性权力“泛武器化”表现在以霸权国为代表的国家超越传统针对单一品类的贸易管控范畴，对商品跨境交易进行品类更为广泛、途径更为多元的全产供链干预，通过掌控产供链关键节点、获取网络中心位置，将其转化为影响他国行为的政治工具。在这一过程中，掌控全球网络的权力包括三方面。一是供给侧，包括自然资源禀赋、产能集中等。二是需求侧，包括市场规模与消费能力。三是中间环节，包括关键技术组件或中间材料垄断。其作用机制清晰地展现出相互依赖武器化中的“扼流闸阀效应”，即通过控制交易环节（数量、价格、准入）施加经济压力，包括出口禁运（供给侧）、进口封锁（需求侧）、次级制裁（延伸控制）、价格操纵（如OPEC+调整产量）等，主要目的是使目标国的产供链断裂、关键物资短缺、财政枯竭（如石油收入锐减）、通货膨胀、失业率上升等。
广泛实体清单是“泛武器化”的重要表现，而清单本身的模糊性随意性则进一步导致其影响泛化。1997年2月，美国商务部依据《出口管理条例》第744节第4补编制定该清单，限制清单实体获取美国商品、技术及软件。然而，实体清单入选门槛模糊，被笼统界定为“威胁美国国家安全或外交政策”。这套机制的特点是动态可变、边界模糊、极易泛化、威慑力强。企业一旦被列入，不仅自身供应链断裂，其上下游合作伙伴也会因“断链”风险而主动规避合作。模糊性“次级制裁”将武器化的影响从直接目标扩散至整个产业链。
此外，由于全球半导体产业链高度集中于美国及其盟伴少数企业，这一网络具有不对称性，为其扼守关键节点进而对其他国家形成遏压态势提供可能性。2019年以来，特朗普政府禁止美国企业向包括华为在内的部分企业出售关键零部件和技术。这一措施的核心打击点是高端芯片、射频器件、操作系统授权、电子设计自动化（EDA）软件等供应链节点。美国对华为公司及相关实体实施EDA工具出口管制，意图使其无法获得最新版本的EDA软件授权，进而无法进行先进制程芯片的设计验证。这凸显了霸权国通过“泛武器化”对科学知识等“软件”自由流动的“扼流闸阀效应”。
二、通道性权力：关键航道和金融基础设施武器化
通道性权力“泛武器化”表现在对海峡、运河、管道、海底电缆等物理瓶颈或美元清算、支付报文系统等制度瓶颈的管辖权或控制力。通道性权力“泛武器化”得以实现的前提是，对物理和制度两类通道的客观占有，且二者皆具有不可替代性或较高转换成本。其作用机制是对霍尔木兹海峡、马六甲海峡等物理通道进行封锁，切断美元清算或支付报文系统等金融通道。通道性权力“泛武器化”导致区域或全球范围内的物流（含货物或能源等）中断，引发全球供应链震荡；资金冻结导致全球经贸活动支付系统瘫痪；切断关键数据流造成经济信息隔绝。
海峡等关键物理通道一旦被某国掌握，将在全球能源通道中产生“扼流闸阀效应”。2026年2月美以伊冲突爆发后，伊朗宣布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全球油价骤然攀升，能源市场出现动荡。针对伊朗早期封锁，美国采取“以封对封”策略，在海峡外部拦截限制船只，一度形成“双重封锁”而非“商谈疏通”的局面，其核心诉求是争夺海峡控制权与规则制定权。为维护霸权地位，美国采取“法律上不承认、军事上不挑战，但展示否决能力”的综合性策略，并将提振军事威慑与地区安全影响力可信度作为战略重点。近年来，美国有选择性地在不同航道增强节点掌控力，进而达到以最低成本锁定最大主导权的目标。
传统意义上的金融制裁包括冻结资产、禁止交易等，具有相对较长的历史。不过，近年来制度性通道的武器化对象泛化，从具体交易或实体上升至国际金融基础设施。“9·11”事件爆发后，美国借助国内立法构建“恐怖主义金融追踪计划”（TFTP），将SWIFT系统大量金融报文信息纳入监控。2022年，美欧将俄罗斯多家主要银行排除出SWIFT系统，导致俄银行无法与国际金融体系进行标准化报文交换，跨境支付和贸易结算受阻。后期作用泛化体现为“扼流闸阀效应”在金融领域的典型应用，关键节点国家掌控网络准入权，将排斥对象逐出全球金融网络。在2026年美国与巴西的关税谈判中，美国欲遏压巴西即时支付系统（Pix）的发展，因其冲击万事达（Mastercard）公司、维萨（Visa）公司的盈利基本盘，从而使美国“全景监控”他国支付行为的手段失效。
三、制度性权力：规则标准“泛武器化”与排他性“小圈子”
制度性权力“泛武器化”指发起国以其参与乃至主导的国际制度为工具，采取退出、脱嵌与剥夺等手段，以达到损害对手利益、胁迫对手顺从的现象。例如，特朗普政府退出多个多边国际组织、拒绝提供国际公共产品，是退出外交；美国将俄罗斯多家主要银行排除出SWIFT系统，是经济脱嵌。近年来更为显著的“泛武器化”现象表现为构建各类排他性“小圈子”，并进一步拓展其功能范畴。值得警惕的是，“五眼联盟”等排他性“小圈子”还出现从单一功能到多元功能的泛化现象。综上，这类“泛武器化”现象的作用机制包括退出或威胁退出国际制度与多边规则、在技术或贸易标准中设置排他性条款、借由排他性规则构筑“小圈子”等。
世界贸易组织（WTO）争端解决机制是维系多边贸易秩序的核心制度安排。自2016年起，美国以WTO上诉机构“越权解释规则”“发布咨询意见”等为由，持续阻挠其法官任命程序，并多次借助威胁退出予以施压。2019年12月，WTO上诉机构因在任法官仅剩1名（每起案件至少需要3名法官进行审理）而正式“停摆”。美国滥用WTO制度程序中的“否决权”，使该规则执行机制陷入瘫痪，导致国际贸易争端无法得到及时裁决。其意在凌驾于多边规则之上，迫使其他国家接受以“实力”为基础的贸易谈判模式，同时防止WTO作出对自身不利的裁决。这一做法构成制度性权力的“消极武器化”：并非利用制度为自身谋取利益，而是通过破坏多边机制，损害对手国源自多边规则和国际贸易的利益。
制度性权力的“泛武器化”还表现在以规则标准划定各类排他性“小圈子”。国际通行的技术标准和产业规则本是促进全球产业创新的中性标准、公共平台和共享工具，却被霸权国操弄，沦为其进行技术封锁、维护垄断优势、推进战略博弈的排他性工具，加剧科技阵营化风险，损害开放协作共享的全球科技创新生态。例如，芯片四方联盟（Chip 4）借制定排他技术标准，将特定国家（主要是中国）隔离于技术生态与发展主流外，形成“俱乐部式”的技术圈层。其“泛武器化”属性延伸至技术标准协调、尖端研发资源整合共享和高科技人才定向流动便利化等领域。与此同时，“五眼联盟”的情报共享机制逐步拓展并深入至经济领域，对他国投资动向、关键技术转移以及高端人才流动进行全方位监控。与以往经济安全化不同的是，这种将传统情报同盟功能转化为经济竞争工具的做法，实际上是一个“安全经济化”的反向泛化过程。
四、叙事性权力：贴道德标签与人工智能技术赋能
叙事性权力“泛武器化”行为表现为通过控制主流媒体、社交媒体、智库、教育体系、国际组织等，形成对国际议程设置的掌控权及对历史和道义的解释权。其主要作用机制是，霸权国将自身行为贴上“维护正义”“战略防御”等道德标签，或是借助虚假信息、开展认知战，通过算法操纵、深度伪造、虚假账号干扰他国舆论等。这种“泛武器化”行为成本低、覆盖面广、防不胜防、难以证伪，影响国际社会对冲突责任和各方贡献的归因与立场，削弱对手的道义合法性和内部社会凝聚力，操纵对手国公众情绪。叙事性权力若煽动相关国家民粹主义情绪，并与国际制度等网络性权力深度嵌套，将会逐渐改变国际国内舆情乃至国际规则规范。
泛化使用“国家利益”叙事是叙事性权力武器化的重要表现之一。特朗普再次执政后将“扩大领土”标榜为“让美国再次伟大”的重要象征，甚至堂而皇之地对巴拿马运河、加拿大、格陵兰岛等提出领土主张，威胁他国主权和领土完整。此举泛化国家利益概念，践踏“主权不可侵犯”的基本原则，将自身利益凌驾于国际法之上；在不直接使用武力的情况下，通过叙事的心理投射，给对象国施加战略压力，践踏国际正义。
此外，依靠人工智能技术赋能和社交媒体平台的先发优势，美国通过开发深度伪造技术编造虚假信息、投放社交机器人与“傀儡账号”，试图利用生成式人工智能传输价值偏见等手段，向对象国发起全方位的认知战攻势。2018年“脸书数据门”和2022年“推特文件门”揭示出美国官方机构长期秘密向部分社交媒体平台施压，要求它们背离契约精神、法律原则与商业信用，而去配合政府的信息披露或议程设定工作。
“泛武器化”的主要影响
“泛武器化”不仅改变国家间互动方式，更对国际秩序和全球治理体系的稳定产生系统性侵蚀。
第一，严重损害国际法治、国际规则权威。当国际规则、国际标准、关键通道或金融基础设施从协调各国经贸等行为的公器沦为部分大国肆意操弄的工具，其合法性必然遭到国际社会质疑。一方面，“泛武器化”的作用对象及系统内其他国家对既有规则体系的信任度均显著下降，不得不开始寻求替代性制度安排。尤其是在安全领域，“泛武器化”会进一步激化矛盾冲突，制造愈加严峻的安全困境。另一方面，“泛武器化”发起国在收割源自网络性权力红利的同时，也在侵蚀其长期以来建立的国际信誉。当国际规则从法治的载体转变为大国博弈的工具时，所谓“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的整体可信度也受到国际社会严重质疑。
第二，安全逻辑超越效率逻辑，“去风险化”掣肘全球经济增长。“泛武器化”将全球经济增长所依赖的公共网络转化为服务于狭隘利益的工具。例如，SWIFT系统由全球金融基础设施演变为制裁工具。此类变化导致各国普遍担忧接入金融体系、融入技术供应链后可能面临断网断链风险，参与全球经济合作的意愿显著降低，转而致力于构建具备自主韧性与可控性的产业体系及内循环模式。在此背景下，越来越多的国家开始采取“去风险化”举措，包括建立备用支付系统、构建自主供应链、开发替代技术标准等。从个体理性视角分析，上述行为属于对不确定性环境的适应性调整，但从集体理性层面审视，此举会引发经济效率损耗，导致全球合作水平下降。然而，由于霸权国行为存在高度不确定性与不稳定性，各国难以在发展与安全的两难困境中作出抉择，往往不得不为对冲不确定性风险而采取安全优先的决策，难免造成资源浪费、影响发展等。在当前国际环境及预期背景下，世界银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等机构多次下调全球经济增长预期。
第三，全球治理体系正经历深度重构，国际社会面临阵营化碎片化风险。金融基础设施的“泛武器化”催生替代性支付体系，技术生态“泛武器化”推动技术生态分化，数据规则“泛武器化”造成数据流分隔，话语体系“泛武器化”加剧信任鸿沟。上述阵营化碎片化趋势，属于更为复杂、多维的“选择性脱钩”形态。各国在不同议题领域分属不同阵营，合作与竞争在不同范畴内交错存在，但“泛武器化”持续侵蚀原有信任与共识基础，进一步撕裂国际秩序的整体性与全球治理的统一性。当议题领域相互嵌套、节点网络复杂交织、利益格局纷繁复杂时，“泛武器化”蔓延使达成广泛共识、开展集体行动的难度进一步加大。
结 语
经济、金融、科技及关键基础设施的“泛武器化”现象及其趋势，正在对国际政治经济秩序和全球治理体系造成系统性侵蚀。这一现象的根源不仅在于霸权国的权力护持与单边行为失范，也在于既有治理秩序存在权力滥用空间。基于此，国际社会亟须开展集体行动。一是积极支持构建多中心、分布式且均衡化的备用网络，为各国提供多元选择空间。多边开发机构可在融资和技术转移层面采取举措，协助发展中国家在“泛武器化”环境中降低脆弱性。二是倡导改革国际金融机构治理架构、完善世界贸易组织争端解决机制，创设具有包容性、开放性的新兴机制，为现有全球治理体系提供必要补充，对冲多边机制“泛武器化”带来的冲击。前者是既有机制的存量改革，后者则提供增量补充。二者并非替代关系，而是共同构成多元治理格局的制度基础。三是在竞争加剧的环境下，呼吁各方明确“非武器化领域”，承诺不将医疗保障、人道主义援助、基本金融结算等作为武器化工具，这是在信任缺失的国际环境中为维护国际公平正义、弘扬全人类共同价值所划定的道德底线。四是面对践踏国际正义、挑战他国核心利益、无视国际法原则的“泛武器化”行为，国际社会应及时予以谴责、施压和制止，必要时有针对性地采取反制手段。总之，“泛武器化”具有一定反噬效应，当信任资源耗尽时，全球性相互依赖网络日渐演变为对抗场域，其结果终将损害各方长远利益。
【本文是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项目编号：25VRC093）的阶段性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