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科幻以文学形式思考生命、技术与宇宙,其问题意识与哲学具有密切关联。哲学教材和普及著作常将科幻作为思想实验的案例,哲学研究也借助科幻讨论人工智能、技术伦理等前沿问题。近年来,部分作品与论文集进一步将科幻文本置于哲学阐释之前,以形成对话“间性”,使科幻成为提出问题的“前哲学”场域。科幻与哲学的差异主要体现于文体:哲学重视概念界定与逻辑论证,科幻则通过虚构情境和艺术表达呈现哲学命题。科幻能以艺术性的演绎,呈现哲学难以清晰论证的诸多悖论。科幻与哲学的互动关系正在形成复杂的谱系,以映射当下智能时代的变革。
关键词:科幻;哲学;文体;思想实验
来源:《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学报》2026年第4期
引言
以虚构作品探究哲学问题,既有历史渊源,也已成为当代写作实践的一种重要策略。20世纪法国哲学的写作路径之一便是靠近文学的表达。究其原因,在于自启蒙以降,哲学逐渐质疑对“同一性”的追求、质疑单一的概念是否能真正解释世界。文学与艺术成为反抗“同一性”的方式。它们通过超越单一话语体系的多元实践,接近世界与人性的复杂存在,以表达“瞬息万变的星丛(星座)”场域。艺术的多元性遂成为哲学思辨的方案之一。科幻与推想(speculative)作为文学的具体门类,一方面参与了对“同一性”的反思,与哲学发生关联;另一方面,技术与社会的变革也使科幻的严肃思辨受到广泛关注,例如《自然》杂志刊登的工程类科幻小说大多指向技术伦理或环境伦理等接近社会反思与哲学思辨的命题。斯塔尼斯瓦夫·莱姆(Stanisław Lem)的作品也被视为颇具哲学性的文学创作,堪称“哲学科幻”(Sci-Phi)。中国科幻研究亦标定了“哲理科幻”之子类。哲理科幻能依据不同主题,表达特定的思想实验性、叙事推理性以及对假设性情境(what-if)的预设与探索。
如果说大部分虚构文学都包含了一定程度的批判性思维,科幻与哲学的互动模式则更为复杂。它们的关系虽在理论建构与艺术实践层面被广为探讨,目前学界却对此问题未有清晰定论。本文认为,由于技术未来主义叙事已成为跨越不同学科的急迫命题,关乎意识、文明、自然演化的困境皆需不同维度的技术评估,科幻与哲学便天然参与到了对相应叙事的辨析当中。科幻与哲学的关系,已成为当前科幻研究中一个重要而复杂的议题。科幻对技术、生命和社会结构的推演,已超出类型文学内部的文学性讨论,并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现代文学的边界。随着现代学科制度的形成,文学与科学逐渐被纳入不同的知识规范,而科幻重新建立了“科”与“文”的联系。正因如此,科幻不仅是文学研究的对象,也是技术评估、社会研究和性别研究共同关注的思想场域。科幻与哲学的关系,最终指向科学、技术与文学如何围绕共同问题重新展开思辨。
科幻与哲学的“命题”互动模式:建立“新奇性”与“生成概念”
根据达科·苏恩文(Darko Suvin)的经典界定,科幻的核心机制在于围绕“新奇性”(novum)展开的叙事。“新奇性”不局限于技术革新,政治经济、人类存在、宇宙本质皆属科幻演绎的对象。因此,对“新奇性”的推演近似于哲学中的概念建构,科幻与哲学呈现出相近的问题意识。科幻叙事通过推想与外推(extrapolation),在假定情境中重组经验世界的基本条件,从而以形象化方式对现实进行哲学性的思辨处理。此时,科幻所展开的并非是单纯的情节推进或人物塑造,而是能在虚构语境中处理哲学命题。
吉尔·德勒兹(Gilles Deleuze)在《什么是哲学?》中指出:艺术面向感性世界,以生成感知(percepts)和情动(affects);哲学以观念解释世界,能生成抽象概念(concepts);科学则勾勒建构世界的范式,依托于前景(prospects,或坐标系、参照系)。三者之间的关系是交错相关的。亦有学者认为,艺术、哲学、科学的“生成”是“相互连接”的先后关系。科幻恰好在尝试以艺术的感性建构,呈现科学的坐标系,但不需要让科学的假设落地于实践。科幻的“新奇性”于是更多停留于概念层面。换言之,当“新奇性”成为科幻的提问方式,科幻并非在研究科学,而是在提出“概念”。这让科幻的“问题意识”接近哲学实践,而非科学实践。机器人学(robotics)、心理史学(psychohistory)、赛博格(cyborg)、元宇宙(metaverse)等皆是科幻为当下学术与公共话语所提供的概念。如果说,艺术的主角是人物与情动,哲学的主角是概念与论证,哲学性强的科幻文本则可被理解为一种以技术与科学为基础的虚构性表达。它具有明确的“新奇性”诉求,并以感性形式呈现对特定概念的思辨。
詹姆斯·冈恩(James Gunn)认为,科幻是一种变化的文学。科幻“新奇性”的问题意识自科学革命以降,因应时代而变。哲学虽拥有相对稳定的问题域,但科学革命与启蒙后,哲学的问题意识与问题架构不断发生范式转换。其原因在于哲学需因应科学范式的变化,重新审视人之存在的处境与宇宙之本源的问题。哲学的问题意识便与科幻的问题意识相似,皆离不开科学变革。鉴于此,德勒兹才会指出,哲学书“也应当是一种科幻小说”。
恰是在启蒙之历史阶段,最早一批具有现代性问题意识与思想实验特质的科幻或推想性文本相继出现,如弗兰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的《新大西岛》(The New Atlantis)、托马斯·莫尔(Thomas More)的《乌托邦》(Utopia)和托马索·康帕内拉(Tommaso Campanella)的《太阳城》(The City of the Sun)。它们作为乌托邦的初始文本,皆以全局性的视角,因应时代变革,阐发综合的哲学观点。“乌托邦”这一概念也成为了连接哲学与科幻的桥梁。进入20和21世纪,科学、技术、工程体系的持续发展,构成了一个不断重塑人类对于“人之为人”“世界之为世界”,以及人类在宇宙中之存在地位的再反思过程。科幻的思辨力度,有时甚至超越了哲学面对技术发展所应具有的敏锐的问题意识与批判性。
科幻与哲学在问题意识上的接近,也同现当代技术哲学的发展相关。自马丁·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对现代技术之本质及技术“座架”(Gestell)进行反思以来,技术便不再仅被视为中性工具,而逐渐被理解为塑造世界显现的方式、人类存在结构的基本条件。吉尔伯特·西蒙东(Gilbert Simondon)、贝尔纳·斯蒂格勒(Bernard Stiegler)以及许煜(Yuk Hui)等学者的技术哲学,进一步将技术物、数码物等纳入到对主体生成与社会演化的讨论之中。当代人工智能的发展,使意识、认知、创造、责任与人机关系等问题获得了更为急迫的现实形态。技术哲学于是不再只是对既有技术后果的批判,也必须面对尚未充分现实化的技术可能性。科幻所提供的想象性场景与推想性实验,恰能将技术哲学的命题置于虚构世界中加以展开,使技术如何改变人、社会与世界的问题,在概念尚未完全定型之前便获得情境化表达。由此,技术的哲学命题如何在推想性的思辨中被提出,并在虚构的实验场域中得到检验,构成了科幻与哲学问题意识相互关联的基础。
概言之,科幻与哲学的联系,可以追溯到启蒙时代以来对科学与技术未来的创造性思考。科幻提出的“新奇性”虽通常不被视为严格的哲学成果,科幻却仍能以叙事的形式提出机器人学、赛博格等概念,并对它们进行具象的讨论。这让科幻的“命题”接近于哲学的概念性思考,让它们可被放置于同一创造性的平面上加以审视。
科幻与哲学的“例证”互动模式:科幻作为哲学思辨之案例资源
科幻与哲学关注相近命题,二者的叙事方式与表达规范却不相同。它们最常见的结合方式,是哲学普及著作借助科幻作品阐释概念。此时,科幻被视为呈现哲学问题的一种独特表达方式,即思想实验。对于哲学,科幻的思想实验性并不属于特定作品。科幻小说对“新奇性”的建构本身,便能构成普适性的、传达哲学问题的辅助案例。例如,《做哲学:88个思想实验中的哲学导论》使用厄休拉·勒古恩(Ursula Le Guin)《离开欧迈拉斯的人》(The Ones Who Walk Away from Omelas),将科幻短篇小说与磨坊论证(Mill Argument)、中文房间论证(Chinese Room Argument)等哲学史上重要的思想实验并置。又如,《科幻与哲学:从时间旅行到超级智能》选取了《黑客帝国》(The Matrix)、《尤比克》(Ubik)等经典科幻作品,通过对作品的问题意识与叙事结构的分析,将讨论延伸至哲学的概念阐释,如柏拉图的“洞喻”、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以及人工智能、技术奇点等命题。在方法论层面,两本书的核心旨趣在于:以哲学概念的谱系为纲,借助科幻案例,让相应问题以更直观的方式呈现。同样的思路也出现在论文集《特德·姜的哲学》中。该书编排以经典哲学问题为框架,例如自由意志、神学问题、技术哲学、人类与异星智能的关系等。整体而言,它并不试图建构一套关于特德·姜(Ted Chiang)的统一哲学体系,而是基于既有的哲学谱系,对他的作品进行分类,说明这些文本如何介入现当代哲学讨论。
概言之,科幻作为思想实验案例,能提供依托于“新奇性”的直观情境,使哲学问题得以更切实地被理解。这是科幻较之其它虚构文类的突出特点。由于科幻小说不遵循严格的哲学学术规范,科幻文本的引入,反而能够在哲学理论、现实经验与虚构世界之间建立开放的可连接空间,从而拓展哲学讨论的问题边界,在形式层面补充并松动经典哲学叙述的封闭性。诚然,在这一意义上,科幻并未被视为哲学理论的生产方案之一,思想实验毕竟不同于文学作品,因为思想实验更侧重问题的架构性,是纯粹的设问,适合于辅助哲学讨论,而科幻则大多具有艺术的作品性,能够形成德勒兹意义上自足、自创生(autopoiesis)、自设定(auto-position)的组织结构。因此,即便科幻被视为哲学的“案例”,科幻对不同命题的探索,也不止步于思想实验。
当代哲学家亦借助科幻“例证”深化哲学命题。例如,斯拉沃热·齐泽克借助雅克·拉康(Jacques Lacan)的他者(Other)理论分析《黑客帝国》所展示的人类存在性结构困境。凯瑟琳·海尔斯(Katherine Hayles)在讨论后人类与信息化主体时,所使用的理论资源具有明显的科幻背景,她依托尼尔·史蒂芬森(Neal Stephenson)、莱姆和格雷克·伊根(Greg Egan)分析计算媒介与主体实存的关系,回应了齐泽克的部分立场。德勒兹较早便肯定了H. P.洛夫克拉夫特(H. P. Lovecraft)与刘易斯·卡罗尔(Lewis Carroll)的思想价值。他对《爱丽丝漫游仙境》的悖论性文本阐释,直接指向哲学写作与幻想文学之间的内在关联。哲学不仅需要认识完全可以理解的“天空”(康德意义的“头上的星空”),也需要那种同物质世界、文学表达不可分离的“深度”(depth):“找到那些与生命有关的格言,它们也是思想的轶事——哲学家的姿态”。
当学者与公众尝试从科学之外的视角讨论科学问题时,科幻与哲学之间的复杂关系便开始显现。科幻可以被简化为思想实验的设问模态,以辅助哲学思考。在较为正典的哲学阐释与哲学书写谱系中,科幻作为哲学问题的案例辅助与拓展性场域,也较为公允。其原因在于,科幻能够把哲学命题转化为“新奇性”设定,并在艺术作品内部展开思辨性推演。
科幻与哲学的“间性”互动模式:科幻与哲学之未来主义文本复合场域
“哲学—科幻”的表达不局限于“理论—案例”的结构性定位。面对技术发展,并非所有问题,尤其是哲学问题,都能获得严密清晰的论证。哲学即便可以在一个时代的伊始发现问题,但将此问题阐释为完整的概念体系,往往需相应的时代进入尾声。科幻的未来主义倾向,则尝试在时代开始前便建构新奇的问题性。因此,科幻与哲学虽有时处理同一问题,但在时间层面所呈现的路径并不一致。当一个具有未来主义向度的命题尚未获得清晰界定时,哲学的概念建构便难以仅依靠线性论证展开。科幻文本的介入反而能以非线性的方式,与哲学共同形成具有“间性”的对话场域。在此,科幻的未来主义叙事具有辨析概念与呈现实践场景的优先地位,能对难以详细论证的命题进行虚构的、非论证的推想,以呈现丰富的可能性。哲学则成为紧随其后的解释性文本,需依托于科幻场景,方能获得概念思辨的新场域。
在文集《以科幻故事进行哲学探究:可能性边界的探索》中,科幻与哲学被并置为不同单元,文学文本被前置,辅之以哲学阐释,形成文本的复合(hybrid)写作结构。全书体现出一种自觉的方法论探索:通过编撰策略建构科幻与哲学之间所具有的“间性”对话。编者前言与结语也尝试说明,科幻不仅是哲学的“例证”,而是同哲学对话的形式,且能直接进行哲学思辨性演绎。
在该书第一章中,刘宇昆(Ken Liu)以第一人称叙事创作科幻短篇《塞乌斯:机器辅助认知时代的劳动口述史(节选)》。小说直接延展自柏拉图对书写(writing)的哲学反思,并将此命题进行科幻的未来主义呈现。刘宇昆参考自身法律从业经验,将拟定合同、撰写卷宗等阐释为依托于先例与文本范式的、可被外置的法律记忆(书写体系),或准确地说,可被外置的认知结构。主角毕业,进入律所,迅速攀登职业阶梯,重度依赖内植大脑增益器(booster)。后来,公司计划通过增益器,对员工闲暇时间的脑资源进行计费工时征用,此时主角才发现,一旦他脱离增益器,就无法有效调用认知资源,也无法读懂大部分法律文本。如小说所言,他并不了解他自以为知晓的事物。
紧随小说文本,刘宇昆写有一篇作者的论述性札记(notes)。他回溯柏拉图《斐德罗》(Phaedrus)后半部分修辞学讨论中,借由苏格拉底所提出的、关于埃及神话口述传统与书写文字的经典论述。埃及国王否定了塞乌斯所发明的书写,认为“外置”的文字让人放弃记忆、放弃对知识本源的回忆,只让人“显得有智慧,而不是真正有智慧”。柏拉图认为,口述(orality)与活生生的对话才是呈现真知的媒介。雅克·德里达(Jacques Derrida)则基于《斐德罗》,对文字作为“药”的疗效与毒性进行了分析。刘宇昆熟悉柏拉图与德里达的命题。他通过科幻文学,直接加入了哲学谱系中,口述与书写作为不同认知路径的思辨讨论。
更进一步,刘宇昆基于科幻的未来主义重构,将书写文字与口头言说的问题,转化为数据结构取代认知结构的、更贴近当下的技术与认知的问题。在刘宇昆的《塞乌斯》中,增益器不仅是法律文稿的索引媒介,更能主动完成逻辑架构。它既是柏拉图所否定的、取代记忆的文字,也是柏拉图所肯定的、“活的对话”与知识建构。刘宇昆的科幻写作由此将经典问题转入当代技术语境,建构出有关智能系统与记忆结构的未来设定。他的小说表明,类似于生成式人工智能的主动性“外置”认知架构,可能从更为本质的层面动摇人类的认知能力。
一方面,刘宇昆的文本实践以科幻处理哲学问题,情境化了增益器作为当代的“书写”的悖论——智能让人类变得更加无知。另一方面,他又通过附录式的评述文本,直接讨论小说背后所依据的哲学资源与当代技术背景。在此,柏拉图的对话体写作、《斐德罗》中的埃及书写神话,以及后世哲学家对这一命题的持续阐释,共同构成刘宇昆理解技术问题的思想背景。刘宇昆又通过科幻叙事和作者札记,对相应问题进行技术化重构与哲学辨析,使之有可能进一步关联到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发展。哲学与科幻的关系由此不再局限于“理论—案例”或“概念框架—叙事辅助”的结构,而围绕同一问题展开了未来主义的思辨谱系。科幻成为了更具问题意识与更具思辨主动性的文本。科幻与哲学的关系也非单纯的“二元”之“间性”,它们形成了复杂的问题与辨析谱系(genealogy)。
正如《以科幻故事进行哲学探究:可能性边界的探索》一书题目所示,经典的哲学叙事主要以概念界定与内容阐释呈现,但面对更为当代的问题,哲学未必能形成完整的论证,科幻便也难以被简化为案例或“思想实验”之资源。在此,哲学与科幻的边界并不明晰。如能构建二者的对话空间,让小说承担情境建构功能,哲理性阐释与札记作为副文本,那么读者便可以在阅读路径上同时处于文学思辨与概念反思的“间性”当中。科幻于是获得了思辨层面的优先地位:它既在方法论上拓展哲学问题,也通过叙事同哲学实践形成结构性的呼应。哲学与科幻的互文(intertextuality)也为哲学在技术语境中的再展开提供场域。
科幻与哲学的“文体”互动模式:呈现命题之“悖论”
我们还可以进一步追问:科幻本身是否能成为拓展哲学的方法,成为哲学写作的策略之一,乃至推动哲学思考方式的变化?如前所述,科幻与哲学可以具有同样的问题意识,可以以不同的表达方式呈现同样的命题。科幻与哲学的核心差异便不在于所面对的问题域的差异,而在于对问题的延展与讨论方式的差异,即文体表达之差异。进一步而言,哲学的重要诉求之一是揭示难以被经验常识或概念系统彻底化解的悖论性问题,传统论证式文体往往追求概念澄清与逻辑推进,未必能充分保留悖论本身的张力。相较之下,科幻文体具有实验性与异质性,可以通过虚构情境、技术设定与极限场景,将各种悖论转化为可被叙事表达的思想结构。比如,莱姆等作家的文体实验并非只是对哲学问题的文学化呈现,而是在文体层面吸收哲学的思辨性,并以科幻的方式直面并探索哲学之“悖论”。
在广义层面上,科幻与哲学的文体差异部分体现为虚构(fiction)与理论(theory)的差异。文体的规范性壁垒放大了此差异:科幻受制于类型叙事的市场诉求,哲学受制于论证与阐释的学术写作诉求。前者通常以人物与情节组织文本,整体的表达方式具有表演性或行动(perform)特质;后者基于概念与相对线性的演绎模式,主要的表达方式是解释(explain)与阐释(interpret)。大多数科幻文本与哲学文本的风格表达相去甚远,在大部分情境中难以类比。不过,从另一视角观之,由古至今,哲学的许多经典文本并非阐释性表达,也不一定追求论证的严密清晰。戏剧性对话与虚构性情境是哲学的重要表达方式之一。科幻中的乌托邦写作与世界建构,则自伊始便表现出对建构、解释、推理与论证的诉求。部分经典科幻小说未必以人物与情节取胜。介于二者文体风格之间、难以明确界定的文本十分丰富。它们的表达往往既非追求论证的完备、也非追求人物与叙事的完整,而是以文体的差异性本身,呈现各种寻常文类难以捕捉的“悖论”问题群。
在哲学层面上,语言与文本仍是哲学阐释与哲学论证的基本工具。对语言及文体形式的反思,并非外在于哲学,而是哲学自身必须加以审视的向度——对于特定问题的思考并非以“解决问题”为目的。或言之,哲学思辨的核心,是试图呈现并澄清所面对的诸多命题之悖论。柏拉图的对话录写作与苏格拉底式的诘问,便是寻求对概念的悖论性展现。前文提及的对书写与口述的哲学反思,亦是学界考量文体之悖论的原典之一。自黑格尔的辩证法到德勒兹的差异哲学,哲学命题的悖论性表达,呈现于严谨或奔放、宏大或飞逸的文体多样性。甚至可以说,复杂的文体特征在一定程度上构成了哲学写作与阅读的门槛。当下,以简明、朴实、清晰为核心的学术化哲学语言,可被理解为一种来自历史传统的特定文体类型,以降低多文体表达的门槛,便于形成学术共识、进行学术普及。
但如若认为,哲学的理论生产仅由概念分析与逻辑论证构成,同文体选择并无关联,演绎的写作方式也毫无内在悖论——这实则是一种错觉。20世纪哲学一方面通过分析哲学反思概念与论证规范,另一方面也在欧陆哲学、文学理论和艺术哲学中展开多种文体实验,以跳出既定框架,或悬置哲学的悖论、或表达悖论的星丛本身。比如,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的《神话学》(Mythologies)对于案例的散文式分析、《恋人絮语》(A Lover’s Discourse: Fragments)的文本实践,皆体现为具有哲学意味的非论证性理论写作,以呈现难以被“同一性”体系整合的命题。简言之,不同的文体策略也是哲学反思“同一性”的方法之一,直面悖论亦是哲学的诉求。
如果说,哲学的文体表达体现出哲学思辨的复杂性和悖论特质;科幻作为一种类型(genre),它的文体呈现,也一直存在争议与悖论。科幻的技术未来主义向度让它不属于纯艺术或纯文学,它的子类又往往包含各种难以界定的文本。冈恩撰写科幻史时,认为莫尔的《乌托邦》与豪尔赫·博尔赫斯(Jorge Borges)的作品皆属于科幻文学的子类(subgenre)。一方面,类型化的科学小说主要源自雨果·根斯巴克(Hugo Gernsback)与约翰·坎贝尔(John Campbell)的圈定;另一方面,从乌托邦到玛丽·雪莱的《弗兰肯斯坦》,从勒古恩与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的科幻与推想文学之争、到当下主流文学的推想性写作,科幻文体的复杂性在于它总能超出类型文学的原则,尝试处理文学(文体)本身的悖论性界定。文学的幻想性与未来主义路径,终究需面对人类存在之本质性“悖论”问题,这恰好也是哲学创造的源头之一。德勒兹便认为,哲学的源头类似于科幻小说的写作出发点,科幻的视角“既非人类的一致性,亦非上帝或世界的一致性”。科幻内在的“不一致性”是哲学始终尝试消解,却永远无法解决的“不一致性”。
科幻试图将科学、技术、工程的发展转化为艺术表达,它所处理的问题本身便源自学科交叉之处的实验性领域。它的诉求或多或少超出文学与艺术的学科界限,亦难以被“类型”框定。因而科幻作为“变化的文学”,同时探求着“文学(文体)的变化”。也因此,科幻被视为一种现当代的神话。这并不是说科幻要提供单一的、统一的叙事;相反,科幻神话的当代性,在于它同时提供宏大的叙事与宏大的悖论。这是哲学尚难以完成、或正在进行的事业。
苏恩文与弗里德里克·詹姆逊(Fredric Jameson)皆强调乌托邦文学(以及广义的反乌托邦、异托邦)是科幻的子类,但这不意味着科幻要提供天真的、完美的乌托邦。尽管他们并未详细论证乌托邦的哲学根源,但乌托邦作为一种写作方式,在现当代的确更多地由科幻/推想小说继承。詹姆逊认为乌托邦的尝试总要付出不利于自己的代价。科幻及具有乌托邦维度的哲学,则以悖论呈现此代价:“一批特殊的观点和文本(它们本身或多或少是连贯的、自成一体的)共有一种无法表现的基础,这种基础只能作为大量的逻辑悖论和无法解决的不合逻辑的概念来传达”。
更准确地说,科幻之于哲学的某种文体优势恰在于,它一方面能依托于“新奇性”直接处理哲学命题,另一方面对“新奇性”的演绎有着非线性的、直面悖论的诉求。詹姆逊的文章《后现代的二律背反》(The Antinomies of Postmodernity)讨论了科幻呈现哲学“背反”问题的能力。他将后现代总体性思辨中难以回避的、层出不穷的悖论,类比于康德先验哲学所提出的二律背反。其大致可以概括为:一是时间上“绝对的变化等于停滞”;二是空间上绝对的异质性,进入实际上的同质化(扁平);三是(后现代理论)反基础主义与反本质主义对自然的否定,对应生态叙事的回归;四是乌托邦与反乌托邦形成不对称结构,我们需重新理解“反—反乌托邦”。
詹姆逊强调,科幻有能力直面后现代的二律背反,这表现为以下四个方面:一,当时间加速后的停滞转化为空间的永恒时,特定社会历史阶段的真理,表现为“一种闪光的科幻小说似的停滞”;二,科幻小说的空间场域中,从农村/部落乌托邦,到城市乌托邦,到赛博朋克乌托邦——绝对的变化呈现为同质的结构对立,从而获得批判价值;三,反基础论与反实在论强调去中心化主体、全面的赛博格化,“自然”是大部分后现代理论急于取消的一种“非后现代存在”,而与此同时,“生态”却以前所未有的危机意识被科幻/幻想强调,自然哲学重获地位;四,就乌托邦与反乌托邦文类而言,乌托邦冲动往往是乌托邦与反乌托邦所共有的内核,而从世界建构层面,二者却有着结构上的本质差异——乌托邦描绘一种机制或蓝图,反乌托邦则是针对具体个体或特定变化节点的叙述。科幻作品可以表现这种悖论。以迈克尔·斯万维克(Michael Swanwick)的《潮汐站》(Stations of the Tide)为例,詹姆逊讨论了幻想的虚构性如何呈现复杂的背反问题与对技术模仿的可能性,并由此肯定科幻所拥有的“真正的后现代创造力”。沿此思路,社会性的间谍小说或城市小说,如约翰·勒卡雷(John le Carre)的作品或阿尔弗雷德·德布林(Alfred Döblin)的《柏林,亚历山大广场》,也能以对政治空间与社会空间的建构,表达(反)乌托邦意义的批判性写作。
尽管詹姆逊并未直接宣称“科幻是一种哲学”,但他的论述事实上显示了科幻在当下与未来,较为直接地推进哲学的方案。哲学中根深蒂固的关于自然与文明的悖论性命题,能通过科幻,被更为直接地捕捉与辨析。这些背反属于当代本体论层面的悖论,难以通过单纯的阐释性文体得到充分展开。科幻对于悖论的建构,反而让它成为呈现和讨论此类问题的优势文体之一。在此,科幻本身也是一种基于悖论的“间性”文体,哲学阐释不是辅助,而被科幻吸纳为创作方式。
重要的科幻作家具有复杂的文体意识。莱姆、勒古恩、菲利浦·迪克(Philip Dick)、特德·姜等作家的创作皆能以科幻吸纳哲学,以表达他们对“悖论”的复杂思考。例如,莱姆的《其主之声》(Głos Pana)就引入了近似冷战的政治与科学对峙。小说以冷静却反讽的方式,展现了人类对垒的有限性视角,并将这一视角类比于人类面对宇宙的无知与渺小。全书对于外太空信息之科学或哲学解读,变得类似于解读不可知的敌方信息。小说中围绕不同物理学方案所进行的发散讨论,虽然欠缺通俗的情节驱动,但却展现了科学、哲学、宇宙学乃至政治道德的精湛思辨。由此,小说以悖论性的方式完成了叙事目标:冷战视角的道德有限性和人类视角的认知有限性终将趋同。《完美的真空》(Doskonała Próżnia)的写作策略则类似博尔赫斯的伪文献与伪评论。莱姆认可博尔赫斯,他有策略地用哲学的方式写作科幻。以演讲、书评、对话录等“非虚构形式”呈现“虚构内容”的文本机制,能更直接地用非虚构文体的严密性演绎科幻“新奇性”中难以论证的部分。换言之,《完美的真空》的科幻性恰恰在于其悖论性地抛弃了类型化的小说文体,转而集中以学术的文体来表达科幻的“问题意识”。
此外,莱姆的哲思著作《技术大全》(Summa Technologiae)在标题上呼应了托马斯·阿奎那(Thomas Aquinas)的《神学大全》(Summa Theologiae)。莱姆并未对既有概念进行阐释的规范性哲学写作,而是意在提出新概念,并予以说明,例如类似于人工智能的智能电子学(intellectronics)和与虚拟现实类似的“魅影学”(phantomatics)。概言之,莱姆的写作呈现出悖论性的结构设计:他擅长运用多种复杂文体,对科学乃至哲学自身的论证方式及其正当性展开反思性探索,以展现人类(乃至宇宙)的有限性。哲学的阐述或论证在他的作品中被吸纳为科幻的文体表达之一,以直面人类与宇宙的存在性“悖论”。
海德格尔通过诗与思的关系重新考察哲学的语言,试图突破概念论证的限制。莱姆等作家的科幻文体实验则采取了另一条路径:它们并不诉诸艺术的原初性,而是把论证、说明和理论阐释直接纳入虚构。哲学的演绎性文体于是在科幻的场域中脱离了学术囹圄,从而获得了维系自身风格的自由。德勒兹认为创造性的文本不源自逻辑的严密,而来自逻辑内在所蕴含的“悖论”,幻想性的文学能自由地“生成问题与悖论”,在此意义上,科幻可以成为哲学概念形成之前的“前哲学”场域,或成为哲学问题生成的重要来源之一。
结语
科幻与哲学的关系首先表现为问题意识的重叠,二者都关注生命、宇宙、技术与存在等根本问题,只是进入问题的方式不同。科幻通过技术想象与未来情境提出问题,哲学则通过概念分析与理论论证界定问题。在此基础上,科幻可以作为哲学思想实验的重要辅助形式,将抽象的哲学问题置入具体的虚构情境之中。也正是源于问题的重叠与方法的互补,科幻与哲学能够形成特定的“间性”关系:二者既不完全等同,也无法彼此替代,而是在差异中持续对话。科幻还能呈现哲学论证难以完全处理的悖论结构,例如关于意识、自由意志或人工智能的极端情境问题,并通过叙事方式将悖论具体化、保持其张力,从而拓展哲学思考的边界。
对未来主义的思考,并非科幻或哲学各自独立就可完成。20世纪的解决之道是分析哲学对于语言的某种“清理”,是欧陆哲学对于本源性诗学、存在主义写作的拥抱。它们或多或少回避了科学发展所呈现的存在之“悖论”。20至21世纪的科幻与推想作品,则没有抛弃概念澄清与技术推演。科幻从思辨的“隐线”转化为“明线”,直面了哲学的诸多“悖论”。当下的技术、社会、经济乃至人类存在的命题,让科幻与哲学的思辨策略愈发重叠。更进一步,电子游戏与影视媒介等视听交互形态,也逐渐成为科幻与哲学表达的载体,如《极乐迪斯科》(Disco Elysium)与《见证者》(The Witness)。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发展,亦在革新人与技术的创作耦合路径。科幻与哲学之间的复杂关系,已经预示了未来创作形式日益复杂的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