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英 孙永健:精神殖民与宣传反制:日本“八纮一宇”在华传播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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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英 (进入专栏)   孙永健  

摘 要:“八纮一宇”为战时日本美3化对外侵略之国策。其源自神武天皇诏书,1940年近卫文麿将其纳入国策,并称之为“肇国精神”。近卫文麿、汪精卫等日伪军政首脑,通过舆论宣传、节日动员、民俗具象等形式,层层建构八纮一宇的“历史中空”叙事,以矫饰战争罪责,美化侵略行径。中国上自蒋介石等军政高层,下至知识界与舆论界,通过舆论统制及宣传反制,解构八纮一宇的历史脉络与国策化依据,消解日伪建构的正当性、正统性。战后,在反思抗战、日本民主化改革、国共内战的多重背景下,蒋介石、溥仪等政要及舆论界,皆重新审视八纮一宇。八纮一宇逐渐淡出中国共产党的视野,既象征和平时代的到来,又勾勒出中国共产党告别旧世界、开拓新纪元的宏伟蓝图。

关键词:抗日战争;日本宣传;八纮一宇

“八纮一宇”的字面之意为“四面八方都在一家之内”,即“天下一家”,实乃二战期间日本美化对外侵略之国策。日本《基本国策纲要》称之为“肇国大精神之基,世界和平确立的根本”。[1] 参与日军“和平工作”的高官今井武夫,称其为“建设东亚新秩序之理想”,[2] 伪刊物更鼓吹其为“世界统一安定之前提”。[3] 中国学界对其的讨论多为附带性论述,尚缺乏专题性研究。[4] 海外虽有相关研究,但多立足于日本史视角。二战期间,日本天皇、东条英机、汪精卫等日伪军政首脑,蒋介石、徐永昌等中国政要,以及知识分子与舆论界,在当时对八纮一宇皆有提及。“八纮一宇”在华流播的整体面相,诸如日伪如何建构、鼓吹,中国各界如何解构、反制,战后中国如何重构、审视,亟须予以应有之关注。本文拟依据日本“亚洲历史资料中心”所藏档案、中英文报刊,以及部分国际外交档案等史料,系统爬梳八纮一宇在华流播之面相。

一、滥觞与衍变:“八纮一宇”概况

“八纮一宇”一词出自日本神武天皇诏书。神武天皇称:“兼‘六合’以开都、掩‘八纮’而为宇。”[5] 此为“八纮一宇”一词的滥觞。其原义并无负面内涵,九一八事变后,为美化侵略,“八纮一宇”才逐渐被赋予侵略内涵。实际上,早在1933年,荒木贞夫于《皇国的军人精神》中,便已将神武天皇上述所言称为“肇国宣言”。[6] 1935年,日本档案有“日‘满’一体化任何政策都应遵循八纮一宇”的论调,[7]可见,此时日本官方虽未将八纮一宇纲领化、国策化,但已有相关“国策性”言论。1940年,近卫文麿将八纮一宇正式纳入《基本国策纲要》。至此,八纮一宇作为国策正式登上历史舞台。

在中文世界,八纮一宇之“八纮”,出自《列子·汤问》:“八纮九野。”[8] 蕴含“天下”之意。七七事变前夕,在蒋介石五十大寿之际,仍有人以“八纮皆仰”“十笏难书”等语为其贺寿。[9]此时“八纮”概念尚未沾染污名色彩,时人援用此语未有禁忌。至于八纮一宇,早在日本将其国策化之前,伪满已将其纳入宣传术语。在对伪满洲国实施殖民统治的进程中,日本更将八纮一宇与东洋文明、平和文明、五族协和等概念混同表述,八纮一宇已初具美化侵略的面相。

在国际方面,1936年,日方在涉及八纮一宇的文件中,已有“本精神传达外人时,用语需慎重”的表述。[10]为论证八纮一宇“超国家主义”“超民族主义”的正当性,日本尤为重视国际社会对此概念的认知和接受。八纮一宇国策化后,美国将其音译为“Hakko Ichiu”。[11]这也是战时国际上较为通行的称谓,英国外交部解密档案对此亦有记录。然而,对于八纮一宇的释义,国际社会尚未形成统一规范。[12]日本外相松冈洋右称:“欧美人对于吾人‘八纮一宇’思想,殊难了解。”[13] 为正当化八纮一宇与外交理念的关联,扭转国际社会对该精神侵略属性的认知,松冈洋右曾致电丘吉尔:“‘八纮一宇’是也在日本之世界和平观念中,并无征服亦无压迫及利用任何或全体人民之意。”[14] 尽管日本多方辩解,效果却并不理想。时至1940年,八纮一宇、皇道外交等日本术语,仍难被妥善翻译。因此,外务省下发通令:凡涉及“八纮一宇”一词,一律不予翻译,直接使用日语原文。[15]八纮一宇的释义由此成为历史遗留问题。

即便到战后,海外有关八纮一宇的释义仍未统一。这也说明:其一,释义的分歧反映出八纮一宇相关研究仍较薄弱,学界对此尚未形成统一认知;其二,释义分歧的根源,在于其历史语义被军国主义篡改,甚至日本自身也回避翻译问题,故而其译法未能在国际形成统一规范,成为历史遗留问题;其三,中国之所以未呈现此种问题,在于中日文化同出一脉,中方直接沿用日文表述模式。

要而言之,八纮一宇的历史渊源虽然悠久,但其衍变为独立概念却是晚近之事。在国际层面,虽有“Hakko Ichiu”的音译,但其释义众说纷纭,且多凸显其侵略属性。八纮一宇在国策化以前,已于中日小有流播。日本战败后,八纮一宇作为日本侵略战争的最高思想纲领,被定性为日本为海外侵略正当性辩护的超国族主义口号。

二、建构与流播:战时日伪之能动

八纮一宇在华的主要鼓吹主体,是日伪宣传机构与政客群体。日伪通过官方文告、报刊、广播、演说等多种方式,使八纮一宇的宣传覆盖广大区域、触达各类社群。为扩大八纮一宇的影响力,日伪将其与军政外交各领域政策深度绑定,并通过仪式化、民俗化、具象化等形式进行复合宣传。同时,面对八纮一宇在华的传播困境,日伪只能通过虚构历史,打造宣传闭环、实现逻辑自洽。

(一)有关八纮一宇之流播区域及面向主体

日本、伪满洲国、汪伪政府的军政首脑,在沦陷区面向中日军民积极宣传八纮一宇“肇国精神”。日本甚至宣称伪满洲国肇国于八纮一宇。汪精卫在广播中声称:八纮一宇相当于中国四海一家,与孙中山之大同思想“若合符节”。[16]台湾地区的日本官方刊物《周报》《部报》,频繁刊载八纮一宇相关内容。在青岛,板垣征四郎谈道:八纮一宇,所在万邦协和,乃东亚新秩序之理想,中日需善邻亲睦,互助协力,兴隆发展。[17]针对在华日侨,日本以八纮一宇为旗号开展社会动员,设立“海外同胞援护资金制度”,策动海外日本人积极献金。日本外相松冈洋右,在海外同胞大会宣称:“秉八纮一宇精神,尽灭私奉公臣道。”[18] 可以看出,在沦陷区,八纮一宇得到较为广泛的传播,且从日伪军政首脑到基层宣传末梢,都致力于向民众灌输八纮一宇理念。此外,在华日侨等边缘群体,亦被纳入八纮一宇的宣传覆盖范围。

(二)有关八纮一宇之辐射场域及关联政策

八纮一宇作为日本国策化之肇国精神,其一体多维的面相,既囊括大东亚共荣、日“满”华一体化等日本政策,又与军事侵略、经济建设、社会动员、精神动员、外交宣传等政策密切相关。日伪甚至规定,一切方案当以八纮一宇为根本要义,“不可趋于空想”。[19]为对日本军官实施思想驯化,日方大肆宣扬八纮一宇之于建设东亚新秩序的意义,以及所谓“圣战”的正当性。[20]德意日缔结同盟后,日本宣称同盟建立在八纮一宇基础上。“八纮一宇”精神甚至成为军工人员的培养标准。如陆军军工厂技术候补生培养纲领明确规定,“培养忠诚、纯洁为帝国使命献身的八纮一宇精神”。[21]在日本全方位宣传下,八纮一宇并非束之高阁、难以落地之纲领,其覆盖日伪军政外交、经济文化等诸多场域,且系日本侵略政策正当性的理论依托。

(三)有关八纮一宇之宣传策略及传播方式

在宣传策略方面,日伪将抽象的八纮一宇具象化,通过教育、舆论、文化、节日动员等方式,将八纮一宇与社会、民俗紧密结合。然而受中日文化差异限制,其传播也存在困境。据在日执教的美国中校描述,日本利用学校,宣扬其承担统治东亚的“神圣使命”,最终将以八纮一宇控制全世界。[22]此外,日本还将八纮一宇具象于“国民服仪礼章”,称其象征着八纮一宇肇国精神。[23]八纮一宇还渗透进各类社会空间,如荒木贞夫为新京神社题写的匾额,便以八纮一宇为核心内容。[24]在节日动员方面,元旦时梅津美治郎发布岁首献词:确立八纮一宇,共存共荣之道义世界观,抛弃物质万能、弱肉强食之西洋文明,创造道义的东洋文明。[25]八纮一宇、东亚新秩序等政治理念,亟欲建构“超国族主义”的话语模式,为日本海外侵略谋求正当性。为减少八纮一宇在华传播阻力,日本将八纮一宇与中国传统文化相结合。弘报处将八纮一宇与儒家孔孟思想相比附,称八纮一宇与孔子“天下为一家”、墨子“兼相爱而交相利”的理念别无二致。[26]日本意识到八纮一宇在华流播困境,故而曲解中国传统文化,以与八纮一宇相附会。其目的在于以中国传统纲常伦理观念为依据,驱使民众服从日伪政权的殖民统治。然而,日伪的宣传预期与实际效果严重脱节,八纮一宇的“中国化”改造,既难以获得中国民众的历史认同,又消解了日本文化自身的独立特质。

(四)有关八纮一宇之虚假建构及影响限度

八纮一宇虽在沦陷区传播甚广,但在非沦陷区的影响力十分有限。为强调八纮一宇的历史正当性与正统性,日伪不仅虚构历史,而且盲目夸大其影响。为虚构历史正统性,日伪称“历代天皇,代代继承了这精神”。[27]实际上,为美化侵略,抗战时期八纮一宇方被建构,何来代代继承之说,足见日本妄图虚构史实,层累其“历史中空”的虚假叙事。对于八纮一宇影响限度,日伪亦有虚构。东条英机称八纮一宇“光被大东亚全土”,“即敌英美亦不能否认”。[28]据其所言,八纮一宇已传遍东亚,事实上,八纮一宇在非沦陷区流播程度有限,由此可见日伪的虚妄与夸大。应当指出,囿于非沦陷区中方的舆论统制,日伪仅能依赖小册子、传单、标语、口头宣传等小范围、私密性、边缘性的宣传方式,突破中方的舆论管制,散播八纮一宇理念。然而,相关史料的零散性与瞬时性,使其极难保存并流传至今,故而八纮一宇在非沦陷区的流播面相,一则影响有限,二则史料匮乏,只能通过中方反制八纮一宇的舆论,窥探日伪于非沦陷区之能动。

综上所述,经近卫文麿、梅津美治郎、东条英机、汪精卫等日伪高层政要的极力鼓吹,通过日伪宣传组织、机构、社群之传播,八纮一宇在沦陷区产生了较为广泛的影响。诸如军政外交、经济文化、思想宣传、社会民俗等场域,皆受“肇国精神”指引。此外,日伪还将八纮一宇与中国传统文化绑定,通过节日纪念、民俗具象等形式,开展社会动员与意识形态展演。但面对中日文化差异,八纮一宇在华流播也有困境,故此,日伪虚构史实,逐层建构其“历史中空”叙事,并夸大其影响范围,以强调八纮一宇的历史正统性,进而为其海外侵略谋求正当性、粉饰战争罪责。

三、解构与反制:战时中方之因应

八纮一宇虽在沦陷区广为流传,但在非沦陷区,自蒋介石、徐永昌至舆论界,皆对其进行宣传统制及舆论反制,加之概念本身的局限性,其传播范围远不及沦陷区。中方的反制路径,既以历史考据否定八纮一宇的历史正统性,又从国民精神、民族文化等角度对八纮一宇进行解构。故此,八纮一宇在非沦陷区原本狭隘的舆论生存空间,更被挤压殆尽。

在政治层面,蒋介石、徐永昌等高层政要对八纮一宇均有所反制。日本出台《基本国策纲要》后,蒋介石注意到日本以八纮一宇为国是,称其不啻为“征服八方统一世界”。[29]徐永昌更称:“(敌)采用政治分化、谣言攻势、外交离间、物质吸收、交通封锁、运输统制、伪军代役等策略”,“全力推进八纮一宇之国策”。[30]蒋介石和徐永昌皆突出八纮一宇的侵略本质。国民政府高层政要的认知,一则为八纮一宇定性,二则为各界反制八纮一宇做出了表率,具有重要引导作用。

时人反制八纮一宇,首先瓦解其历史正统性,称其为“伪诏”。因其源自神武天皇“奄六合以建都,并八纮而为宇”之皇诏,时人称“一则文调是翻译六朝文的骈语”,“二则……倭皇文武八年……始有诏词”,两条铁证均以考据学理路为依托,从历史脉络出发否定其历史真实性。[31]对于八纮一宇产生的原因,蒋廷黻称日本历史有“贯彻侵略远征与霸道思想之巨流”。[32]亦有时人指出,日本侵华身陷泥淖,加之国内工业停顿、经济萧条,不得不炮制八纮一宇欺其国民、鼓励侵略战争。[33]况且八纮一宇涵盖东亚共荣圈、东亚协同体等一系列纲领,可知日伪思想战之无力,“索性抬出征服世界的幻想来”。[34]至于八纮一宇的国策化,时论称不过是日本“外交无出路,内政无办法”之错误国策。[35]可见,从八纮一宇的历史渊源到出台背景,均遭到中方舆论的全面解构。日伪竭力鼓吹奠定世界和平的八纮一宇,在中方舆论的解构下,衍变为因侵略碰壁而杜撰的错误国策。

中方舆论界亦对八纮一宇予以重构,称其为“世界混同主义”,旨在“混一全球,征服世界”。[36]这与后人对八纮一宇“超国家主义”“超民族主义”的理解,在本质上并无区别,意在抹杀民族与国家之间的明确界限。至于汪伪以大亚洲主义为“党义”,报端有所辩白:“国父为世界打不平的立国精神”,岂系诉诸侵略之八纮一宇所可企及。[37]舆论界对于八纮一宇的重构,令时人对其观感极差。例如,时人以诙谐的口吻称:“所谓‘八纮一宇’,恐怕不仅罗斯福,史太林,邱吉尔等为之不安,就是昨年‘结拜’的大哥希特勒,二哥莫索里尼,想起亦亲不认的强盗老三来,也有些毛骨耸然吧!”[38] 亦有言论称:“‘八纮一宇’是甚么玩意儿,我们听了肉麻。”[39] 乃至抗战结束,仍有诗言:“八纮一宇响言新,隹兵弗戢毒民生。”[40] 自八纮一宇国策化始,至抗战结束八纮一宇渐趋消弭,非沦陷区对于八纮一宇的印象,始终被打上了亡国灭种、侵略战争的标签。

中方解构八纮一宇的路径,既反制其虚假建构,又报道日本对其之质疑,对于八纮一宇荼毒其他国家的罪责,中国亦予以披露。在反制日伪对八纮一宇虚假建构层面,诚如前文所言,伪报大力鼓吹八纮一宇的海外影响力。实际上,美国驻日大使格鲁致电国务卿时,已复述松冈洋右所言,“欧美人殊难体悟八纮一宇之真谛,且西文极难释义日本短语”。[41]这足以说明,八纮一宇并未获得西方主流舆论的认同,伪方报刊的吹嘘完全是虚妄之词。

在报道日本对于八纮一宇的质疑方面,日人质疑八纮一宇为“实现日本帝国主义之野心”,松冈洋右就此回应,称八纮一宇“基于国际正义,主张原材料、领土、自然资源的平等分配、机会平等和种族平等”。[42]日本文部大臣松浦镇次郎也出面辩解,称中方将八纮一宇宣扬为侵略主义,实则该理念“毫无侵略的意味”,但又不能与“希望和平、及和平主义、一概而论”。[43]松浦对于八纮一宇侵略、扩张实质的诡辩,不仅自相矛盾,而且很难令中国人民信服。此类言论在中国自然遭到猛烈抨击,且日本行径同其鼓吹不啻霄壤之别,正如冈村宁次所言:“高喊‘八纮一宇’,但事实却与此相反。”[44]

在披露八纮一宇于其他国家的罪行方面,因为八纮一宇不独荼毒中华,而且时人目睹日本在东南亚国家罪行后,称:“‘八纮一宇’之暗影,现已笼罩于整个太平洋。”[45] “不但要吞并中国,而且还要使美英苏及其他欧洲民主国家,听其支配”,[46]即王芃生所言,八纮一宇旨在“并吞世界,奴役人类”。[47]中方反制八纮一宇的核心话语,以凸显其侵略、奴役、扩张面相为主。为激起民众对八纮一宇的愤慨,同时为提升国民警惕性,中方在报道八纮一宇内容时,民族情绪的溢出也在一定程度上渲染了八纮一宇的实际影响力。对八纮一宇影响力的描述,也存在一定夸大。

“八纮一宇”之所以在非沦陷区传播受阻,除中方的舆论管制与宣传反制外,日伪宣传本身也存在诸多逻辑漏洞。首先,日伪宣传纲领、理念过于冗杂,既有八纮一宇、大东亚新秩序、协和等理念,又有大亚洲主义、共存共荣、武士道等精神。此类宣传术语一来令人眼花缭乱、难以记忆,二来难免存在重叠混淆。其次,日伪不同宣传机构之间,乃至同一机构在不同时期,宣传内容都难以统一。如日伪一面宣称八纮一宇旨在消除人种偏见、树立人种平等观念,另一面又宣称黑种、棕种已趋衰微,当前是黄种与白种的生存之争,反英反美制造民族对立。日伪宣传自相矛盾,既要以八纮一宇消弭人种偏见,又鼓吹狭隘的种族主义观念。如此前后矛盾、庞杂混乱的宣传,既令日伪官方与媒体丧失公信力,又分流八纮一宇的影响力,使本就风评不佳的八纮一宇愈发臭名昭著。

值得一提的是,八纮一宇在边区影响极小。至少在《新华日报》《解放日报》《群众周刊》等中国共产党主流官媒中,鲜有相关报道。由于边区组织体系严密、舆论管控与思想统合力度较强,加之地理位置偏远、人口流动性较低等复杂的政治、区位与社会因素,日伪对边区的宣传攻势弱于国统区,所以八纮一宇在边区影响有限。中国共产党对八纮一宇报道虽少,但多凝练精悍,如《解放日报》发文纪念第二届联合国日,称法西斯主义对外主张八纮一宇,对内主张独裁,压迫人民大众,摧毁民主自由。[48]这种将八纮一宇纳入法西斯主义整体框架、展开多维度宽视域跨国界探讨的视角,在战时较为罕见。这也从侧面凸显出中国共产党宣传的深刻性与前瞻性。中国共产党对八纮一宇的批判,通常将其纳入“皇国史观”范畴进行整体批判,这点在中国共产党对外宣传、战俘教育等层面并不罕见。

总之,中方对于八纮一宇的解构与反制,既包括蒋介石等军政高层的主动作为,又涵盖舆论界与知识分子群体的共同努力。换言之,通过舆论统制与宣传反制,共同挤压八纮一宇的舆论生存空间。自八纮一宇的历史脉络,至其国策化缘由,中方皆对其予以解构,进而消解日伪建构的正当性与正统性。反观中方核心反制话语,皆旨在突出八纮一宇的侵略、奴役面相。因此,八纮一宇在非沦陷区难以传播,时人对其认知,无非是日本为美化海外侵略而炮制的错误国策。

四、回溯与重构:战后中国之审视

抗战胜利以后,对于八纮一宇的回溯与探讨,主要围绕战争反思、日本民主化改革、国共矛盾等领域展开。蒋介石、溥仪等中国高层政要,均对八纮一宇有所反思。从历史脉络来看,抗战甫胜,时人对八纮一宇的认知仍然停留在战时语境,随着国家、民族战争重心的转向,相应的战争话语逐渐消解。对于八纮一宇的反思得以被置于更宏观和更客观的历史脉络中考察,进而实现了对战时反制话语的超越。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有关八纮一宇的探讨渐趋退出历史舞台。

在战后日本民主化改革进程中,美国选择保留天皇制,以便利社会动员。然而在中国人看来,这无异于“使日本人民更加相信他们的皇室之‘受命于天’”,日本仍为“‘神’主的日本,‘八纮一宇’的天皇的日本”。[49]在时人眼中,八纮一宇不过是天皇发动侵略战争、建构封建正当性的理论依据。有时论称美国保留日本天皇制无异于“吃了砒霜药老虎”,长此以往,日本与英美之间或将爆发世界大战,日本终将实现其八纮一宇的迷梦。[50]毕竟,八纮一宇作为日本国策化之肇国精神,无论其诞生、建构与被推崇,都与日本天皇的政治影响力、符号象征意义息息相关。再结合日本文化根基中由来已久的海外扩张思想,加之日本数次发动侵华战争,中国方面抱有如此隐忧,实属在所难免且理所应当。

抗战结束后,国共双方的矛盾日益激化,舆论界出现将蒋介石的武力统一政策类比为八纮一宇的声音。[51]在当时语境中,八纮一宇仍旧与战争紧密关联。不过,当时战争已由民族、国家战争向政党、阶级战争转向,赋予了八纮一宇“内战”的延伸内涵。国共战争引发了关于中国未来道路的探讨。当时,舆论界有所谓美国道路与苏联道路之争,即资本主义与共产主义之争。当此之际,有时论提出走“中道”,即中间道路,兼采美苏之长,由此又牵扯出日本“制造傀儡国,以为卫星”,“日本军阀‘八纮一宇’的路线”。[52]可见,时论对八纮一宇的报道,开始超越其原本的侵略内涵,并同中国的未来走向相关联;另一方面,八纮一宇旧事重提,亦可彰显其侵略、奴役的本质,直至战后,仍深为舆论界所抨击。

在具体的历史脉络层面,1945年8月21日,抗战甫胜,民众对八纮一宇的认知仍停留在战时层面。时人称八纮一宇乃邪说,违反人类正义,并称中国“天下一家”理念才是世界主流。[53]实际上,八纮一宇与天下一家都是确定边界、区分他我的文化认同依据,只是二者践行各自理念的路径截然不同,日本将八纮一宇与“武运”“圣战”联袂,以侵略路径践行之,而中国天下一家与传统儒家、和同理念相结合,二者目标相近但路径迥异。同年12月,时人回溯抗战历史,称“‘八纮一宇’的野心”,是“发动侵华战争的主因”。[54]此时对于八纮一宇的批判,尚未超出战时谴责的范畴。

1946年,溥仪追述“伪满国”时,表示日本推崇的日“满”“一德一心”,出自八纮一宇,目的是将中国东北作为日本的殖民地。[55]一方面,溥仪援用反帝话语凸显八纮一宇侵略、奴役的面相;另一方面,批判八纮一宇并与其划清界限,也成为溥仪在战后审判中为自己脱罪的重要凭借。此外,中国对战后八纮一宇死灰复燃的可能性高度警惕,八纮一宇一日不灭,日本仍怀有“雄飞国外”的旧梦。同年9月,时人在追溯战争、重审八纮一宇时,称意识冲突是一切动荡的主因,世界唯有秉持同一理念,和平才能维系。[56]此时对八纮一宇的认知,开始超越狭隘的战争范畴,转向以更宏观深刻的政治哲学视野进行审视。随着抗日战争的远去,战争思维的淡化与战争话语体系的让渡几乎已成必然。

1947年,《大公报》刊文披露,日本战犯桥本称八纮一宇为“人类的最高理想”,日本之“国体”,故需“设立一个国家机构”,“使日本成为世界上光荣的精神领袖”。[57]在法西斯主义意识形态的毒害下,日本国民形成了畸形的“民族优劣观”。此言论一经刊发,便在中国引起轩然大波。同年,《密勒氏评论报》发文,称“日本乡间仍旧有鼓动八纮一宇的观念,且八纮一宇从未受到SCAP(盟军最高统帅总司令部)的谴责,甚至出现在SCAP批准过的日本历史教科书中”。[58]实际上,战后盟军最高统帅总司令部颁布《神道指令》,规定在官方文件中,禁止使用“大东亚战争”“八纮一宇”等术语。然而,八纮一宇仍旧出现于日本教材,这显系相关规定流于形式、美国占领当局监管不力所致。美国的懈怠与纵容,日本官方对于历史的蔑视与矫饰,都令“盖棺之定论”试图“翻案”,亦令超越之话语转向维艰、任重道远。

1950年,蒋介石在圆山军官团讲演时谈到日本战败原因,称:“并吞中国作日本的殖民地,为其征服世界,实行八纮一宇的基础。这种错误的国策,当然违反世界的公理和正义,不论他有任何强大的力量,其结果必然遭遇失败。”[59] 纵然舆论界已有超越战时之话语,但在蒋介石的表述中,八纮一宇侵略扩张、征服世界的核心内涵,以及作为日本侵华指导方针与错误国策的基本定位,仍未被突破。不难理解,蒋介石作为国民党党魁,其言行之间,必须以政治根本为要,无论从政治站位还是思想底蕴来看,他都难以突破战时话语的壁垒。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有关八纮一宇的报道更趋减少,揆诸“《人民日报》图文数据库”,竟未检索到一条相关报道。不难理解,战时中国共产党便对八纮一宇关注甚少,战后时代背景巨变、新的历史使命提出,都使得中日战争话语逐渐淡出舆论视野,八纮一宇由此渐趋退出历史舞台。中国共产党对八纮一宇的无声超越,也体现出中国共产党坚决告别旧世界、开拓新纪元的历史姿态。

综上所述,以八纮一宇为视角,可窥见战后战争反思、日本民主化改革、中日关系、国共关系等诸多面相。反思八纮一宇,既是对抗战历史的回溯,又是对日本未来走向的关注,承载着战后中国清算日本历史罪责、推动其社会改造的关切。同时,对八纮一宇的反思又与国共内战、中国未来走向相结合。然而,随着民族战争的消弭,战争思维与相关话语的消解已经无法避免。战后对八纮一宇的观照,势必超脱狭隘的抗战时段,而将其置于更为长远的历史脉络中考察。对战时八纮一宇反制话语的超越,也反映出和平逐渐成为时代主流的历史趋势。

结 语

八纮一宇的重构有其历史脉络,在近代日本从岛国、小国跻身世界强国的身份转变中,在所谓白种、黄种、黑种的话语体系建设及超国族主义动员中,在近代中国迭遭战败、割地、赔款、丧权的屈辱进程中,中日爆发战争有其历史必然性。意料之外的是,中国一改此前的妥协态度坚决抗战,加之世界局势的迅速、复杂变化,凡此种种,使得战争规模持续扩大、战线不断延展,最终形成了后人所认知的第二次世界大战。而这恰恰为日本的八纮一宇思想提供了历史舞台。或言之,世界时势造就了八纮一宇,令其从日本传统中走向近代。

然而,八纮一宇并未在华产生日本预设的影响。首先,这一概念表述晦涩,传入中国后难为时人接受;其次,在民族国家时代,日本鼓吹带有超国家主义属性的八纮一宇,显然逆历史潮流而动;最后,中国文化具有“溶外”的特质,任何无法与中国文化相结合的概念、理论、思想,终将昙花一现。

值得注意的是,概念的价值取向取决于实践赋予它的内涵。八纮一宇的本义为“天下一家”,在日本发动海外侵略以前,此概念并无负面内涵。然而侵华战争爆发后,日本以侵略践行八纮一宇,八纮一宇遂被污名化。“大亚洲主义”亦是如此,其本意是谋求亚洲团结与共同强盛。不料汪伪以投敌“证道”,致使“大亚洲主义”亦失其本义。故此,在警惕中文词汇落入日本叙事陷阱的同时,我们应该谴责的不只是八纮一宇、大东亚共荣等抽象概念,更需警惕隐藏在概念背后的帝国主义、军国主义变种及其现实实践。

作者简介:朱英,华中师范大学中国近代史研究所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为中国近现代经济史;孙永健,三峡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讲师,研究方向为抗日战争史。

[1]『基本国策要綱及之ニ基ク具体問題処理要綱』、JACAR(アジア歴史資料センター)Ref.A02030162600、1940年、国立公文書館藏。

[2] [日]今井武夫著,《今井武夫回忆录》翻译组译:《今井武夫回忆录》,上海译文出版社1978年版,第350页。

[3]《大东亚建设座谈会(四)》,《新申报》,1942年3月29日,第1版。

[4]冯天瑜:《日本侵华战略的历史文化渊源》,冯天瑜主编:《人文论丛》第2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4年版,第3-8页。

[5]坂本太郎等:『日本書紀』上、東京:岩波書店、1967年、213頁。

[6]荒木贞夫:『皇國の軍人精神』、東京:朝風社、1933年、5頁。

[7]『対満国策の精神』、JACAR(アジア歴史資料センター)Ref.C13010345100、1935年、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藏。

[8]杨伯峻撰:《列子集释》卷五《汤问》,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151页。

[9]《本市各界电贺蒋寿》,《时事新报》(上海),1936年10月29日,第9版。

[10]『満洲国の根本理念と協和会の本質』、JACAR(アジア歴史資料センター)Ref.C13010095200、1936年、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藏。

[11]U.S.Department of State,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hereafter cited as FRUS, Statement by the Japanese Government, August 1, 1940, Japan, 1931-1941, Volume Ⅱ, Document 66, Washington, D. C.:U.S.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 1954.

[12]有国际人士将八纮一宇解释为“Make The Whole World Our Dominion”(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此概念相较于日本倾向之“Japan Reaches Out”(日本提携)更具侵略色彩,与“八纮一宇之皇化将令世界成为圣地”相去甚远,日本对此极为不满。参见『八紘一宇に就て等』、JACAR(アジア歴史資料センター)Ref.C15120216700、1938年、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藏。

[13]《日本野心的总暴露》,《时事新报》(重庆),1942年11月3日,第2版。

[14]《毛庆祥致蒋介石电》(1941年4月22日),《“蒋中正总统”文物》,档案号:002-020300-00002-111,台北“国史馆”藏。

[15]『外国語ニ訳シ難キ語句ニ関スル件』、JACAR(アジア歴史資料センター)Ref.B12080811800、1940年、外務省外交史料館藏。

[16]《汪主席对日广播确立中日永久亲善》,《南华日报》,1940年11月18日,第1版。

[17]『板垣総参謀長談話要旨』、JACAR(アジア歴史資料センター)Ref.C15010218100、1940年、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藏。

[18]《松冈外相祝贺日海外同胞大会秉八纮一宇尽灭私奉公臣道》,《回教周报》,1940年11月8日,第1版。

[19]《突破政治外交难点,发扬八纮一宇肇国精神》,《新申报》,1942年3月29日,第1版。

[20]『方面軍司令官の現役見習士官に与ふる辞』、JACAR(アジア歴史資料センター)Ref.C13070338900、1940年、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藏。

[21]『陸軍兵器廠技術候補生教育網領』、JACAR(アジア歴史資料センター)Ref.C12120468400、1940年、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藏。

[22]《远东国际法庭宣读日战犯历史记录》,《申报》(上海),1946年6月18日,第3版。

[23]『国民服儀礼章』、JACAR(アジア歴史資料センター)Ref.C15120519400、1940年、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藏。

[24]《荒木大将书八纮一宇额向新京神社严肃奉纳》,《盛京时报》,1940年2月3日,第11版。

[25]梅津美治郎:《岁首之辞》,《盛京时报》,1940年1月1日,第1版。

[26]朱华:《皇纪二千六百年与八纮一宇之理想》,《新民报半月刊》第2卷第11期,1940年6月1日,第10页。

[27]《八纮一宇的精神解说》,《盛京时报》,1943年1月10日,第4版。

[28]《帝国八纮一宇之精神具体实现于大东亚》,《实报》,1943年10月29日,第1版。

[29]《中国国民党第五届中央执行委员会第八次全体会议宣言》(1941年4月2日),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编:《中华民国史档案资料汇编》第5辑第2编政治(1),江苏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561页。

[30]徐永昌:《徐永昌日记》第5册,“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1991年版,第476页。

[31]佚存:《日本所谓两千六百年建国祭》,《东南日报》,1940年12月4日,第4版。

[32]《藕断丝连之美日谈话》,《大公报》(香港),1941年10月22日,第2版。

[33]何育京:《八纮一宇欤局促一隅欤》,《时事新报》(重庆),1941年2月16日,第2版。

[34]陈豹隐:《今后抗战应以经济战为主体》,《东南日报》,1941年3月18日,第1版。

[35]《基本错误之敌国国策》,《东南日报》,1940年8月9日,第1版。

[36]《暴露了汪日亡国条件以后》,《大公报》(香港),1940年1月24日,第2版。

[37]《敌野心总暴露,大东亚省成立》,《中山日报》,1942年11月3日,第2版。

[38]《侵略一元论》,《时事新报》(重庆),1941年8月2日,第2版。

[39]范旭东:《和他再拼三年》,《大公报》(香港),1940年7月7日,第9版。

[40]黄炎培:《痛定词六首》,《建中日报》,1947年3月9日,第6版。

[41]FRUS, Statement by the Japanese Minister for Foreign Affairs (Matsuoka), Before the Japanese Diet, January 29, 1941, Japan, 1931-1941, Volume Ⅱ, Document 220.

[42] “Anti-Red Pact Not Being Abolished,” The NorthChina Herald and Supreme Court & Consular Gazette, February 21, 1940.

[43]《八纮一宇精神》,《盛京时报》,1940年2月14日,第7版。

[44] [日]稻叶正夫编,天津市政协编译委员会译:《冈村宁次回忆录》,中华书局1981年版,第402页。

[45]程晓华:《屹立在八纮一宇暗影下的泰国与荷印》,《前线日报》,1941年8月12日,第4版。

[46]《敌人野心的供状》,《时事新报》(重庆),1941年5月3日,第2版。

[47]王芃生:《五年战果的赢利总决算》,《东南日报》,1942年9月12日,第1版。

[48]《抗战与民主不可分离——祝第二届联合国日》(1943年6月14日),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中央档案馆编:《建党以来重要文献选编》第20册,中央文献出版社2011年版,第343页。

[49]《日本民主化的阴影》,《申报》(上海),1945年12月25日,第3版。

[50]黄炎培:《怎样挽救未来世界严重危机》,《大公报》(上海),1947年10月14日,第3版。

[51]丁芬:《杂感》,《东北日报》,1946年9月28日,第4版。

[52]《世界需要中道而行》,《大公报》(天津),1946年10月5日,第2版。

[53]《日本人应有的觉悟》,《西京日报》,1945年8月21日,第2版。

[54]《太平洋战争四周年》,《申报》(上海),1945年12月8日,第1版。

[55]《溥仪追述傀儡生活》,《时事新报》(上海),1946年8月20日,第2版。

[56]《日本签降一周年》,《申报》(上海),1946年9月3日,第2版。

[57]《日本的战犯怎样想(三)》,《大公报》(上海),1947年9月5日,第3版。

[58]Conde David, “What Tojo's Cellmates Are Thinking, ” Millard's Review, Vol.107, No.2 (September 13, 1947), p.48.

[59]《实践与组织》,秦孝仪编:《总统蒋公思想言论总集》第23卷,中国国民党中央委员会党史委员会1984年版,第27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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