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口变化趋势对教育系统的影响主要表现为资源配置问题,集中体现为“在哪办学、由谁施教、如何组织、以何保障”四个方面。适应人口变化趋势优化教育资源配置,是依据学龄人口的规模、结构与空间分布,将办学要素进行科学分配与优化组合。教育资源配置的要素通常为“人、财、物”,即学校布局、教师配置、班级配置与生均经费,分别对应空间载体、人力资源、组织单元与财力基础。学校布局是教育资源的空间维度,直接决定教育的可及性,是资源配置的“空间锚点”。教师是教育的第一资源,是高质量教育体系建设的能动性力量。班级是教育的基本组织单元,班额影响师生互动密度与教学组织形态,是资源使用效益的集中体现。生均经费则是教育资源配置的重要依托,是教育运行的基础前提。四类要素刚性与弹性并存,是适应人口变化趋势、优化教育资源配置体制机制建设的关键抓手。
一、善用学校资源,推动学校布局与人口发展双向互促
当前,人口发展进入少子化与城镇化深度交织的新阶段,基础教育资源配置的底层逻辑由规模扩张转向提质增效。适应人口变化趋势配置学校资源,既要科学回应也要主动塑造。学校布局要根据人口变化趋势调整优化,以弹性供给实现学位供需的动态适配。同时,要发挥学校作为公共服务枢纽的先导作用,以优质学校供给引导人口有序集聚,推动教育与人口的协同共进。
(一)以动态适配与弹性供给优化学校布局
人口变动是重塑教育资源空间布局的基础性变量。学龄人口缩减与“梯次变动、错位达峰、区域分化”相互叠加,传统静态布局模式难以为继。应对之道需从预测响应转向监测适应,以弹性供给实现学位供需动态适配。
建立跨部门学龄人口动态监测与预警机制。加快整合教育、公安、卫健、统计等部门出生人口、户籍迁移、入学登记等数据,利用大数据构建分区域、分学段、分年度预测模型,将预测周期由五年规划缩短至年度乃至季度,实现峰值预警与滚动调整,为学校建设时序与选址提供依据。按年度发布分区域学位供需白皮书,将预测结果直接与学校建设项目库排序与义务教育招生划片调整挂钩,避免预警止于数据,进不了决策。
推进跨学段资源纵向统筹与余缺调配。面对小学学位渐趋回落、初高中相继“渡峰”的错位格局,不宜将低谷期富余校舍简单撤并或闲置,而应通过校舍功能改造、作用再造、学段转换等,将其梯次转化为紧缺学段储备资源、文化活动空间或者康养设施等。在理清学校资源基础上,明确小学富余校舍优先转为幼儿园、初中用房的次序,结合区域文化发展需求改造为文化教育空间,或根据老龄人口与特殊人群需要转化为康养场所。
实施城乡分类治理与差异化供给。在常住人口城镇化率较高、学龄人口流入的城镇地区,通过新建、扩建、存量挖潜与购买空间资源等方式扩大供给,在新城开发中落实教育用地,提前布局学校。在人口持续流出的乡村地区,应“办好必要的乡村小规模学校”,但需对必要性进行充分论证,避免唯成本考量的过度撤并行为,守住乡村教育底线。乡村学校撤并应推进家校听证、县级审批、市级备案程序,同步配齐校车、寄宿与生活教师,杜绝“先撤并、后改进、再补救”现象。
(二)以优质学校的先导效应重塑人口格局
优质学校作为公共服务与人力资本供给的枢纽,深刻影响家庭迁移与劳动力分布:好学校往往成为人口汇聚的“引力场”,而县中薄弱、毕业生升学就业能力不足的地方则面临劳动力外流与产业空心化等问题,形成教育弱、人口弱、经济弱的衰变链条。学校资源配置本身可以作为引导人口生育、流动与集聚的政策工具。
以优质教育资源前置配置引领人口有序集聚。在新区、产业园区与人口流入区,优先建设优质学校,推动名校集团与优质学校资源先期落地,以校引人、以校聚产,使学位供给跑在人口流入之前。在区域建设之前即明确配套学校的建设主体、交付时序与移交标准等,实行“交钥匙”工程,确保学校同步优质开办。
以县域优质高中为支点阻断区域衰变链条。将教育投入视为人力资本投资的重要抓手,改善县中办学质量,使毕业生能升学、能就业、能发展,为县域产业转型升级留住劳动力。落实“市县结合”管理体制,由市级统筹资源配置,扩大优质高中在市域范围内的覆盖面,缩小县区差距。将优质高中招生指标按县中质量改善情况分配到校,以可预期的升学通道留住生源。
以集群化与一贯制供给扩展优质资源辐射半径。通过集团化办学、学区制管理等横向集群,与九年义务教育、十二年基础教育一贯制纵向贯通办学等,建设基础教育发展共同体。将名校课程、师资与管理优势等辐射至新建校、薄弱校与乡村校;推进学校设施向社区开放与家校社协同,使学校成为区域公共服务节点,增强人口留存基点。共同体内,统一课程资源、教研活动与设施共享,以整体办学质量而非龙头校单项指标进行考核,提升优质教育资源覆盖面。
防范虹吸效应与资源错配风险。学校布局应纳入区域整体规划,与产业分布、就业岗位和公共服务协同,避免没有其他因素支撑的学校建设造成资源闲置浪费、增加沉没成本。强化省级财政统筹,防止优质学校在特定区域过度集中,从而加剧分化。推动学校布局由被动追随人口变动,转向主动塑造人口、教育、产业协调发展的新格局。在办学效益评估中,纳入学校与产业、社区、人口等的互动成效,进行综合评估。
二、优化教师资源,推动系统配置与标准改革良性互动
学龄人口变化使单体学校直面“骤增骤减”的两极分化式冲击。单一学校编制固定,形成师资存量刚性,既无法在生源涌入时迅速扩容,也难以在生源萎缩时自行消化。教师资源配置要打破校际壁垒,深入落实“县管校聘”制度,提升统筹层级,用区域整体的确定性对冲单体学校的不确定性;重构配置标准,打造生师比、班师比、科师比相结合的复合弹性体系,优化生均教师资源配置。
(一)推动教师由“学校人”向“系统人”身份的转变
做实“县管”的统筹权能。将编制、岗位、职称等配置性资源与权威性资源的统筹重心上移至县级,建立编制周转池、机动编制与“编随生走、师随编走”的动态调整机制。由县级教育部门在学段间、校际间统一调配,以“县管校聘”打破教师对特定学校的身份依附,将教师重塑为区域“系统人”,避免编制沉淀于生源流出校而形成冗余教师,流入校却无编可用。
以组织形态创新拓展教师交流空间。通过集团化办学、学校共同体、一贯制学校建设,把相对封闭的校际边界转化为内部融通的人事通道,使教师在集团内、学段间合理“跳跃”。在校长教师交流轮岗行动中,既要推进优质学校教师到薄弱学校任教交流,也要推进薄弱学校教师到优质学校跟岗教研,实现优质教师的双向互促式培养。
以激励相容激活流动意愿。对交流轮岗教师的通勤、租房等成本给予专项补贴。依托数字教育资源平台与名师工作室、校本教研,实现在地教师与异地教师联动,使教师在流动中获得专业资本增值,避免可能形成的专业损耗。单体学校转为区域师资交流网络中的节点,增强应对变局的韧性。对交流教师单列职称评审通道与指标,在流入校统筹安排周转宿舍或发放通勤租房补贴,用可核验的待遇清单消解其后顾之忧。
(二)构建生师比、班师比、科师比融合标准
结合人口变化进行实质性调整,打破“满编在岗”的静态假设,及时纳入脱产培训、病假产假、课后服务等增量需求,兼容小规模学校、寄宿制学校的办学实际,优化教师配置标准。
生师比与班师比结合,破解“规模效益”取向下的配置盲区。对生源流失地区涌现的小规模学校和寄宿制学校,因其职能已由单一教学拓展至关爱教育、寄宿管理、课后服务、心理健康等,增加班师比标准核算编制,使“校小人少”“管理较重”的学校也能开齐开足国家课程,纠正“总量超编、实质缺员”的错配。制定班师比核算细则,按实际班级数而非在校生数核定编制,并对寄宿制、小规模学校分别增设生活管理与课后服务的增编系数。
增设科师比,回应学科结构性短缺。持续加大音乐、体育、美育、劳动教育、心理健康教育等教师供给。将科师比纳入刚性核算,依据国家课程方案配齐配足小学科教师,并针对随迁子女增多的现实配置关爱教育专职教师。把课程开齐率与专任教师配备纳入县域督导刚性指标,以学区为单位推行紧缺学科教师“走教”与跨校排课。
建立弹性编制与动态调整机制。以县为单位建立学龄人口动态监测与预测发布制度,按年度滚动核定编制,推行“退一补一”与周转编制,把教师退出、补充与学段波峰波谷错峰衔接,推动教师配置迈向质量适配。
三、开展小班教学,推动班级样态与潜能开发相互支撑
适应学龄人口梯次达峰后下行的新形势,班级资源配置要以小班化教学为主要抓手。小班化是人口变动的自然结果,既要以体制机制变革保障小班化落地,更要以教学模式、教师角色与教育评价的系统变革释放人口红利。借力数智技术拓展个性化学习空间,让每个学生获得更充分关注,真正把班级转化为教育高质量发展的基点。
(一)适应人口变化,优化班级规模
班级资源配置与班额规模不能“一刀切”,要顺应学龄人口变动具体态势,坚持“一地一案”“一校一策”,按学段、分城乡梯次推进,把人口下行带来的“自然小班”转化为教育提质的战略契机。
在配置机制上,统筹考虑学生、教师、空间、设施和治理等要素的互动优化,避免仅从学龄人口数量出发,减少班级人数。班级学生多少,除了考虑学龄人口变化的因素之外,要由教师数量和能力组合、学校时间和空间排列、设施设备的使用安排,以及学校的管理治理能力决定。
在班额标准上,可将“小学45人、初中50人”的基本标准分步修订为各学段每班25人左右,既保障教学组织的效率,也注意同伴教育的效能。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国家小学平均班额21人、初中23人,可以作为我国小班化教学的基本参照。
在新建和改扩建学校时,优化班级空间配置与规模建制,按小班化要求预留教室面积与多功能分区,对已有学校通过功能室改造、错时排课逐步腾挪。学校内部建设中,将教室建设作为资源投入重要抓手,通过常规教室、功能教室、弹性排课、时空转换等,实现时空由“专设专用”向“复合共享”转变。
(二)以小班化教学改革发展学生的潜能
小班化教学改革的深层价值在于使每个学生的潜能得到充分发掘,让人人通过教育而出彩。单纯班额缩减并不自动提升教育质量,不一定会出现面向学生个体的教学转变。小班化教学改革是涵盖理念、方式、组织与评价的系统性变革,要超越“只是班额减少”的逻辑,以教学行为与制度供给的同步转型提升育人成效。
重构小班教学与组织模式。应摒弃“小班额组织、大班化教学”的传统教学形态的简单迁移,推动讲授、对话、探究、合作等组合式教学,使课堂由知识单向传递转向师生、生生的多向互动。空间上考虑以圆桌式、马蹄式、U型布局等取代秧田式布局,划分多功能学习区;组织上探索“班组群”“混龄班”等跨年龄学习共同体,打破“按年龄分级、按人数分班”的固化形态。编制小班化教学指南与典型课例库,为小班配备可移动桌椅与分区教具,同步推进空间改造与教学行为。
推动教师角色与专业转型。小班化要求教师在传统工作的基础上,充分发挥教育生态营造者、学习诊断者与成长陪伴者角色,通过差异化教育、项目式学习、多元性评价等,养成精细化教学素养与关系性教育智慧。增强班主任与学科教师的协同,推进管理育人与学科育人的融合,促进学生的个性化发展。
开展弹性教学与多元评价。根据国家规定的教育内容,结合小班教学的实际,增强教学的适应性、生成性与效能性。统合传统性评价与增值性评价,关注每个学生的相对优势和成长进步。以数智技术拓展学习时间和空间,借助生成式人工智能为学生提供个性化学习路径与实时反馈,做到因材施教。
四、优化经费机制,推动经费配置与充足发展互相融合
少子化、城镇化与流动性叠加,仅以学生数为基准、按生均经费配置学校资源已经难以适应教育发展新形势。在部分地区,传统公用经费按统一基准定额,对于学校特色化发展缺乏必要关注,影响经费使用效能。这需要通过标准重构、统筹上移、动态调标,实现经费与学龄人口分布、学校实际成本精准匹配,教育优质均衡发展。
(一)构建标准科学、动态优化的生均经费配置机制
科学核算生均经费标准。从“按人头均摊”转向“分类核定、充足保障”,以充足性为导向重构标准体系。按学校规模、区域类型(城区、镇区、乡村、教学点)、寄宿走读(小学、初中、九年一贯制)分档核定。对小规模学校、寄宿制学校设置补偿系数,使经费标准体现学校实际办学特征。
推行“保底基数+生均变量”的复合拨款公式。经费总额应为基本保障基数(校舍运维、功能划分、智能设施、安全保障等成本)与生均经费总和,使不同学校获得可覆盖刚性与柔性支出的基本保障经费。提高人员经费在经常性支出中的比重,保持教师收入与实际工作量之间的平衡,建立有效激励机制。
健全成本核算与动态调整机制。以地区经济发展水平、平均物价、人员工资等为基础核定成本,探索“以需定支”的划拨方式;建立学龄人口、学位预警和成本变化的联动机制。对确需长期保留的小规模学校实行“基准+专项”保障,对拟撤并学校设置过渡期经费。
上移统筹层级并优化核算范围。将生均经费的统筹层级适当上移,省级制定基准、市域统筹、县域落实;按常住人口而非户籍人口核定经费,使流入地按实际服务人口获得生均补助,流出地小规模学校获得固定成本专项补助。
(二)构建弹性优化、绩效约束的公用经费配置机制
弹性化配置机制可使公用经费从“刚性定额”转向“弹性包干、绩效约束”,扩大统筹使用权、强化育人评价。基于学校规模、地区差异、校园功能等,形成弹性标准。根据各类影响因素与标准浮动区间,形成因素法测算机制,由县级据此直接计算拨款额,减少自由裁量空间。
扩大学校经费使用自主权,允许在保运转前提下统筹用于教学业务、教师培训、课程开发、信息建设、小型维修与购买服务等;允许结余留用、跨年度结转,破除“突击花钱”。对单独核算运行成本偏高的学校,由学区或教育共同体统筹公用经费,共建共享功能教室、在线课程与设备采购等,摊薄单位成本,探索“基数包干+绩效奖励”模式。
优化支出结构并适配数字化转型。将数字资源、平台运维、素养提升等成本纳入支出范围,推动投入由硬件建设转向教师培养、课程开发、学生发展等。建立健全项目制度,围绕教育数字化、跨学科教学等形成项目建设通道,推进学校特色化发展。
建立差异化绩效评价指标,降低对执行进度等行政性指标的单一依赖,提高课程教学、学生成长、教师发展、家长满意等“软成果”权重;引入第三方评估与社会监督,落实“花钱必问效、无效必问责”机制,防止弹性异化为随意,确保经费真正服务于学校内涵发展与育人质量提升。
适应人口变化趋势优化教育资源配置,关键在于把人口变量从教育系统被动承受的外生冲击转化为推动教育内涵跃升的内生契机。学校布局、教师配置、班级配置与生均经费并非四条平行的工作线,而是彼此牵动、彼此制约的整体。布局决定教育服务的空间半径,推进监测预警下的弹性供给与空间先导;教师决定质量水平,对其管理和考核应转向县域统筹与复合弹性标准;班额决定资源向教育过程转化的效能,以小班化教学改革推进学生潜能发展;经费则决定教育发展的可持续性,经费的配置应转向保底基数与弹性包干并行。四个方面的改革共同指向三重机制转向。一是从供给导向到需求导向。不再以既有校舍、编制和经费存量决定“能办多少学”,而是以学龄人口分布和学生发展需求倒推“配什么、配多少”。二是从静态核定到动态调配。开展年度乃至季度监测,编制滚动核定、编随生走,经费随人可携带,用区域统筹的确定性对冲单体学校的不确定性。三是从被动追随到主动牵引。布局不再只是人口变动的结果,而是以优质资源前置配置引导人口有序集聚,使教育变为区域发展的“先导者”。需求导向回答“配给谁、配什么”,动态调配回答“何时配、怎么调”,主动牵引回答“配向哪里、为谁预留”,三者层层递进、缺一不可。这一转向的实质是教育资源观的重塑,使其成为可以借组织方式创新持续增值的变量。唯有如此,才能在少子化与区域增减分化交织的新格局中推动人口规模向人才红利的跃升,实现教育、人口与产业协调发展,为教育强国建设夯实战略基点。
薛二勇,北京师范大学京师特聘领军教授,重庆师范大学党委常委、副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