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契机:新质生产力视角下地方高校转型的必然逻辑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发展新质生产力是推动高质量发展的内在要求和重要着力点。”掌握新型科技知识与创新能力的新型劳动者是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关键要素之一,这对高层次、复合型、实践型人才培养提出更高要求。当前,我国高等教育体系目前相对静态和线性的类型划分,与动态、复杂、多样化的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的现实需求之间,存在着适配性断层与供给性迟滞。推进高等教育体系分类发展,增强高等教育对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的适配性与支撑力,是我国高等教育体系建设亟须破解的现实问题。
从我国大学分类现状看,研究型大学肩负着探索未知、创造知识的重要使命,是实现“从0到1”原始创新的中坚力量。其运行逻辑侧重于追求知识的完备性、理论的科学性与学术传播的优先性,而市场及产业则更关注技术可行性、经济效益与应用推广时效性,二者之间存在明显张力。其结果是,大量科研成果滞留于实验室阶段或留存于学术论文之中,向现实生产力转化的路径长、环节梗阻多、不确定性高,难以敏捷响应市场需求的瞬息万变。相关统计亦显示,我国高校发明专利产业化率整体有待提高,一定程度上存在“重授权、轻转化”现象。
发展新质生产力,既需要传统产业的升级焕新,也必须着力培育战略性新兴产业与未来产业,迫切需要大量既精通前沿科学原理、又擅长工程技术实践;既能破解复杂技术瓶颈、又懂得市场规律与管理;既具备深厚专业素养,又拥有广阔跨界视野的复合型高层次创新人才。这类人才的稀缺,集中反映了当前高等教育体系内部能力结构断层与外部市场需求缺口的问题叠加。破解这一问题,要求高等教育进行以服务重大战略需求和解决产业真实问题为导向的范式变革,重新定义并系统建构大学与社会、大学与产业的新型关系形态。
在此时代背景下,一批以“高起点、小而精、研究型”为典型特征的新型研究型大学应运而生,尝试破局。这些大学凭借创新的体制机制、灵活的办学自主权、对全球顶尖人才的强大吸引力,深度对接国家重大战略需求与未来产业发展方向。新型研究型大学的迅速崛起,通过实践证明了大学形态创新的潜力与可行性。新型研究型大学的探索实践,向整个高等教育生态系统提出一个深刻而迫切的问题:新型研究型大学的探索经验能够在多大程度上推广复制?作为以新机制、新范式创办的“小而精”的新型研究型大学,固然可以在培养创新人才和科技创新上专注于前沿领域精耕细作,实现单点突破。但对于长期遵循传统办学模式的多数高校而言,要适应新生态并实现转型裂变,显然非一日之功。这类高校构成我国高校的主体,承担着服务国家战略的职能,更侧重于解决区域发展中更为普遍、基础且紧迫的“大众化”需求。无论从数量还是规模上看,这部分高校显然是“主力”。当前,新型研究型大学的探索突破与主流高校的协同跟进,重塑我国高等教育生态体系,对于维系和提升国家创新体系整体效能、内在均衡性与长远可持续性至关重要。
建设新型应用型大学这一构想的提出,并非简单的概念翻新,而是高等教育面对时代叩问的必然应答。当前,国家创新体系深层次重构与高等教育分类发展深化落实正处于历史性交汇期,加快建设新型应用型大学,旨在探索和孕育一种全新的高等教育组织形态与发展范式:既要区别于侧重在学术研究与产业浅层应用之间寻求平衡的传统应用型高校,也不同于以前沿突破和原始创新为主要导向的新型研究型大学。新型应用型大学以解决产业真问题、满足社会重大需求为根本牵引,以深度应用激发高阶创新与服务产业的卓越贡献定义自身学术价值与社会地位,力求走出一条独特的发展路径。这一新范式打破传统大学封闭办学模式,构建“政产学研用”深度融合的创新生态系统,致力于将大学打造成为“开放治理、跨界整合、生态共生”的协同创新样板,全面深度融入地方发展。
现实困境:当前地方高校应用型转型的深层梗阻与发展短板
现阶段,高校向应用型转型探索实践普遍陷入双重困境。从外部环境看,国家政策、社会舆论和地方政府的期望共同推动地方高校向下扎根、贴近产业、融入地方;但在高校系统内部,决定资源配置方向、教师职业发展路径、学术声誉的主要评价体系,仍固守于传统学术导向。论文发表、省部级以上纵向科研项目、科技奖励、各类人才“帽子”等易于量化的学术绩效指标,仍是教师个人获取科研资源的“硬通货”。在此体制作用下,个别应用导向改革往往流于形式,产教融合、校企合作常常陷入“校热企冷”的境地。教师投入大量精力从事技术开发、工艺优化、成果转化、决策咨询等应用性工作,却在职称评审、绩效分配时难以获得与发表高水平论文、承担国家基金项目同等的认可与回报。这导致应用性科研活动在很大程度上呈现分散化、短期化、个体化特征,难以形成持续、稳定、有组织的人才培养和研发合力,更难以针对区域产业发展需求开展前瞻性战略布局,从而制约了地方高校与区域高质量发展的深度绑定与良性互动。
上述矛盾在一些地方高校尤为突出。地方高校设立初衷主要是直接服务区域经济社会发展。地方高校需要提高服务地方经济社会发展所需应用型人才的能力,以更好地满足经济社会转型和技术复杂化、集成化、数智化提出的整体性、战略性要求。与此要求相比,部分地方高校盲目向研究型大学看齐,服务地方的指向不明、能力不强,“分类不清、定位模糊、功能趋同”的问题凸显。随着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深化,其内在困境日益凸显。一是创新能力不强。受资源投入有限、师资结构失衡、评价导向固化等因素制约,个别地方高校科研活动呈现碎片化、个体化、浅层化发展趋势,缺乏围绕区域产业关键共性技术和核心工艺难题,开展有组织、持续性、系统性协同攻关的能力。二是人才培养支撑不足。部分地方高校人才培养模式未能突破对既有成熟技术和传统岗位的适应性训练框架,在培养学生应对复杂工程问题、进行跨学科知识整合、孕育创新思维以及技术领导力方面存在明显短板,致使毕业生在支撑产业向价值链高端攀升、驾驭技术快速迭代时后劲不足、引领能力有限。
地方高校须实现由“因需而生”向“因用而强”的转型。地方高校之“强”,一是以应用为指向的关键竞争力,并非通过简单模仿研究型大学、盲目追求论文发表指标和博士点数量来实现,而是通过深度嵌入式开放,在直面、研究和解决真实、复杂、重大的产业问题与社会需求实践中,锻造不可替代的特色学科,构建有组织、高效率的应用研发体系,打造“教育—产业—社会”的枢纽接口,成为创新体系的“知识交换机”、产业升级的“技术加速器”。
二是应在高等教育分类发展的生态位中,确立自己清晰、独特、稳固且受人尊敬的价值坐标,挣脱“千校一面”的同质化竞争,深耕应用性科研和应用型创新人才培养。
三是最终体现在赋能区域发展强大动力之上。具体体现为通过人才培养、技术研发、智库咨询、文化引领与社区服务等多样化功能输出,直接、有效、成体系地破解地方经济社会发展瓶颈,成为提升区域综合竞争力、塑造发展新优势的关键变量与智慧引擎。地方高校应坚持特色目标,强化前瞻性学科发展和科研组织模式创新,明晰服务地方的靶向性,确保科研与人才培养紧密对接区域发展需求。这种“强”是在高效服务、深度融入国家与地方重大战略的过程中实现自身价值升华。这一过程不是单向的价值输出,而是与政府、社会、企业等创新主体深度互动、协同进化、价值共创。这要求地方高校深化融合发展,强化产学研深度融合,完善科技成果转化机制,把握服务发展着力点,构建开放协同的创新生态。
范式革新:新型应用型大学的内涵与属性
本文所指新型应用型大学的“新”,主要内涵在于其率先、自觉地践行上述演进规律,并将其推向更具前瞻性、示范性和引领性的高度。新型应用型大学需要将深度融入区域发展进程、主动驱动产业转型升级、有效回应社会重大关切,内化为自身办学活动的逻辑起点和过程主线。在价值取向上,从跟随适应转向超前布局,从被动响应转向主动塑造;在发展模式上,从资源依赖转向价值创造,从相对封闭转向开放融合;在组织文化上,从单一崇尚学术研究,转向解决现实问题的责任担当。
建设新型应用型大学,既是国家政策持续引导的结果,也是地方高校主动调适、回应时代挑战的自觉选择,是对“大学何以存在、应用型大学何以卓越”这一命题的理论与实践回应。新型应用型大学以快速响应区域发展需求、着力突破产业关键核心技术为牵引,遵循使命驱动、开放融合、贡献导向的办学逻辑,是国家创新体系中应用创新的重要节点。新型应用型大学的提出,丰富完善了我国高等教育分类发展理论内涵与实践体系,为地方高校突破应用型转型瓶颈提供路径参照。
价值重构:新型应用型大学的发展逻辑、组织形态与评价范式
在发展逻辑与动力机制上,实现从资源依赖到使命驱动的深刻转变。新型应用型大学需确立以使命驱动为核心的发展思维,即在国家构建新发展格局、地方推进高质量的战略部署与具体实践中,大学需要承担独特的使命和责任。一旦明确了这一使命和责任,大学的战略规划、学科布局、组织变革、资源整合、人才引育、能力建设都应自觉地以服务这一使命和责任为导向。大学从被动争取有限的财政资源,转向通过创造经济成果、社会效益与知识贡献,主动吸引和汇聚人才、资本、技术、数据、政策等现代创新要素,在服务发展中拓展自身更大发展空间。大学自身的发展水平、速度与可持续性,将与其创造的外部价值密切关联。
在组织形态与运行模式上,实现从相对封闭的学术型组织到开放融合创新平台的重塑。新型应用型大学需将自身重塑为一个深度嵌入区域创新网络、双向开放的生态枢纽或创新支点。在物理空间与基础设施层面,促进大学园区、产业园区、城市社区“三区”的边界互融与功能协同。在内部组织结构与管理体系层面,着力突破较为刚性、垂直、分割的“校—院—系”三级科层制,以重大产业技术问题、关键核心技术攻关项目、跨学科创新平台为牵引,构建矩阵式、柔性化、网络化的组织架构。在人员身份与流动机制层面,推进人员流动与角色多样化,吸纳行业企业的高水平技术专家和管理人才担任产业教授或特聘研究员。在治理模式与决策机制层面,推动向多方利益相关者共同参与、协商共治的现代大学治理结构转变。由此,大学逐步转型为区域创新生态系统中连接知识、技术、产业、资本、政策、市场等关键要素的重要节点与创新催化载体。
在价值衡量与评价体系上,实现从学术绩效导向到实际贡献的重构。评价导向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大学与教师的精力配置与行为选择。系统建立以服务国家和区域发展的实际贡献、真实效果、长远价值为导向的衡量标准与评价机制,对于新型应用型大学而言至关重要。这套评价标准与机制应当是多维度、综合性的,注重长期性与实质成效。
原文有删减,详见《学术前沿》杂志2026年第18期
江汉大学党委书记 覃道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