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四友:一个成都出生的哲学家,如何改写了我们谈论自我与未来的方式

选择字号:大 中 小   本文共阅读 41 次 更新时间:2026-10-08 00:21

进入专题: 德里克·帕菲特  

● 葛四友 (进入专栏)  

 

那些让人不耐烦的限定

英国哲学家德里克·帕菲特是当代最重要的伦理学家之一,他的著作《论重要之事》就是笔者与阮航教授一起译为中文的。翻译帕菲特时,最难处理的往往不是生僻术语,而是那些一再出现的限定。一个句子似乎已经说完,他又补上一句:“只在这一意义上”“在其他条件相同时”“这仍不足以证明”。初读容易觉得他过分谨慎,译得久了才明白,这些限定不是无端添上去的。相当一部分可以追溯到某位真实的反对者曾经指出的漏洞。

他的书几乎没有闲笔,也很少用漂亮的修辞带人向前。他会围绕同一组问题反复工作十几年,有些材料改了二十多年。读起来累人,却让含混的反对越来越难。

在同行的回忆里,帕菲特几乎有一种不近人情的专注。他把生活中需要选择的事情降到最低:吃什么、穿什么,最好一旦定下就不必再想。哲学之外,他最持久的爱好是摄影。几十年里,他反复拍摄威尼斯和圣彼得堡的建筑,再一点点修改照片,移去人物和各种现代痕迹,直到建筑接近他心里最清楚的样子。

摄影当然不能解释他的哲学。但作为译者,我愿意把两者看成一种有限的相似:他总想先拿走干扰判断的东西,让真正重要的结构显出来。他的许多思想实验也像这样的仪器——把其他条件都固定住,只改动一件事,然后问:我们的判断为什么变了?

从《理由与人格》出版到《论重要之事》问世,隔了二十七年。这二十七年里,第二本书并不是锁在抽屉里的秘密。它以讲稿和打印稿的形式在哲学家之间流传。帕菲特把没写完的东西交给许多立场不同、很可能反对他的人,请他们尽量找错,然后接着改。他给别人论文写的评论,有时比原文还长。等书出版时,斯坎伦、苏珊·沃尔夫、艾伦·伍德和芭芭拉·赫尔曼的批评,连同他逐条的回应,一起被印在了第二卷里。

一本哲学著作把最强的反对意见装订在自己内部——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他所理解的“论证”是什么:如果一种理论只能在自己熟悉的术语和例子里获胜,那种胜利没有多少价值。

他真正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如果道德理由最后只是个人或群体的欲望、态度和约定,那么在最根本的分歧面前,我们也许只能比较谁更强势,而无法继续追问谁更有道理。他想证明,关于什么值得做、什么真正对人有利、什么能够向别人说得过去,存在一些不取决于我们碰巧想要什么的理由。

在英语世界,帕菲特很少被当成某个专题里的名家。2025年同行为他编写的纪念文集这样概括一种普遍看法:他去世时,许多哲学家认为他是一个多世纪以来最杰出、最重要的道德哲学家。更能说明问题的也许是反对者的评价。伯纳德·威廉斯几乎在所有根本问题上都与他相左,却在《伦敦书评》上称《理由与人格》才智卓绝、想象力丰富,以高度原创的方式处理了极为广泛的伦理问题。彼得·辛格则说,在自己五十多年的哲学生涯里,帕菲特是他见过的最接近天才的人。

这样的评价不必照单全收,但它提出了一个需要解释的问题。《理由与人格》《论重要之事》的影响确实超出了任何单一领域:人该怎样对待自己的未来,一个人在时间中为什么还是同一个人,我们对尚未出生的人负有什么义务,以及道德判断究竟有没有真假——今天的这些讨论,大多要从他划下的那几条线开始。

这个几乎把一生交给哲学的人,1942年生于成都。父母是在中国工作的英国医生,他很小就随家人回了英国,此后主要在牛津度过。出生地不会让他的任何论证更正确,但对中文读者来说,这仍是一条真实的联系。

他先把“我”拆开

1984年出版的《理由与人格》,看上去像四本书装订在一起。但它有一种共同的推进方式:帕菲特不断拿起一句人们习惯用来结束争论的话,追问它凭什么够用。

第一句话是在沙漠里被拿起的。

你在沙漠中遇到一个濒死的陌生人。他愿意把水和地图给你,条件是你答应把他的钱送给远方的儿子。他死后没有人看见,也不会有人知道你是否守约。如果你只考虑自己的利益,把钱留下似乎最划算。

但帕菲特提醒我们:一个众所周知只考虑自身利益的人,一开始就得不到对方的信任。他做不出可信的承诺,也就得不到救命的水和地图。自利这个标准本身,反而要求他把自己培养成一个在某些时候不按自利计算行事的人。

这个例子并没有证明利己主义是错的。它逼我们把几件平时混在一起的事分开:什么使一个行为正确,人日常该怎么作决定,该培养什么样的性情,一种原则适不适合公开讲,以及所有人都照着做时会发生什么。这些不是同一个问题。

从此,“照这种理论做会出事”不再足以直接驳倒一种理论;但反过来,理论也不能把现实中的动机、信任和协调当成无关紧要的执行细节。

第二句话与时间有关。

帕菲特设想一个人,其他方面完全正常,唯独对发生在星期二的痛苦毫不在意。同一场手术,星期二做不用麻醉,星期三做可以全程麻醉,他会选星期二。他知道会有多痛,事后也不否认那种痛;他只是认为“星期二的痛”不必算进去。

这个人到底哪里错了?他没弄错事实,偏好也前后一致。可我们仍然觉得他有问题。这说明,痛苦并不因为落在哪一天就变得不值得避免——一个欲望不会仅仅因为它是“我的”、仅仅因为它此刻存在,就自动获得权威。

那么,未来的痛苦为什么和现在的我有关?仅仅因为承受它的人还是“我”吗?

这个追问把他带到了全书最有名,也最令人不安的地方。

设想你的大脑两个半球分别被移入两个身体。两个人醒来,都保留你的记忆、性格和未竟的计划,也都真诚地认为自己是你。严格地说,一个人不可能同时等于两个人,所以你似乎没有活下来。可要是手术只成功一次,只有一个后继者醒来,我们大概会说你活下来了。

为什么多成功一次,反而等于死亡?

帕菲特的回答是:我们在生存中真正在乎的,并不是那个不能分叉的“同一个人”,而是记忆、性格、情感和计划这些具体联系的延续。这些联系有强有弱,在分裂时还可能通向不同的人。

他写过一段罕见地带有个人语气的话。接受这种看法之后,他觉得自己不再被关在一条玻璃隧道里。隧道的墙消失了,他能更自由地呼吸周围的空气;对死亡的恐惧也减轻了。死亡不再像一个绝对的主体突然从世界上消失,而只是意味着,现在的经验与未来经验之间那些更直接的心理联系被中断了。

这套说法没有告诉我们,数字复制品或失智患者该有什么法律身份。但它改变了问法。面对能够模仿一个人语言和记忆的人工智能,我们不能只问“它到底是不是那个人”,还得接着问:这个系统只是学会了模仿,还是它的记忆和性格真的从那个人的生命延续而来?它延续了谁的计划,谁在承受体验,谁作出过授权,社会又凭什么给予权利和责任?

失智症的难题也是这样。一个人清醒时留下预先医疗指示,要求自己在严重失智后不再接受某些治疗;多年后,失智中的他却显得平静,甚至享受眼下的生活。该听从过去那个能规划完整人生的“我”,还是尊重此刻正在感受快乐和痛苦的人?说一句“他们是同一个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没有人被弄得更糟,事情仍可能是错的

《理由与人格》的最后一部分,把视线从“未来的我”推向“未来的人”。

假设一个社会面临两种能源政策。一种眼下便宜,却会在两三百年后造成严重的资源耗竭和环境恶化;另一种要求现在付出更高代价,能给未来留下更好的条件。我们很自然地会说,第一种伤害了未来的人。

困难在于,政策会改变无数人的工作、迁徙、相遇、婚姻和生育时间。几代之后,两种政策下出生的将是完全不同的两批人。那些在恶劣未来里出生的人,只要生活仍然值得过,就不能说自己本来可以活得更好——在另一个世界里,他们根本不会出生。

于是最常见的那句道德追问突然不够用了:“这样做究竟伤害了谁?”

帕菲特并不是要说,只要找不到一个跨越两种方案的受害者,糟糕的政策就没有错。他恰恰是逼我们承认:错误不能只靠“把某个既定的人弄得更糟”来解释。严重的不利、对未来的漠视、不公平的风险分配,仍然可以构成理由,哪怕承担后果的是另一批人。

气候变化把这个问题从思想实验推到了现实。未来的人不能参加今天的投票,也不能向今天的决策者申诉;更麻烦的是,我们今天的政策还会改变未来究竟由哪些人存在。帕菲特没有给气候政策写出公式,但他让“反正没有哪个具体的人被弄得更糟”不再是一张免责牌。

再往前一步,问题从“谁存在”变成“存在多少人”。

如果每多一个生活值得过的人,世界就增加了一些价值,那么对于任何一个人人过得很好的世界,似乎总能找到另一个人口极其庞大的世界:那里每个人的生活都只比不值得过好一点点,但幸福的总量更高。只看总量,后一个世界反而更好。

帕菲特把这个结论叫作“可恶结论”。他一生都想找到一种理论,既能避开它,又不引出别的同样难以接受的后果。他给这套还没找到的理论起了个代号:理论X。

理论X至今没有完成。但他把原本分散的未来世代、生育选择和人口比较问题,组织成了一组互相牵制的案例。今天几乎所有相关理论,都必须交代自己在哪一步停止推理、放弃什么原则、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这是一种很特殊的贡献:他没有交出答案,却重新画出了任何答案都必须经过的地形。

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

《理由与人格》拆掉了不少可以用来结束争论的说法。拆完之后,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浮上来:如果这些熟悉的话都不能终止讨论,我们究竟凭什么说一件事值得做?

一种很有吸引力的回答是:理由最终来自欲望。一件事值得做,是因为我想做它,或者因为充分知情、冷静思考之后的我会想做它。

帕菲特用剧烈的疼痛来反对它。设想一个人正处在极端痛苦中,却因为某种心理异常、错误信念或长期塑造,并不希望痛苦停止。他有没有理由让它停止?

如果有,理由就未必全部由欲望制造;痛苦本身至少看上去已经给了他一个理由。这一步并不能证明所有价值都是客观的——主张理由来自欲望的人也提出过多种回应。它更稳健的成果是:仅仅说一句“这是他自己想要的”,已经不能让讨论到此为止。

在算法不断预测、引导甚至塑造欲望的今天,这个问题比过去更近。“本人自愿”当然重要;但如果这份愿望来自误导、操控、成瘾机制,或者来自被严重压缩的生活选择,自愿本身未必足以说明这个选择对他是好的。

如果理由不完全由欲望决定,互相敌对的伦理学传统就有可能被真正比较。《论重要之事》里最有名的比喻是:康德主义、契约论和规则后果主义,也许是在从不同的坡面攀登同一座山。

三者问的问题并不一样。康德主义追问:我能不能把自己的做法当成所有人都可以遵循的原则?契约论追问:这条原则能不能分别向每一个受影响的人说得过去?规则后果主义追问:如果整个社会普遍采用这条规则,结果会怎样?

帕菲特认为,经过最有力的修正之后,这三条路可能会通向同一组原则。批评者则指出,答案相同未必意味着背后的理由相同,更不意味着三种理论已经变成同一种理论。它们也许只是从不同的理由出发,暂时走到了同一个地方。

争论至今没有定论。但有一件事被改变了:不同传统不能再只用自己的语言宣布胜利,也不能只挑对手最弱的版本。它们必须面对同样的案例,说明自己为什么这样判断,也说明哪些事实会迫使自己改变判断。

三道没有答完的问题

帕菲特留下的不是一座封顶的体系。从两本书和后来的争论里,至少可以看出三道还没答完的问题。

第一道:许多不同的好与坏,最后怎样比较?痛苦、自由、承诺、关系、公平和未来利益,都可能给我们真实的理由;但当它们冲突时,有没有一把共同的尺子?一个人免受巨大痛苦的利益,能不能被许多人的一点点方便抵消?生活质量和人口数量,又能交换到什么程度?

第二道:不同理论给出同一个答案,是否意味着它们看见了同一个理由?三个人在同一个路口右转,并不证明他们要去同一个地方。几种理论在普通案例中判断一致,可能说明它们正在抵达同一座山峰,也可能只是不同的理由暂时把它们推向了同一个方向。真正难的考验是:当事实发生变化时,它们是否仍然一起改变判断。

第三道最基础:道德判断究竟有没有真假?如果有,我们这样容易犯错的人,又凭什么知道哪个判断是真的?

我们的道德观念会受到家庭、文化、利益位置乃至进化历史的影响。同样聪明、同样认真的人,也可能在最根本的问题上意见相反。这样的分歧是否说明道德根本没有客观答案,还是只说明客观答案很难被发现?帕菲特在《论重要之事》第三卷里花了大量篇幅回应:信念受到进化和环境影响,并不等于所有信念都不可信;人们不只是在表达个人喜好,而且可能一起犯错。但他没有最终解决它。说明某些事情客观上重要是一回事,说明我们怎样可靠地知道它们,是另一回事。

这些未完成并不意味着他失败了。哲学里有一种负面的收获:我们未必已经知道最后的答案,却已经知道,某些从前很顺手的捷径以后不能免费使用了。

“这是同一个人。”

“没有人被弄得更糟。”

“这是他自己想要的。”

“大家意见不同,所以没有客观答案。”

“我们这个传统向来如此。”

这些话仍然可以说,只是说完以后,论证不能停在那里。

近十年后,为什么还要读他

在英语世界,他被看作能够重新规定学科议程的人;在中文世界,他大体上还是几个著名思想实验的作者。

这些年,帕菲特的主要著作陆续有了中译,相关研究也明显增多。在中国知网上,以“罗尔斯”为关键词的文献有七万多条,“帕菲特”只有五百多条;而这五百多条里,四百多条出现在2017年之后——那一年,帕菲特去世。

所以,再说他在中国“无人知道”,已经不符合事实。真正的问题换了一个:我们记得他提出过哪些著名难题,却还没有充分看见这个哲学家的整体面貌。人格的分裂、没有受害者的错误、可恶结论、“同一座山峰”——这些说法之间是什么关系,仍然很少被完整讲出来。这是一种比“没有翻译”更深的遇冷。

作为译者,我越来越觉得,帕菲特最难传达的不是某个结论,而是他拒绝让一句熟悉的话过早地结束争论。

他没有直接讨论今天的生成式人工智能,也没有为算法治理和气候政策留下现成答案。但他的区分可以帮我们把问题问得更准确:人工智能只是模仿了一个人,还是延续了他的生命?今天的政策会改变未来由谁存在,我们怎样为不能发言的人保留位置?欲望被平台塑造之后,“用户自己选择”是否还够?面对深刻而持久的分歧,我们又凭什么相信自己的道德判断?

他修改照片时,一点点移去遮挡建筑的东西;修改论证时,也一点点移去含混、偷换和未经说明的前提。他没有把那张道德地图画完,却已经标出了哪些捷径不能再免费使用,哪些桥还没架好,哪些看上去天经地义的判断其实还欠着论证。

如果要用一句话概括他的工作方式,也许可以说:他一生都在请人反对自己,只要求反对真正落在论证的关键位置上。

进入 葛四友 的专栏     进入专题: 德里克·帕菲特  

本文责编:Super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s://www.aisixiang.com)
栏目: 学术 > 哲学 > 哲学学人与经典
本文链接:https://www.aisixiang.com/data/183762.html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6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