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商先生离开我们已有10年了。他的音容笑貌仍在我的脑海里,犹如今日依然健在。
我是1956年考入北京大学历史系的。那正是周恩来总理主持召开全国知识分子会议之后,给全国知识界吹进了一股暖和的春风。北大校园对讲师(包括讲师)以上知识分子给予优先礼遇。如理发,讲师可以优先,不排队。北京市公共汽车公司也为高校专门安排汽车。我们从工作单位考入大学的调干生,大都是抱着“向科学进军”的热诚,到高校学习的。
商先生给我们讲中国历史文选课。他总是拎着一个布书包走上讲台,给学生的印象,有着渊博的知识,而又平易近人。他讲课,自编教材,注释简洁、准确、易懂。这使我们这些(中国古汉语基础知识差的学生,也能看得明白,容易记住。在课堂上,商先生不只是就教材讲课,还结合教材讲述历史,讲一些人物故事,使大家听得津津有味。同时又不离开教材,很快又回到解释古汉语的字义、语法上来。
商先生讲授历史文选课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重视实践,要学生多做标点断句练习,而且要在课堂上做,与“小考”差不多。先生又及时地批改这种作业,发给大家,从对照正误里学习。这种方法对提高我们古汉语水平起了很好的作用。
1958年“大跃进”的年代里,搞什么“教育革命”。学生被发动起来给教师提“意见”,教师竟成为“革命”的对象。记得一位同学代表将“意见”交给商先生,那位同学回来说,商先生的态度很好。现在看来,那无非是长者对幼稚青年的一种“宽恕”吧!我们同学都有深深的体会,北大教师都是学有专长的学者,我们向老师学习还来不及,学得还很不够,还要搞那些“意见”干什么。以后,我们又停课,去参加写工厂史、商店史与校史。
北大毕业后,我在中央美术学院美术史系工作。1978年,中国人民大学复校,我调到中国人民大学历史系工作。1979年的一个星期天,我应人民教育出版社的臧嵘同志之邀,一起去看望商先生。臧嵘刚从唐山调来,住在燕东园附近两间旧平房里。我一大早从城里赶到臧嵘家,他同我一起去拜访商先生。
商先生住在燕东园的一座旧楼里。他很热情地接待了我们。商先生不像过去那种“谨慎”的样子,侃侃而谈。
我们问及商先生近况。他说,学校想让他住新盖的楼房,他不愿去,还是让一些住房困难的同志去住吧。商先生这种“严以律己”的精神,给我们深刻印象。如果当时商先生搬入新楼,也许就不会出现1983年那种不幸摔倒而过早仙逝的事情了。
接着,商先生谈到田余庆先生主持系务,对明清史的教学与研究很重视。他说到清史,犹如数家常,说到孝庄文皇后的政治作用,她对康熙皇帝担起了抚育、教养重责,并给康熙皇帝出主意。他谈到,可以编辑清史方面丛刊,如果出了10期,便有很大的价值。这大概与《清史论丛》出版,不无关系吧。
商先生向我们谈的一个重点是编纂《清会要》,说到编纂会要是件重要的事,是研究清史的基础性工作,希望能引起大家重视,他说,编《会要》,就是“抄书”。这种“抄书”是要很高的知识水平,具有很强的学术性。抄得好,才能保证编纂《会要》的高质量。我们当时还在北京图书馆编辑出版的《文献》杂志兼任一点事务,便请商先生写一篇倡议编纂《清会要》的文章。商先生概然承诺下来。
这一天,我们谈了很久。阴法鲁先生也来看商先生。他刚从外地来,给商先生带来何首乌。商先生与阴法鲁先生情谊之笃,给我们留下了难忘的印象。我从此也就知道何首乌的保健作用。
二
商先生写的《倡议编纂<清会要>》一文,后来载于《文献》第一辑(1979年12月出版)。全文约3000字,分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论述了《会要》作为中国史籍的一种体裁,从唐人苏冕编纂唐九朝《会要》说起,兼及崔铉、王溥,以及《五代会要》。
第二部分,着重介绍元明清没有官修《会要》,而私家编纂的却不少。宋徐天麟的《两汉会要》、清龙文彬的《明会要》等。商先生在文中说,《三通》是典制通史,《通志》是纪传通史。《通典》《文献通考》方算得上政书。“纪传与会要可以打个譬喻,它们像是支撑门户的两根大柱子,缺一不可。”开明书店出的《二十五史补编》,多是补典制沿革。显然,商先生的这些论述,都很精当,非一般人所能言的。
第三部分,商先生拟出了《清会要》总目,论述编纂《会要》要汲取前人编纂的优点。他引用《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对《唐会要》的评价,“于唐代沿革损益之制,极其详核”,要求人们编纂时力求详核。《唐会要》作为史料性质的著作,在今天编纂有很好条件。他介绍了当前有实录、档案、会典、会典事例、别集、传记、年谱、随笔等可以作为依据。商先生拟出总目有十三个:纪元、疆域、职官、经济、民政、军队、法律、典礼、教育、工程、交通、民族、宗教。他说,职官、经济、民政、军队等方面内容,务必作到丰富精核。典礼天灾等内容可适当节缩。
商先生说,诸会要史籍里,《清会要》“作个殿军,又有何不可”。他最后写道,“发此倡议,愿同好同志教之助之,无任歧望。”
商先生倡导编纂,后来虽因出版等方面的原因未得实现,但从中却使我们看到一位老史学工作者对学术事业无比关怀的拳拳之心。
来源:商鸿逵教授逝世十周年纪念论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