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人工智能技术的迅猛发展正在推动信息社会的结构性变革。生成式AI带来的技术异化风险与信息垄断倾向,暴露了传统“信息帝国”理论在数智时代的局限性,其“大同世界”构想未能充分整合人工智能发展现实与开源运动的影响。相比之下,开源创新模式通过开放协作平台和知识共享机制,优化技术资源配置,加速创新迭代,有效应对AI风险,同时重塑社会组织关系,为信息共享与知识创新提供新的实践空间。在此基础上形成的“信息灵境”,超越了“信息帝国”理论范式,依托去中心化的知识生产体系和分布式创新网络,推动社会结构从层级控制转向生态协同,成为构建包容性数智信息社会的现实路径。开源创新模式不仅为数智技术治理提供有效方案,更成为重构信息社会理论的关键维度,为理解数智时代的文明演进开辟了新的分析框架。
甘莅豪:AI挑战与开源回应:对数智信息社会的批判性反思
人工智能正全方位重构人类社会运行逻辑,从算法突破到通用大模型落地,AI深度介入医疗、金融、国防等关键领域,持续冲击传统社会运行规则。深度伪造消解真实、算法茧房固化认知、自主武器系统失控等风险引发全球对AI技术异化的集体焦虑。为应对风险,大型人工智能科技企业推进技术价值对齐工程,欧盟出台《人工智能法案》,搭建分级管控框架,全球多国联合签署《人工智能伦理与数据保护宣言》。技术与人性的博弈,不仅关乎算法透明、权责划分的制度设计,更触及人类主体性存续的哲学命题,是数智文明转型的核心议题。面对AI衍生的多重风险,全球各界持续探索多元治理路径,在规制技术工具的同时,重新界定人与智能技术的共生关系,推动学界对当代信息社会底层逻辑的深度反思。
开源创新:抵御AI威胁的战略选择
大语言模型作为生成式AI核心载体持续迭代,不断拓展信息处理边界,但技术垄断、安全失控等隐患始终存在。2023年OpenAI董事会罢免CEO事件,集中暴露闭源商业AI的核心矛盾:奥尔特曼代表的经营方优先追求商业化盈利,董事会则坚守非营利属性,以AI与人的价值对齐为首要原则。媒体简单将二者冲突归结为“有效加速”与“超级对齐”的对立,这种解读存在明显的认知局限。倘若将技术迭代提速作为首要目标,开源依托全球协作整合研发资源、减少重复投入,具备无可替代的优势。由此亦可侧面佐证,闭源体系下资本盈利优先于公共安全,是制约行业良性发展的核心矛盾。
2024年马斯克发起对OpenAI的诉讼,直指该企业背弃初创阶段定下的非营利、开源承诺,此事掀起了一场关于AI技术私有化与公共共享两条发展路线的争论。当下不少主流观点存在认知偏差,片面判定开源模式会损害企业盈利,这类看法割裂了开源生态与商业可持续发展之间的内在关联。Apache软件基金会多年实践已然证明,利他共享理念与市场化增值服务能够双向赋能,适度、合理的盈利是开源项目长期稳定运行的核心资金支撑。马斯克并非否定企业获取正常收益,而是反对以牺牲公共利益、人类安全为代价的“地狱式盈利”,他倡导搭建一套“充分盈利”的开源体系,在保障企业合法收益的前提下,研发面向全人类的通用人工智能。
当前全球AI发展形成两大闭源垄断路径,即微软与OpenAI、谷歌与DeepMind的资本绑定模式,依靠技术与资本壁垒掌控行业发展。与此同时,马斯克打造的X平台+XAI开源路线,以及DeepSeek等国产开源模型快速崛起,开辟了第三条发展道路。该开源模式兼具双重价值,既能依托增值服务实现可持续盈利,保障研发续航,又能依靠全球社群自治约束AI失控风险,其合理性可从理论与实践层面充分佐证。
首先,开源自组织治理可有效规避AI领域的“公地悲剧”。奥斯特罗姆自主治理理论指出,单一企业管控与纯粹市场调节均存在治理短板,资源使用者自发形成的社群联盟,能够高效协调矛盾、实现公共资源可持续利用。闭源AI由企业全权把控,逐利属性极易忽视公共安全;而开源社区的分布式自治机制完美弥补了这一缺陷。开源模式向全球开发者开放,汇聚多元专业视角优化技术方案;项目由社群集体协商推进,无单一主体垄断控制权,可实时排查修复技术漏洞与安全隐患;社区以共识协商为准则,全程透明监督技术研发,持续推动AI与人类价值对齐,从底层杜绝技术滥用与风险隐匿。
其次,开源打破技术壁垒,规避重复研发,加速AI技术迭代升级。闭源模式下,代码、训练数据完全封闭,外部开发者无法参与优化,各研发主体各自为战,资源浪费严重,创新效率低下。开源以开放协作为核心,打通全球研发网络,开发者共享代码、数据集与优化方案,所有创新均建立在已有成果之上,大幅压缩研发周期、降低创新成本。这种分布式协作模式将孤立研发转化为全球性协同创新体系,全面提升行业技术水平,推动AI技术在各行业快速落地普及。
最后,开源透明化机制构建起全域监督体系,实现AI“超级对齐”,防范秘密研发带来的生存风险。闭源模型研发流程封闭隐蔽,企业可不受监督地迭代高风险AI工具,极易引发算法歧视、隐私泄露、自主武器失控等问题。而开源代码与训练框架全程公开,任何主体均可查阅、修改、分发模型,海量开发者自发开展漏洞排查、风险校验工作,依托集体智慧及时识别并修正技术隐患。常态化的社群监督与清晰的问责机制,让AI研发始终锚定人类整体利益,摒弃资本利润最大化的单一导向。
红帽、维基百科两大经典开源案例,从商业运营和公共知识生产维度,验证了开源模式的可行性,为AI治理提供重要实践参考。红帽自1993年创立以来,全面拥抱Linux开源体系,不申请软件专利、不封锁核心代码,依托免费开源系统积累海量用户,通过企业级技术支持、定制化增值服务实现稳定盈利。2019年,红帽被IBM高价收购,充分证明开源模式具备成熟的商业闭环。开源企业直接软件收益有限,但庞大用户基数形成规模效应,少量付费用户即可支撑完整研发体系,为AI长期技术迭代提供稳定资金保障。
维基百科作为非营利开源知识平台,依托全球志愿者社群,成功抵御资本垄断、官僚管控与单一话语霸权。其一,去中心化编辑机制打破精英知识垄断,以开放的编辑权限搭配标准化监督规则,兼顾知识生产效率与质量,推动知识民主化;其二,运营资金依靠全球小额捐赠,脱离企业资本与广告裹挟,保持知识生产的独立性与公正性;其三,搭建多语言、全领域知识社区,覆盖主流与小众学科,吸纳多元文化视角,消解单一文化霸权。其开放透明、协同共治的运行逻辑,可有效迁移至AI领域,平衡资本逐利属性,保障智能技术普惠公共利益。
综上,开源创新模式形成完整发展逻辑,核心包含四大支柱:以造福人类为根本目标,杜绝技术反噬人类;以全球协作有效加速技术创新,扩大技术普惠范围;以社群全域监督实现超级对齐,校准技术发展价值;以增值服务实现充分盈利,为技术研发提供持续资金支撑。坚持开源创新路线,是系统性化解AI风险、规避技术垄断引发文明危机的核心路径。
开源创新模式对传统信息社会理论的挑战
互联网最初以开放共享为核心特质,随着信息资本化发展,大型平台垄断数据流通与知识生产,形成信息资本主义与“信息帝国”格局。AI技术的普及进一步加剧这一态势,算力、数据、智能技术集中于少数跨国企业,信息不平等持续加剧,算法歧视、隐私泄露、数据滥用等问题频发。破解平台资本垄断的核心路径,是全面拓展开源创新模式,开放代码、数据与知识体系,吸纳多元主体协同创作,提升技术可审查性,推动知识生产去中心化,让智能技术服务于全人类公共利益。当前,开源生态持续完善,开源开发者、社区、用户规模不断扩张,各行业加速吸纳开源技术,信息社会的资本垄断生态正迎来颠覆性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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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中期以来,传播政治经济学诞生了诸多理论,用以解读信息、资本与全球权力的互动关系。赫伯特·席勒的文化帝国主义、博伊德-巴雷特的媒介帝国主义,揭示了跨国媒介资本的全球霸权;丹·席勒的数字化衰退理论,指出数字化发展进一步加剧资本剥削与社会不平等。其中,哈特与奈格里的“信息帝国”理论最具代表性,该理论认为传统领土帝国主义逐步消解,取而代之的是网络化、去领土化的超国家权力体系,信息与知识成为核心权力载体,资本依托信息技术渗透社会各层面,通过柔性管控实现全域统治,具备极强的隐蔽性与普遍性。
前述批判理论虽揭示了信息商品化与资本权力集中带来的诸多弊病,但自身存在显著时代局限,难以解释开源共享、分布式协作催生的全新发展态势。在开源生态搭建的新型信息空间中,传统垂直层级化权力结构不断消解,信息不再是资本独占的稀缺资源,社群协同共创重塑了整套知识生产与分配机制。基于这一变革背景,哈特与奈格里提出的“信息帝国”理论暴露出四重核心短板,无法适配AI技术与开源模式协同演进的数智社会现实。
第一,该理论依托有限资源假设展开分析,忽略了数智信息无限再生产的核心属性。信息帝国范式以稀缺信息资源的争夺为核心,遵循存量分割的零和博弈逻辑,主体间排他性利益诉求极易催生对抗与竞争。大模型AI则开辟了增量发展路径,信息可无限生成、复制与传播,各类多元虚拟圈层持续生长,推动整体资源总量不断扩张;开源协作更进一步,依托集体创新持续扩充信息资源池,形成兼容多方诉求的共赢利益模式。存量争夺与增量共创两套底层逻辑根本对立,由此造成“信息帝国”理论难以适配数智信息的发展规律。
第二,该理论视角片面悲观,过度放大技术压迫,忽视开源的解放性价值。信息帝国理论延续批判思维,聚焦信息时代的剥削、不平等与权力压制,预判智能技术会加剧精英统治与算法奴役,勾勒出消极的社会发展图景。但该视角无视技术制衡力量,开源创新通过去中心化社群平衡资本垄断,依托全民监督实现AI价值对齐,将智能技术转化为促进社会公平的工具。AI风险客观存在,但开源为化解危机、规范技术发展提供了可行路径,单一的悲观批判缺乏现实指导意义。
第三,该理论权力话语无法适配开源社群的协作结构。信息帝国理论以控制、霸权、等级、垄断为核心话语,默认信息由少数核心节点掌控。而开源体系以同侪、协商、共享、共创为核心,将信息转化为公共资源,社群依托自愿共识搭建治理规则,弱化垂直管控,实现知识生产民主化。这套平等协作、去中心化的组织形态,完全超出了传统信息帝国理论的分析框架。
第四,该理论固守利润最大化的创新逻辑,消解开源的良性商业模式。信息帝国理论认为,技术迭代与知识生产的唯一目标是资本积累。但AI技术具备双重属性,既能创造巨大商业价值,也存在失控反噬人类的终极风险,极端逐利模式终将丧失发展根基。开源创新重构了商业与技术的关系,不否定合理盈利,而是以“造福人类”为前置约束,推行兼顾公共安全的“充分盈利”,摒弃逐利无度的“地狱式盈利”,有效平衡商业价值与社会伦理,弥补了传统理论的价值缺陷。
信息灵境:开源创新模式对信息社会理论的启示
“灵境”是钱学森对VR的本土化译法,兼具虚拟技术与共生社会双重内涵,具备开放、去中心化、多元共生、持续演化的特质。依托开源创新生成的“信息灵境”,打造出虚实交融、观点多元的生成式知识场域。秉持共同价值的开发者自发结成社群圈层,这一空间与资本主导的信息帝国并行共生,共同构成解读数智社会的全新分析范式。
哈特与奈格里对资本主义“财产共和国”展开批判,他们将私有产权视作阶级分化与寡头统治的根源,主张彻底破除私有财产、消解国家管控,寄望于依托集体生产达成绝对平等,由此构建出一幅大同世界的理想图景。但这一构想存在明显缺陷,忽视了信息帝国形态的长期根植性,即人类大规模社会协作离不开制度化层级治理,大型资本平台无法被彻底消除。现实中的信息社会如同一片信息星系,信息帝国与信息灵境是多元共生互补的不同个体,而非完全对立的两端。信息帝国提供算力与产业落地基础,信息灵境提供创新活力与安全监督,二者制衡共生、协同发展。我国已将开源创新纳入国家发展规划,闭源平台与开源社群协同发展成为大势所趋,社会个体可自由穿梭两类信息空间,兼顾物质生产与精神价值实现。
哈特与奈格里借助“诸众”、集体之“爱”等概念,试图搭建反抗信息帝国的共同体,但这套理论难以契合信息灵境下社群的运行逻辑。二人定义的“诸众”是遭受资本压迫的边缘群体,依靠集体抗争争夺生存资源,诉求集中于物质生存层面。与之不同,信息灵境中的虚拟社群不受血缘、地缘关系束缚,并不以对抗资本为目标;参与者因共同的知识理想、创新志趣自愿聚合,也可自由退出社群,核心目标是协同共创、共享知识,满足尊重、自我实现等高层次精神需求。AI时代下,机器承接大量重复性劳动,社会物质供给愈发充裕,精神价值实现成为人们的核心追求,信息灵境的“同侪”社群恰好顺应这一社会转型趋势。进一步而言,社会个体能够同时拥有“诸众”与“同侪”两种身份,同步兼顾基础生存诉求与精神价值追求。
两类共同体的核心伦理逻辑截然不同。哈特与奈格里依托延续新教伦理的集体之“爱”凝聚诸众,以集体抗争、劳动生产为核心反抗资本压迫。而信息灵境依托开源黑客伦理,以自由创造、自我表达为核心,实现个人价值。开源社群的礼物文化与共享精神,以个体创造性为核心推动知识创新,与以反抗为核心的集体伦理形成两种完全不同的社会建设路径。
信息灵境范式有效弥补了信息帝国理论的多重缺陷,完善了数智信息社会理论体系。该范式正视资本平台长期存在的现实,摒弃单一化、颠覆性的改造思维,以多元共生视角解读数智空间发展;依托开源去中心化机制,构建起平衡商业发展、公共安全与知识普惠的治理体系;以同侪共创的新型共同体形态,适配AI时代人类精神需求升级的趋势,为构建包容、可持续的数智社会提供了完整的理论支撑。
AI带来的失业、算法歧视、技术失控等风险,倒逼行业摒弃纯逐利的闭源模式,转向“造福人类+有效加速+超级对齐+充分盈利”的开源创新发展路径。哈特与奈格里的大同世界构想过度简化社会现实,片面主张彻底推翻信息帝国秩序,忽视了资本平台与开源空间共生共存的客观趋势。其理论偏重意识形态批判,未能贴合AI技术变革、全球开源社群崛起的现实,无法适配当下信息社会的多元发展格局。在持续拓展的数智信息星系中,信息生产逻辑发生根本性转变,资源争夺式的“分蛋糕”模式,逐步被协同共创的“做蛋糕”模式取代。信息帝国与信息灵境相互约束、互补共生,构成完整多元的信息社会图景。社会个体无需执着于颠覆资本平台体系,可灵活穿梭于两类信息空间,在信息帝国获取物质收益、保障生存,在信息灵境共创知识、收获认同、实现自我价值。
甘莅豪,华东师范大学传播学院教授
摘自:《东岳论丛》2026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