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西文明的深度互鉴,凸显出构建中国文化话语体系的必要和迫切;人工智能的迅捷发展,又逼我们再次反思人之为人的本质问题。刘梦溪《六经智慧:中国文化的永恒价值》(北京大学出版社2026年3月出版,以下简称《六经智慧》)一书颇能给我们以启发。先生认为“‘六经’是经学的‘本经’‘祖经’,其余都是支脉、流裔”,那么于中国文化的研修而言,注目“六经”,就是《大学》所谓的“知本”。“知本”也是“知止”,追求对纷繁的支脉余裔的超越,使自己立足于本源之上。在这个知识暴增、信息过剩的时代,“知本”“知止”显得尤为重要。先生经学之“经”注目“六经”,经学之“学”则侧重义理。书名正标题之“智慧”,副标题之“价值”,都反映了这一侧重。义理即是思想,关乎价值,开启智慧。先生在该书题解中说:“我从‘六艺’即‘六经’中,抽绎出爱敬、诚信、忠恕、知耻、和同、狂狷等价值理念,分别给以分疏阐释,以期建构中国文化核心观念的价值系统。”所以全书分为六章:《敬义论》《立诚篇》《原忠恕》《论知耻》《论和同》《论狂狷》。六章环环相扣,建构出一个自足的“价值系统”:敬、诚是本体论,忠恕、知耻是工夫论,和同是境界论,狂狷是人格论。“本体·工夫·境界·人格”四者互证互阐,向读者显现古老而永恒的“六经智慧”。
敬、诚为本体,意味着二者是人之为人的根本所在。先生说:“诚是自然而然如此,敬是无论如何必须如此。”于天道而言,“诚”不过是一个形容词,因为天地万物只会“自然而然”地运行和展示自身;诚伪的问题只发生于人的世界。去伪归诚,便是“诚之”。《中庸》曰:“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正是此意。如何归诚?《中庸》又曰:“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归诚的途径,一是“择善”,即知善而向善;二是“固执之”,即对“择善”行为的持守。“固执之”其实就是先生所说“无论如何必须如此”之“敬”。所以先生一方面指出“择善、明善、向善,是通向‘诚’之道的桥梁”,另一方面又指出“‘敬’乃是进入‘诚’的通道,是‘思诚’的途径,亦即诚之达道”。只有靠着“无论如何必须如此”之“敬”的精神力量“择善而固执之”,人才能回归真实无妄的状态而“立诚”,也才能与天道之诚相参,从而立于天地之间——作为本体的“敬”“诚”可以确证人性。
从敬诚本体论出发,再看《六经智慧》一书后面所论之忠恕、知耻、和同、狂狷,就能一以贯之了。孔子对“恕”的解释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先生认为“这是对‘恕’的全称判断和全称诠释”,换言之即“设身处地,将心比心,换位思考,自己不喜欢不希望的东西就不要强加于人”。这里有个前提,就是要诚敬面对“己所不欲”,亦即诚敬面对自己内心——这就是将心放正之“忠”。先生指出忠、诚、敬三者的密切关联,提示“‘恕’本来离不开‘敬’”,所以恕道其实是以诚敬为其本体论根据的。“知耻”即孟子所说“羞恶之心”,乃人之为人的基本要素;孔子也将“行己有耻”作为士之为士的第一德品。孔安国注曰“有耻,有所不为也”,问题在于,人之为人为什么必须有所不为?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诚与不诚。子曰:“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先生解释道:“此类事例,都耻在一个‘伪’字上。”耻于不诚,不耻于伪,故“知耻”便是对“诚”之本体的回归。“和同”与恕道有关联,先生评价“恕”“体现了孔子思想乃至中国文化的异量之美”,所谓“异量之美”,就是能够包容甚至欣赏异者之美,就是“和而不同”。先生指出:“‘和’是包含有诸多不同的多样统一的状态。”“和实生物,同则不继”,缺乏多样性的世界是单调死寂的世界。真实世界生生不息,说明“和而不同”是这个真实世界的“诚”,对和同之境的追求便是归诚了;归诚必须有“敬”,有“敬”才会有对异量之美的包容和欣赏,才能达到和同之境。先生对“狂狷”的分疏阐发是一部系统的“关于狂的思想小史”。按孔子“四品人格”论,有中行、狂、狷、乡愿。中行是孔子主张的理想人格;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孔子也有明确界定;乡愿乃似是而非、以假乱真者,孔子斥其为“德之贼”。四者意义既明,价值排序似乎也就自明。但先生敏锐发现四品之中“最有可能与‘乡愿’同流合污的恰恰是‘中行’”,因此他重新给四品进行价值排序:狂第一,狷第二,中行第三,乡愿第四。因为“狂者”“狷者”均“不媚世”,虽未达于“中行”,却绝不会流为“乡愿”。不媚世,不乡愿,即不“伪”而“诚”矣。立诚,即狂狷独立精神与自由思想的本体内核。
先生以耄耋之年,发六经之奥,将自身经验与经学义理整合为“六经智慧”,建构出“中国文化核心观念的价值系统”,为我们展现(其实也示范)了“立人之道”的精髓:敬诚本体,使人知其归依;恕耻工夫,使人明其行履;和同境界,使人有所向往;狂狷人格,使人守持“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精神。
(作者系中国艺术研究院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