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载《探索与争鸣》2026年第4期
“伤逝”和“阿宝不响”
只需有柏格森的哲思,而将“时间”划为“物理时间”“心理时间”两块,再去区分现实“本事时间”与小说“叙事时间”有何不同,也就澄明若镜。柏格森的“物理时间”宜以钟表刻度为例,颇具可供科学测量的物质性,嘀嗒为1秒,60秒为1分,1小时有60分,每昼夜24小时,这无论对圣殿帝王还是街头乞儿皆一脸冰冷,一视同仁,绝对平等。柏格森的“心理时间”则渗入体温,因为这是借人类情性方才直觉的生命流逝,故“焦虑”会令人痛感“度时如年”(“时间”似被拉长);与爱侣相拥,则怨春宵偏短。智者戏言,所谓“愉快”,即指“愉”悦让日子过得飞“快”(“时间”似被缩短)。也因此,坊间亦谓“物理时间”属“客观”(无关人类心情),又谓“心理时间”属“主观”(有涉人类心情)。若诉诸专业,则谓“物理时间”具认知性,“心理时间”具情绪性,或更经得起咀嚼。因为说到底,“时间”作为思辨性范畴,本是人类智慧为了刻画或标识世界本体演化才“发明”的,并非地球在人类诞生前就事先“客观”地埋在洞穴有待先民去“发掘”。或谓“时间”作为范畴,本系人类哲思之结晶,当属“主观”,然鉴于“物理时间”(如秒表)在刻画或标识给定对象运动之速度时无关人类心情,则谓“物理时间”具“客观性”,可也。简言之,“客观”与“客观性”不是同一概念,同理,“主观”也不等于“主观性”。
明乎此,再去寻觅“叙事时间”与“本事时间”之边界,洞若观火。若不挑剔,完全可将“叙事时间”(亦谓“文本时间”)视作小说家因虚构事件所亟需的题材性“心理时间”,而“本事时间”(亦谓“故事时间”)则又可视作批评家因需现实参照而还原的素材性“历史时间”。“叙事时间”与“本事时间”在给定作品框架中的线性时序之关系,未必一概同步(重叠),相反,作家之创意,往往更想削尖脑袋钻到“叙事时间”与“本事时间”之错位(缝隙),去安置其特别构思,酷似工兵最想将地雷埋在敌方不易觉察却又绕不过的暗处,以期酿造冲天雷暴。这也就解释了,小说《繁花》明明有两条叙事线索:一是1950年代→1960年代→1970年代的“峥嵘岁月”(线索1);二是1992年后的“全民经商”(线索2)。作家金宇澄(1952年生于上海,以下简称金)为何不按编年史顺序对其“双线叙事”作按部就班之先后叙述,而偏偏像将两副异质扑克之牌序彻底打乱,末了交错成一叠乱牌,却又互为映带,双向纠缠,似欲云诡波谲地“乱中取胜”。但若细味其叙事肌理,又谓“乱中有序”,因为此小说从“引子”到“尾声”,其“双线叙事”之章节编排,仍宜以“复合型”三字命之,即皆能让“线索1”“线索2”有节奏地交替编织,宛若女孩脑后率性垂晃的“麻花辫”,甚是可爱。
这很容易从“引子”到第一章的铺陈中见出。率先在“引子”中登场的人物叫“沪生”,路过“静安寺菜场”,被正在“卖大闸蟹”的“陶陶”叫住,此场景无疑交代“背景”是1992年后的“全民经商”。沪生此时身份,已经“法律夜校”而成“律师”。继而提及有个做“非洲百货”的私企老板“宝总”系沪生“老朋友”,沪生唤他“阿宝”。此即《繁花》男主角。但当第一章第一节正式切换到阿宝时,小说又令时光倒退30年,让10岁阿宝陪着小4岁的“青梅竹马”邻居“蓓蒂”,爬上洋房“屋顶”看魔都风景(线索1);然第二章第一节又切回1990年代(线索2),轮到“汪小姐”露面,她原在阿宝公司做“业务”,以此类推。
当小说娴熟得像下跳棋,忽而从“线索2”跳到“线索1”,忽而又从“线索1”跳回“线索2”,这是在纯粹“玩技巧”,还是其间确藏“秘密”不宜轻易示人,故矜持不说呢?否则,金作家又为何在小说扉页如此题署,“上帝不响,像一切全由我定……”呢?以“全知全能”视角生死予夺人物命运的小说家,几乎皆能分享这份“上帝”式居高临下的书写快感;然当金这般别出心裁地将“上帝”与“不响”二字连缀,却又不免让人顿生某种“庄严的诡异”抑或“诡异的庄严”。难道金是想用“不响”二字,来默示读者宜将“不响”二字读作密码,去洞开通向作家内心的门锁么?因为大凡披阅过《繁花》的读者,无论细读与否,皆不忘此书有个“关键词”叫“不响”,而将“不响”二字像咒语用得最连贯、最稠密,亦最具深意的人物,又恰恰是小说男主角,盈篇的“阿宝不响”。
沪语“不响”,即“嘴上无语”,“嘴上无语”,不等于“心上无言”。借用《管锥编》语式,此谓“终身不言,未尝不言”;相反,若嘴上所言并非独立思考所致,而仅仅像鹦鹉学舌,这就迹近“其口虽言,其心未尝言”,结论只能是其“言亦即不言”,形同“说也白说”,因不像人说话,像录音机。这就远不如“渊默而雷声”,嘴上“渊默”,心上有隐隐“雷声”碾过。钱锺书称此为“大音希声”。这是智者方能听见且听懂的“无声之语”:白居易“此时无声胜有声”;鲁迅“于无声处听惊雷”。“无声”又称“寂”,钱锺书释:“寂之于音,或为先声,或为遗响,当声之无,有声之用。是以有绝响或阒响之静(empty silences),亦有蕴响或酝响之静(peopled silences)。静故曰‘希声’,虽‘希声’而蕴响酝响,是谓‘大音’。”
《管锥编》认同大抵能听见且听懂“大音希声”者,在尘世怕很难不孤寂。故钱锺书又用《文子·徵明》中“冥冥之中,独有晓焉;寂寞之中,独有照焉”来自我励志。古贤的“独有晓焉”“独有照焉”,若转换为《繁花》语式,亦即“阿宝不响”。这又碰巧与《繁花》尾声对接了。小说在尾声插入了这段耐人寻味的对话:
沪生说,我一直听玲子讲,阿宝比较怪,一辈子一声不响,也不结婚,皮笑肉不笑,要么讲戏话,阿宝的心里,究竟想啥呢。阿宝笑笑说,一样的,玲子也问过我,讲沪生这个男人,一直不离婚,只是笑笑,要么讲,“人们不禁要问”,“文革”腔,玲子完全不了解,搞不懂沪生心里,到底想啥呢。沪生笑笑不响。阿宝说,我当时就告诉玲子,面对这个社会,大家只能笑一笑,不会有奇迹了,女人想搞懂男人心思,了解男人的内心活动,请到书店里去,多翻几本文艺小说,男人的心思,男人心理描写,里面写了不少,看一看,全部就懂了。沪生笑笑不响。
这是否在暗示读者:既然这位神秘兮兮、“一辈子一声不响”“要么讲戏话”、不轻率披露内心的阿宝,本是金用甚大工夫来镌刻的男主角,那么,若不耗大工夫去咀嚼这部近500页的《繁花》,而仅读作世俗传奇,然又奢望能走进阿宝内心,只怕“没门”。
继而,这是否也意味着,当《繁花》乐此不疲地将“线索1”“线索2”反复绞成“麻花辫”,一次次地从“1950—1970年代”腾空跳到“1990年代”,再一次次地从“1990年代”空翻回“1950—1970年代”,而作者却自小说问世迄今从未作出回应(讳莫如深像高高在上的“上帝不响”):明明横亘着一个“八十年代”,为何《繁花》“双线叙事”偏要“隐去”这非凡十年呢?更棘手的难题或许还在于,即使读者对此至今存疑,未必就有权苛求金不仅要写好小说,还须胜任评论家角色,对其杰作为何选择“双线叙事”,写大块论文。
人类文学史诚然不缺雨果、伍尔芙那样的“两栖类”巨匠:前者能写《九三年》《悲惨世界》《巴黎圣母院》等世界名著,亦能写《〈克伦威尔〉序》那样的西方文论经典;后者则不仅是现代“意识流”小说鼻祖,更是能为其划时代的“文体实验”作雄辩的卓越评论家。但为当代文坛贡献了《繁花》的金宇澄,或许写小说方令其闪光,至于其叙事在字里行间所闪过的、有涉上海文化命运的诸多幽思,虽已溢出“城市文化研究”专家的常规视野,但若以此为由,去勉强金饰演伍尔芙式的“两栖类”,又恐“画虎不成反类犬”。较合适的方式,拟是让珍重金的文学史贡献的有识者,能专业地深掘其“双线叙事”之所以“隐去八十年代”的第一内驱力——源自金想为其书写上海精髓的当代流逝,所独创的极具深味却又境界苍凉的史诗框架。
当笔者将《繁花》这一“隐去”的深意凝结为“伤逝”一词,其实是在猜测作家之所以能筑起“史诗框架”,其深层逻辑恐全源于这一理念预设,即上海作为1842年开埠便历经欧风美雨而未坠落,反倒越发耸立为国人引颈仰望的“东方明珠”,一个奇特的历史启示或许是:由近代工艺—制度所缔造的魔都,其脉管纵然流着资本之血,然经市民累代筛选而承继的以“自由、开放、精致、尊严”为特征的优质生活方式,却像防波堤一般,不时警惕着市民伦理不遭贪婪的市场惯性所湮没。这一在世界史背景下所展开的、都市文明对市民品性的诗意滋润及其修复,大概堪称人类“现代性”的伟大奇迹,因为它迟早会让国人醒悟,由早期带血的“资本生产”所驱动的现代“都市生活”观念,却又未必采信人竟可像鸟雀“为食而亡”。相反,“东方明珠”所闪耀的人生光芒之夺目乃至入心入脑,其实已令《繁花》诞生了阿宝、蓓蒂、姝华、淑婉、雪芝那样的“精神贵族”品格。然这群“精神贵族”在吸吮文明乳汁之际,又无端地蒙受大气压般的忧惧乃至敌意,末了,竟逼得一个个“繁花”般娇媚的女性悲情飘零。蓓蒂、姝华为典范的人格“繁花”,本是制衡资本“繁华”不至于放纵至贪欲横流的精神防波堤。这或许是历史所无意创制的、某种未成文的“恐怖平衡”,当以蓓蒂、姝华为象征的人格“繁花”被无情毁弃,1992年后兀地骤起的“全民经商”所催化的人间“繁华”,也就很难不坠落为汪小姐暨徐总式的“男盗女娼”。不设“人格”防波堤的沧海横流,迟早会将“人间”乃至“人类”吞噬。这或许正是亚当·斯密1776年推出《国富论》之前,为何在1759年就已出版《道德情操论》之底蕴所在。可惜1992年后的魔都尚有人记得《国富论》,然同时知晓其《道德情操论》的,很难说还有谁了。
有上述思想史暨心灵史的“旁白”打底,再回眸《繁花》之“史诗框架”,为何只需“双线叙事”,即只凭“1950—1970年代”“1990年代”两根柱子支撑,也就无甚争议。只要金愈将“1950—1970年代”之“繁花”飘零写得泪眼婆娑,也就愈能凸显“1990年代”后之“繁华”因贪欲而群魔乱舞,满座喧嚣,一地鸡毛。这是19世纪雨果“美丑对照”原则被《繁花》活学活用了,亦可谓中国版“美丑对照”。既然如此,这也就与那个春光乍现的“八十年代”无甚干系。故谓《繁花》语境中的“伤逝”,在叙事时间上是以“隐去八十年代”为前提,甚恰。“隐去”,自动疏离也,非刚性切割也。拟谓“八十年代”是小说叙事时间的结构性空置。
由此再回到“阿宝不响”这四个字。阿宝作为小说第一角色,既然他对人格“繁花”凋残而致后来人间“繁华”坠落这一“大趋势”心有不甘,然无能为力,也就如嬉言“大家只能笑一笑”“皮笑肉不笑”。有识者体会“阿宝不响”有古贤遗韵。《管锥编》辑录杜牧《上宰相求湖州第二启》:“在群众欢笑之中,常如登高四望,但见莽苍大野,荒墟废垅,怅坐寂然,不能自解。”“阿宝不响”之“情味亦差类”。
“上海腔调”:世俗与脱俗
沪语“腔调”,本指市民日常起居暨人际场合应养成的礼仪性举止或言行准则。故未达标者(幼童尤甚)会遭家长呵责“啥格腔调”“呒么腔调”。或许前辈常将否定性“啥格”“呒么”(沪语“没有”)与“腔调”连用,此语式也就不免被后世粗解为“偏正结构”而非“动宾结构”。将“啥格腔调”读为“偏正结构”,“腔调”成了贬义词,似“腔调”即“荒腔走调”,甚悖礼仪;将“啥格腔调”还原为“动宾结构”,则“腔调”当是务必恪守的市民准则,即褒义词,不合“腔调”才属“荒腔走调”,为市民伦理(习俗)所不齿。依此语义学阐释,沪上艺人有句“戏言”也就可能讲通:“上海腔调”有别于北方习俗,因为前者是喝咖啡喝出来的,后者是喝“大碗茶”喝出来的。这无非强调“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虽然《繁花》对“上海腔调”的小说演绎,并非这般生糙。
在金的笔下,“上海腔调”之内涵、外延,拟比那位“艺人”说得辩证得多。一方面,小说不讳言“上海腔调”究竟怎样。当首推“租界,精神代表”(淮海路、复兴路系“市中心”,1949年前属最典雅的“法租界”,被尊称为“上只角”;北枕苏州河的“药水弄”濒临“下只角”,被苏州河绕了两湾的“普陀区”,沪语谐称“又破又大”)。这从金的手绘地图便可看出,阿宝、蓓蒂从小栖居的、能望见祖父独幢别墅的小洋房,与沪生早先随服役空军的父母居住的“茂名路洋房”,皆地处“钻石地段”,皆毗邻淮、复这对著名大街。街道两侧极具洋气的花园小楼,常年绿荫掩映,步入室内那一色高档的“钢窗蜡板”(打蜡地板),连厨房铺地板每一方黑白马赛克,都会让蜗居“下只角”的寒门小子一边咋舌,一边始信,一个真正脱俗的“精神贵族”(“上海腔调”的人格样板),若无三代富贵打底,委实很难培养。但在颇见过“世面”的阿宝内心,恐质疑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上海腔调”,仅靠世袭“物质—精神条件”,培植不出“精神贵族”。因其眼前经常晃过这两张脸:一是阿宝大伯;一是沪生。
阿宝大伯的活法,无论是在1949年前或后,皆堪称“啃老族”。1949年前,“祖父说,哼,每天穿得山清水绿,照照镜子,吃吃白相相,房间里摆一套《万有文库》,赚过一分铜钿吧。”此即鲜衣肥马,挥霍家产,什么本事都没有的“公子哥儿”一个。1949后,“祖父已经老了,原有几家大厂,公私合营,无啥可做,等于做寓公,出头露面,比如工商联开会学习,让大伯出面。每月有定息,一大家子开销,根本用不完”;“祖父说,资产阶级,确实不像样,我如果早死,思南路,也就是吃光,败光了”。若像大伯一般西装革履,外表光鲜,也算“上海腔调”,这充其量是世俗版“上海腔调”,且劣质。
另种世俗版“上海腔调”,以沪生为例。沪生1958年入读号称“新生事物”的“民办小学”时,就被班上同学取绰号“腻先生”。“斗败的蟋蟀,上海人叫‘腻先生’”,“也就心甘情愿,做失败胆小的小虫了”;“沪生说,蟋蟀再勇敢,牙齿再尖,斗到最后,还是输的,要死的,人也是一样”。沪生长到情窦初开、怯怯地与姝华牵手的“文革”初期,依旧未长出独立大脑,言必称“我爸讲”,似乎其父亲系现役军人便“正确”,且喜模拟“文革”流行语“我不禁要问”,以示立场鲜明。阿宝厌嫌沪生这套“口头禅”,微词“革命军人家庭,有啥好讲呢。沪生不响”,又成了缩头“腻先生”。若光看其仪态,仍不失“上海腔调”,“斯文,白衬衫,西装裤两条笔挺烫缝……相当时髦,上海人讲,坐有坐相,立有立相,有面子,有档次,醒目”。
上海人说“上海腔调”,大多数首重“衣冠”,所谓“以衣冠取人”,但真懂服饰美的张爱玲却强调,服装是用来安顿身体的,身体是有灵魂的(大意)。某人有否“灵魂”,首先看他有否长出“独立大脑”。大凡有“独立大脑”者,也就能跳出受制于时势的凡躯与俗骨,其审视宇宙人生、历史万象的眼光,也就将斜睨得与众不同。1920年生于上海的张爱玲,1943—1944年名噪沪上文坛,时值23—24岁,恰逢“花样年华”。当年她寓居常德公寓(旧名爱林登公寓)本系《繁花》语境中的“上只角”。张爱玲若谈“上海腔调”,怕亦比大多数市民更“懂经”。另一位1943年迁居复兴中路573号(旧名辣斐德路609号)“亭子间”的钱锺书(时33岁,下简称钱)曾撰文《释文盲》,虽未正面评议“上海腔调”,但其纵论人生超越“凡躯俗骨”时的慧眼炯炯,又比任何高论更直逼优质“上海腔调”之命门,即“脱俗”二字,这就一下将“阿宝大伯”“沪生”为标本的世俗版“上海腔调”甩到吴淞口了。钱说:
文明人类跟野蛮兽类的区别,就在人类有一个超自我(Transsubjective)的观点。因此,他能够把是非真伪跟一己的利害分开,把善恶好丑跟一己的爱憎分开。他并不和日常生命黏合得难分难解,而尽量企图跳出自己的凡躯俗骨来批判自己。所以,他在实用应付以外,还知道有真理;在教书投稿以外,还知道有学问;在看电影明星照片以外,还知道有美术;虽然爱惜生命,也明白殉国殉道的可贵。生来是个人,终免不得做几桩傻事错事,吃不该吃的果子,爱不值得爱的东西;但是心上自有权衡,不肯颠倒是非,抹杀好坏来为自己辩护。
李贽(1527—1602)早说过君子“脱俗即不俗”之命题,然并未说透为何“脱俗”?怎样“脱俗”?“脱俗”何果?钱发先贤之未发,要点有三。一曰为何“脱俗”?因为将庸众与君子分开的价值论边界,委实在于君子内心有个“超自我”的人格自期(陈寅恪称此为“自圣狂”),此即能把“是非真伪跟一己的利害分开,把善恶好丑跟一己的爱憎分开”,而不屑凡事“捣糨糊”“打太极”,从社会失序的浑水摸鱼以肥私。这就未免“鄙俗”。而坚拒“鄙俗”的最好盾牌,是君子有洁身之好,谨防弄脏自己的羽毛。二曰怎样“脱俗”?钱认为人之皆有的狭隘“俗性”,大体是将日子耗于“实用应付”(从油米柴盐、“教书投稿”到为解乏而“看电影明星照片”之类),故若知晓上述琐屑外,还明白“有真理”“有学问”“有美术”等,人也就不至于活得太憋屈、太闭塞、太“小富即安”自以为是,而使人格矮化,人品混浊。三曰“脱俗”何果?钱相信“脱俗”者至少让自己“心上自有权衡”即道德感,“不肯颠倒是非,抹杀好坏来为自己辩护”;相反,他更倾心于自我励志,去做这辈子他最想成为的那个“最好的自己”。事实上,钱这辈子正是这般做的。钱27岁时曾对杨绛说得很坦诚(近乎谦卑),说“他志气不大,但愿竭毕生精力,做做学问”。后来钱果真活成了表征20世纪中国学术峰值的“文化昆仑”。这境界就大了。或许只有“脱俗”者,方能在有生之年活出“最好的自己”。
一切优质文化的终端显示,皆是人格的卓越完成。没有文献能验证,金得以写出那群花蕾飘零的美女在香消玉殒前,也曾一个个痴想过自己在未来的最好样子,这是熟读钱锺书的缘故,还是“英雄所见略同”?但至少表征着那些标志优质“上海腔调”的青春角色,其气质(含“梦幻型”“沉思型”)皆刻有“脱俗”二字。
蓓蒂“梦幻气质”之脱俗,最可从其集邮见出。阿宝带蓓蒂逛的集邮场所大致有三处,除思南邮局柜台,还有两家均私营,一是淮海路“伟民”,另是挨着思南路的“华外”。记得1970年代末,海峡两岸曾因余光中一首“邮票”为隐喻的《乡愁》诗而激动:“小时候/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而今细味《繁花》写蓓蒂集邮的那些“脱俗”段子,反觉得余诗人的句子仍属“通俗”。说蓓蒂集邮透着“梦幻气质”之脱俗,宜讲三点。
其一,蓓蒂最早跟阿宝集邮,还是身系“碎花裙子,头戴蓝蝴蝶结,蝴蝶一样飞来飞去”的女童,约莫7岁,刚读小学,天生喜欢美女票与蝴蝶票:“蓓蒂说,我六调二,换了一张哥伦比亚美女票,一枚法国皇后丝网印刷票,相当合算。哥伦比亚女人,1960年度全国美女,细高跟皮鞋,网眼丝袜,玉腿毕露。另一枚是路易十六皇后,气质过人,玄色长裙,斜靠黄金宝座,据说皇后因为克夫,最终推上断头台,机器一响,头滚到箩筐里,阿宝深感不祥。蓓蒂说,优雅吧,就算去死,皇后也美丽。”
蓓蒂后获“亲戚寄来三枚一套蝴蝶新票,南美亚马逊雨林蝴蝶,宝蓝色闪光羽鳞,一大两小,三屏风式样,令人难忘”,竟小小年纪,便“带了这套邮票,自说自话,走进‘伟民’”,一下将那个吸烟斗的胖老板震得视蓓蒂为嘉宾,恭敬地递上一本50厘米见方的大邮册摊在玻璃柜台上,请蓓蒂坐在软椅上观赏:“每当一页闪亮翻过,老板低头与蓓蒂解释。阿宝立于玻璃橱窗外,闻到潮湿的兰花香气,面前一阵热雨,整群整群花色蝴蝶,从玻璃柜台前灿灿飞起,飞过蓓蒂头顶的蓝颜色蝴蝶结”。“脱俗”得像圣诞贺卡上走下来的小天使。
其二,“伟民”橱窗里的植物千娇百媚,逗得小蓓蒂异想天开,竟想自己动手,私自印制,问阿宝想印啥。“阿宝想想说,古代人讲过,玉簪寒,丁香瘦,稚绿娇红,只要是花,就可以印邮票”。比如“牡丹”,蓓蒂嫌牡丹“俗”,“等于纸头花,染了粉红颜色,紫颜色”。不料蓓蒂做“四方联”邮票的,除了“杨柳条,桃花,海棠,新芭蕉叶子”这套“春天景象”外,她更想为其喜欢吃的“枇杷,杨梅,李子,黄桃,黄金瓜,青皮绿玉瓜,夜开花,蓬蒿菜”,做一整套“特种票”。“阿宝说,这不对了,就算开水果店,也不像的。蓓蒂说,外国票,是可以的,大单张,摆一只大盘子”——
苹果,生梨,花旗蜜橘,葡萄,卷心菜,洋葱头,黄瓜,洋山芋,番茄,芹菜,生菜,大蒜头,大葱,香菇,蘑菇,胡萝卜,香瓜,西瓜,外加火腿,蹄髋,熏肉,鳟鱼,野鸡野鸭,统统堆起来,下面台布,旁边有猎枪,子弹带,烟斗,烟斗丝,猎刀,捏皱的西餐巾,银餐具,几只切开大面包,小面包,橄榄油,胡椒瓶,几种起司,蛋糕,果酱,白脱奶油,辣酱油,牛奶罐,杯子,啤酒,茶壶,葡萄酒,旁边,是厚窗帘。阿宝说,乖小囡,记性真好,静物小全张,大面值法郎,一般的集邮簿,绝对摆不进的。蓓蒂说,“华外”老板讲,这种超级航空母舰,假使1961年看到,中国上海人,人人就会咽馋唾,得馋痨病,发胃病,急性胃炎,三日三夜睏不着。阿宝看蓓蒂冰雪聪明的样子,心里欢喜。
蓓蒂若不“冰雪聪明”得这般冰清玉洁,何谓“脱俗”。
其三,蓓蒂“脱俗”之最,恐还得数她集邮会被花卉票之凄美渗入骨髓,而生出林黛玉式多愁善感的“梦幻气质”。因为邮票所印制的花卉大抵花期偏短,她就莫名其妙地不快乐:
蓓蒂说,不对,我不喜欢喇叭花,太阳出来就结束了,我不要。阿宝说,日本人叫“朝颜”,时间短,只是,花开得再兴,总归是谢的。蓓蒂不响。阿宝说,古代人讲的,香色今何在,空枝对晚风。蓓蒂说,我不懂,我不开心……阿宝说,我晓得了。蓓蒂说,还有一个,七岁姑娘坐矮凳/外公骑马做媒人/爹爹杭州打头冕/姆妈房里绣罗裙,绣得几朵花,绣了三朵鸳鸯花。阿宝说,好了,好了。蓓蒂笑笑说,阿宝种花,我就做蝴蝶。阿宝说,嗯。蓓蒂说,其实我就是蝴蝶。阿宝说,我喜欢树。蓓蒂说,嗯,蝴蝶最喜欢花,喜欢树,喜欢飞。
想必读者稍解风情,皆会被蓓蒂如上“梦幻”段子,弄得一时难辨,这究竟像黄梅戏里的七仙女在眉目传情董永哥呢,还是莎士比亚剧中的朱丽叶在挑逗罗密欧,抑或黛玉在大观园隐语宝玉?谁让《繁花》中“阿宝”也嵌了“宝玉”之“宝”字呢?但疑点是蓓蒂在上述“假定情境”中被设为“七岁姑娘”。故即使命之为“脱俗”,也未免“脱俗”得太“梦幻”。
“梦幻”与“幻想”近义(“梦幻之想”)。作为专业词语,“幻想”与“想象”不一。其边界在于:“想象”者不知其“想象”是异质于实在的心理虚拟,此谓“幻想”;相反,“幻想者”明白其“幻想”只是企图疏离或挣脱现实羁绊的心理操作,此谓“想象”。这就在实质上表明,当小蓓蒂年仅7岁,因天性早慧,直觉到比她长4岁、喜欢种花与树的阿宝小哥心里早已有她,便索性、率性、任性,“梦幻”般脱口而出“我就是蝴蝶”,“蝴蝶最喜欢花,喜欢树,喜欢飞”。此番童话式“爱情宣言”,读者诚然不当真(无操作性),但阿宝后来涉世愈深,他定将愈珍惜小蓓蒂对他的单纯透明,满腔圣洁。作家说这是“阿宝永远的记忆”。
阿宝作为演绎“上海腔调”的另种“脱俗”样式,拟谓“沉思型”。这便与著名的“阿宝不响”无缝对接。何谓“不响”?对阿宝而言,此谓“沉思”的沪语版。数字颇能说明问题。《繁花》第一章第四节计4页,约3500字,高密度地频闪“阿宝不响”16次。前8次,皆因阿宝潜心体会淑婉讲上海跟香港的“都市文化”落差(“与外面世界比较,上海完全落伍了,一塌糊涂,赤脚也追不上了”——那是1970年代初)而未接茬;另两次是阿宝无感于其父亲说香港;后6次,则是阿宝被祖父追诉其家族代际血缘如何因国史骤变而撕裂,惊愕得失语。一是“沪港”文化霄壤“双城记”,二是宏大国史与尘世家史的深度纠结,皆涉重大意义的公共现象,故置入阿宝内心(时值20岁),他怎不沉甸甸地艰于呼吸,因无力言表而“不响”呢?将“阿宝不响”的精神含量,与1990年代初“沪生不响”略作比较,轻重立判。《繁花》引子,写沪生路过静安寺碰上陶陶,被陶陶揪住扯了大堆情场闲话(沪语“咸话”),其间也快闪“沪生不响”,“沪生笑而不响”诸字样,然“潜台词”所牵动的,却是沪生与其分居甚久、未离之妻那种道不明、理还乱的私己琐屑,无甚价值性。故谓“阿宝不响”饱濡“沉思型”脱俗元素,“沪生不响”恐属“暖昧型”流俗展品。
祖父追述代际血亲如何因儿子激进出走而转隔膜乃至揶揄,可谓幽怨绵绵。“当年跟我划清界限,跑出去,断了联系,等于做了洋装瘪三,天天去开会,后来,爬进一只长江轮船,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去了苏北根据地)”,“一脑子革命,每年只看我一次”。祖父说阿宝父亲当年“参加革命”,并不像“电影里讲的,上面有经费,有安排,全部要靠自家去混,有理想的青年嘛,连吃饭本事学不会,开展啥革命工作呢,因此,肚皮再饿,表面笑眯眯,一身洋装,裤袋里三两只铜板,真是可怜”。后来他就因“做情报,做地下党”,“蹲日本人监牢了,汪精卫监牢”,“人已经皮包骨头,出监养了半年,又失踪,去革命了”。祖父最想不通的地方是:“人呢,还是要住法租界高乃依路,就是现在皋兰路,讲起来,一样是租房子,为啥不蹲‘下只角’呢,闸北滚地龙,‘番瓜弄’棚户,沪西‘三湾一弄’,为啥不做一做码头工人闹罢工呢,革命么,吃啥啤酒,吃啥烟斗丝。”“上海解放”不久,阿宝父亲却被莫名“审查关押,两年后释放,剥夺一切待遇,安排到杂货公司做会计”,这就更令祖父惊诧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吃辛吃苦,革到现在,有啥名分,好处吧,也只是打打普通的白木算盘,记两笔草纸肥皂账,心里不平呀。”
祖父因阿宝父亲的青春选择而掘下的代际鸿沟,直到阿宝长大成人,也未见弥合,同时仍大惑未解。“大惑”之内核,有涉“革命与人情”之两难。但渐渐长大、稍知世事的阿宝,不愿昧着良心抹杀祖父对他的舐犊之恩,也不忍心说祖父做过资本家,定然从头到脚滴着肮脏的血。这就无形中解释了阿宝在国泰电影院排队购票时,与蓓蒂爸爸聊及苏联新影片《第四十一》,会这般深有感触——
阿宝讪讪说,我比较感动。蓓蒂爸爸不响。阿宝有点窘。蓓蒂爸爸拉了阿宝,走到墙角,轻声说,一个女人,为了阶级感情,枪杀好情人,这是一本宣传暴力的共产电影。阿宝说,暴力……蓓蒂爸爸说,阿宝为啥感动呢,讲讲看。阿宝说,嗯,我么。蓓蒂爸爸说,这是动了坏心机的片子。阿宝不响。队伍动了一动。蓓蒂爸爸说,茅盾《三人行》,写女人心理变态,朱光潜《变态心理学》,写弗洛伊德,算啥呢,根本不算啥,《第四十一》,真正的变态,阿宝将来会懂的。
丘赫莱依1956年执导的,根据拉夫列尼约夫的同名小说改编的苏联影片《第四十一》,被蓓蒂爸爸“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这是动了坏心机的片子”,转换为今天说法,怕是说此影片并非“主旋律”“正能量”。理由很简单,一部体制化影片,怎能这般浪漫地将女红军与蓝眼睛白军官置于孤岛,令彼此皆忘了原本的敌对关系而沦于爱欲之海?但同时,这又确凿不是阿宝当年便能洞察的,但相信“将来会懂”(比如到1978年“思想解放”后)。
国泰影院地处淮海路、茂名路之转角,离思南路不远,是阿宝、淑婉很喜欢去的地方。然阿宝与淑婉这群“影迷”又有点异样。“淑婉说,我情愿,一脚跨进电影里去死,去醉,电影有这种效果,这种魔法”。阿宝却不由自主地让类似《第四十一》的影片,去滋润其“沉思型”气质无可或缺的“脱俗”潜能。被李欧梵称作“上海摩登”标志的“通俗”影院,对于阿宝那样的“沉思型”青年来说,竟成为滋长其“脱俗”意向的价值加油站,这或是小说《繁花》的一大发明。无怪后来“每次经过国泰电影院,阿宝就想到这段对话”,这段与蓓蒂爸爸意味深长的对话。
新“葬花吟”:蓓蒂、姝华及其他
综上所述,不难体会金心中的“上海腔调”拟谓“复式腔调”:既是“世俗”所结裹的“脱俗”,亦是“脱俗”所点睛的“世俗”。这颇像1974年便刻在金的心扉,经40年未磨灭的那尊“懂经小阿姐”的浮雕:
某校中专姐姐,位置是老北站宝山路一间层阁,每周三个下半日,开讲全本《简爱》,据说以前讲《傲慢与偏见》《九三年》。石榴裙下,小阿姐两手结绒线,慢慢讲,大家慢慢听,完全默记,口讲一本书,比电台读小说难得多,周围三二文艺小弟簇拥,爱因斯坦观点,这辰光下午,相对漫长了,冬阳西晒,阁楼地板哔驳做响……
当金追忆小阿姐“一身蓝,不施脂粉,玉立亭亭”时,这是在快闪“上海腔调”所蕴藉的“世俗”倩影;当金回味系“石榴裙”的小阿姐“手结绒线,慢慢讲”英、法文学名著,而令冬日午后时光变暖且拉长时,这又纯然是史载文艺版“上海腔调”所以能在魔都绵延不息,须追认小阿姐的“脱俗”功底不浅,功德不衰。
“上海腔调”这一“复式”构成,已诱引学界评议《繁花》呈示两条路径。路径一,是承继小说史上“题材学”视角(从19世纪韩邦庆《海上花列传》到1990年张爱玲《海上花》被搬上银幕),而将《繁花》评为“世俗的凯旋”。其理由是有涉“上海叙事”的“日常生活”百年书写,因遭现代“革命”挤压久矣,故今睹《繁花》用沪语来亲切演示当世沪上“最有日常生活的况味”(借张爱玲语),内心诚然雀跃而庆幸其为“世俗的凯旋”。
路径二,是尝试从有涉“上海腔调”之“发生学”视角,去发掘《繁花》所以这样写的内驱力,是源自金对“上海腔调”“慢慢流光、流尽”之深度忧思。金认为上海自1842年迄今,经世纪性积淀形成“淮—复”为典范的传统格局,就是“小马路曲曲弯弯,有遮有盖,有骨有肉,回眸之媚,绿肥红瘦”,而宏大“规划”偏要拆老房子,将玲珑妙婉的小马路全“合并,拉直”为“八车道以上大马路”,“这等于一个女人身材已毫无曲线,一眼看到底了,一点蕾丝花也没得,穿了透视装,有啥味道?”老房子,小马路,本是凝冻都市记忆的文化地标,这些地标从版图流失,历代市民在内心焐了几十年乃至一辈子的温暖忆念,也就像成片的绿荫梧桐被连根拔起。然人类心理之逆反,又会惧怕时潮灭顶而愈强化其尚能抓住的内心记忆,因为这是他唯一能亲证其存在的“价值存根”。正是这种忧伤“精神—物质”跨世纪流逝之“伤逝”情结,令作家连带衍射到《繁花》,让“阿宝”这位1960年代“沉思型”青年到2000年转型为私企老板仍“良知”犹存,拒绝遗忘,尽管是50岁开外的“上海老男人”,仍念念不忘那位“大眼睛,自来卷头发,早熟,聪慧的”的“隔壁4号小姑娘蓓蒂”暨“钢琴公主”,在“文革”初期,因其钢琴的无端失踪而在人间失联。阿宝总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若有人愿拍这部“好电影,有这个好姑娘,钢琴,已经足够,只要有人做,我可以出资”。这很难再说“世俗的凯旋”,只宜说是“脱俗的挽歌”,转换为本章标题,亦会让后世晚学深深默哀的新“葬花吟”。
《繁花》初稿说“蓓蒂的父母是大学教员”,小说正版未展开教大学的双亲怎样教诲“钢琴公主”,但在影院门前留下那些与阿宝聊《第四十一》的短语,甚言简意赅,可窥其父内心深邃。其实,欲详悉蓓蒂的诗意脱胎,无须追究双亲基因,只须将小说撒在各章节的情境细节捻成一条线,“钢琴公主”的梦幻人生也就真梦游般历历在目,让人哽咽。讲三点。
一讲“血统”。曾几何时,国人脑筋被“成分论”(实谓“血统论”)简化成“一根筋”,大多数人竟真信“讲成分,不唯成分论,重在政治表现”这套说辞。小说中的蓓蒂未赶此潮流,准确地说,她是童言无忌:“我想做公主。”尽管那位颇识时务、绰号“马头”的中学生劝她“女人长大了,现在样样可以做了,可以当搬运工,拉老虎榻车,进屠宰场杀鸡,杀鸭子,杀猪猡,开公共汽车,或者开飞机,开火车,开兵舰,但是,不可能当公主”,“除非蓓蒂上一代,有皇族血统,否则不可能的”。但这改变不了她依旧想当“钢琴公主”的生命选择,其脉管既已流淌着“精神贵族”的脱俗血液,她也就将一意孤行得像梦幻。
二讲“生命喻象”。一个人路过梧桐夹道的思南小街,因耳畔有清音叮咚的琴声从篱笆墙渗出而驻足,堪称迷人的“魔都小景”。但《繁花》写钢琴更迷人,因为出人意料地写出“钢琴公主”眼中的钢琴,已不再是木头与钢丝构成的“静物”,相反,已成为有心跳、宛若甚通人性的沧桑黑马一般的“动物”——
钢琴有心跳,不算家具,但有四只脚。房间里,镜子虚虚实实,钢琴是灵魂。尤其立式高背琴,低调,偏安一隅,更见涵养,无论靠窗还是近门,黑,栗色,还是白颜色,同样吸引视线……对于蓓蒂,钢琴是一匹四脚动物。蓓蒂的钢琴,苍黑颜色,一匹懂事的高头黑马,稳重,沧桑,旧缎子一样的暗光,心里不愿意,还是让蓓蒂摸索。蓓蒂小时,马身特别高,发出陌生的气味,大几岁,马就矮一点,这是常规。待到难得的少女时代,黑马背脊,适合蓓蒂骑骋,也就一两年的状态,刚柔并济,黑琴白裙,如果拍一张照,相当优雅。但这是想象,因为现在,钢琴的位置上,只剩一块空白墙壁,地板留下四条拖痕。阿婆与蓓蒂离开的一刻,钢琴移动僵硬的马蹄,像一匹马一样消失了。地板上四条伤口,深深蹄印,已无法愈合。
只有将笔触修炼得像蟋蟀触须,纤敏地触着“钢琴公主”震颤心弦的作家,方能写出这段妙文。此文妙就妙在,既写了蓓蒂从“小时”到“大几岁”再到“少女时代”与钢琴的朝夕依偎(此谓“生”),又谶语般暗示蓓蒂迟早会因钢琴之蒸发而匿迹于尘世(此谓“死”)。拟将此文读作金在为蓓蒂的“生命喻象”作肃穆代言。
三讲“童话变奏”。金的叙事功夫甚是了得,蓓蒂失联本是阿宝心里一辈子的痛,然《繁花》用了南朝笔法,将明明凄恻不已的遗恨,偏用童话调子变奏得天真烂漫,又诡异兮兮,神魂凄迷,宛如小提琴协奏分三段奏鸣。先是“序曲”:蓓蒂说昨夜梦见一老太婆“变成一条鱼”“鱼嘴巴一张一张,只有水响”;阿婆预感不祥,马上捂住女孩嘴不让讲,因为阿婆昨夜做梦,“也看到了蓓蒂,变成一根鱼了,这太吓人了,太巧了”;蓓蒂毕竟才10岁出头,反倒寻趣不止:“两个人,变两条鱼,滑进水里去,我看到那阿婆鱼嘴巴张开,亮晶晶,我游过去。阿婆说,越讲越像了,我真要是一根鱼,世界就太平了”。继而“间奏”:
(当时)天色已暗,蓓蒂说,钢琴上面,也看见一条小阿鱼。阿宝开灯去看。蓓蒂说,弹到克列门蒂《小奏鸣曲Op.36》,一章十一小节,八度跨小字三组,我眼睛朝上看,小鱼就游过来了,再弹一次,羽管键琴音色,跳音要轻巧,手腕有弹性,我抬头一看,谱子旁边,真有一条金鱼呀,亮晶晶,尾巴一抖一抖,游来游去,我揩揩眼睛,阿鱼就停下来了,前天,我用发夹划一划,做了记号,看见了吧,就是此地呀,此地。阿宝仔细看钢琴,琴身比较旧,琴键上方的挡板,有几道痕迹。阿婆也近拢去,看了看说,弄啥花样经呢……蓓蒂说,钢琴响了,阿鱼就游过来。阿婆拖过蓓蒂,摸摸两根小辫子说,新年新势,蓓蒂已经变怪了,就要出大事体了。
末了“尾声”:半年后,阿婆讲的“大事体”果然来了,思南路上的洋房被一间间砸开,蓓蒂的钢琴不翼而飞,阿宝、阿婆、姝华陪蓓蒂去“淮国旧”寻那架“琴上有小鱼记号”的,寻了几趟都白搭,“蓓蒂就蹲到地上,不开心”,讲“我想去黄浦江。阿婆说,敢”。这天黄昏,阿宝最后回头“见阿婆为蓓蒂梳头”;再回头,则“见姝华身边,掠过两道光,闪进水池里,阿宝一揩眼睛,视觉模糊,眼前只是昏暗房子、树,一辆脚踏车经过,一切如常”——几天后阿宝接到姝华信说:“以后就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就是这夜之后,阿婆和蓓蒂失踪了……”再后来,阿宝独自找姝华打探究竟——
姝华说,我隐约闻到一股鱼腥气,刚想走,外面花园里,出现一道光,我一看,阿婆刚刚还在身边,现在看不见了,蓓蒂拉了我,对池子里叫,阿婆,阿婆。我看一看,黄昏天暗,水里有一条鲫鱼。蓓蒂讲,这是阿婆……姝华说,奇怪,池子一直是枯的,这夜有水了,有鱼,我伸进水里,鲫鱼一动不动。蓓蒂讲,阿婆,让我变金鱼呀。我讲,蓓蒂,童话看多了,普希金讲的金鱼,是上帝。蓓蒂讲,姐姐如果想变,也是一条金鱼,试试看。我笑笑讲,我不想做金鱼,我做人。蓓蒂讲,金鱼比鲫鱼好看。
新“葬花吟”不会漏掉姝华。就创作而言,重点角色写成什么样子,大致受制于作家的叙事预谋,他就宛如幕后牵线者,前台木偶的一招一式一言一行全系其掌心。但作家写故事,写着写着也有因动情而溢出预案,以至让细心者窥见作者的深层悲悯。按角色的精神取向(实谓作家的“价值赋能”)来讲,姝华这位无愧“荒寒哲人”名号的才女宜与阿宝最有共同语言,但因小说预设她与沪生“拉过手”且在1967年秋动身北上前还“好了一次”,这就令她与最值得相逢相识的阿宝失之交臂。但小说叙述姝华与沪生因观念冲撞,“话不投机半句多”,终究割袍而远逝于白茫茫的林海雪原乃至发疯,仍足以令读者被苍凉之雾堵得窒息。请重温小说如何写姝华因对沪生精神苍白(“沪上精神”苍白之象征符号)忍无可忍、决绝归去的 5 个情境——
情境1,与姝华牵手的沪生其实不懂姝华的心,否则,他不会轻易说姝华“这个人,对父母,一样是冷冰冰的”。这宜从姝华对小毛态度的微妙变异来辨识。小毛因仰慕姝华别具才识而特地想赠书三种。一是“封面贴《剑侠飞雄》的刻本插图。姝华根本不看,风吹插图,一翻一翻”;二是“一本旧版破书,是闻一多编《现代诗抄》,姝华面孔一红”,“姝华轻声说,卢湾区图书馆也看不到,一向是不印的”,“眼神柔和起来”;第三本,“同样是民国版,编号431,拉玛尔丁《和声集》,手一碰,封面滑落,看见插图,译文为,教堂立柱光线下,死后少女安详,百合开放在棺柩旁。姝华立刻捧书于胸,意识到夸张,冷静放回去”。可鉴才女之心,冷暖有界。
情境2,“文革”时期沪上大中学校竞相竖领袖雕像。“沪生说,复旦独创‘三数’标准,‘五·一六通知’,石像基础就高5米16,‘七·一’党生日,石像就高7米1,两数加起来,正好领袖生日,12月26,太赞了。姝华说,同济有专业权威讲了,伟大,不等于巨大,巨大,未必伟大。沪生说,反动透顶。”
情境3,两人漫步魔都,“最后转到思南路”。“沿路无数洋房,包括阿宝祖父的房子,已看不到红旗飘飘,听不到锣鼓响声,沸腾阶段已经过去”,“姝华说,人与人的区别,大于人与猿的区别,对吧。沪生不响。姝华说,罗兰夫人临死前讲,自由,有多少罪恶,假尔之名实现。沪生说,我不禁要问了,姝华一直喜欢背书,背这种内容,有意思吧。姝华说,秋天到了,人就像树叶一样,飘走了”。沪生听不懂她说啥,便岔开话题,“租界时期,这条路叫马思南路,为啥呢。姝华说,听说是纪念儒勒·马思南,法国作曲家。沪生说,我只晓得儒勒·凡尔纳,《海底两万里》。姝华说,马思南的曲子,悲伤当娱乐,全部是绝望。沪生说,姝华不可以绝望”。
情境4,在姝华离沪务农前,她与沪生上公交车亦议论乘客的衣着打扮。“处于1967—1970年代,小裤管仍旧是这个时期的上海梦”,有位乘客“风拂绣领,步动瑶瑛,是当时上海最为摩登,最为拼贴的样本,上海的浪蕊浮花,最为精心考究的装束。姝华轻声说,色彩强烈。沪生说,是的。姝华说,漂亮吧。沪生说,这不议论。姝华说,过去纱厂里,江南女工穿蓝,黑衣裳,绒线大衣,像女学生,胸口别自来水笔,苏北女工,喜欢绿缎红绸,绣花鞋面,粉红袜子。沪生不响。姝华说,我觉得太土了。姝华的发际,撩到沪生耳边。沪生说,嗯。姝华说,此地又不是北京。沪生看看自己的军裤,一声不响”。
情境5,《繁花》还逸笔草草、心绪浩茫地写了姝华与沪生的最后约会,竟一路吐露7次“荒凉”。沪生记得1967年秋姝华最后一次归还他旧书,其中一册是肖洛霍夫的《顿河故事》,夹有一张便条,写道:“曾经的时代,已经永别,人生是一次荒凉旅行。”此谓“荒凉”A。接着,沪生陪她去中山公园看那株华东最大,还是远东最大的法国梧桐,那是意大利人从意大利移植沪上,恰逢百年,“姝华仰面说,1867年,法国梧桐,还是意大利梧桐,100年的荒凉”。此谓“荒凉”B。一周后,两人又搭公交车去曹杨新村看阿宝(阿宝1966年被逐出思南路洋房而迁居),姝华看看窗外,又说:“我觉得荒凉。”此谓“荒凉”C。曹杨新村离长风公园不远,阿宝陪这对情侣“穿过公园附近大片灰扑扑的菜地,田头照例有零星老坟,有几种砖墓,只埋了半棺,破碎棺材板横于田埂旁。长风公园内,秋风萧瑟,游客稀少,景色发灰,发黄。灰黄色‘银锄湖’上,只几叶小舟”;这又刺痛了姝华,“姝华说,上海,一副灰扑扑的荒凉”。此谓“荒凉”D。长风公园出口正对着华东师大后门,这拨《繁花》人物晃进校门,“越朝里走,人越少,无意之间,逛到一个冷僻地方,一小片葡萄园,枯枝败叶后面,有一排铁丝网,内有狗吠,但看不见狗影。不远就是大学天文台,满眼荒凉”。此谓“荒凉”E。事情还未完,“大家顺楼梯上去,灰蒙蒙,空无一人”。“姝华朝走廊叫一声,有人吧。引起走廊回声,一串窣窣的响声,像有动物爬过,空气里福尔马林气味变浓,暗中作响”,“眼前灰色校园,灰蒙蒙领袖像,灰蒙蒙湖浜,亭子,荒凉程度与隔壁的公园一样”。此谓“荒凉”F。姝华去东北插队半年后,曾致“沪生”函,尾声竟是“绝笔”:“我们不必再联系了,年纪越长,越觉得孤独,是正常的,独立出生,独立去死。人和人,无法相通,人间的佳恶情态,已经不值一笑,人生是一次荒凉的旅行。我就写到这里,此信不必回了。祝顺利。姝华。”此谓“荒凉”G。
其实,这串有涉生命“终极关怀”的“荒凉”,早在半年前沪生陪姝华离开师大校园,俯瞰苏州河时,它已在姝华脑海诡谲翻腾:
姝华手扶栏杆,忽然轻声读出《苏州河边》几句歌词,河边/只有我们两个/星星在笑/风儿在讥/轻轻吹起我的衣角/我们走着/迷失了方向/迷失了方向/仅在岸堤河边里/彷徨/不知是/世界离去了我们/还是我们把她遗忘。
“哲人其萎”,世界“荒凉”。“荒凉”即生命意义之塌陷,艾略特喻之为“荒原”,曹雪芹将它写成宝玉最想去的“白茫茫一片”,此谓世界“苍白”。意义“荒凉”与世界“苍白”同义,会令有“终极关怀”者濒临精神疯狂。金安排沪生最早见证姝华疯了——
这天沪生到了车站……到处人山人海……茫然四顾,旁边有人一拉。沪生一看,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手拎人造革旅行袋,棉大衣像咸菜,人瘦极,眼神恍惚。沪生定睛一看,叫一声说,姝华。女人一呆说,是叫我呀,这是啥地方。沪生说,我沪生呀,此地是上海。姝华张大嘴巴说,沪生来无锡了。沪生说,此地是上海公兴路。姝华说,无锡火车站关我进去,现在放我出来了。沪生闻到姝华身上一股恶臭。姝华说,我想吃饭。沪生拉紧姝华说,跟我走。姝华说,我是准备走的。沪生撩开发黏的头发,看看姝华眼睛说,走到哪里去,上海还是吉林。姝华双目瞪视,想了想说,到苏州去,到沧浪亭好吧,波光如练,烛尽月沉。沪生说,出毛病了,快走。
……阿宝说,不要胡思乱想了,好好养病。姝华说,我记得蓓蒂看到一条鱼,一条鱼……阿宝说,好好休息。姝华说,鱼跳进了日晖港,黄浦江里。沪生说,不讲了。姝华说,池子又小又浅,水一动不动,人就看不到了。沪生说,姝华……姝华闭了眼睛,静了一歇说,朱湘有诗,葬我在荷花池内,耳边有水蚓拖声。大家不响。
“大家不响”在此迹近“默哀”,“默哀”姝华这位极具哲思气质的犀利才女,精神上夭折。她本是一个能让后世想象类似“思想史上的失踪者”的稀有角色。其躯体在小说中还活着,然魂灵已逝,否则,她不会言及蓓蒂化身为鱼时,眼睛亮得像宝石,且引朱湘诗来抚慰:“葬我在荷花池内。”这是葬蓓蒂,怕亦葬自己。
一个是童话般的“钢琴公主”,一个是仙姝般奇崛的“荒寒哲人”。这是《繁花》为上海叙事所奉献的两朵最奇葩、最绚烂、最难得的“海上花”。纵观百年文坛,从韩邦庆到张爱玲到王安忆,其笔下“海上花”无论怎样风姿绰约或花枝妖娆,皆不如蓓蒂、姝华这般让人纵然释卷,仍在心头刻下隐痛,晚潮虽已退去,月光晾干的泪痕依旧咸涩。
“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人生不易,即使拥有“二次生命”活到当今,“皎皎者”蓓蒂,“峣峣者”姝华,恐亦难免俗世之责难暨磨难。然关键在蓓蒂、姝华这般青葱女子,究竟惹谁了呢?“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块在淑女心里藏得很深的玉璧,不就想为自我选择一个值得抵押生命的理想活法吗?或许这正是《繁花》写这对幽女冤魂痛彻肺腑又吞声幽愤之原因,舍此不足以传递金的“伤逝”。
沪上“说书人”的沪语唏嘘
当金在键盘上一字一字敲出《繁花》,他是小说家。当他“独上阁楼,最好是夜里”“头伸出老虎窗,啊夜,层层叠叠,上海屋头顶”浮想联翩时,他骨子里更是一个土生土长,将上海文化晚近70年变迁镌刻于心的“心灵史家”。写了《繁花》的金宇澄只是金宇澄,无论海上文坛还是全国文坛,金只此一家,既非古希腊荷马,亦非西汉司马迁;但当逾180年的上海文化演化,呼唤应有“文豪”转世来书写晚近70年“上海腔调”之“史诗”或“史记”,金也就应运而生,成了“上海叙事”之“荷马”或“司马迁”。金对其所肩负的“文学史”“文化史”使命未必无感,是“上海老男人”的心智谨重,令他将其“初衷”表白为“做一个位置极低的说书人”。虽然曾栖于沪上巷尾的“说书人”之“说书”,本是“书—史不分”,大体“书中有史”“史中有书”(书,演义也),并不严格甄别《三国演义》系文学,《三国志》系史学。事实上,更愿将“听书”当消遣的历代市民,其内心是惯于将绘声绘色的“三国演义”听成“三国志”,且误解“三国志”与“三国演义”是同一史籍的两个封面。也因此当金提示,自己作为《繁花》“作者的心里,也应有自己的读者群,真诚为他们服务,我心存敬畏”,是否也隐含“读者定势如此,不妨以‘文化史入小说’”之动机呢?难说。录以待议。
颇能佐证《繁花》人物与上海文化命运之“血缘”的,莫过于作家置于小说所频繁闪现的手绘地图。这些与其说精确测绘,不如说全凭“记忆”(忆念)的即兴式稚拙涂鸦,引人联想西班牙画家米罗(1893—1983)绘于二次大战期间的超现实主义的“星座”画系。这一由几何线条所编织、由纯色块(红、黄、蓝、绿)漂浮而成、星座般神秘且诗意的抽象画系,所以值得现代人作永恒仰望,是因为大画家全靠绘制这组天籁童趣般的“祈祷星空”,才令其疏离战魔、死神的暗黑窒息而幸存,终究未像另些欧洲巨子如茨威格(1881—1942)、乔伊斯(1882—1941)、伍尔芙(1882—1941)因抗议战争将欧洲城堡毁成“荒凉”废墟而悲愤自尽。为何就不能猜测:正因为金决绝欲为上海历史文化留下其庄严追逝,故才有幸让“文学史”暨“文化史”多了一卷“记忆”经典?1986年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艾利·维塞尔(1928—2016,美籍犹太作家)有言:“我相信,我们都相信,记忆就是答案,或许是唯一答案。”笔者亦相信,正是这份同样凝重的“记忆”,让金写出了有“文学史”暨“文化史”重量的《繁花》。
请拨冗翻到《繁花》第90页处有幅“市中心”(原卢湾区)地标插图,细心搜寻,可得作家所标注的蓓蒂的原先“住址”邻近思南路、香山路转角,姝华“住址”则毗邻茂名路、南昌路转角。这是金在暗示其写小说不亚于写“史记”,故讲究时间、地点出处吗?还是金在披露“蓓蒂”“姝华”这对人物“造型”本有现实“原型”呢?但也不排除作家另有匠心,即很想因手绘地图之介入,而令读者的“再造想象”能在“写实—写意”之间,享有更多张力或空间。一般而言,当读者从地图发现“蓓蒂”“姝华”的先前住址,其“第一印象”便采信小说具“写实”性。这是金很想要的“阅读效果”。但金或没想到的“阅读效果”还在于,当有识者的“深阅读”一俟触到历史深处,那么,手绘地图所流露的小说人物的“生前住址”,转瞬间,也就可能被泪眼模糊成一片快被遗忘的几代无辜者的“生命遗址”。这就未免太“写意”。
金想让《繁花》能在“写实—写意”间弥满张力,不仅靠手绘地图,另一选项是借人物来吟诵诗作。比如沪生给小毛背的这四句诗:“梦中的美景如昙花一现/随之于流水倏忽的消失/萎残的花瓣散落着余馨/与腐土发出郁热的气息”,“小毛说,外国人写的。沪生说,姝华抄的。小毛不响。沪生说,是姝华一个表哥写的”。将此象征诗作者假定为姝华“表哥”,或将姝华当作诗人“表妹”,甚契姝华的哲思气质,亦算得是金的一大“幽默”。这位诗人今尚健在,1947年出生于上海,1980年以同等学力考取复旦,读硕读博,后赴美国哈佛大学师从李欧梵获博士学位,历任香港科技大学、上海交通大学、复旦大学诸校教授。1966—1967年间他因痛感其人生“未老先衰”(时19—20岁)而无师自通,竟从李金发(1900—1976)象征诗“生命是死神唇边的笑”,嗅出其青春身心也萎残如墓地弥散落英的死亡气息,于是1967年2月15日写诗《梦后的痛苦》,原诗6节,每节4句,《繁花》辑选第4节,由沪生背诵,“小毛说,我听不大懂。沪生不响”。怕沪生也未必懂,相信姝华懂,且认同,亲手笔录。
鉴于金与诗作者皆居沪,交集匪浅,故将其诗选入《繁花》,不啻“锦上添花”之佳话;然不知将诗人“非亲非故”册封为姝华“表哥”,同时让诗人枉添一位“生死未卜”之“表妹”,事先有否获诗人俯允,笔者寡闻。笔者在此仅请益金两点:一是将姝华离沪插队的日子定在“1967年”,这与“表哥”写此诗恰巧也在“1967年”,这“叙事—本事”的“不约而同”,属“有意为之”抑或“无意巧合”?二是金有否想过,若姝华意在身后立一墓碑,则“表哥”这四句诗,倒颇能“象征”她这一代“思想者”何以“失踪”之轨迹。
记得《繁花》讲姝华离沪插队前曾与沪生“好过一次”,那么,姝华北上生的头一个娃无疑是沪生骨肉;而今掐指算沪生年龄已逾古稀,则他与姝华的那个后代亦近花甲。于是遐想,那位年近花甲者若被赋有母亲的“哲思”基因,又将如何评议其双亲当年在价值观上的南辕北辙呢?聚焦于一点:若明知那年代“大气候”已在摒弃魔都,那么,再像姝华、蓓蒂那般执着于独立活法,还具正当性吗?相反,像沪生那般甘为“腻先生”,凡事先看老爸脸色,“我要是专看旧书,抄旧诗,我爸爸一定生气的,非要我看新书,新电影”,就对吗?不讳言此活法能维系个体在给定境遇的“存活率”,其不当,则恐此苟活,有损“生命尊严”。无怪,马尔库塞将此活法称为“单向度”;借龚自珍七言,则谓“文格渐卑庸福近”,只须将“文格”改为“人格”,沪生一辈子所夙愿的只是“庸福”二字。
两种活法,何去何从?若将此命题置于21世纪语境,恐亦难成“全民共识”。然《繁花》却将此不无公共性的重大命题纳入“史诗”框架。《繁花》叙事为何隐去1980年代?答曰,这将高效地凸显金所设计的“史诗”框架,只需“1950—1970”与“1990—2000”这两根年代立柱交互反差地支撑,即可。具体而论,以蓓蒂、姝华为符号的“繁花”芬芳(象征“1950—1970”),本是作为维系文化不坠于物欲的诗意“上海腔调”才融入小说,它宛如防波堤,拟从人格内部抵御或抵消资本逻辑对人性的非道德沉浸;相反,“1990—2000”经济大潮所掀动的“全民经商”暨“浪费主义”,所以所向披靡地生出“汪小姐”式的文化“怪胎”(只要捞到好处,什么酒都敢喝,什么床都敢躺,什么人都敢睡),缘由之一,市民心理面对骤然高涨的经济浪涛,彻底失却警戒,无人挺胸抵挡,狂澜溃堤,人欲遂作沧海横流。《繁花》这番大开大合的“史诗”框架极具史家卓识,非对上海文化当代演化有“切己痛悟”既“全景俯瞰”者,恐不能道。换言之,若不是小说诗意地描绘蓓蒂、姝华的“脱俗”品格在前,也就无计像风月宝鉴对照汪小姐的“鄙俗”怪胎于后。
症结或仍在于,“史诗”框架雄阔也只是蓝图,它属顶层设计,尚非脚踏实地之工程。若将蓝图细化为一颗螺丝拧进一个螺帽,这也就意味着,当百无禁忌的汪小姐腹部在2000年某日“高隆,发暗,像一座小山,一座坟,表面爬满青紫藤蔓,也像盘踞堆积鳞片,气味更浓烈”(怀上“怪胎”)之前;蓓蒂、姝华也须接受小说安排的命运。假如说,《繁花》能将蓓蒂、姝华这对当代茉莉写得这般圣洁凄美,让人泪目魂牵,或许真有“原型”已在作家内心隐痛了近半世纪。这也就是说,为了兑现“史诗”框架的“艺术假定”,金还须咬咬牙,憋狠心,让这对“原型”跻身《繁花》再各自死、疯一次。这无异于剖开已结疤的伤痕,再度流血。未免“残忍”。
欧洲文艺巨匠对于创作中发生的心理“残忍”,至少有两种态度。一是俄国戏剧家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主张“演员不应爱艺术中的自己,而应爱自己心中的艺术”(大意)。其潜台词,即不计较自己在创作中支付的心理代价,诸如《繁花》作者描写蓓蒂故事时的内心不忍,若将此命之为“美的献祭”,怕亦释然。二是英国文学家狄更斯内心更纤敏,他写小说《老古玩店》因情节亟需,非让一个叫“托尼”的小角色死掉不可。狄更斯写《双城记》时屡屡写断头台,未见其心发怵,然当《老古玩店》脱稿,却泪流满面地自谴:“是我杀死了托尼!”仿佛其笔尖真蘸了无辜者的血。
笔者体会金写蓓蒂、姝华时的内心凝重未必比狄更斯轻。这连带衍射到《繁花》人物身上,恐尤聚焦于“阿宝不响”。本文先前分析“阿宝不响”,是侧重其形象的“沉思型”气质;而今则说“阿宝不响”之另一成因,怕亦源自金因肩负“小说家”暨“心灵史家”双重使命,而不免生发的“角色纠结”。此“角色纠结”,拟用“沪语唏嘘”四字概述。这四字又宜分“沪语”“唏嘘”两点来细说。
先说“沪语”。《繁花》2013年问世迄今,批评界对金用沪语来写《繁花》,大多是着眼于“形式(技术)”层面。金不讳言此小说沿袭了“话本的样式,一条旧辙,今日之轮滑落进去,仍旧顺达,新异”,这除了其书写“放弃‘心理层面的幽冥’,口语铺陈,意气渐平,如何说,如何做,由一件事,带出另一件事,讲完张三,讲李四,以各自语气,行为,穿戴,划分各自环境,过各自生活”,这实际上,已在驱使金非用沪语叙事不可。金坦呈其用沪语写《繁花》,还另有探索动机:“在国民通晓北方语的今日,用《繁花》的内涵与样式,通融一种微弱的文字信息,会是怎样。”金未细说这个“怎样”究竟如何,但1940年代巷居沪上的钱锺书,后来说的两处有涉“语音”的妙语,倒能从别样视角来寻觅《繁花》为何独钟沪语之缘由。
其一,《管锥编》卷一,谓古籍“《正义》后半更耐玩索”,因它能“开宗明义”地讲清:“言词可以饰伪违心,而音声不容造作矫情,故言之诚伪,闻音可辨,知音乃所以知言。盖音声之作伪较言词为稍难,例如哀啼之视祭文、挽诗,其由衷立诚与否,差易辨识;孔氏所谓‘情见于声,矫亦可识’也。《乐记》云:‘唯乐不可以为伪;乐者心之动也,声者乐之象也’;《孟子·尽心》:‘仁言不如仁声之入人深也’;《吕氏春秋·音初》:‘君子小人,皆形于乐,不可隐匿’;谭峭《化书·德化》:‘衣冠可诈,而形器不可诈;言语可文,而声音不可文。’皆以声音为出于人心之至真,入于人心之至深,直捷而不迂,亲切而无介,是以言虽被‘心声’之目,而音不落言诠,更为由乎衷、发乎内、昭示本心之声,《乐纬动声仪》所谓:‘从胸臆之中而彻太极。’(《玉函山房辑佚书》卷五四)。”
其二,《管锥编》卷五,引言德国浪漫主义论者亦称声音较言语更为亲切:“人心深处,情思如潜波滂沛,变动不居。以语言举数之、名目之、抒写之,不过寄寓于外物异体;音乐则动中流外,自取乎己,不乞诸邻者也。”
既然中西哲贤古今一律,皆认同“语音”比“语义”离心灵更近,既然标识方言(沪语隶属方言)的第一特征,是其“语音”深植给定地域暨族群而百年流播,那么,《繁花》欲借“沪语”来诱其“读者群”若“异地闻乡音”,也就不必异议。
再讲“唏嘘”。“言为心声”,既然用“沪语”最能让《繁花》无阻隔地直抒作家胸臆于一瞬,又为何会让小说主角持续沉湎于“阿宝不响”之谦抑、凝噎、欲吐又咽、语焉不详之心境?若借“发生学”视角,首先将“阿宝不响”读作金对一种文化命运之“伤逝”郁积,所独创的一个“对应性”表现符号,这就不难体现《繁花》写作对金而言,着实是在承受“双重悲怆”。“悲怆”一,是“追思”沪上文化精英在特殊岁月的飘零,很难不酿成“哀思”。“悲怆”二,那些逝去的茉莉般芬芳的菁菁女子,很可能本就与金的青少年有交谊且印象甚深,她们死得太冤太早,故以“逝者为尊”,幸存者最好不去惊动她们安眠于九泉。但《繁花》又不得不惊扰逝者。这是否会让作家借“阿宝不响”来委婉表其心迹:既然不得不在小说里诉说,也宜尽量诉得日常、诚挚、低调、“唏嘘”得像“白头宫女说玄宗”,不自说自话,口若悬河,亦不失态形骸,呼天抢地;唯有懂得在逝者之前谦卑到尘埃里去,方可赎回自我宽恕。
行将“尾声”,笔者突然领悟《繁花》在追叙“蓓蒂之死”前后,为何要让“野猫”窸窸窣窣出没于“铁道荒草”。而且,金笔下的“野猫”皆秉承“阿宝不响”之气质,近乎哑巴,不像李金发、陈建华“象征诗”中的野猫那般“叫春”“叫魂”,亦不像李、陈诗中的野猫闪烁“粉红—灰白”“粉红—灰烬”色的“异瞳猫眼”,形同瞎猫,但它们凭其嗅觉灵敏,便能嗅着“蓓蒂,一直是小姑娘样子”的幽灵,俟后便衔着无形相的芳魂,“衔到黄浦江边,涨潮阶段,江水蜡蜡黄,对面是船厂,周围不见人,风大,一点声音听不到”。那儿离天堂最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