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国际教育排名已然成为当代全球高等教育领域具有影响力的评价机制,但其并非中立的测量工具,而是推行西方学术殖民与指数霸权的隐蔽权力装置。国际教育排名通过指标政治、语言垄断与数据守门等嵌套机制运作,将所谓的西方学术标准塑造为“全球规范”,迫使非西方国家在全球知识生产中处于依附地位。此类做法引发非西方国家知识生产的结构性危机:知识主体消解,本土问题与理论被边缘化;智力依附加剧,人才单向流动固化“中心—边缘”格局;学术生态扭曲,绩效主义催生学术成果短平化与同质化,知识生产与社会需求断裂。面对困境,全球南方国家从认知觉醒、制度突围和自主建构维度展开递进式探索,中国以“三大体系”建设为起点,迈向“自主知识体系”的范式转型,为突破依附陷阱提供中国参照。多元实践图景揭示,对抗指数霸权的关键在于打破单一评价垄断。应在价值、语言、平台、人才方面协同推进,构建多元共生的全球学术新秩序,在自主与开放之间寻求动态平衡,最终实现基于认知正义的知识共同体。
关 键 词:国际教育排名;学术殖民;指数霸权;学术话语权;自主知识体系
一、问题的提出
21世纪以来,国际教育排名已成为全球高等教育领域具有影响力的评价机制。欧美国家主导的排名体系,不仅为公众提供大学表现的可视化参照,更深刻重塑各国高校的战略规划与办学理念。排名从最初的信息工具演变为具有规训力量的全球治理技术,不仅定义着“何为优秀大学”“何为重要研究”,还在全球范围内构建了“标准化”的学术评价体系。对非西方国家而言,追求排名提升意味着内化西方主导的学术规则,从而在全球知识生产体系中陷入依附地位。在全球性学术治理与话语权力结构中,提升中国学术话语权面临独特的历史境遇与现实挑战。2016年5月17日,习近平总书记主持召开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并发表重要讲话,强调“加快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1]。2022年4月25日,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国人民大学考察时进一步提出:“加快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归根结底是建构中国自主的知识体系。”[2]2026年,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召开10周年之际,习近平总书记再次作出重要指示强调:“加快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更好回答中国之问、世界之问、人民之问、时代之问”[3]。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已然成为国家战略层面的核心学术议程。然而,追求学术自觉与全球排名主导的评价体系之间存在张力。解决这一矛盾,需认清国际教育排名是不是客观反映实力的“测量仪”以及主动建构知识生产规则的“塑造者”。
表面上看,排名通过数据化呈现科研产出、学术声誉等指标,看似是中立工具。然而,美西方国家依托其构建的制度性话语霸权,将国际指数排名异化为推行认知战的战略武器[4]。其指标体系设计、权重分配、数据来源蕴含着特定价值预设与知识立场。排名在塑造大学行为的同时,也加剧了全球学术领域的权力不平等,具体表现为西方与非西方国家之间的结构性不平等,以及主流与边缘知识体系的等级化差异。排名以看似去政治化的技术语言,实现对全球学术领域的话语权垄断与规则制定权控制,形成“指数霸权”,即通过指数化的评价体系,实现对排名领域的行为规训与话语支配。美国及其盟国仍然控制着世界顶级核心期刊名录、世界大学学科排名的话语权,以西方标准主导全球知识生产体系[5]。理解国际教育排名的权力逻辑,需置于殖民主义历史延续中审视。殖民统治过程中,殖民者建构的教育系统“在显性层面,通过制造语言壁垒,将土著语言承载的地方性知识排除在学术话语体系之外;在隐性层面,通过‘文明化’标准进行筛选,要求受教育者割裂其文化根基以换取教育资源”[6],由此奠定西方知识优越性神话。二战后,领土殖民终结,但更隐蔽的“学术殖民”悄然形成。学术殖民即特定国家的统治集团对其他国家学术活动和知识体系构建传播工作的控制、操纵和置换,并对被殖民国家或地区的学术话语、知识构建、教育教材、媒体舆论、知识精英、国民观念乃至政府行为产生严重影响[7]。国际教育排名既是国家治理大学的工具,又能发挥议程设置功能,还作为分区技术强化着地区高等教育的跨境合作与集成化发展[8]。正因如此,它早已超越一般评价工具,成为当代学术殖民中典型的权力装置。
国际教育排名承载着复杂权力意涵与治理功能,其引发的学术争议与理论探讨日趋深入。国内研究在重点探讨其演进规律、功能属性及社会风险、揭示其面临信任危机的同时,也提出了坚守中国立场、构建自主发展路径的学术主张。回溯历史演进脉络,国际教育排名经历了从学术研究成果到市场化评价产品的转变,随后被制度化为高等教育质量评估工具,最终被异化为高等教育发展的政绩目标与管理工具[9]。当排名从学术工具演变为治理技术,其政治属性愈发凸显。尤其是排名日益嵌入现代高等教育系统,对各国高等教育的改革和发展产生了一定影响,并逐渐与“世界一流大学”的叙事深度绑定[10]。这引发学界高度警觉,学者揭露排名的奇观化潜藏着排名社会失范、高校主体失位、大学内涵失落等三重迷思[11],直指排名本质上是一种商业化的第三方评价机制[12],呼吁打破世界大学排行榜符号暴力[13]。在批判的同时,也有学者建议理性客观看待中国高校和学科的国际排名的上升趋势[14],并建议以排名体系信誉崩塌为契机,推动科研体系向追求原始创新与科技自立自强转型[15]。既有研究多聚焦外显影响,较少揭示排名作为知识实践的社会建构性、认知暴力机制及全球学术生产不平等结构,也未能从全球南方经验中汲取有益资源,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构建提供启示。尽管学界已形成相对清醒的认识,但仍需要承认的是,当前中国尚未掌握作为世界高等教育第一大国与自身综合国力和国际地位相匹配的高等教育国际话语权[16]。为此,本文剖析国际教育排名所隐藏的知识权力形态及其对非西方国家知识体系的深层影响,探索中国构建自主知识体系、推动全球知识共同体走向公正与多元的可行路径。
二、机制剖析:指数霸权的运作逻辑
指数霸权的运作逻辑根植于国际教育排名与全球学术评价体系的结构性权力网络之中。其核心机制表现为三个相互嵌套的层面:指标政治层面,通过高度选择性的指标体系,将西方高等教育的历史路径包装为“国际公认”的评估尺度,实现标准认定的话语霸权;语言垄断层面,以英语为底层逻辑,将语言优势转化为学术评价的准入门槛,构筑排他性的语言霸权;数据权力层面,依托商业引文数据库与学术期刊的“守门人”角色,将自定义的规范框架嵌入知识生产、传播与评价的全流程。三者相互强化,共同塑造全球学术生产的依附性结构,使非西方国家在追逐国际排名的过程中,不得不接受西方预设的学术规范与价值标准。
(一)标准的认定:西方学术中心主义的指标政治
国际教育排名的核心权力来源,在于其认定“何为优秀大学”的话语权。话语权的确立并非价值中立的技术过程,而是通过高度选择性的指标设计,将特定的教育理念与学术传统制度化。英国QS世界大学排名、泰晤士高等教育世界大学排名(THE)与美国U.S.News世界大学排名等全球具有影响力的大学排行榜,“并非预先存在且普遍认同的质量共识的操作化表达,而是通过指标选择、归一化处理与加权汇总等设计决策,编码特定的规范假设”[17]。指标设计逻辑表面上追求“客观量化”,实则深植于西方学术传统与价值偏好。
QS排名的指标设计以学术声誉(30%)与雇主声誉(15%)为核心,辅以师生比例、国际教师比例、国际学生比例等[18]。其逻辑在于将“声誉”这一主观感知量化为首要依据,而声誉调查对象集中于英语国家的学者与跨国企业,此类群体天然熟悉英美名校,导致非西方高校即便在本国或区域内成就斐然,也难以获得同等程度的认知积累。此外,师生比例、国际化程度等指标,直接偏向资源高度集中且早已深度嵌入英语学术圈的高校,使得西方大学在结构上占据先发优势。
THE排名的指标体系更为复杂,涵盖学习环境(29.5%)、研究环境(29%)、研究质量(30%)、国际展望(7.5%)与行业收入(4%)[19]。其中,“研究质量”主要依赖基于爱思唯尔Scopus数据库的引用影响力,而Scopus收录的期刊以英文为主,且优先覆盖欧美出版机构,致使非英语国家、非西方学术传统的研究成果在计量上被低估。“学习环境”维度中的“教学声誉”权重占15%,同样存在语言、地理与文化网络的不对等,调查问卷的发放范围与回收率高度集中于西方学术圈,使得非西方高校难以进入评估视域。
U.S.News世界大学排名则更为直接地体现美国研究型大学的评价逻辑。其关键指标包括全球研究声誉(12.5%)、区域研究声誉(12.5%)、出版物(10%)、书籍(2.5%)、学术会议(2.5%)、标准化引用影响(10%)等[20]。该排名高度依赖科睿唯安(Clarivate)的Web of Science数据库,并将“高被引论文”与“高被引学者”作为关键权重。该设计将“学术影响力”窄化为英语期刊的引用网络,忽略人文社科领域中以本土语言出版的著作、区域性学术会议,以及服务于国家与社会发展的应用型成果。更关键的是,“全球研究声誉”与“区域研究声誉”指标重复同样的认知偏见,声誉调查的采样与加权机制默认西方学术界的评价权威,非西方高校即便在本土拥有极高的社会贡献度,也因难以被西方学术界关注和认可而在排名中处于边缘地位。
三者虽侧重点不同,但共享一套以英语国家高等教育模式为隐含范本的评估框架,将西方高等教育的历史路径,包括精英化师生比、英语主导的学术发表体系、以欧美为中心的学术社交网络等,包装为所谓“国际公认”的评估尺度。它们通过强调“国际化”“引用影响力”“声誉”等概念,将西方高校在殖民历史、语言霸权与学术资本积累中获得的既有优势,转化为可量化的领先地位,迫使非西方高校为提升排名而模仿英语国家大学的组织结构与评价方式。现有的排名逻辑显示,世界大学排名具有霸权性质及服务于跨国精英阶层的功能,也是导致全球高等教育实施新自由主义模式的排他性工具[21]。正是通过指标垄断,三大排名掌握定义“何为优秀大学”的标准制定权,使西方学术中心主义在量化排名的外衣下得以延续和强化。
(二)语言的枷锁:英语作为全球学术通货的垄断
与指标体系相配套的是英语在全球学术场域中构筑起的语言壁垒。英语已超越单纯的语言交流范畴,演变为学术评价体系的底层逻辑。国际教育排名的各项核心指标,无论是基于引文的论文发表、国际声誉调查,还是国际化程度评估,均以英语为默认媒介。英语不再仅仅是知识传播的工具,而是被制度化为学术评价的准入标准,形成隐形的却具有高度排他性的语言门槛。
从文献计量的数据来看,英语在学术领域占据的支配地位极为显著。如有研究指出,Web of Science收录的94种传播学期刊均以英语为学术通用语言,这致使非英语国家研究者在国际发表中面临不平等挑战[22]。英语论文与其余语言论文呈现悬殊的分布格局,意味着以德语、法语、日语、西班牙语等语言撰写的学术成果,无论其在本土学术传统中具有多高的原创性,都难以进入所谓“国际主流评价体系”的视野。
对于非英语国家的学者而言,用非母语完成学术写作本身便构成额外负担,语言的转换不仅意味着时间与精力成本的显著增加,更可能在论证的精确性、修辞的流畅性以及理论表述的深度上构成难以逾越的劣势。在英语国家,英语给学者表述创新成果带来更大便利。使用英语表达供学者选择的传播平台更多、权威性更强、受众面更广,产生的学术影响自然会更大[23]。语言层面的结构性不平等,使非英语国家的学者在参与全球学术竞争时,被迫承担隐性的“语言关税”,为了获得国际可见性,必须在语言转换中付出不成比例的代价,而代价又往往无法在最终的学术评价中得到充分的承认与补偿。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语言从来不是中性的表达工具,而是思维的组织方式、认知的框架结构以及知识生产的权力载体。英语在全球范围内广泛流行,成为英美文化占领全球传播高地的重要载体,为西方文化霸权提供了便捷工具,这也导致无法掌握英语的人被动地站在了西方自诩的主流文化和价值观对立面[24]。当英语被确立为学术评价的通用语言时,与之相伴的并非仅仅是词汇与语法的转换,而是英语学术共同体长期沉淀下来的认知惯习、问题意识、理论偏好以及研究范式的整体迁移。非英语国家的学者若要在国际期刊上获得发表机会,便不得不在研究议题的选择、理论资源的调用、论证方式的组织乃至结论的表述风格上完成自我调适,以契合英语学术圈的隐性期待。这一过程在无形中完成知识生产规范的“标准化”,却使非西方学术传统中独特的概念体系、方法论路径以及本土知识关怀面临边缘化风险。
在这个意义上,英语作为学术通货的垄断,其本质并非单纯的语言优势,而是嵌入评价制度的知识权力。它通过语言门槛的隐性筛选,重塑全球学术生产的规范与边界,使非英语国家的学术共同体在参与国际学术竞争时,不得不以让渡部分学术自主性为代价,换取在既有评价体系中的可识别性。
(三)数据的权力:数据库和期刊的“守门人”角色
知识权力的渗透并非显性的强制干预,而是假借学术基础设施悄然实现,其中商业引文数据库与学术期刊构成全球学术评价体系中不可替代的“守门人”。以Web of Science、Scopus为代表的商业引文数据库,以及隶属于施普林格·自然(Springer Nature)、泰勒-弗朗西斯(Taylor & Francis)等西方商业出版集团的学术期刊,共同织就了覆盖全球学术领域的评价网络。由西方商业机构主导构建的学术基础设施,以“国际科学标准”为外衣,将自定义的规范框架嵌入学术生产、传播与评价的全流程,塑造全球学术生产的方向与形态。
“守门人”的权力,首先体现在数据库收录规则所内含的价值判断与准入壁垒上。Web of Science的核心期刊目录由专属的“选刊委员会”负责审定,其标准表面上围绕出版规范、编委构成、引用数据等技术性指标展开。然而,实际操作中的筛选标准则向英语期刊与西方出版机构倾斜。非英语期刊、非西方出版机构主办的期刊,即便在本土学界具有极高的学术价值与影响力,也往往因语言壁垒、编委构成不符合西方预期等原因,难以进入核心数据库的视野。
以拉丁美洲为例,该区域社会科学知识生产在全球学术体系中面临被边缘化的困境,主要受到以下“守门人”机制禁锢。一是学术期刊编辑委员会。高影响力期刊的编辑委员会多由来自英语国家精英大学的学者主导,他们决定什么知识具有“合法性”,从而将在其他情境或语言中产出的研究边缘化。二是全球索引数据库。Web of Science等商业数据库偏向收录英语期刊和STEM领域,对资源较少国家的期刊代表性不足。三是开放获取出版带来新的不平等。审稿费成为经济“守门人”,使得资金不足的拉美学者成果发表受限[25]。期刊收录规则形成刚性的准入壁垒:只有进入核心数据库的期刊论文,才能被纳入全球学术评价体系,获得引用与学术影响力;而未能进入数据库的学术成果,无论其质量、价值有多高,都将被排除在全球学术视野之外。
更为重要的是,西方商业出版集团通过持续的并购整合,形成高度集中的市场结构,少数几家集团掌握全球大部分核心学术期刊的版权与传播渠道。作为逐利型企业,出版集团的运营逻辑倾向于扩大市场份额、巩固竞争优势,其期刊编辑与审稿人群体在很大程度上掌握学术议程的设置权,哪些议题被塑造为“热点”,哪些范式被定义为“前沿”,哪些理论被确立为“主流”,皆由该群体决定。非主流的研究范式、非西方的学术传统、非英语的表达方式,在“守门人”把关下难以获得足够的可见度与认可机会,全球知识生产的多样性被压缩。
“守门人”机制对非西方国家的学术共同体造成难以化解的双重困境。一方面,要在国际教育排名中取得竞争力,就必须在核心数据库收录的期刊上发表论文;另一方面,要在此类期刊上发表论文,又必须接受西方学术共同体预设的研究范式、理论框架与议题偏好。这种结构性的制约,使非西方国家的学术发展陷入“依附性创新”的状态,学者们看似在追逐国际前沿,实则始终处于追随者的位置,其知识生产的方向、方法与价值标准,最终由欧美商业出版集团与数据库选刊委员会界定。“守门人”权力的存在,既是指数霸权得以维系的重要基础,又是学术殖民持续蔓延的关键路径。
三、全球困境:知识依附的结构危机
国际教育排名塑造的学术殖民与指数霸权,不仅在宏观层面重构全球知识生产的权力格局,更在中观与微观层面引发结构性危机。非西方国家被迫接受西方学术规则,逐步丧失知识主体性,陷入依附性发展困境。困境沿着三个相互关联的维度展开:其一,知识主体的消解表现为本土问题与理论的边缘化,非西方学者在议题、理论与话语上层层失守;其二,高端人才的单向流动构成隐性的智力依附,通过学术认同与知识规则的全球化复制,固化“中心—边缘”的不平等结构;其三,绩效主义导向下的学术生态趋同化,使研究活动日益偏离本土社会需求,坠入短期主义与范式单一化的窠臼。三重困境相互交织,共同构成非西方国家挣脱学术殖民、重构知识体系的根本性障碍。
(一)知识主体的消解:本土问题与理论的边缘化
在学术殖民胁迫下,指数霸权持续消解非西方国家的知识主体性。非西方国家的学者为了获得国际学术认可、提升所在大学排名,被迫将研究重心转向符合中心国家学术兴趣的议题,从而导致本土紧迫的现实问题与悠久的学术传统被逐步搁置。知识主体性的消解并非偶然,而是沿着“议题失位—理论失据—话语失声”三个递进层次展开,最终陷入“知识失语”状态。
议题失位表现为非西方国家研究议程中本土问题的边缘化。在国际教育主流排名评价体系中,科研产出指标占据绝对主导地位,而科研产出的衡量标准又高度依赖英文国际期刊的发表。为寻求在此类期刊上发表论文,非西方国家的学者往往被迫顺应国际学术共同体的研究热点与理论偏好。在现行评价标准下,聚焦区域特定问题的研究课题或采用本土化方法所得的研究成果,常因与西方中心主义学术评价体系下的“主流理论框架或学术议程”未能完全契合而遭受低估,甚至被指斥为“缺乏普适价值”。非西方国家学术界由此陷入认知悖论,本土重大现实问题被边缘化,而西方中心议题则被过度内化与精细推演。诸如城市化进程中的社会治理、区域发展的不均衡性、传统与现代之间的张力调适、人口结构变迁的深层挑战等问题,本应构成本土学术研究的首要议题,却在排名压力下被大量学者悬置。高等教育机构难以倾尽全力培养兼具历史意识与本土关怀的知识分子,而是日益聚焦市场导向与国际主流范式所驱动的技能训练。学术研究由此与其所植根的社会现实之间形成显著的断裂。
理论失据体现为非西方国家从知识生产者沦为理论依附者。非西方议题的边缘化仅仅是表象,更深层的问题在于理论创新能力的丧失。在当前学术评价体系中,理论创新被视为最高层次的学术贡献,但是其创新标准完全由西方学术共同体定义。非西方国家的学者在发表论文时,通常以西方理论为分析框架,仅用本土经验数据加以验证或修正。该研究范式虽然在形式上呈现“理论—经验”的互动,实际上“西方在全球结构的‘中心’主导了知识的生产与流通,而非西方‘边陲’则沦为科学研究的‘数据供应地’‘知识输入地’或‘知识消费地’”[26]。学术流动的主流理论“霸权式国际化”揭示了发展中国家对发达国家学术体系的依附,侧重描绘学术人员从全球“边缘”到“中心”的流动过程[27]。在此过程中,西方“中心”知识权力谱系得以强化,同时切断“边缘”区域的知识传统,抑制“边缘”区域向西方“中心”的学术影响力倒流。前者生产过度理论化、缺乏“边缘”区域经验反馈的知识,后者则产出碎片化、缺乏理论深度、盲从“中心议题”而与本土现实脱节的知识。
在议题边缘化与理论依附化的双重作用下,知识主体的消解最终走向最彻底的阶段,即“知识失语”。非西方国家的学术界在形式上与国际接轨,实质上却逐渐丧失对在地社会问题的定义权、对本土学术传统的传承力、对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能力。学者们虽然能熟练运用西方理论分析本土现象,却难以立足本土视角回应全球议题;虽然能以流利英语撰写学术论文,却难以借助母语展开深度学术思考。部分非西方国家曾尝试通过本土化路径实现知识突围,试图挣脱西方理论所设定的框架。然而,超越西方研究的窠臼并非易事,“中心-边缘”学术权力结构的运作方式使得任何本土化尝试均面临“不符合范式要求”的排斥。思想的“再殖民化”依然是非西方国家面临的关键问题,部分非西方国家虽表面上反对“西方中心主义”,但其认知与态度仍不自觉地受西方认识论主导。知识权力的依附结构最终导致学术研究与其所扎根的社会之间产生难以弥合的脱节。
(二)高端人才的悖论:从人才流失到智力依附
国际教育排名不仅塑造大学的评价标准与组织行为,更深刻地重构着学术人才的全球分布逻辑。人才从非西方国家向西方国家的单向流动不断加速,表面上看,人才流动是个人职业选择在自由竞争市场中的自然结果,然而竞争背后隐藏着结构性不平等。国际教育排名通过定义“世界一流大学”的核心特征,在全球范围内建立声望等级体系。高排名大学凭借其累积的声誉、充裕的资源配置以及平台网络优势,对全球优秀学者形成持续的吸引力。对非西方国家的年轻学者而言,拥有在高排名大学学习或工作的经历,不仅是学术生涯的重要资本,更是回国后获得学术认可、晋升与资源分配的关键凭证。这种“激励—回报”机制促使大量优秀人才向“中心国家”聚集,形成人才流失现象。
人才向“中心国家”的集中,实际上构成更为隐蔽且深层的智力依附。边缘国对中心国的任何一个方面的依附都有着知识、理论、思想等方面的原因,而这些方面的依附可以统称为“智力依附”[28]。智力依附不仅意味着人力资源的地理位移,更意味着学术话语权、学术网络、学术规范以及问题意识生成方式等进一步向“中心国家”集中。当非西方国家最优秀的学者纷纷涌入西方大学时,他们在西方学术环境中接受系统训练、建立学术人脉、形成研究方向与兴趣偏好。其学术认同、学术品位乃至对“重要问题”的直觉判断,都在潜移默化中被西方学术传统所塑造。即便部分学者最终返回本国,其带回的也往往是西方的主流研究范式、问题意识框架以及学术评价标准。换言之,智力依附的关键机制在于,通过人才的流动,实现知识生产规则与认知结构的全球化复制。这一机制在非西方国家的学术竞争战略中表现得尤为突出。为了提升国际排名,非西方国家的大学积极引进具有国际背景的高层次人才。此类人才的确能够在短期内提升大学的科研产出、国际发表与学术声誉,但同时也带来潜在的依附风险。具体而言,引进人才的研究方向通常与西方学术议程高度契合,而非着眼于本土社会的实际需求;其学术网络的中心仍维系于西方机构,而非扎根于本国学术土壤;其评价标准倾向于西方模式,而非适应本国的学术传统与学科发展需要。
“以引进求提升”策略在提升排名的同时,可能进一步强化本土学术对西方知识体系的依附。更为深层的悖论在于,人才流动机制在非西方国家内部也制造新的不平等。在国际教育排名导向下,各国普遍将有限资源集中投入到少数几所“世界一流大学”的建设中,以追求排名的突破。此举在短期内可能提升少数大学的国际可见度与竞争力,但同时也加剧精英大学与大众高等教育之间的断裂。少数大学获得大量财政资源、政策倾斜与顶尖人才,而绝大多数高校则在资源匮乏与边缘化困境中艰难维持。内部分化不仅无助于整体学术水平的普遍提升,反而可能导致学术生态失衡——学术金字塔的顶端与国际接轨,而基底则日益脱离高水平知识生产的条件。长此以往,非西方国家内部的知识生产将呈现出“双轨化”趋势:少数精英机构以西方议程为导向,多数普通机构无力参与有意义的学术对话。最终,人才流动与智力依附不仅强化全球层面的“中心—边缘”结构,也在国家内部复制类似的等级秩序,制约非西方国家建构自主知识体系的可能。
(三)学术生态的扭曲:绩效主义、同质化与社会需求的断裂
在国际教育排名构筑的全球绩效压力之下,大学治理机制逐步演化为以量化指标为轴心的绩效主义文化。其表面上有助于提升科研产出的可测度性与管理效率,实则催生短期成果繁盛与长期创新式微之间的鸿沟。绩效主义的运作逻辑,在于将学术活动这一本应蕴含不确定性、探索性与文化多样性的复杂实践,粗暴地简化为若干可通约、可比较的量化指标。在国际教育排名的牵引下,论文发表数量、期刊影响因子、被引频次、高被引学者密度等指标,日益成为评价学者学术能力、分配科研资源、决定职称晋升的支配性依据。这种管理范式虽以“科学化”“客观化”之名自居,实则可能导致学术实践的深层异化。绩效主义通过学术主体异化、学术成果异化与学术生产关系异化三重机制,使学术劳动陷入价值迷失的制度泥沼[29]。学者的工作动机从追求真理、服务社会转向完成指标、累积积分,研究选题从问题导向滑向发表导向,学术判断的价值内核被技术理性的计算逻辑所替代。
绩效主义文化带来的直接后果,是学术生态整体性地滑向短期主义与功利主义。在现行评价体系下,发表周期短、研究速度快、引文累积迅速的热点领域受到青睐,而那些需要长期积累、持续投入、回报周期漫长的基础研究与颠覆性探索则被边缘化。面对可计算的考核周期与不可回避的晋升压力,学者们倾向于选择已经被所谓“主流期刊”验证为可发表、可获得引用的成熟议题,而非具有高度不确定性但可能孕育范式突破的新兴方向。这种风险规避型的选择偏好,使得学术研究日益陷入路径依赖,研究活动在既有范式的框架内做出边际改进,却难以催生真正的范式革命。更为严峻的是,全球学术生态正呈现出日益明显的同质化趋势。在国际教育排名施加的“统一评价标准”之下,全球大学纷纷追逐相似的发展目标,即扩张科研规模、提升国际发表数量、引进高被引学者、提高国际化程度。趋同化的发展模式,使大学日益丧失其应有的多样性与文化独特性。对于非西方国家的大学而言,同质化意味着在西方大学的镜像中塑造自我,而非在自身的文化传统、社会需求与知识遗产中寻找发展定位。同质化的另一重要维度体现在研究范式层面。当全球学者皆以在西方核心期刊上发表论文为终极目标时,研究议题的设定、理论框架的选取、方法论的操作方式均呈现出高度的相似性。对于不符合主流范式的研究,无论是基于本土问题的经验研究,还是跨越学科边界的理论探索,抑或采用非英语表达的学术成果,都难以获得评价体系的认可。范式的单一化,不仅压制学术多样性,更从根本上抑制创新条件。
从知识社会学视角审视,学术生态的扭曲还体现为知识生产与社会需求之间的脱节。当学者群体被评价体系驱动去追逐国际学术前沿所界定的热点议题时,本土社会面临的迫切知识需求反而被搁置。脱节现象在全球南方国家表现得尤为突出。在公共卫生领域,南方国家承受的疾病负担、医疗资源分布的公平性、基层卫生体系的脆弱性等重大议题,在国际学术期刊上的关注度远不及西方国家语境下的罕见病机理研究;在环境科学领域,发展中国家面临的环境正义、可持续生计、生态治理等问题,其国际学术可见度远远低于西方主导的气候变化模型研究;在教育研究领域,本土教育实践中的语言政策、教育公平等现实课题,往往让位于对西方教育理论的验证与应用。知识生产与社会需求之间的断裂,不仅从根本上削弱了学术研究的社会价值与公共责任,也导致非西方国家的学术发展难以获得本土社会各界的认同与支持。
四、调适重构:自主体系的南方探索与中国实践
面对国际教育排名内嵌的学术殖民逻辑与指数霸权,全球南方国家并未始终处于被动地位接受西方标准的规训,而是在理论批判与制度实践中展开多层次的调适与重构。探索路径呈现出从认知觉醒到制度突围、再到自主范式建构的递进逻辑。首先是思想层面的祛魅,揭示排名“中立”表象下的知识权力结构;继而是评价体系的替代性探索,通过区域合作、本土数据库建设与多元指标改革打破垄断;最终,部分南方国家尝试构建根植本土、面向世界的自主体系。在多元探索图景中,中国实践构成独特而重要的战略取向,以“三大体系”建设为起点,迈向“自主知识体系”的范式,为超越指数霸权提供另一种可能的路径参照。
(一)认知觉醒:全球南方对知识依附的理论批判
知识生产领域的“去殖民化”浪潮正在全球南方集体崛起,全球南方不再满足于在全球知识体系中扮演被动接受者与验证者的角色,而是试图构建能够解释自身发展道路、回应现实困境、指导世界未来发展的自主知识体系[30]。全球南方国家对学术殖民的解构,首先体现为对国际教育排名“中立”标准的祛魅与批判。长期以来,国际教育排名被视为“客观、科学”的评价工具,部分非西方国家也曾普遍接受“追赶西方”的发展逻辑。然而,随着对殖民主义反思的深入,越来越多的学者意识到,所谓“国际标准”本质上是西方学术传统与价值偏好的投射。
对“中心—外围”权力关系的高度警觉,使得拉美学术界逐渐摆脱西方发展叙事的束缚,形成以自主性为核心的知识批判传统。在此基础上,拉美国际关系学者围绕“自主性”命题,形成了强大的地区学术共同体,提出了“对抗型自主性”“外围自主性”“非正统自主性”“投资型自主性”“关系型自主性”这五种迥异的“自主性”观,阐述了“外围”国家谋求国际事务自主性的路径[31]。然而,理论探索并非在真空中展开,拉美的地缘政治身份始终处于全球权力结构之中:一方面,该地区成为新殖民主义“知识—权力”网络下验证依附理论的经典样本;另一方面,它又持续孕育着解构霸权的创造性实践。这种辩证关系使其成为探究抵抗全球“中心—外围”结构可能性的重要窗口[32]。植根于全球权力结构和批判传统,学者们进一步提出“去殖民性”的概念,主张重新激活被殖民主义压制、边缘化的本土知识传统,构建“非欧洲中心主义”的知识生产模式。
非洲的知识去殖民化运动,将学术研究本身作为反殖民斗争的前沿。针对殖民史学遮蔽非洲社会历史主体性的根本性问题,非洲学者将历史研究视为反殖民斗争的深化与延续,其核心任务在于揭露殖民主义对非西方社会的政治剥削、文化霸权与知识压迫,进而解构西方殖民统治的知识体系,并通过重构本土叙事对抗欧洲中心主义的历史书写,重获本土历史与文化的主体性[33]。塞内加尔的去殖民化实践,将知识批判延伸到教育制度层面。其通过“现代化”改革和教育框架的“本土化”等去殖民化政策和战略,在教育质量、宗教教育、教学语言、基础课程等方面采取相应的去殖民化措施,对抗殖民文化的影响[34]。非洲的知识去殖民化运动不仅停留于理论批判层面,更致力于在基础教育领域重构文化主体性,从而摆脱殖民知识体系的长期依附。
拉美的自主性探索与非洲的主体性重构,昭示知识依附不仅是资源分配的不平等,更是认知框架的支配。国际教育排名之所以具有强大的规训力量,不仅因其影响资源配置,更因其深刻塑造全球学术界的“常识”,即什么是“好大学、好研究、好学者”。要打破西方中心主义的学术话语权力支配,全球南方国家首先需要在理论上实现“认知解放”,认识到所谓“国际标准”的地方性、历史性和权力性。
(二)制度突围:多元评价体系的构建尝试
理论批判固然构成对抗学术殖民的思想先导,但是仅停留在认知层面的祛魅,尚不足以撼动指数霸权在日常学术实践中运作的根基。全球南方国家在推动理论觉醒的同时,亦将抗争的着力点转向制度层面的突围努力。其核心策略在于构建与本土知识体系、社会发展需求相匹配的多元评价机制,从而打破国际教育排名对“学术卓越”标准的垄断定义。与理论批判不同,制度突围直面的是评价权力如何具体运作、资源如何分配、学术声望如何生成等实质性问题。
具体实践层面,全球南方国家从区域联盟、本土数据库建设和评价指标改革三个维度展开探索。其一,在区域合作机制方面,拉丁美洲、非洲、东南亚等地的高校与学术组织积极构建区域性的评价协作网络。例如,拉美大学联盟尝试建立区域内互认的学术评价标准,旨在降低对西方排名的单向依赖;非洲大学协会(AAU)通过推动区域内学者的合作研究与联合发表,致力于增强本土学术共同体的内部凝聚力与对话能力,正如该协会所明确倡导的,“鼓励成员学校之间建立研究和项目合作的伙伴关系,并为其教职工提供校际流动的工作和培训机会”[35]。南方国家的区域行动虽在规模与影响力上尚不足以与既有全球排名直接抗衡,但其象征意义与实践价值不容忽视,它们证明在西方主导的评价范式之外,替代性制度安排是可能的,并且正在被有组织地推进。
其二,在本土学术数据库建设方面,全球南方国家投入显著资源。拉美的SciELO(科学电子图书馆在线)已整合区域内多语种学术期刊,其本身语种的丰富性也使之成为观察母语非英语国家期刊语种变化的窗口[36];非洲的AJOL(非洲期刊在线)则致力于提升本土期刊的国际可见度与可获取性,该平台“通过数字化整合分散的非洲期刊,推动开放获取模式,在很大程度上打破了非洲学术界长期面临的知识获取困难和学术成果传播受限的双重困境”[37]。学术数据库的建立,在一定程度上打破西方商业出版集团对学术传播渠道的长期垄断,为非主流语言和地域的研究成果提供生存与交流空间。
其三,在微观评价指标改革层面,部分国家开始尝试将本土贡献明确纳入教师聘任、职称晋升及科研项目评审的考量范围。具体措施包括:在国际期刊发表之外,增设对本土问题研究、社会服务实践、文化传承贡献等维度的评价权重。南非国家研究基金会(NRF)首席执行官呼吁,“资助者、大学和科学委员会应在晋升、资助和奖项中奖励具有社会参与和影响力的研究”[38]。在科研项目评审中,除考察学术创新性外,亦关注研究成果对本土社会发展的实际转化价值,正如南非国家研究基金会举办“研究的社会影响”专题研讨会达成的共识,研究不仅要关注学术产出,更要回答“研究对社会作出的具体贡献是什么”[39]。多元指标的引入,尽管尚处于初级探索阶段,却为打破“唯排名”的单一评价模式积累了经验。
然而,制度突围面临“承认政治”的困境。一方面,如若替代性评价体系无法获得国际同行的广泛认可,其评价成果仍可能被所谓的“主流话语体系”边缘化;另一方面,如若完全拒绝与国际接轨,又可能陷入自我封闭的风险,使本土学术成果失去跨文化对话与传播的可能。全球南方学者普遍主张:自主知识生产不等于自我封闭,更不意味着全盘否定西方知识传统[40]。因此,必须在坚持主体性与保持开放性之间寻求动态平衡。这就要求南方国家的学术界既不简单排斥国际标准,也不盲目照搬西方模式,而是尝试开辟介于依附与隔绝之间的“第三条道路”。具体而言,要在技术层面完善评价工具,更在观念上超越二元对立,在多元互鉴中构建既根植本土、又具有全球对话能力的评价新范式。
(三)中国范式:从“三大体系”到“自主知识体系”
在全球南方国家对抗学术殖民的多元实践中,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形成独特而重要的战略取向。战略进程的理论起点,可以追溯至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的重大部署。此后,中国学术界逐步实现从“三大体系”建设向“自主知识体系”建构的深度演进。演进绝非简单的概念替换,而是根本性的范式转换,其核心在于超越“对标国际、追赶西方”的传统思维定式,真正以中国自身的实践为根基,构建具有主体性、原创性的知识生产体系。
构建自主知识体系必须秉持“以中国为观照”。这意味着,中国学术研究应摆脱验证西方理论、回应西方预设议题的路径依赖,转向立足于自身历史传统、现实实践与未来发展需要,从本土经验中提炼具有解释力的理论框架和概念工具,研究具有本土性、实践性、时代性和学理性的真问题[41]。知识生产需完成从“解释中国”到“定义中国”的跃升,在理论抽象、概念凝练与方法创新中扎根田野、回应现实、引领实践,使中国经验升华为具有普遍解释力的理论范式,进而在世界知识版图中确立不可替代的坐标。具体而言,学者应深入中国现代化进程的复杂实践,如脱贫攻坚、生态文明建设、社会治理创新、文化传承发展工程等,“创新性提出在国际社会通行、呼应国际议程、彰显共通价值的标识性概念,以有效宣介中国话语体系的价值观念”[42]。原创概念的系统提出与学理阐释,标志着中国学术界正在从西方理论的被动“接受者”向理论创新的主动“贡献者”转型。该转型对打破学术殖民具有根本性的战略意义。当中国学者能够运用本土生成的概念体系解释世界时,就不再需要依赖西方理论框架来获取学术合法性,从而在根本上超越大学排名所代表的依附性评价体系。
从“三大体系”到“自主知识体系”的演进,还体现为中国学者对知识生产内在规律的透彻理解。“学科体系”侧重知识生产的制度基础与组织保障,“学术体系”强调研究规范与方法论自觉,“话语体系”关注学术表达与文化传播的能力,而“自主知识体系”则指向知识生产的权力关系、文化根基与价值取向,“中国自主的哲学社会科学知识体系,是随着学术体系、话语体系和学科体系的建构得以实现的”[43]。深层次的演进逻辑表明,中国学术界正在从“追赶型”“依附型”的发展模式,转向立足本土、面向世界的“自主型”发展模式。然而,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面临着现实困境。一方面,国际教育排名的结构性压力依然存在,“双一流”建设中的评价指标仍然与排名高度关联,短期绩效压力与长期知识自主之间尚未充分形成良性循环;另一方面,片面强调“自主”可能导致自我封闭,从而脱离国际学术交流的前沿地带。如何在自主与开放之间找到动态平衡,如何既保持文化主体性又不缺失全球学术视野,是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构建必须面对的关键课题。唯有坚持“以中国为观照”的方法论自觉,同时积极参与全球学术对话,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才能真正成为对抗指数霸权的有力武器,并为全球南方提供可资借鉴的范式参照。
(四)路径探索:价值、语言、平台与人才的多维重构
对抗国家教育排名推行指数霸权的运作逻辑,以及借鉴全球南方国家对抗学术霸权的有益实践,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需要在价值重估、语言突围、平台建设与人才环流四个维度同步推进。四个维度相互支撑,共同构成中国对抗学术殖民和指数霸权、构建自主知识体系的行动框架。其中,价值重估提供方向,语言突围拓展空间,平台建设夯实基础,人才环流注入动力。
价值重估是构建自主知识体系的基础。当前国际教育排名定义的评价标准,实质上将“学术卓越”窄化为以英文发表、影响因子和大学位次为轴心的单维指标。要突破评价霸权,首先必须重新定义什么是“好的研究”。具体而言,学术评价应当纳入多元价值维度,应包括本土相关性,即研究是否回应中国发展的重大现实需求;文化贡献,即研究是否促进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与创新;社会服务,即研究是否推动社会进步与民生改善;国际影响,即研究是否为全球性问题提供中国智慧与中国方案。多维评价体系的建立,需要从顶层设计到基层实践系统推进,涵盖评价指标体系调整、科研资源配置改革以及学术文化生态重塑。
语言突围是构建自主知识体系的关键。语言不仅是交流工具,更是思维载体与文化根基。当前英语在全球学术领域的高度垄断,构成隐性的“语言税”,使非英语国家学者在国际发表中承受额外负担,并影响研究问题的选择与理论框架的建构。中国应当在加强国际学术对话的同时,大力推动高质量中文期刊建设,提升中文作为学术语言的地位与影响力。具体举措包括,加强中文期刊的国际化运作,提升其学术声誉与可见度;推动中文重要学术成果的翻译与多语种传播,使其进入全球知识循环;鼓励学者在中文语境中展开理论探讨,形成具有原创性的概念与命题。语言突围的目标并非排斥英语,而是在英语之外开辟另一种高质量学术表达空间,实现学术语言的多元化与平等对话。
平台建设是构建自主知识体系的支撑。当前,西方商业出版集团与引文数据库事实上垄断全球学术评价的关键基础设施,形成固化的“守门人”权力。中国应当加大投入,建设自主可控且具有国际认可度的知识发布与评价平台,包括深化中国知网等现有平台的功能优化与国际化水准;探索构建符合中国学术特点的评价数据库,形成有别于SCI/SSCI的多元评价体系;推动与全球南方国家的平台合作与互联互通,构建多中心、多层次的知识传播网络。平台建设的目标不是另起炉灶、自我封闭,而是打破西方商业垄断、为全球学术界创造可替代的基础设施选项。
人才环流是构建自主知识体系的保障。传统的人才单向流失模式使得非西方国家长期陷入“智力依附”困境。构建自主知识体系迫切需要改变依附格局,中国应当建设更具吸引力和竞争力的人才制度,推动全球智力资源的双向良性流动。具体路径包括,优化海外高层次人才的引进机制,不仅看重其国际学术履历,更注重其与本土学术发展的契合度;加强本土青年学者的有序培养,为其提供良好的学术环境与成长空间;鼓励中国学者积极参与全球学术治理,在国际学术组织中提升话语权和规则制定能力。人才环流的最终目标,是实现“以我为主、全球配置”的智力资源格局,使人才成为构建自主知识体系的赋能者,而非依附结构的加固者。
五、结语
国际教育排名并非中立的学术评价工具,而是以西方为中心的学术殖民与指数霸权的权力装置,其通过指标政治、语言垄断与数据守门的机制,将西方学术标准塑造为“全球普适”的规范,固化全球知识生产的“中心—边缘”结构。排名体系以量化技术遮蔽权力本质,推动非西方国家陷入知识主体消解、智力依附加剧、学术生态扭曲等困境,既割裂知识生产与本土社会需求的联结,又侵蚀非西方学术自主发展根基。面对困境,全球南方国家并未被动接受西方标准的规训,而是在批判与实践中展开多层次的探索,历经认知祛魅、制度突围到自主建构的递进过程。中国以“三大体系”建设为根基、迈向“自主知识体系”范式建构,为非西方国家突破依附困境提供参考路径,其核心在于立足本土实践重构评价逻辑。全球南方国家的实践揭示,指数霸权祛魅的关键在于打破单一评价垄断,构建多元共生、平等对话的全球学术新秩序。未来需要在价值维度重估“学术卓越”标准,将本土贡献、社会价值纳入评价体系;在语言维度推动学术话语表达多元化,提升非英语学术话语权;在平台维度建设自主可控的学术基础设施,摆脱西方数据垄断;在人才维度构建双向环流机制,破解智力依附困局。唯有坚守学术主体性,在自主与开放间寻求平衡,才能真正超越学术殖民桎梏,推动全球知识体系迈向公正、多元与包容,为人类知识创新与文明互鉴注入新动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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