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的传播环境中，断章取义已经构成了一种令传者与受者都深受其害的沟通困境。每每有专家的话被断章取义引起争议，就有人说，专家也需要媒体素养。

问题是，第一，专家自己也被这一环境所制约。我在录节目时，就不止一次被要求，胡老师你能不能多说点“金句”？因为做节目的人在制作的时候，就想到未来的切片式传播。他们要的是注意力。

第二，基于上述制作内容的出发点，不论专家依托自己的学术领域展开多么准确和严谨的表达，其完整论述也注定会被剪辑成一些“金句”、一段短视频或一张截图，脱离原有的论证结构和语境。

所谓“专家也需要媒体素养”，无非是说，专家需要理解，专业表达进入平台之后，往往不再由自己完全控制，而会经历平台、剪辑者、算法和受众的多重再编码。可理解了又有多大用？除非所有的专家都对公共表达三缄其口，否则他们最终还是难逃被断章取义的命运。

我想说的是，断章取义已经成为公共表达必须承担的结构性风险。重要的事情不是每一个个案当中究竟谁说了什么，而是要把快速消费和再传播视为当代公共表达无法回避的预设条件。任何进入公共空间的话语，都必须经过这一机制的过滤、切割与重组。一个专家当然可以更加谨慎，可以预料哪些话容易被截取，可以在表达时增加限定和背景，可以在争议发生之后提供完整的原始材料。但这些努力最多只能降低被误读的概率，却无法消除此类风险。

断章取义是随着社交媒体的兴起而大行其道的。微博、Twitter等平台将复杂的文章、演讲和公共事件压缩为适合快速转发、评论和传播的短文本，其后的微信公众号标题党推波助澜。集大成者是短视频平台，它将这种碎片化传播从文字和图片推进到视听内容：过去，人们截取一句话；今天，人们截取几秒钟。从文字到视频，断章取义的对象发生了变化，但我们始终生活在被算法驱动的信息流之中。

短视频平台的内容生产逻辑天然倾向于将完整的表达拆解为可独立传播的片段。你以为是传者发生了偶然的传播失误？或者，是剪辑者有意操控甚至恶意歪曲？又或者，是受者在缺乏对完整语境了解的情况下，就仓促形成判断，参与转发、评论和情绪化传播？都有可能，但最根本的地方在于，短视频式的断章取义已然成为一种常态化的传播机制。它不是信息传播中的偏差甚至失范，而是具有结构性和机制性的特征，由短视频消费的时长限制、传播者的注意力竞争和平台的算法分发机制共同决定。三者联手，使信息天然趋向于从复杂的整体中被“切割”出来。

今天，“完整”不再是传播的基本单位，“片段”才是。所以，对于表达者，不要问自己“我为什么被断章取义了”，而是要明白，正因为断章取义，你才被“看到”了。

在一个以片段为基本传播单位的媒介环境中，完整的语境被系统性地牺牲给传播效率。传者控制不了自身想要传递的内容的意义，受众也越来越丧失理解完整现实的能力。两者都是受害者。

结果是，语境坍塌，简单化和情绪反应大行其道，公共讨论能力退化。人们要么更加轻信，因为只接受符合自己立场的片段；要么陷入认识论怀疑，认为什么都不可信，专家说的尤其不可信。

如果你想坚持公共言说，那么只好接受注定会被误读的命运；同时，坚持把复杂的事情说完整。更重要的是，不能因为害怕被断章取义，就退出公共言说。如果所有认真思考的人都因为“我的话可能被误解”而保持沉默，那么公共空间最终留下来的，就会是那些最不在乎被误解、最善于制造情绪和最擅长争夺注意力的人。

换句话说，沉默并不能解决断章取义，只会把公共言说的空间让给更粗暴的表达。因此，坚持公共言说需要一种“不完美的勇气”。

至于我自己，一边也做短视频切片式传播，一边坚持写动辄万字以上的长文发在我的公众号上。尽管我的公众号运行了更长时间，也耗费了我更大的力气，但是我的视频号的影响力早就超过了公众号。人们和我见面打招呼的时候，很少说“胡老师，我读过你的公众号文章”，而更多是“胡老师，我刚看了你的视频……”

这多少有些令人哭笑不得：我花几天时间写下的一万字，可能还不如我对着镜头说一分钟更容易抵达一个人（而且我也得承认，短视频能抵达更广泛的人群）。看来，在这个时代，思想不得不先学会被切成片，才能获得被看见的机会。写作者以为自己在生产内容，最后才发现，真正“生产”自己的，是那个决定人们看什么、看多久，又记住什么的媒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