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中国现代美学学科,大家都会想到蔡元培,再就是宗白华和朱光潜。王逊似乎没有纳入公共心目中的巨擘行列。可是内行人并不这么看,比如林徽因就评价道:“他不仅是出色的哲学家、美术史学家,又是历代工艺美术鉴赏家、评论家。”这话是在1951年说的,彼时,王逊离开南开大学哲学系来到清华大学,开始了他学术生涯的新阶段。
那时候的王逊刚刚三十出头,真正从事美学和艺术学的时间并不长。在西南联大哲学系执教期间,他教的是形式逻辑和伦理学。1946年秋天,他随联大复归,受聘于南开大学哲学系,尝试建构中国美术史的脉络,后来他成为中国第一个美术史系的创建者、新中国美术史学的奠基人。
一个逻辑学教师“跨界”转向美术史的故事,这在民国时期或许不算匪夷所思,王国维在呼吁中国学者应追求超越性的真理的时候,就是举哲学和美术为例。1917年蔡元培从德国引入美学及美术史传统后,美术史在中国的大学里也一直设在哲学系,即使在今天,美学依然是哲学门类下的二级学科。是什么原因让王逊试图将美术史从哲学系分离出来,是时代选择还是他个人见解的产物?
这一切,要从他在南开那三年的经历中去寻找答案。这三年,正是他从学术积累走向学科建构的渡口。
联大旧绪:滇畔研艺,埋下文脉初心
1933年8月,王逊参加国立清华大学入学考试,成为“清华九级”的本科生,清华大学文学院院长朱自清特意为他们写下级歌,鼓励他们在意气风发的少年阶段要“挽狂澜于既倒”。王逊最初想学建筑,但当时的清华土木工程系以公路、桥梁为重点,并无建筑可学。他的国文成绩优异,在大一国文课上,深受闻一多和林庚的赏识,于是在大二分系时转入国文系,当时给王逊授课的老师除了朱自清、闻一多外,还有陈寅恪、刘文典、俞平伯等人,课程内容有古典文学研究,也有新文学和英语、德语课程。
大三时,王逊又被当时的著名美学家邓以蛰的美学课吸引,于是转入哲学系,追随邓以蛰学习。邓以蛰是清代大书法家邓石如的裔孙,中国第一代接受西方学术训练的美学家,与朱光潜、宗白华并列为中国现代美学的奠基者,有“南宗北邓”之称,当时还兼任故宫书画鉴定的专门委员。邓以蛰对王逊格外器重,每到周末都带他去故宫鉴赏古代书画。邓以蛰曾对建筑史学家吴良镛说,王逊是他的“学术继承人”。
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王逊随校辗转南迁。在北大、清华、南开合组的长沙临时大学驻地南岳,他与冯契、穆旦同住一室,流亡途中无书可读,到晚上,师生就在暗弱的菜油灯下聊治学方法,这种“亲炙”式的师生互动让学生们学术早熟。
就在这一年,作为最年轻的作者,王逊在《教育部第二次全国美术展览会专刊》上发表了一篇论文,题为《玉在中国文化上的价值》。文章从英国美学家柏德“一切艺术趋归音乐”的说法中得到启发,提出“若在中国,则可云‘一切艺术趋向美玉’”。这个判断后来成为理解中国艺术精神的一个重要线索,贯穿了王逊此后一生的研究,成为中国美术史学科探讨民族美学特征的核心命题。
1939年,王逊考入清华研究院,成为清华文科研究所复招后的第一届研究生,当年仅有两人考入。据西南联大学生回忆“当年联大清华文科研究所入学考试之难,不是现在考研的人可以理解的。其实能考入,就已经是专业上的半个专家了”。彼时的西南联大,云集了近代中国最为出色的学者,阵容之强,当时国内各大学无出其右。王逊的专业方向是中国魏晋南北朝哲学,师从冯友兰、汤用彤、金岳霖。课余之时,他背诵大量历史和古典书画文献,还成立了“背诵俱乐部”。1941年,王逊参加毕业论文答辩,由于与答辩委员专家意见相左,又拒绝修改,没有取得毕业资格。
1942年11月,他与丁则良等青年教师发起“十一学会”,“十一”取“士”之意,指知识分子的学术沙龙,两周聚会一次,轮流进行学术报告。他在会上宣讲《中国美术传统》,提出中国美术有两个传统:士大夫美术传统和工匠美术传统,为工艺美术和民间美术争取了与文人书画同等的学术地位。这篇讲稿后来发表在《自由论坛》1944年第三卷第一期上。就在同时期,他还发表了《六朝画论与人物鉴识之关系》《云南北方天王石刻记》等文。
虽然他的兴趣在美术方面,由于教学需要,1943年,王逊受聘西南联大文学院哲学心理学系讲师,仍然讲授逻辑学与伦理学。他教大一逻辑必修课时讲实在论,同时翻译了英国伦理学家西季威克的《伦理学方法》作为课程讲稿。他始终没有等到教授美术史的机会,直到西南联大“北归”。
移席南开:首创美术史讲堂
1946年10月,国立南开大学正式复校。历经八年战火损毁的校园分作两处,八里台安置理工各系,文学院与哲学教育系整体落脚六里台。彼时南开文科学科亟待重整,文学院院长、兼任哲教系主任的冯文潜,是国内深耕西方美学的前辈学者,留德期间系统钻研艺术理论,常年开设美学课程,为系内艺术相关课程的开设和研究议题的展开提供了生长空间。
蔡元培主持北大工作时,即将“美学及美术史”作为哲学系的正式课程引入。他留德期间便已明确:“欲于美学得一彻底的了解,还须从美术史的研究下手。”此后邓以蛰在清华大学、宗白华在中央大学,均在哲学系开设美术史课程。美术史与美学在德国大学中同属哲学研究,而战后津门哲学界虽人才汇集,课程仍以中西哲学史、逻辑、伦理等传统哲学门类为主,尚无专门梳理本土艺术、工艺审美的系统课程,于此,冯文潜特意向王逊递出聘约,补充南开大学哲学系的专业缺口。这个选择为日后王逊的美术与艺术特色课程落地铺好了先决条件,也让南开哲学系跳出纯粹思辨的边界,形成哲学与中华艺术交叉融通的独特教学格局。
依托冯文潜预留出的授课空间,王逊在六里台同步开设两门全新课程:《中国美术史》与《中国艺术批评史》,支撑课程体系的核心文论,是他1946年抗战胜利后首个美术节刊发于《云南日报》的长文《艺术教育的要旨》。这篇文章写于昆明战火之中,是他系统梳理美育观念的纲领性文字,到南开后直接转化为课堂核心讲义,与冯文潜深耕的西方美学形成中西互鉴的教学格局。
文章开篇便直指当时国内美育的普遍弊病:中小学美术课只重技法训练,忽略审美眼光的培育。在王逊看来,美育当分两层,对普通人,核心是建立分辨美丑、读懂本土文化遗产的能力;对专业艺术人才,则须兼具哲学与历史通识,避免沦为只懂技巧的匠人。他反对以道德捆绑艺术。更重要的是,他指出美育的根本使命是接续断裂的民族艺术传统,彼时旧式文人博雅识器的修养正在消失,新式学堂又割裂器物与日常,国人于本国玉器、刺绣茫然无知,于西方艺术却如数家珍。这种失衡,正是他开设课程、撰写文论想要弥补的。
凭借《艺术教育的要旨》搭建完整美育体系,加之内容贯通古画、器物与民间百工,王逊开设的美术和艺术史课程迅速成为南开最受追捧的课程之一。区别于同期只聚焦文人书画的学界风气,明确提出工艺美术、市井造物皆是民族艺术的核心,不该长期遭到学界边缘化。这套鲜明观点直接落地课堂,授课不再局限于罗列历代文人画家,景泰蓝、古玉、织绣、民间雕塑皆成为讲解重点,一举打破彼时美术研究“重雅轻俗”的固有偏见。当时哲学教育系仅有十余名在册学生,可每到开课之日,教室总是座无虚席。不止在校学生,校内教职工家属也常慕名前来,挤在教室后排听课,形成校内少见的跨圈层听课热潮。据学生回忆,王逊是当时南开“最有风度,最酷的一个人”。
在民国高校,美术史虽属哲学系科目,但能系统开设中国美术史课程的学校极少。南开此前有西方美学,却始终无人讲中国美术史。王逊的到来,为南开补上了这一缺环,也让美育、工艺保护的理念,在青年学子心中扎下根基。
在六里台设席授课的同时,王逊的活动范围并未局限于津门一隅,他多次作为南开大学代表赴北平,参与战后中国哲学会的学术集会,成为平津哲学、美学界互通的关键纽带。1947年3月30日,王逊赴北平参加中国哲学会在北大孑民堂举行的座谈会。当日南开大学代表仅有二人,会议由汤用彤主持,胡适、林志钧、张东荪、金岳霖、邓以蛰、朱光潜等平津哲学界二十余人出席,议题涵盖战后哲学研究走向、《哲学评论》期刊组稿、中西学术交流等内容。
往返平津的学术交流,打通了津门课堂与全国学界的通路。王逊一边将北平前沿哲学理念带回南开优化课程体系,一边把对美育问题的考察与主张推向哲学学术圈,在战后学科重建阶段,推动古典审美、美术与器物研究进入哲学会的研讨视野。
笔墨救工艺:与林徽因、沈从文共护传统
早在西南联大时期,王逊便常与林徽因、沈从文聚谈传统工艺,从《女史箴图》中的服饰器物,到《红楼梦》里的织绣陈设,他们重点关注的不是文学赏析,而是器物背后绵延千年的工艺文脉。王逊自幼精于鉴赏,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在清华求学时即因美术鉴赏闻名于同仁。沈从文对民间工艺兴趣浓厚,但在美术史论层面,常以王逊为助益。1948年北平筹办特种手工艺展览会,沈从文主持报刊特刊,邀约王逊撰文,《红楼梦与清初工艺美术》就此刊发于天津《益世报·文学周刊》,也是近代最早从工艺美术角度解读《红楼梦》的专文。
文章刊发同期,林徽因以笔名写下读后短评,高度认可此文价值。二人有着一致忧虑:特种工艺销路断绝,匠人谋生艰难,大众审美持续滑坡,前人留存的工艺文脉随时可能断层。王逊以《红楼梦》为切口,用大众熟知的经典普及古代工艺之美,意在唤起社会对民间百工的重视,为当时如火如荼的手工艺复兴运动提供文字支撑。此文在1948年发表时并未引起广泛注意。直到数十年后,薄松年、陈少丰整理王逊遗稿时重新发现此文,才撰文指出它开辟了文学与工艺交叉研究的全新方向,也为王逊在南开的学术探索提供了佐证。
在以小说文本观照清代工艺之外,王逊从上古器物与古籍训诂入手,追溯华夏文明原生审美体系,1948 年刊发于《益世报》的《几个古代的美感观念》,便是这一脉络的集中成果。他提炼出两大根植于华夏文明的核心审美标准:一是对称,二是素朴。在他看来,器物形制上的对称并非简单形式技巧,而是先秦礼乐秩序在视觉上的投射,和西方古典形式美学形成跨文明呼应;而“素朴”更是中国艺术独有的至高追求,古人推崇器物保留材质本貌,反对过度繁饰,这份审美内核贯穿玉器、陶瓷、织绣各类民间工艺,也是区分健康民族审美与浮华俗工的关键标尺。这套上古审美考证,与《红楼梦与清初工艺美术》形成古今对照:前者溯源文明审美根基,后者映照近代工艺衰落现实,二者互为佐证,完整支撑他抢救百工、重塑大众审美的主张。
除严谨的学术考据文章外,王逊另以笔名“王孙”在平津报刊刊发系列风物随笔,面向普通读者传递日常器物里的审美意趣,成为他普及工艺美学的另一重笔墨阵地。这些刊发于报纸副刊的短文与他的专业文论形成互补:学术文章为工艺保护建立理论根基,风物随笔则向社会大众播撒审美意识。在平津工艺抢救运动开展之际,系列随笔持续发声,不断提醒读者民间百工并非不入流的小道,而是完整民族美学不可或缺的一环,为复兴特种手工艺积累了一定的基础。
文字之外,王逊亦亲身参与实地行动,与林徽因、沈从文一道投身战后北平特种手工艺复兴运动。历经连年战火,北平赖以闻名的景泰蓝、雕漆、玉器、挑花刺绣等传统行当遭受重创,外销渠道断绝,匠人收入微薄,不少老字号作坊缩减规模,年轻匠人纷纷转行,多项独门技艺濒临失传。
彼时学界与文化界已然意识到危机,计划通过专题展览会重新唤起社会对民间工艺的关注,提振市场与匠人信心。筹备展览期间,三人时常互通调研所得。林徽因走访城内各处作坊,记录匠人制作工序与生存现状;沈从文搜集散落民间的旧织绣、老摆件;王逊则从美学层面总结传统工艺的独特价值,反驳当时民间器物粗鄙难登大雅的偏见。他提出,展会不应只作古董陈列,更要对比传统精工与市面廉价仿制品的审美差距,直观展现工艺衰败带来的文化损耗。
1948年双十节,北平市特种手工艺展览会开幕,主展区设于北平午门历史博物馆,同时分故宫、中山公园三处同步陈列,是上世纪四十年代规模最大的传统工艺专题展,沈从文负责媒体宣传与文稿征集,林徽因专注工艺实物整理、匠人走访,王逊则凭借自身系统的美学理论,为展览搭建阐释框架。他结合课堂教学经验与研究成果,为展品撰写说明文字,不再简单标注器物年代、材质,而是串联起上古礼器审美、历代工艺演变与当下技艺困境,让普通参观者读懂一件手作背后绵延千年的美学脉络。
这场展会搭建起理论与现实之间的桥梁。王逊在南开形成的整套美育、工艺美学思想,不再局限于校园课堂与报刊文字,而是转化为面向全社会的公共文化实践,成为四十年代平津地区保护传统手工艺最重要的文化力量。
津门同调:交游论道,复建木斋
六里台文人云集。王逊日常往来最密切的,是在外文系任教的卞之琳。两人在西南联大时已是旧识,北返之后,又一同落脚南开。卞之琳住校内西柏树村,与王逊相距不远,课后时常相聚。闲谈中,卞之琳谈及西方现代诗学中的形式理论与视觉节奏,王逊则说起古器物纹样里的秩序与平衡、诗歌格律与青铜纹饰。这种跨学科的日常交谈,无声地滋养着各自的学术思考。卞之琳后来的回忆中,常感念西南联大时期与友人随意论学的日子,六里台的闲谈正是这种风气的延续。
哲学系之外,与王逊交流最多的同人,当属外文系教授颜毓蘅。颜毓蘅早年留学英国,1948年来到南开,因通晓西方文艺理论的脉络,在清华时与钱锺书、曹禺并称“三杰”,在学界早有声名,其妹颜一烟是王逊在北京师大附中时的同学,二人因此更添一层亲近。王逊常去颜家做客,下午无事,王逊便过来闲谈,聊到尽兴处,索性留下吃晚饭。饭桌上的话题没有边界,从西洋画派到明清家具,从莎士比亚到《红楼梦》里的织绣纹样,往往一顿饭吃到夜深。
系主任冯文潜也时常加入这样的交谈,冯文潜带着德国哲学的系统与严谨,颜毓蘅透着英国经验主义的务实与开阔,王逊则以中国古器物和工艺美术的实证为根基,三种不同的学术训练,在六里台狭小的办公室里碰撞出无数话题。许多课堂讲义的思路、文论的观点,正是在这样的日常切磋中逐渐成形。
时局动荡,薪水微薄,教员生活普遍清苦,但同人之间的学术交流从未中断。在没有充足图书资料的情况下,口头论学、互通见闻,成了最朴素也最有效的治学方式,也让南开形成了兼容哲学、文学、艺术的独特学术风气。王逊对学生的教导,从来不止于书本理论。他常和学生谈及当下工艺衰败、美育缺位的社会现实,劝勉青年不必只埋首故纸堆,要兼顾理论与现世,懂得体察民间百工的价值。
南开三载,安稳治学始终只是奢望。战后恶性通货膨胀持续侵蚀教员生计,法币(法定货币)急速贬值,每月薪饷到手,转瞬便不足以维持一家温饱。校内燃煤、纸张、图书经费全面压缩,教室冬日阴冷,备课所用的稿纸、绘图材料都需省之又省。在日日为生计奔波的环境里,他依旧持续撰写工艺美学随笔、打磨专业论文,兼顾校内教学与平津学界交流,以微薄薪俸支撑起课堂内外的文化实践。
战火之中,南开木斋图书馆毁于日机轰炸已逾十年。这座由爱国实业家卢靖(号木斋)捐建、以收藏中国典籍闻名北方的藏书楼,至天津解放时仍是废墟一片。战后复员三载,学校经费支绌,修复主要教学建筑已属勉强,图书馆始终无力顾及。
1948年,冯文潜决意启动重建筹议,组织了一个专门小组。教师代表是哲学教育系的王逊,学生代表是历史系四年级的蔡美彪。几人在八里台简陋的办公室里,对着构想的建馆蓝图反复斟酌。王逊的思路清晰而具体:彼时南开无力大规模购置新书,最务实的办法是“盘活旧藏、分类复用”。这份规划,与他在《艺术教育的要旨》中“欣赏力的提高包括对艺术传统的接受”的主张一脉相承。
课堂讲授美育、报刊呼吁护持、展会拯救工艺,是向外传播理念;规划一座藏书与研究并重的图书馆,则是在校园内为民族艺术文脉留下长久的栖身之所。一介书生,所能守护的,不仅是古玉与书画,更是能够让学术从容生长的土壤。
1951年秋,木斋图书馆在原址马蹄湖北岸落成,如今已是南开大学行政楼。楼前勒石,铭记捐建、被毁与重建的经过,那场筹议中青年教师与学生相对商讨蓝图的场景,就此沉淀为一代学人护持文脉的津门往事。
结语
1949年夏,南开大学哲学教育系裁撤。王逊经华北高等教育委员会转聘,赴清华大学任教。
此后三年,他在清华开设“中国工艺美术概论”等课程,参与国徽设计、景泰蓝工艺改良、建国瓷设计等新中国工艺美术重大项目,提出“好看、好用、省工、省料”的美学原则。1952年调入中央美术学院,主持创建了新中国第一个美术史系。他一生最重要的学术事业——让中国美术史成为一门独立的现代学科正是在此基础上逐步展开的。
此前的中国美术研究,滕固、郑午昌诸家各有开拓,然多以画史、画论为中心,范围不出文人书画的谱系。王逊所做的工作,是把玉器、青铜、织绣、壁画、卷轴画、民间工艺全部纳入同一个学术框架。他明确提出中国美术的两大传统,从先秦典籍和上古器物中提炼出本土美感观念,打通哲学思辨与实物考据之间的壁垒。他后来写成的《中国美术史》,确立以实物为中心、文献与考古并重的研究方法,至今仍是这门学科的基本路径。
从南开六里台的讲台,到中央美术学院的美术史与美术理论系,王逊一生所做的工作有一条清晰的脉络:把中国美术的“史”与“论”同时纳入现代学术的框架之中,“史”的一翼以实物考据为根基,将工艺美术与民间美术写入历史;“论”的一翼以古代文献为对象,提炼本土美感概念,使其成为可讲授、可传播的学科知识。南开那三年,正是这两条线同时起笔的地方。他后来将美术史从哲学系中独立出来,固然有1952年院系调整的时代推力,但王逊在南开讲台画下的最初轮廓,早已为这个学科的独立埋下了伏笔。
1949年6月25日,在南开大学的毕业季,学生惠兆良请他题写临别赠言。他提笔写下十一个字,留给南开,也留给自己此后漫长的学术生涯:
“栖息此树下,遂不愿一叶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