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宇宽 冯耕中:中国管理学的“生态理性”跃迁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3 次 更新时间:2026-08-28 2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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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宇宽 (进入专栏)   冯耕中  

 

当时代的巨轮驶入高度易变、不确定、复杂与模糊(VUCA)的深水区,传统管理学正面临深刻的挑战。中国管理学如何突破“工程控制”的局限,跨越理论鸿沟,最终走向“生态理性”,展现这一自主知识体系的演进脉络,具有重要意义。

还原论的局限与西方理论的“工程缺失”

回望20世纪初,泰勒的科学管理将工业生产切割为标准化的动作与时间。这不仅标志着管理学作为独立学科的诞生,更将“机械还原论”的底色烙印在现代组织中。这种假设系统封闭、线性的范式,在流水线时代极大提升了效率。然而,随着全球化网络的交织与数字技术的普及,人类社会演变为“生态—技术—社会”高度耦合的复合形态,现代组织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性。跨国供应链在微小扰动下可能断裂,平台生态在资本推动下容易无序扩张。面对这些具有高度非线性与动态“涌现性”的“开放的复杂巨系统”,传统的还原论管理范式显得捉襟见肘,有时甚至成为新危机的源头。面对这一危机,西方学术界也进行了反思,试图用演化与生态的视角重构管理学,如一般系统论和复杂适应系统。然而,这些理论在落地时普遍存在“工程缺失”——它们多发端于计算机模拟或私营企业的竞争性效率诉求,除了特殊时期如二战中美国实施的“曼哈顿工程”,它们缺乏宏大实践场景的检验,往往停留在生态学隐喻层面,难以转化为驾驭复杂社会系统的有效工具。在这一背景下,中国学派依托长期的宏大工程实践,走出了一条从“系统工程”向“系统管理学”跃迁的自主建构之路。

奠基与探索:从系统工程到系统管理学

要理解中国系统管理学的演进起点,需要回顾老一辈学人的探索。与西方管理理论多诞生于商学院不同,中国系统思维的原点,深植于国家重大工程的实践中。1954年,钱学森先生的《工程控制论》出版,实现了从“研究对象”到“研究关系”的视角转换。他指出,面对复杂系统,无需穷尽内部的微观细节,只要掌握输入输出关系与反馈机制,便能实施有效控制。在随后的航天工程实践中,钱学森设立了“总体设计部”,专门负责系统级的方案制定与资源平衡,在管理学史上确立了“元管理”的层级。沿着这一路径,汪应洛、殷瑞钰等学者将系统思想融入三峡工程、高铁网络等重大工程中。他们在实践中不断总结,不仅推动了“系统工程”学科的本土构建,还合作创立了“工程哲学”。这标志着中国在驾驭复杂巨系统方面,已经从经验总结走向了具备学科范式的成熟阶段。然而,随着实践的深入,理论的局限性也逐渐显现。老一辈学者在“系统工程”领域的成就,使我们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习惯于用工程思维去解决所有的社会管理问题。工程思维侧重于“控制”与“目标达成”,面对物理工程十分有效;但面对充满博弈、情感与独立意志的社会组织时,单纯的控制往往会遭遇阻力,机械的优化容易扼杀组织活力。时代呼唤一种跨越——从侧重“物”的工程控制,走向关注“人”的社会管理,从而确立“系统管理学”的理论框架。

融通天道与人情:WSRD认识论的价值统摄

在确立了“开放的复杂巨系统”这一本体论基石,并反思工程思维局限后,中国学者在认识论层面进行了新的探索。“物理—事理—人理”(WSR)方法论,以及在此基础上升华的“物理—事理—人理—道理”(WSRD)四维模型,推动中国系统理论研究的进一步深化。这是一种具有东方哲学色彩的认识论。面对复杂的管理问题,WSRD模型要求管理者具备四维视角:“物理”求真,尊重客观物质世界的规律与技术约束;“事理”求善,优化机制设计与运筹流程;“人理”求美,关注组织中的权力博弈、文化认同与心理动机,促使管理者从单纯的控制者转变为生态的引导者;“道理”求正的引入,则是对前三者的统摄,代表着系统的终极价值、伦理规范与正当性。一个系统,即便物理可行、事理高效、人理顺畅,若违背了“道理”——如企业为追求利润破坏生态,平台利用算法过度压榨劳动者——最终也会因丧失正当性而难以维系。WSRD模型突破了传统系统工程单纯追求效率的工具理性,为中国管理学走向“生态理性”奠定了基础。

跨越鸿沟的桥梁:“和谐管理”对控制与演化的融合

认识论的突破需要转化为可操作的治理范式。在复杂的社会技术系统中,管理者始终面临着客观环境的模糊性与主观行为的不可控性。西方学术界在应对这一难题时,往往存在分歧。控制论流派试图通过严密的反馈机制来消除不确定性,这容易导致组织僵化;而生态演化流派则主张拥抱不确定性,依靠底层的自组织与涌现,但这在现实管理中容易引发失控。中国学术界需要一套能够将工程控制论与生态演化论相融合的本土理论。席酉民教授创立的“和谐管理理论”,正是在控制论的“必然”与生态演化的“偶然”之间,架起了一座跨越理论鸿沟的桥梁。和谐管理理论提出,管理并非单一的控制或放任,而是“谐”与“和”的动态双螺旋。“谐则”是对工程控制论的继承。它代表管理中的科学、理性与控制面,承认复杂系统中存在可计算、可优化的确定性部分。“谐则”不追求全盘的机械控制,而是通过设定清晰的规则边界、流程标准化与数字化固化,为组织构建坚实的底线,防止系统在演化中走向无序。“和则”则是对生态系统论的吸收。它代表管理中的艺术与演化面,专门应对系统中高度不确定、依赖人的创造力与自组织能力的部分。“和则”遵循演化原则,通过愿景引领、利益共享与心理契约的构建,营造特定的生态氛围,诱导个体能动性朝着有利于组织目标的方向自然“涌现”。这两者并非孤立存在,而是通过“和谐主题”进行动态耦合。当环境变化需要突破创新时,管理者会加大“和则”的权重,鼓励试错与生态演化;当面临交付压力需要规模化扩张时,管理者则强化“谐则”的控制,确保精准执行。通过这一机制,和谐管理理论较好地处理了管理中“控制”与“灵活”的平衡,打通了从“系统工程”向“系统管理学”跨越的理论闭环。

(作者系西安交通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教授;西安交通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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