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5日，在第48届世界遗产大会上，“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千年窑火再次吸引世界目光。中国是瓷器的故乡。千百年来，一件件中国瓷器越过关山、远涉重洋，走进不同国家和民族的生活，成为世界认识中国、了解中华文明的重要文化符号。
器以载道，物以传文。中国瓷器之所以具有超越器物本身的文化意义，不仅因为它凝结着精湛技艺和独特审美，更因为其发展与中华文明的演进相伴相随。从陶器到瓷器，从原始瓷到成熟瓷，从满足日用到走向世界，在泥与火的淬炼之间，留下的是中华民族绵延不绝的创造实践，映照的是中华文明赓续传承的发展历程。习近平总书记深刻指出，“中华文明具有突出的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和平性”。沿着中国瓷器数千年的发展脉络，我们可以具体而深刻地认识中华文明何以源远流长、历久弥新，何以多元一体、开放包容，何以在交流互鉴中不断发展壮大。
一、生生不息的连续性
中华文明具有突出的连续性，是世界上唯一绵延不断并以国家形态发展至今的伟大文明。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中华文明的连续性，从根本上决定了中华民族必然走自己的路”。这种连续性，不仅体现为历史文脉绵延不绝，更体现为文化创造的代代相承、文明成果的不断积累。中国瓷器在数千年传承创造中不断演进，为中华文明绵延发展留下了清晰的历史印记。
一部中国瓷器史，就是一部薪火相传、接续发展的历史。中国瓷器脱胎于陶器。考古人员在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发现了距今约2万年的陶片，这是人类第一次改变物质性状的伟大创举。此后，从上山文化的红陶、高庙文化的刻纹白陶、河姆渡文化的夹碳黑陶，到仰韶文化的彩陶、大汶口文化的白陶、龙山文化的蛋壳黑陶，再到东南地区的印纹硬陶，陶器制作技艺不断积累发展，为瓷器诞生奠定了坚实基础。夏商时期，原始瓷器开始出现；经过长期探索，至东汉时期烧制出成熟瓷器。前人的经验不断为后世所继承，后世的实践又不断丰富既有积累，形成前后相续的发展链条。魏晋南北朝时期，南方青瓷、黑瓷快速发展，北齐创烧白瓷。唐代形成“南青北白”格局，越窑青瓷釉色青翠莹润“类冰”、“类玉”，邢窑白瓷釉色洁白素雅“类银”、“类雪”，长沙窑则以釉下褐彩和诗文传情独树一帜。宋代五大名窑竞放异彩，景德镇影青瓷、龙泉窑粉青和梅子青瓷、磁州窑白地黑彩装饰、耀州窑刻花工艺等各领风骚；吉州窑剪纸贴花和木叶贴花、建窑兔毫釉和曜变釉，适应“斗茶”风尚。元人尚白，景德镇创烧卵白釉、青花瓷，奠定“瓷都”地位。明清时期颜色釉瓷、彩绘瓷、雕塑瓷层出不穷，制瓷工艺达到新高峰。朝代更迭而窑火相继，器物变化而技艺相承，中国瓷器由此形成绵延数千年、前后衔接的发展谱系。时至今日，制瓷技术仍广泛应用于日常生活以及建筑、生物医学、航空航天等领域，古老的陶瓷创造延续着旺盛生命力。
中华文明的连续性，不只是器物和技艺的绵延，更深层地体现为文化传统和精神血脉的赓续。瓷器既是日常生活器具，也是社会生活、思想观念和审美意识的重要载体。不同历史时期的文化气象，都在瓷器上留下鲜明印记。商周时期，部分原始瓷器承担礼器功能，体现礼制文化的深刻影响；汉晋南朝，瓷器造型由浑厚趋向修长，映照着“秀骨清像”的审美意趣；唐代瓷器博采众长，器型多样、装饰丰富，展现出昂扬舒展的时代气象；宋代诸瓷或温润如玉、或清雅宁静，将含蓄、自然、雅正的审美追求推向新境界；元明清时期，书画艺术更多融入瓷器装饰，山水、人物、花鸟、诗文、吉语、戏曲故事等进入瓷器天地，使中华文化获得更加丰富的器物表达。瓷器形制和风格历代有别，其所承载的文化基因却前后相继，使中华文明的思想观念、生活方式和审美精神有了可感可知、代代相传的物质载体。
纵观中国瓷器的发展历程，器型、釉色、工艺和用途因时而变，绵延其中的是一脉相承的文化传统。中华文明的连续性并非凝固不变，而是在历史演进中不断赓续。千百年来，窑火相继、技艺相传、文脉相承，中国瓷器以器物的世代相传承载中华文脉，以技艺与审美传统的演进见证文明延续，成为中华文明突出的连续性的生动见证。
二、其命维新的创新性
创新性是中华文明历经数千年而始终保持生机活力的内在因素。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中华文明具有突出的创新性，从根本上决定了中华民族守正不守旧、尊古不复古的进取精神，决定了中华民族不惧新挑战、勇于接受新事物的无畏品格。”中华文明绵延不绝，不是简单重复过去，而是在应时处变中不断开辟新的发展空间。中国瓷器数千年的发展，也是一个不断探索、不断创造、不断超越的过程。一代代制瓷工匠因时而变、因需而新，在原料配方、窑炉结构、装烧技术、器型设计、装饰技法、制釉工艺等方面不断创造改良、推陈出新，生动展现了中华民族革故鼎新、与时俱进的创造精神。
创新从实践中来，又在回应实践需要、破解现实难题中不断发展。“泥沙入手经抟埴，光色便与寻常殊。”一抔泥土要变成温润坚致的瓷器，需要对原料、成型、施釉、烧造等各个环节不断探索。从瓷石“一元配方”到瓷石加高岭土“二元配方”，孕育中国瓷优良“基因”；从穴式窑、龙窑、馒头窑到葫芦窑、蛋形窑，窑炉结构愈发成熟，匣钵装具、覆烧方法、柴煤燃料等不断优化，为瓷业发展提供不竭动力。许多今天看来成熟的制瓷技艺，都经历了漫长的试验、改进和积累。正是立足实践、解决问题的一次次探索，使寻常泥土经过水火淬炼成为精美瓷器，推动中国制瓷技术持续迈上新台阶。
创新是在已有基础上不断实现新的突破。随着生产生活发展和审美需求增长，中国瓷器不断突破既有形态，呈现出新的面貌。器型上，从汉晋时期的罐、壶、碗、烛台，到南北朝莲花尊、隋代高足盘、唐代执壶、宋代梅瓶和玉壶春瓶，再到元明清丰富多样的器物形制，新的生活需求不断催生新的器物创造；装饰上，从三国釉下彩绘，到唐代模印贴花、绞胎，宋代印花、刻花，元代青花、釉里红，明代斗彩、五彩，再到清代粉彩、珐琅彩，新的技法不断涌现；釉色上，从早期青釉到高温白釉，再到秘色釉、窑变釉、霁蓝以及甜白、祭红、娇黄、郎窑红、豇豆红等，瓷器的色彩世界不断拓展。技术与艺术相互促进，实用与审美彼此激发，使中国瓷器不断突破已有边界、创造新的形态，形成异彩纷呈、独具特色的艺术世界。
更为重要的是，中国瓷器的创新不是割断历史另起炉灶，而是在继承基础上的创造性发展。新的器型往往脱胎于已有形制，新的技法往往建立在前人经验之上，新的审美又不断赋予传统工艺新的表达。正是在一代代制瓷工匠承古开新、精益求精的接续探索中，中国瓷器不断从已有成就走向新的高度，成为世界工艺史上绵延最久、影响最广的创造之一。承古而不泥古，循法而又开法，中国瓷器不断推陈出新的发展历程，正是中华文明其命维新、日新又新的鲜明例证。
三、六合同风的统一性
统一性深刻体现了中华民族向内凝聚、团结集中的历史发展大势。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中华文明具有突出的统一性，从根本上决定了中华民族各民族文化融为一体、即使遭遇重大挫折也牢固凝聚，决定了国土不可分、国家不可乱、民族不可散、文明不可断的共同信念”。中华文明的统一性，不是消除差异、整齐划一，而是在多元发展基础上形成的共同文化自觉，在长期交往交流交融中汇聚为多元一体的中华文明。中国瓷器的发展历程，既体现了各地窑口因地制宜、各具特色的创造活力，也体现了不同地域制瓷技艺相互交流、相互借鉴、相互融合的历史进程，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生动缩影。
窑口布于九州，瓷脉汇于一体。先秦时期，官营手工业技术规范典籍《考工记》就记载了陶器制作规范，为后世瓷器生产提供了重要借鉴。汉晋时期，瓷器制作工艺日益成熟，并向各地传播。唐代以后，贡瓷制度逐渐建立，对瓷器生产起到重要引领作用。宋代官窑的发展，推动制瓷工艺不断提升。元明清时期，先后在景德镇设立浮梁瓷局、御器厂、御窑厂，在广泛吸收各地名窑工艺精华基础上不断创新创造，形成集约化、专业化、规模化的制瓷体系，使景德镇成为全国瓷业中心，并通过官搭民烧等方式带动民窑发展，不断提升中国瓷器整体制作水平。不同地域、不同窑口的制瓷技艺在长期交流中相互影响，共同构筑起丰富多彩、一脉相承的中国瓷器发展体系。
交流交往不断积淀共同记忆，也在潜移默化中强化着文化认同。瓷器之形、釉、彩，无不浸润着中华民族共同的价值理念和审美追求。鸡首壶、执壶、梅瓶等器型，讲究比例和谐、虚实相生，体现“物以致用”、“器以载道”的造物理念；青釉素雅、白釉恬静、蓝釉深邃、黄釉庄重、红釉热烈，于冷暖、明暗、浓淡之间，共同表达着中华民族崇尚自然、追求和谐的思想境界。元青花四爱图梅瓶借王羲之爱兰、陶渊明爱菊、林和靖爱梅、周敦颐爱莲等典故，寄寓高洁人格；明清彩瓷“图必有意、意必吉祥”，将家国情怀、伦理观念、吉祥文化融于方寸之间，体现中华儿女共同的精神追求和价值取向。瓷器以其精湛的技艺、丰富的题材和深厚的文化内涵，真实记录了中国古人的生活方式、审美追求和精神世界，也凝结着不同地域、不同群体共同创造中华文化的历史印记。
中国瓷器文化由各地共同创造、共同丰富，不同地域的制瓷传统在长期交往交流交融中互学互鉴，各具特色的技艺与创造不断积淀汇聚，形成众彩纷呈而又血脉相依的文化整体。中国瓷器因此既有“千窑千面”的多姿多彩，又有一望可识的中国气韵；既展现着多姿多彩的地域特征，又承载着中华民族共同的文化记忆。由多元而汇聚为一体，在一体中包容多元，中国瓷器的发展历程生动诠释了中华文明的深厚统一性：它从不以削平差异为代价，而是在千姿百态中凝聚起共同的精神底色；也绝非简单的整齐划一，而是在交融互鉴中不断沉淀共识、升华为更强韧的文化认同。
四、兼收并蓄的包容性
中华文明具有突出的包容性，从根本上决定了中华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取向，塑造了中华文化兼收并蓄、开放包容的宽广胸怀，使中华文明在多元汇聚、交流互鉴中不断丰富发展。包容不是简单模仿、照搬照抄，更不是失去自我，而是在保持自身文化特质的基础上，吸收借鉴其他文明有益成果，并经过消化融汇形成新的文化创造。中国瓷器的发展历程，就是不断博采众长、融会贯通的过程，也是中华文明开放包容、兼收并蓄的生动体现。
“水火木金协调，宫商角徵交响。”中国瓷器从产生之初，就在不同文化因素的交汇融合中不断丰富自身。三国青釉褐彩羽人纹双系壶开创彩绘先河，西晋青釉狮形水注刻画灵动神韵，南朝青釉仰覆莲花尊融汇佛教艺术，北齐黄釉乐舞扁壶凸显西域风情，反映出中国瓷器在吸纳不同文化因素过程中不断丰富艺术表达。唐代社会开放包容，不同地域、不同文化之间交流频繁，瓷器兼收并蓄的特点更加鲜明。寿州窑黄釉瓷器融合南北制瓷技艺，鲁山窑花瓷腰鼓汇聚龟兹音乐文化与中原陶瓷工艺，越窑青釉凤首龙柄壶兼具中国传统龙凤纹样、佛教艺术风格和波斯金银器造型特点。长沙窑工匠还根据海外市场需求进行设计制作，“黑石号”沉船出水的众多长沙窑瓷器中就有阿拉伯文题记和椰枣纹等伊斯兰风格装饰，留下了不同文明交流交融的鲜明印记。
中华文明的包容性，不仅体现在对不同文化因素的开放吸纳，更体现在融会贯通基础上的转化创造。北宋时期，景德镇融合南方青瓷与北方白瓷技艺精华，创烧影青（青白釉）瓷，为此后瓷业发展奠定重要基础。定窑制瓷技术也对辽、西夏等地区瓷业生产产生深刻影响。元代，景德镇采用来自中东地区的钴料烧制青花瓷，将外来原料与中国传统制瓷工艺、绘画艺术相结合，创造出崭新的艺术样式。明清时期，制瓷工匠进一步吸收西方彩料、绘画技法和工艺理念，创制并发展珐琅彩、粉彩、广彩等瓷器品种。
作为古代全球流通商品，中国瓷器一边传播华夏传统美学，一边吸纳异域文明精华。从佛教艺术、西域文化到波斯技艺、欧洲绘画，从纹样、器型到原料、技艺，不同文化因素不断汇入其中，中国瓷器在博采众长中不断丰富发展。从朴素青釉到繁复彩瓷，瓷器的发展脉络，正是中华文明不断吸收养分、持续生长繁荣的缩影。这种吸收从来不是简单移植和机械拼接，而是立足自身文化传统择善而取、融会贯通，使外来文化因素转化为新的艺术表达，同时保持鲜明的中华文化气韵。开放而不失主体，包容而善于转化，中国瓷器的发展生动展现了中华文明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宽广胸怀，彰显了中华文明在交流互鉴中不断发展的强大生命力。
五、协和万邦的和平性
中华文明具有突出的和平性，决定了中国始终是世界和平的建设者、全球发展的贡献者、国际秩序的维护者，也决定了中国不断追求文明交流互鉴而不搞文化霸权。中华民族自古以来秉持“亲仁善邻”、“协和万邦”的处世之道，崇尚“和而不同”，追求和平、和睦、和谐的文化理念。中国瓷器之所以能够成为享誉世界的文化符号，不是依靠武力征服，也不伴随殖民扩张，而是在和平相处和商贸往来中跨越山海、惠及世界。
自古以来，瓷器就是中国走向世界、世界认识中国的重要文化符号，也是中外友好往来的重要使者。制瓷七十二道工序，择土、练泥、拉坯、修胎、绘画、施釉、窑烧，容不得些微敷衍，承载着国人诚信为本、厚积薄发的行事准则；瓷器制作需要稳定环境、瓷器作品展现和谐意象，表达了中华文明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珍视。千百年来，一件件瓷器远播四方，在互通有无中连接不同国家和民族，在交流互鉴中增进了解、沟通心灵，成为中华文明和平性的重要见证。汉唐时期，中国瓷器沿丝绸之路远销中亚、西亚等地，进入当地人民生活；宋元时期，随着海上丝绸之路繁荣发展，中国瓷器销往更加广阔的地区，成为沟通东西方的重要商品和文化媒介；明清时期，瓷器与丝绸、茶叶等一道大量远销欧洲，掀起经久不衰的“中国风”。中国瓷器不仅成为财富和品位的象征，也进入了西方艺术创作的视野。乔凡尼、提香等的绘画中都出现了中国青花瓷，德化白瓷更以“中国白”闻名欧洲。从丝路驼铃到海上帆影，中国瓷器以商品的方式美化生活、以文化的方式抵达人心，让不同国家的人们在日常使用和审美欣赏中感知中国，也让中华文明在和平交往中为世界所认识。
中国瓷器带给世界的，不仅是精美的用具，还有制瓷技艺和造物精神。伴随瓷器贸易和人员往来，中国制瓷技术不断传播到世界各地。朝鲜、日本、越南等国学习中国制瓷技术，结合自身原料、技艺和审美传统，发展出各具特色的陶瓷艺术；西亚、北非等地区也曾仿制中国瓷器，并逐渐形成具有地域特色的陶瓷样式；欧洲长期借鉴中国瓷器烧造技术，法国创烧软质瓷，德国迈森烧制出欧洲早期硬质瓷。中国制瓷技术传播到不同国家和地区后，并没有产生千篇一律的“中国瓷器”，而是在与当地文化和习俗相结合的过程中孕育出各美其美的陶瓷艺术。瓷器由此超越一般商品价值，成为不同文明相互学习、彼此启发的重要媒介。中国瓷器影响世界，世界各地又在借鉴中不断创新创造，共同丰富了世界陶瓷文明的百花园。
瓷器无言，却见证着跨越千年的文明交往进程。回望中国瓷器走向世界的历史，从陆上丝绸之路到海上丝绸之路，从瓷器远销四方到制瓷技艺广泛传播，中国瓷器跨越山海所依靠的是商贸往来和友好交往，带给世界的是精美器物和文化享受，留下的是不同文明交流互鉴、彼此成就的历史印记。这与依靠战争征服、殖民扩张强加于人的文明传播方式形成鲜明对照，也使中国瓷器成为不同文明平等交往、交流互鉴的生动见证。
回望万年陶脉、三千年瓷史，中国瓷器跨越山海而不改其本色，沟通世界而更显其魅力。从古代丝绸之路上的驼铃帆影，到今天不同文明之间日益广泛的交流互鉴，中国瓷器所承载的和平合作、开放包容理念历久弥新。今天，保护好、传承好、利用好瓷文化，讲好中国瓷器故事，就是要让世界从一件件瓷器中更加深入地认识中华文明，在跨越时空的文明对话中感受中华民族崇尚和平、亲仁善邻、协和万邦的文化传统，为提升中华文明传播力影响力、推动文明交流互鉴作出新的贡献。
（作者：文物出版社党委书记、社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