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湖湘理学家罗泽南(1808—1856年),字仲岳,号罗山,历来以湘军名将的形象为人所熟知。若欲真正理解其精神世界与行事根柢,便不能绕过他作为理学教育家的一面。1848年,罗泽南于湘乡左氏芭蕉山房授徒之际,因感朱熹《小学》“语句长短参差不齐,小儿初入学,遽以此授之,往往不能以句”,遂以原书为本,删繁就简,四字一句,和以声韵,编成《小学韵语》一书。这部2900余字的蒙学读物,既非寻常村塾课童之俗本,亦非简单删削原典之节录,而是一部以理学义理为根基、以童蒙养正为指归的蒙学经典。
理学义理的蒙学化表达
《小学韵语》虽为童蒙而作,却并非仅资记诵而已。罗泽南将程朱理学的基本义理贯穿其中,使童子在日课诵习之间,即已濡染理学之义理纲常。
全书开篇便揭明心性论的基调:“人之初生,至善者性,仁义礼智,天之所命。恻隐辞让,羞恶是非,蔼然四端,扩而充之。”这四句所概括的,正是程朱理学关于天命之性与四端之心的基本学说。罗泽南承继朱熹“性即理”之说,认为人性本善,仁、义、礼、智根于天命,而恻隐、辞让、羞恶、是非之心则是此性之发见。他将心性论置于全书之首,意在表明人之为学,非由外铄,而是向内扩充先天本具之善端。这一思想直接植根于他的理学立场。在心性论上,罗泽南持“心统性情”之说,认为心为赅括性与情的总体,性与情不过是这一总体的不同方面。他将此化为韵语中的“幼而不学,遂丧天真,性漓情乖,不可为人”,意在训导童子:心统摄性情,若不加涵养,本心便失,性情便将偏离正轨。
在工夫论层面,贯彻了程朱“格物致知”“居敬穷理”的为学宗旨。罗泽南在知行观上全面继承了朱熹的格物说,又融会程颐、朱熹、王夫之诸家,形成自身的知行学说。这一思想在《小学韵语》中表现为对“小学”与“大学”之关系的分梳。罗泽南在书中开篇即明言:“小学之功,大学之基,涵养德性,务习少仪。”又于书末再次强调:“不习小学,罔识幼仪,欲入大学,而无其基。不进大学,知行未优,小学成功,亦无由收。”将“小学”为“大学”之根基的思想讲得极为透彻。在罗泽南看来,洒扫应对、进退揖让之“事”,正是日后格致诚正、修齐治平之“理”的初阶。童子在习熟幼仪的过程中,已在不知不觉间践行着“即物穷理”的为学路径。
尤为值得注意的是,罗泽南对“敬”的反复致意。“彻始彻终,惟是一敬”,将程朱“居敬”的工夫论概括为可供终身持守的准则。这一“敬”字并非空洞的教条,而是落实于童子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从“夙夜俨恪,向晦晏息,日出而作”的起居节律,到“足容宜重,手容宜恭,肩背竦直,步履从容”的身体仪态,再到“凡为弟子,夙夜俨恪”的内心状态,皆是“敬”的具象化。《小学韵语》在这里展示的,正是一种将理学义理落实于日用践履之中的施教之法。
人伦秩序的韵语化书写
如果说心性论与工夫论构成了《小学韵语》的理论根基,那么人伦关系的规范便是其主体内容。罗泽南在书中用大量篇幅,将父子、兄弟、夫妇、长幼、朋友、君臣六伦逐一铺陈,构建了一个以“孝”为根基、以“敬”一以贯之的人伦秩序。
孝道在全书中所占比例最重。罗泽南从“子事父母,鸡鸣请安”写起,历述奉养、侍疾、守丧、祭祀诸节,几乎将《礼记》《孝经》中关于孝行的典则囊括殆尽,意在用前代孝亲敬长的事迹激发童子的孝心。然而,罗泽南的孝道观并不止于日常奉养,而是上升到了“全受全归”的哲学高度。他引曾子守身之事,意在告诫童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保身守身本身即尽孝。
夫妇一伦在书中呈现出极为严苛的理学面貌。罗泽南宣称“臣不二君,女不二夫,一与之齐,终身与俱”,并径直引用程颐“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句引起后世极大争议的论断。然而,若将这些表述放回他的义理系统中理解,便可见其深层关切并非夫妇一伦本身,而是试图在伦常秩序中灌注一种超越功利、超越生死的道德力量。罗泽南所列举的孟光、桓少君、缇萦、卢氏诸人,无一不是在困厄中守志不移的女子。这种对道德操守的崇仰,与他抨击功利之学、倡导“不计其功,不谋其利”的价值取向一脉相承。
在兄弟、朋友、长幼、君臣诸伦的书写中,罗泽南始终贯穿一个“敬”字。兄弟之间要“兄宜友弟,弟宜恭兄”,反对“好货财”而“伤同气”;朋友之交“惟敬乃久”,警惕“谑浪笑傲”之轻薄;侍坐长者则须“正尔之容,听则必恭”。这一套仪节规范看似繁琐,实则是“礼即理”思想的体现。外在之礼是内在之理的自然发见,习礼即明理。《小学韵语》将这些义理转化为四字一句的韵语,让童子于吟诵唱念之间,将这些规范内化为日用常行中的持守。
辨学卫道与经世致用的教育指向
《小学韵语》之编撰,并不仅是为了解决“不能以句”的教学难题。将其放置在罗泽南的整体学术脉络与晚清理学复兴的背景中加以审视,便可发现其中蕴含着深刻的辨学卫道意识与经世致用关怀。
罗泽南是晚清理学的重要代表人物,其学术根柢全在程朱。他曾对王阳明心学进行了猛烈抨击,撰《姚江学辨》一书,从心性论、格致论、知行观等方面对王学进行了系统批判。在儒学外部,他又以佛老为主要论敌,认为佛老淆乱圣学、背弃人伦、破坏生产生活,应予以禁绝。这一辨学立场在《小学韵语》中并非显题,却处处是其不言自明的立论根基。书中反复申说的“小学—大学”次第、居敬穷理工夫、洒扫应对之重要性,无一不是朱子学的正统路径。当罗泽南训诫童子“毋信浮屠,供佛念藏”之时,其排斥异端的卫道之心更是溢于言表。《小学韵语》不仅是一部蒙书,更是罗泽南“辨王申朱”事业在童蒙教育的延伸。他采取的做法是从蒙养之初入手,让童子在接触“异说”之前,便已确立程朱正学的根柢。
与此同时,《小学韵语》还显示出罗泽南不同于一般俗儒的经世取向。与那些囿于道德论的正统理学家不同,罗泽南十分注重讲求经世之道,其经世思想涉及政治、经济、教育、军事等多个领域。这一特质在《小学韵语》中虽因蒙书的性质而未充分展开,却仍在若干细节中隐然可见。书中在训诫童子“毋好货财”的同时,也教导他们“重任则分,轻任则并”,暗含着对分任与共济之义的重视。而书末所揭“读书何为?曰学圣人”之旨,更是将童子引向“内则为圣,外则为王”的为学理想,其气象之开阔远非寻常蒙书可比。这种将修身与经世融为一体的思路,正是湖湘理学“义理经世”传统的典型体现。
也正因此,《小学韵语》并非一部仅供童子诵读的寻常读本,成书后被多次刊刻,成为罗氏著作中流传最广的一种。这一现象绝非偶然。罗泽南及其弟子们后来走出书斋,投身湘军,深度参与了晚清军事与政治格局的重塑。他们所秉持的精神信念与行为准则,正可追溯到这部蒙书之中。书中所讲的“敬”化为他们持身以敬的行事准则,书中所倡的“毋避艰险,毋恋富贵”更成为他们在乱世之中安身立命的精神资源。从这个意义上说,《小学韵语》不只为童蒙培植根基,更以一种不易察觉的方式,汇入了晚清历史的变迁。
罗泽南在《小学韵语》篇末自谦地写道:“爰撮其要,辑为韵语,匪我之言,古人遗矩。”他将此书视为程朱学脉中毫不起眼的一环,仿佛只是一位恪尽职守的塾师在替古人传述旧章。然而,正是这一部篇幅不大的蒙书,让后世得以窥见晚清理学在基层社会生根发芽的真实样态。它不是书斋中往复推求的抽象思辨,而是在村塾课童的日常实践中,将理、气、心、性、敬、诚、孝、忠等概念一一化为可吟诵、可践行、可终身持守的韵语。2900余字的四言韵语,承载的是一个理学家对“今日蒙士,他日圣贤”的郑重期许,更承载着晚清理学以蒙书延续学脉、以教化传续斯文的自觉努力。
(作者系中央民族大学历史文化学院中国近现代史系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