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投于巴雅尔老师的门下,完全源自一个偶然的机会。
那是1978年2月5日,值完夜班回宿舍,已是清晨。躺在床上准备睡觉,突然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闻与报纸摘要》节目里听到研究生招考的消息。我腾身而起,吃了一点东西就从乌鲁木齐水磨沟区东山之北的营地进城,到自治区教育厅了解情况。一看招生目录,内蒙古大学要招蒙古语言方向,内蒙古师范学院(现为内蒙古师范大学)要招蒙古文学方向,我是喜欢文学的,就毫不犹豫地报名蒙古文学方向。我考上了研究生,而且考得不错。
后来我一直想,也没有想明白,如果那天没有值夜班,没有听到广播,没有“腾身而起”,那一年考不考还是另一回事,甚至与考上或考不上也无关联。好一个机缘巧合啊!
这一来,我经历从文人到军人,又从军人到文人的身份转型,漫漫半个世纪,如今被一些朋友称为“蒙古学的游牧者”,也是一个传奇吧。
到内蒙古师院前,我是听说过巴雅尔老师大名的,以为他是个白发老人。在研究生考试复试之前,我才见到他本人,才知道他原来是一位身板偏瘦、面容憔悴的文弱书生。巴雅尔老师酷爱文学,深受中华传统文化熏陶,具有深厚的学问功底,也有传统中国文人的气质和品质,他还是我国高校蒙古语中国文学教学的开拓者和奠基者。
研一的第二学期,1979年5月初,我跟随巴老师去了一趟北京。我没弄明白巴老师为什么进京,只是充当了他的随从或者跟班的角色。现在想起来,巴老师大概主要是为了去北京师范大学面见钟敬文老先生,邀请他老人家到内蒙古讲学。
我们在北京活动了两天。第一天到钟老先生家,见其尊容,是一位文气十足、身体硬朗的学者。老先生眼神颇好,不戴眼镜,给我以莫名的神秘感。那一天我是穿着军装去的,不免引起了他的注意。当巴老师介绍我是他的研究生时,老先生“噢”了一声,不无幽默地说道:“我当是巴老师的警卫员呢。”
两位先生交谈甚欢,我以随行人员的身份,在旁聆听了他们的谈话,不时端茶倒水,也充当了一回服务员的角色。
记得两位先生谈论的主要话题有两个,一是民间文艺学的建立,二是中国文学史的扩写。钟老先生是著名民俗学家,当时正致力于将民间文艺从民俗学中独立出来,建成自成一统的民间文艺学学科。为此,钟老先生呕心沥血,亲力亲为,写过好几篇论文,后来结集出版,名之《民间文艺学论集》。
当天我们是在钟老先生家吃中午饭的,大概是他们家的保姆做的。钟老先生家宴接待,可见他与巴雅尔老师交情甚笃,旨趣相通。
第二天我们便逛书店购图书。临行之前,一位同学说过,随巴老师出差,要有两个本事,一个是吃汤面条的决心,一个是逛书店的耐心,这两样正好是我的长处。难怪我与巴老师总是投缘啊!我们逛了几家书店,最后从北京琉璃厂古旧书市购置了一批图书,以史书为主,其中有《宋史》《辽史》《金史》《元史》《明史》和《清史稿》。当年正是拨乱反正、百废待兴的年代,恰好赶上了中华书局出齐“二十四史”和《清史稿》标点本。我略带疑惑地问道:“别的买不买了?”巴雅尔老师说道:“你们的经费紧张,先买这六部吧,也够你们啃一年半载的。”
当时,巴雅尔老师对我们的基本要求是,一要提高理论素养,二要扎实学知识。他在言谈之中多次强调,文史不分家,我们研究蒙古文学也是如此。回顾起来,这两天的进京活动正是这两条基本要求的躬身践行。换言之,拜见钟老先生是为了提高理论素养,琉璃厂购书则是针对筑牢史识功底。
当年即1979年,钟老先生正在北京师范大学主持编写全国高校统编教材《民间文学概论》,并且举办了“民间文艺学暑期培训班”。当时内蒙古大学、内蒙古师院蒙文系还未开设民间文学课程。我受巴雅尔老师委派,前往北师大参加了这个班,为期一个月。我是唯一来自内蒙古的学员。我这个人粗心大意,当时根本没有思考过参加这个培训班有何意味,只认为是一个学习的机会。现在想来,巴雅尔老师也许考虑过我毕业后的去向,那就是留校,做民间文学课教师。这只是揣摩,毋庸当真,由它去吧。
——摘编自丹碧《川上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