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哲文:“八砖吟馆”与阮元幕府金石诗的学人品格、诗学祈向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2 次 更新时间:2026-08-06 00:23

进入专题: 阮元   金石诗   八砖吟馆  

史哲文  

内容提要:乾嘉学术兴盛,阮元因收藏汉晋八砖,设立“八砖吟馆”,与文人吟咏古砖及其他吉金贞石,与张廷济“八砖精舍”、谢启昆“八砖书舫”一脉相承,开创清代两浙“八砖”藏咏风尚。以阮元为中心,构成以诂经精舍为学脉背景,以八砖吟馆为创作现场,兼及学术与文学的金石吟咏文人群体。在课艺、唱和中,其金石诗常以古体歌行铸就高古气格,将考据入序,提升诗作学术内涵。阮元虽承前人,却不愿拘于流派纷争,他拓展诗歌“以诗论金石”的批评功能,以金石诗创作水平评骘诗家,有意柔性引导文风新变,展现以才驭学、以学入诗的融通思想。

关键词:阮元;八砖吟馆;金石诗;乾嘉学术

清代诗歌与诗学立足历代丰厚基础之上,汲取营养并尝试从新的路向发展,扩充“诗”这一古老文体的内涵、功能和表现力,其中一个重要变化是兴起以学问为诗、考据为诗为表征的学人诗潮。学人诗中又以金石诗,即以吉金贞石为主要吟咏对象的诗作尤具特性。唐人如韩愈、韦应物、李商隐,宋人如欧阳修、梅尧臣、刘敞、苏轼等皆有金石诗存世,前代已有滥觞,至清代,其声势壮大并成为一个显著的文学现象,则得益于金石学的高度繁荣。自汉学勃兴,清人致力于金石考证,成就斐然:“金石文字之学,欧赵以来,至国朝而大盛。亭林、竹垞扬镳于前,嘉定、青浦接响于后。考经订史,剖析六书,旁通二氏,美矣,富矣。”顾炎武、朱彝尊、钱大昕、王昶等一大批文人参与。理性的金石学与感性的诗学相融,又演绎出金石诗的独特面貌。清中叶以“八砖”为名藏纳、吟咏金石古砖的系列文学事件令人瞩目,其中尤以阮元“八砖吟馆”声名特出,形成一代风气,影响深远。前人曾措意及此,其发生脉络、文学内涵仍待阐论。以此为切入点,在乾嘉与道咸两大分期之际,阮元幕府金石诗及主张的学人品格、吟咏旨趣与诗学祈向等价值应予抉发。

 诗在瓦甓:阮元“八砖吟馆”的设立与两浙“八砖”风尚

乾嘉以来,文物鼎盛,金石学成为显学。乾隆帝有意引导风气,博学稽古的文人士大夫执掌一方后,尤爱搜集整理当地金石文物,如毕沅、朱筠、翁方纲、谢启昆等皆是:“金石之学,本朝最盛,荟萃成书者,不下数十家。大半皆限以方域,有以一省为断者:毕秋帆尚书之志中州、关中,朱笥河学士之志安徽,翁覃溪侍郎之志江右、粤东,谢蕴山中丞之志粤西,阮云台相国之志山左、两浙是也。”

阮元(1764—1849)亦深嗜此道,乾隆五十八年(1793)任山东学政后,已留心辑录,于次年始纂《山左金石志》,嘉庆元年(1796)编成,颇有可观。乾隆六十年(1795)阮元改任浙江学政,嘉庆五年(1800)任浙江巡抚,又着手编《两浙金石志》。历数宦迹,其后阮元督两广、云贵等地时仍不废搜访,但论规模与影响,仍以仕浙十余年为其金石活动的高峰时期。

宋人已将古砖纳入金石学,除了洪适《隶续》,赵明诚《金石录》亦录少量砖石。至清代,阮元倡起古砖研究热潮:“自古金石之学或考尊彝,或访碑碣,为小学之一端。近代复录及古砖,又金石之一端也。阮文达尝得汉五凤诸砖,谓以年纪石、器勒工名,其字可观隶分之变,其铭可补志乘之遗。自是好古者竞相搜访。”“八砖吟馆”得名于阮元于浙江任上所藏八方古砖,分别为汉五凤砖、汉黄龙砖、汉永吉砖、吴蜀师砖、吴天册砖、晋大兴砖、晋咸和砖、晋兴宁砖。阮元在“八砖吟馆”与同人唱和,诗作题材主要为吟咏金石,涉及古印、钟鼎、古砖、画扇等,分咏多次,辑为《八砖吟馆刻烛集》三卷。相较阮氏琅嬛仙馆诗作,八砖吟馆的吟咏内容类型更为集中。阮元自序道:

元积得汉晋八砖,贮之小室,题曰“八砖吟馆”。诸友于三浣之暇,吟咏于此。但只刻烛一二寸,匆匆不似赋《日五色》者矣。名之曰《刻烛集》,犹草稿也,其间覃溪先生暨蒋蒋山、陈云伯三诗,乃曩日之作,羼于今诗内者,编为三卷,后有作者,当再续之。

“八砖吟馆”设立于嘉庆五年其任浙江巡抚之后,杨锺羲评价“八砖吟馆”的吟咏活动道:“阮文达积得汉晋八砖,题其室曰‘八砖吟馆’,宾友联吟,编为《刻烛集》三卷。元和蒋征蔚蒋山《分咏后汉窦武印》……张秋水《汉金歌》……二诗于两汉兴亡,凭吊苍凉,语极沉郁。集中如平湖朱为弼右甫、钱塘陈文述云伯……皆一时胜流。”《八砖吟馆刻烛集》收录的多人专题吟咏活动约有十一次,其中,《分咏秦汉六朝十印》《云台峰用苏黄壶中九华倡和诗韵》《置西汉定陶鼎于焦山媵之以诗》《八砖吟馆分咏汉晋八砖》《汉金歌》《分咏十三酒器诗》《后十三酒器诗》七次直接吟咏金石,《冬至日淡宁精舍分咏》中有朱为弼《拓铭》诗与金石间接相关。由此可见,“八砖吟馆”是阮元幕府金石诗的重要创作现场。

在阮元之前,张廷济、谢启昆已有八砖之藏。先看张氏“八砖精舍”。张廷济(1768—1848),字叔未,浙江嘉兴人,擅金石书法,深受阮元推重。阮元《定香亭笔谈》载:“嘉兴张叔未廷济,诗文斐然,留心金石,于海上得汉晋砖八,曰万岁不败,曰蜀师,曰太康二年,曰永宁元年,曰元康二年。其不全者曰吴氏,曰儒墓,曰万因。以八砖颜其斋,予为书‘八砖精舍’额。”阮元于乾隆六十年十一月到任浙江学政,张氏“八砖”所得于当年四月海盐海滨,时间在阮元之前。张廷济有诗《吴蜀师砖赋呈阮中丞师》,自注称:“乾隆乙卯夏四月,余于海盐濒海渔舍得汉晋古砖八。嘉庆己未夏四月,蒙师八分书‘八砖精舍’扁于读书处。”张廷济得砖时间是乾隆乙卯即上文所记乾隆六十年,得阮元所题“八砖精舍”匾额时间是嘉庆己未即嘉庆四年(1799)。阮元为张廷济题额后,又有邢澍、朱为弼等人与张氏赠答唱和。

再看谢氏“八砖书舫”。谢启昆(1737—1802),乾隆二十五年(1760)进士,充国史馆纂修。后为镇江、扬州知府,山西、浙江布政使,官至广西巡抚,致力于经史金石。谢氏“八砖书舫”立于嘉庆二年(1797),钱泳《履园丛话》载:

嘉庆丁巳岁,南康谢蕴山先生为浙江布政使,辟东园屋,得永平砖八块,先生大喜,定为晋惠帝时物,遂名之曰“八砖书舫”,赋诗纪之,一时和者至数十家。或以为明永平厂所造,非晋砖也,先生怒曰:“尔辈嗜古家,每以穿凿附会为长,区区瓦砾,何足深究耶?”

“永平”八砖得于浙江布政使官署东园内,谢氏得此八块晋砖虽难知真伪,不过当时谢启昆、阮元、张曾谊、秦瀛等人以此八砖唱和赋诗,声势不小,相关诗作后被编成《晋砖酬唱诗》一集。在这场雅集中,阮元的和诗有句云:“蓬峦轩外三春天,物色废甓得八砖。八砖日影古所传,先生本是瀛洲仙。……浙水晋石无一拳,古砖屡见东海堧。吾藏咸和砖字全,永嘉续得相磨研。”自注:“元藏咸和、永嘉二砖。”“古砖屡见东海堧”说明阮元已知海滨多现古砖,也暗含张廷济“八砖”之事,不过此时阮元尚未集齐八砖。此后,谢启昆又以砖为砚,绘《宝砚图》,征集题咏唱和。可以看出,谢启昆有意不断“制造话题”,反映出当时金石诗创作的繁荣面貌。古砖可视作一种媒介,或是一种“催化剂”,使得流动的金石风气演变为具体的文学活动。

旧有唐人李程“八砖学士”典故,清人则取其辞而变其意。张廷济、谢启昆、阮元在相对集中的时间内相继藏得“八砖”,影响颇著。此后,嘉兴冯登府“八砖五砚斋”“八砖花馆”、山阴沈宗昉“八砖书堂”、临海郭协寅“八砖书屋”“八砖书库”、鄞县李忠鲠“八砖吟馆”、海宁都俞“八砖室”等纷纷效仿,尤需注意的是他们皆为浙人。这一连续“制造”风雅的传播脉络显见在两浙形成了一股收藏吟咏金石古砖的“八砖”潮流。

不难发现,张、谢、阮三人收藏、吟咏“八砖”也构成了一条文学事件的发展线索,阮元在其中恰贯通了这一脉络。张廷济得砖偶然,得“八砖”后请阮元为其题额,多人题诗,为第一次文学活动,未形成专门诗集。谢启昆得“八砖”后,有意邀请阮元等文士唱和并形成诗集《晋砖酬唱诗》,为第二次文学活动,但此集尚未以“八砖”命名。至阮元时,因其文名政声、学术关系,以及本人参与谢氏“八砖”吟咏的文学经验,径以“八砖吟馆”命名诗集,并持续数年多次唱和吟咏,为第三次文学活动,推动“八砖”吟咏达到新的高潮,也将“八砖”的文化符号加以固定。

应当认识到,金石诗自有满足文士游艺雅趣、隐含遁逃现实的轻松属性,不过,当其获得群体认同,与学术、艺术相融构成新变,并形成文学风尚后,理应纳入文学史研究视野。郭曾炘论清诗时,将“八砖馆里联吟句”作为阮元的代表成绩之一,证明八砖吟馆金石诗创作活动的特殊价值。相较前两次“八砖”收藏及文学活动,阮元八砖吟馆的影响后来居上,不能不让人感到其中带有一种竞赛意味。文人切磋学问,竞相延邀叠唱,意图相较高下,促使这一偶然事件演变为清代两浙金石风尚与文化景观。

 研经积古:从诂经精舍“儒素家风”到八砖吟馆“文人韵事”

清人一直存在将金石与经史互参的思想。清初潘耒继承顾炎武之说,他认为:“古金石刻,不独文词之典雅,字画之工妙为可爱玩。而先贤事迹,前代制度不详于史者,往往著见焉。”阮元赞成这一观点,其任浙江学政后次年,审订刊刻《山左金石志》,邀请钱大昕为之作序也说:“金石之寿,实大有助于经史焉。”是故,阮元秉承了清代以金石学入经史之学的传统,推崇融通的学术思想。

在这一思想指导下,阮元任浙江巡抚后设诂经精舍,授课内容特意不限儒家经典,兼“经史、苍雅、星纬、金石、考订、文艺之学,及兵刑、漕河诸经济”,又延请金石学造诣深厚的王昶、孙星衍任山长,凸显诂经精舍有别一般书院囿于制义的教学特色,建立起文人幕府的特殊形式。徐雁平认识到:“诂经精舍不仅是个学术和教育机构,而且还是阮元幕府养士之所。”学人涵泳其中,分题课艺,作品选裁汇为《诂经精舍文集》。其中即有不少有关金石钟鼎的考证文章,如洪震煊《西汉陶陵鼎考》通过陶陵鼎铭文考证二县共供一鼎的问题,阮元还以《拟两浙金石志序》为题课艺学子。在此期间,阮元又召集精舍学人翻刻《王复斋钟鼎款识》,编纂《积古斋钟鼎彝器款识》,从吉金贞石中训诂经籍。由此可见,金石学在诂经精舍的教学内容占有重要分量。

诂经精舍虽以金石为尚,但也不废诗文创作,时人许宗彦指出:“爰于湖堧立诂经精舍,……择十一郡端谨之士尤好古力学者,萃处其中,相与讲明雅训,兼治诗古文辞。”在这样的学术氛围下,阮元将金石考据纳入诗歌吟咏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诂经精舍文集》即收题咏金石之诗,如朱为弼《咏周五戈》、胡敬《题苏文忠公表忠观碑拓本》等。而收录于《诂经精舍文集》的赵春沂《拟两浙金石志序》论说八砖吟馆的吟咏情形,使得诂经精舍与八砖吟馆二者直接建立联系:

今大中丞仪征阮公,上膺天命,来抚是邦。本经术之学,展经济之用。……兴上庠之教,定律编钟。稽古之实,逮乎经世。自余创获,有琅嬛之十印,有汉晋之八砖,有二等之金,有十三之彝卣。……行馆裁笺,深宵刻烛,此则儒素之家风,抑又文人之韵事也。

从诂经精舍“儒素之家风”到八砖吟馆“文人之韵事”,阮元幕府文人群体的文学创作体现出经学向文学渗透,文学向经学扩散的双向互动,而贯通这一互动的桥梁是金石学。从这一角度而言,阮元以诗咏砖,以诗课士,以诗助学,融汇“学”与“诗”的八砖吟馆系列吟咏,堪称清代金石诗发展历程中的代表事件。细论八砖吟馆金石吟咏特点有三:

首先,偏爱古体,铸就诗歌高古气格。金石诗大多采用古体歌行,上绍韩愈《石鼓歌》、李商隐《韩碑》以来的金石吟咏传统,以古体篇幅逞才竞学。吟咏金石需要深厚学养,无论是绝句还是律诗,篇幅都不足以展开对金石的辨识、训考、议论,而须以古体歌行铺排展陈。古体又能避滑熟之病,明清以来,律诗创作已呈龙钟之态,明代前后七子推崇唐律,清代科举增加诗赋,特别是律诗“赋得体”,文人必读必作。在数百年高强度的练习创作下,律诗体裁已成“熟体”,难以呈现古雅风貌。朱彝尊指出根据诗家别集中古诗、律诗的顺序先后,判断其人诗作水平的优劣:“凡古风多者,其诗必工,开卷即七言律者,其诗必下。”所以,为了提升诗体之“雅”,从而与金石之“古”相配,清人金石诗偏爱古体歌行是必然趋势。如陈文述《汉李广印》诗:

呜呼飞将军,数奇不封侯。结发大小七十战,惟余一印传千秋。将军起家良家子,得士能令士心死。无双才气泣公孙,刁斗行军安足比。雁门秋老生边尘,将军此印应随身。篆文划断瀚海雪,红光透出天山云。红沫稜稜土花晕,定为将兵作符信。谢罪曾钤幕府书,酬功谁授梁王印。我闻汉文恭俭称贤主,禁中颇牧慕良辅,贾生不相广不封,纵遇高皇亦何补。又闻武帝恢雄图,丁零鄯善开边隅。但以私亲酬卫霍,不使名将当单于。老去蓝田甘弃置,东道行师复何意。一代威名右北平,但留虎纽旁边字。铜花不觉摩拳久,当年曾绾英雄手。志士成功自古难,庸夫获福从来有。君不见李蔡为人居下中,肘后黄金大如斗。

“七古以气格为主,非有天资之高妙,笔力之雄健,音节之铿锵,未易言也,尤须沉郁顿挫以出之”。此诗从李广印展开议论,多次想象,“篆文划断瀚海雪,红光透出天山云”极见印文凛冽气势,又暗写战事之烈、功勋之著。汉文帝慕贤却不用,汉武帝又偏袒私亲,结尾“庸夫获福”的讽刺,痛惜“李广难封”的命运不公,营造出英雄迟暮,怀才不遇的苍茫境界,虽多议论,但气势沉雄,诗意浑成。又如王聘珍《东晋大兴砖》诗:

砖文初著录,断自永平始。建初逮永初,中参吉阳美。审之以八书,大都盲史耳。独有五凤文,带篆杂隶体。鲁三十四年,凿凿西汉纪。积古得古砖,刷出五凤字。凤来仪文明,神物以类止。续续罗八旊,其六大兴是。大兴东晋初,二年岁在巳。自时年百三,北燕同号此。建国自龙城,不与东南齿。此是典午物,兴宁咸和比。细审砖上文,非范亦非梓。乃是锥所画,波磔特可喜。圆润逞姿媚,直似兰亭矣。乃知大兴年,已开永和始。流传东海濒,定武石可拟。贮以青漆匣,衣以黄文绮。跻之钟鼎旁,日光照经史。

此诗相比前首,多用散文句法,打破诗歌节奏,更近似金石诗的“刻板印象”,不过,这种“以文为诗”的诘诎聱牙之感,或正体现了诗家以体裁之古拙与金石之古朴相配的“以学为诗”书写意识。其实,这也揭示出由金石学研究道路而生发出金石诗的两种创作方向:“金石之学有二,曰考订,曰品陟。”一条重在比兴联想,钩稽隶事典故,品评附着于吟咏对象的厚重内蕴;一条重在以赋的形式铺陈叙述,详细描摹金石的外形、铭文、材质,考订相关史实,呈现吟咏对象的沧桑形态。

其次,考据入序,提升诗序容量与内涵。诗词前作小序古已有之,一般用来叙述创作时间、地点、人物,以及写作动机等内容,清代文人将考据文字纳入金石诗序,注解吟咏对象。八砖吟馆分咏诗作中,总题下有总序,分题各附小序。如《分咏十三酒器诗》中王聘珍《周仲姜罍尊》的序文说:

周仲姜罍尊,形椭方,盖器并有觚棱,盖首作幅斗形,两耳及腹下鋬,并作兽面,腹前后突出兽面各一,满身云雷、饕餮、夔龙纹,皆银错,以黄金为目,盖器并有铭文,多剥落,可辨者“旁中作中姜子子孙孙永用享孝”数字。案,《诗正义》引《韩诗》说以罍为金饰龟目,今目验此器,知夔目、兽目皆以黄金饰,不定龟目也。《左传疏》引孙炎云:“罍为下尊。”《礼·郊特牲》:“黄目郁气之上尊。”郑注云:“于诸侯为上。”则知于天子为下矣。

小序中描述酒器的纹理、形态、铭文等内容,按语还引用经籍加以考证,有的序文甚至长达数百字,俨然一篇篇博观精审的金石考证文章。金石诗小序一方面可以使读者更容易理解诗篇中的古奥文字,另一方面与诗篇相互呼应,增加金石诗的学术内容。

再次,分题吟咏,兼具唱和、课艺性质。阮元及幕下文人在八砖吟馆多次“分咏”“分题”,如《分咏秦汉六朝十印》《八砖吟馆分咏汉晋八砖》《分咏十三酒器诗》等,自然属于前文阮亨所说“与同人觞咏”的唱和类型。这类唱和也像是师生间展示才学的一次次考试,各次吟咏活动基本由阮元主持,其余成员大多是诂经精舍学子,这些吟咏又有分题课艺性质。除了阮元,清代其他学人幕府亦有集会吟咏总集,如严长明辑《官阁消寒集》,为毕沅召集同人在数九隆冬集会作诗,为九次集会的分赋或同赋唱和诗歌总集。又如谭献《池上题襟集》、方濬师《粤闱唱和集》等皆为幕府唱和总集。但聚焦于金石诗,则以阮元《八砖吟馆刻烛集》主题突出,特点鲜明。

阮元之所以能够召集文士共同吟咏金石,除了乾嘉风气的大环境以外,正与他同时期创办的诂经精舍密不可分。实际上,《八砖吟馆刻烛集》内大部分参与者,如朱为弼、许珩、张鉴、陈文述、胡敬、陈鸿寿、顾廷纶、赵春沂、方廷瑚、汤锡蕃、焦循等人皆涉及“八砖吟馆”之外的另一学术场域“诂经精舍”,他们与阮元保持着密切的师生或同道关系。这样一来,八砖吟馆便不是一个简单的“三浣之暇”吟诗场所,而是以阮元为中心,形成了一个以诂经精舍为学脉背景,以八砖吟馆为创作现场,兼及学术与文学的金石吟咏文人群体。

 诗道之尊:阮元幕府金石诗及主张与乾嘉诗学嬗变

钱载、王昶、钱大昕、朱筠、姚鼐、毕沅、翁方纲、阮元、曾燠、洪亮吉、黄景仁、孙星衍、伊秉绶、焦循、朱为弼等大批诗家皆有金石诗存世,形成特异于前代的金石吟咏诗潮。阮元之前,翁方纲已树立金石诗名声,并将金石诗参与构建“肌理说”。清诗发展至乾隆朝时,沈德潜、袁枚、翁方纲各自开坛树帜,其中可能最不被当代学者称赏的翁方纲,恰具备时代创识,蒋寅评价道:“格调、神韵、性灵三家诗说都与明代诗学有着密不可分的血肉关联,只有肌理说是在清代诗学的土壤上生长起来的理论话语。”细究其论,关键点在于翁氏根植乾嘉学术的学人诗学,而金石诗无疑是尤具学人本色的诗体。

回到彼时文学现场,成书于民国初期的《晚晴簃诗汇》回望逝去不久的清诗演进历程,明确将金石诗视为其标志性特点:

三百年间,诗满天地。综其卓绝,约有数端。……考据之学,后备于前;金石之出,今富于古。海云鼎籀,纪事西樵;杜陵铜槃,征歌石笥。钟彝奇字,敷以长言;碑碣荒文,发为韵语。肴核《坟》《典》,粉泽《苍》《凡》,并足证经,亦资补史。苏斋备体,雷塘嗣音,滂熹洽闻,瓶庐精鉴。诗道之尊,又其一也。

序文标举了“诗道之尊”的六位代表人物,实际上带有构建统系的意旨。“纪事西樵”指王士禄,“征歌石笥”指胡天游,“苏斋备体”指翁方纲,“雷塘嗣音”指阮元,“滂熹洽闻”指潘祖荫,“瓶庐精鉴”指翁同龢,而尤以后四位评价更高。严迪昌指明:“清代中期学人诗最后一位宗师是阮元。”注意到其集成前人的总结价值,《晚晴簃诗汇》的“点将”,则肯定了阮元作为金石诗家的典型意义。

徐世昌认为阮元是翁方纲的“嗣音”,二人亦师亦友,共推金石之学,刘师培说:“别有大兴翁方纲与阮元友善,笃嗜金石。……而金石之学遂昌。”金石诗也成为翁、阮切磋学问的重要途径,阮元《八砖吟馆刻烛集》收翁方纲《西汉五凤砖》诗,实为阮元携砖入京拜访时所作,集内还有翁氏《王复斋钟鼎款识歌》,虽是“曩日之作”,客观上也参与了阮元的“八砖”吟咏活动。由此观之,阮元及其学人幕府继承翁方纲的金石诗学,联系起京师与地方,在特立于清代学术的基础上继续生发其诗学话语。

不过,集成、继承并不意味着循规蹈矩。一方面,清人面对唐宋“好诗作尽”的局面,并未选择束手,而是力图从多方面突围,在古老范式中竭尽所能开拓新境。乾隆朝一派文学隆盛景象,却又暗含困顿:“在博学风气的笼罩下,文人的境遇前所未有地遭遇另一种逼仄,即学术对文学的挤压。……乾隆诗坛一方面是个诗派林立、各种主张杂陈的喧哗空间,一方面又是缺乏领袖群伦之巨人的平庸时代。”在朴学强势勃兴之后,文学何去何从显然是文坛执牛耳者必须面对的问题。而以金石学为代表的朴学也未尝无弊,潘静如评价清代金石学鼎盛后的发展困境:“在清金石学的中后期,我们还是可以看到金石学的一些变化或演进,已经逐渐超越了狭隘的文字考证和文本考据的范畴。”金石诗其实是清代金石学与诗学发展双重困境交织而成的结果,也是金石学与诗学二者共同拓展领域的必然重合。

处于汉宋之争、唐宋诗之争的纷繁洪流中,阮元虽有自我立场,却不明显偏袒一方。即使其《南北书派论》《北碑南帖论》扬北碑而抑南帖,也是为其金石学张目。阮元尊崇翁方纲之学,却不以“肌理”评诗,他也不论格调、性灵、宗唐、宗宋。他为郭麐作《灵芬馆二集诗序》时说:“灵均之《骚》,类性体物,无所不有。唐宋人诗各成流派,即以为同出于《骚》,亦无不可。……吴江郭君频伽,……不屑屑求肖于流派,迨深于《骚》者乎?”诂经精舍学人汤锡蕃也作诗反对偏执唐宋一端:“分唐界宋太偏枯,图派西江有若无。何意至今闻正始,顿教一着古人输。”无论是宗唐还是宗宋,此胶彼漆皆有其弊,“不屑屑求肖于流派”,应是阮元欣赏的风范。

阮元诗学思想的主张方式不像前辈那样分疆别垒,争讼不已,由于执掌文衡多年,其话语主张常常通过招贤选材、课艺学子、组织纂书的“柔性”手段加以引导:“督学时,士有一艺之长,无不奖励,能解经义及工古今体诗者,必擢置于前。”林昌彝的诗很有启发意义:“福慧双修阮相公,文章当代望衡嵩。论诗不俟张旗鼓,风格微云细雨中。”学人的通达使得阮元习惯于“微云细雨”、润物无声的方式陶染文风,他曾记载:“仁和赵晋斋魏博学,精于隶古,尤嗜金石文字,欧、赵著录不是过也。予试杭州,得其‘书墙暗记移花日’一诗,决为名士,拆卷,果晋斋也。”阮元通过试诗褒扬金石同好,此处“书墙暗记移花日”即唐人“八砖学士”隶事,与阮氏“八砖”恰相互动。

另一方面,阮元以才驭学,不囿于学人一端。《晚晴簃诗汇》评价阮元:“题咏金石之作,不因考据伤格,兼覃溪之长而祛其弊,才大故也。”其学颉颃翁氏,其才更胜一筹,故能以文才游刃于学术之间,这正是阮元金石诗得以超越覃溪家法的重要原因。方濬颐也称:“嘉道间以大文章、大手笔著名海内者,交推仪征太傅文达公。……叹近今巨公长德,根柢之厚,才力之富,禀经酌雅,轶宋超唐,罕能岀其右者。”阮元在《王西庄先生全集序》中借以自道:

古来为才人易,为学人难。……先生诗上者法六朝,次亦确守三唐规范,以视世之抱韩尊苏者,超然远焉。……以先生之才,倘吐纳众家,自辟堂奥,安知诗文不将驾唐宋而上也?……然当涵濡既久,其达之者守古之法,无守古之迹,浸浸乎周秦汉魏之间,又足为私心自用者关其口而夺其气,则才学之卓绝所以矩范后来者,岂浅末之可窥测哉!

阮元常被视为官员、学者,其诗人身份易被忽略,这段论述颇见阮元诗学思想要义。首先,阮元推崇学人之诗,这一观点容易理解。其次,按照既有思维,王鸣盛作为著名学人,其学人之诗应当偏向宋调,阮元却认为王鸣盛诗风上法六朝,次守三唐,绝胜“抱韩尊苏”的宗宋一派,可知阮元并不认同所谓学人诗的固定风格。再次,阮元强调“倘吐纳众家,自辟堂奥,安知诗文不将驾唐宋而上也”的论断,正指明其不专宗一家的诗学理念。复次,学古却不可泥古,一味效法古人,不是经术与文学发展的正途,“守古之法,无守古之迹”,终究要以诗人之才自出机杼。

正因为阮元“才大”,他在创作金石诗摹古怡情的同时,尝试拓展此类诗“以诗论金石”的批评功能。“诗”的文学功用不仅在于抒情叙事,也能展开理论批评。杜甫、元好问等人后,清人对此兴趣颇浓,形成以诗论诗、文、词、曲、书、画的文艺批评繁盛局面。阮元则尝试以诗论金石,创作论钟鼎文组诗《朱右甫摹辑〈续钟鼎款识〉作〈秋斋摹篆图〉属题予按昔人论诗论词论画皆有绝句因作论钟鼎文绝句十六首题之》,略举其中三首:

象形指事最精微,假借谐声见尚稀。一字写成百疑注,那知隶草任人挥。

一字经人十日思,却从许慎上推之。韩苏若解摹周篆,石鼓诗歌当更奇。

有篆方增彝器重,无斑始见炼金纯。若将青绿为题品,不是真能识古人。

阮元曾在笔记中赞赏以诗论诗的批评方法。这十六首绝句则在此理念基础上超越前人,阐释金石铭文补葺经史、考订文字、辨识书法等价值,还从锈斑材质辨别金石高下,使得金石诗跳出单纯描摹文物、咏史怀古的框架,以文学批评的面貌丰富了理论内涵。

阮元又于其诗话中,特以金石诗创作水平评骘诗家,此举不仅拓展了批评视野,更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文学批评准则。如称赞彭孙遹的金石诗说:

彭羡门少宰孙遹《未央宫瓦歌》云:“犹是阿房三月泥,烧作未央千片瓦。”奇句未经人道。若《陈白沙草书歌》《西洋琥珀酒船歌》《张都尉画马歌》诸篇,皆骯髒瑰玮,自立旗鼓。世竞称其竹枝艳体及应制诸作擅场,浅之乎论少宰矣。

清初彭孙遹号称“吹气如兰彭十郎”,词近花间,诗近大历。阮元却力主赞誉彭氏“骯髒瑰玮”的金石诗,特出手眼。阮元的评价非随意而为,而是试图创立新说,亦是其话语权力的自觉反映。因而,阮元以金石诗作为学与诗、学与才的结合体,蕴蓄消解宗派,平亭纷争,以兼备学才的文学筋骨推动诗学前进的融通意识,折射出扬州学派之“通”的另一维度。

可惜的是,不久后接踵而至的鸦片战争、太平天国运动,不仅重创了风雅繁华之地,也加速了经世思想的高扬与外来思潮的涌入,阮元在文学领域“微云细雨”式的倡导,相比石破天惊的战争走势所带来的文学新动向,终究还是没能跟上时代迅速变化的步伐。阮元所提倡雍容典雅的学人文学,注定只能在政治经济相对稳定,知识圈层不断扩大的局势下才能获得广泛认同。一旦王朝风雨飘摇,其不得不让位于战争书写与诗界革命,金石诗的成长走向也为之一变,坍缩成那些还能凭借兴趣、素养和物质支持的少数学人把玩的小众文化。后续跟随与模仿者难及阮元之才识,渐变为宋诗派、同光体一路。但是,谁也无法预见未来,仍需承认阮元幕府及清人所作金石诗在清代文学史上的特殊意义。

 论

乾嘉以降,如朱筠、毕沅、阮元、谢启昆、曾燠等人聚集俊才,左右清代学术走向。阮元意欲倡导笃雅奥衍、典丽矞皇的金石诗,以才驭学,以学入诗,是清中叶实践、倡导金石诗的关键人物。晚清时吴云在寄陆心源信札中盛赞阮氏“八砖”:“嘉道间阮文达公以当代龙门为文章司命,扬历中外五十余年。巡抚我浙,建诂经精舍,当日知名之士,咸萃于幕下。经术之外,及于金石文字。……论者谓金石之学,至是斯称大备。文达……以八砖分题课士,于是耆古之士益知贵重,竞起搜访,互相矜尚。”就以上阐释来说,阮元藏砖、咏砖的“八砖吟馆”作为一个专咏金石的文学现场,切口不大,但深入这个切口,我们能以微观的构件材料考察宏观的文学建筑,探究阮元及其幕府文人金石诗的脉络内涵,揭示在文学史构建中被忽视的金石文学现象。

钱仲联对此颇具洞见:“中国诗歌发展到清代,前面已有从《诗经》到汉魏六朝唐宋这样悠久丰富的传统,欲想另辟蹊径、再造天地,就非要具备厚实的学识与广博的艺术修养不可,这是古典诗歌发展的大趋势,也是清诗发展的必由之路。”厚植于学识、艺术基础上大量出现的金石诗确为清代文学史的独特现象,阮元及其幕府文人处于清代学术顶峰时期,不免心生自豪,并产生延续学脉、再造天地的自觉意识。只是盛极则衰,他们身处从乾嘉至道咸的历史转关时期,应认识到社会、文学亟待改变,然而处于彼时位置,也许只能在自身所学基础上加以改进。

学问化、精致化,以及对艺术鉴赏、文物鉴定、人力物力的多面向要求,使得金石诗存在较高的学习门槛,导致其难以广为流传,这也正是不被新文学崛起后的文学史研究者们表彰的原因之一。然而,清人能够在诗歌发展中寻绎到这条新变路径,已是在厚重传统下黾勉心血的结果,其中蕴藉的学风精神值得肯定。当然,要想突破层累重重的文学传统,已不是这个时代所能做成的事了。

作者单位:安徽省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区域现代化研究院

本文原刊《文学评论》2026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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