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阅清华大学图书馆所藏的善本古籍，其首页卷端多钤有一枚朱文方印——“丰华堂书库宝藏印”，朱墨灿然，雅洁可观。丰华堂是晚清至民国时期杨文莹、杨复父子经营的私家藏书楼。这方印记向世人昭示着一段鲜为人知的历史，即1929年杭州丰华堂藏书售归清华大学的事实。丰华堂藏书曾是清华大学图书馆所购古籍的最大一宗，也是近代私人藏书化私为公的典型代表。
杨氏父子与丰华堂藏书之缘起
丰华堂主人为杨氏父子。杨文莹（1838—1908年），字粹伯，号雪渔，钱塘人。清光绪三年（1877年）进士，授编修。九岁能文，出语惊宿耆。稍长即能综览百家，诗词古文，咸有师法。曾担任湖南考官，不久又督贵州学政。任满假归，遂不复出。在杭州主学海堂及养正书墅，所成就者甚众。杨文莹工书法，出入颜、柳，晚年参苏、黄，笔姿瘦劲，有铁画银钩之势，为杭州近代史上著名书法家。
杨复（1866—1945年前后），字见心。家住杭州崔家巷，曾任清中书科中书。清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杭州郡绅创办杭州藏书楼；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浙江巡抚与学政议定，将藏书楼扩建为浙江藏书楼，此即今天浙江图书馆的前身，杨复被聘为监理，相当于现在的馆长一职，主持馆务。在他任职的6年中，订立了藏书、阅书、借书的各项规章，对于浙江藏书楼的藏书建设、管理完善方面贡献尤著。他曾手编《浙江藏书楼书目》甲、乙编二卷，收书69990卷、35000册，并于1907年出版刊行。宣统元年（1909年）浙江巡抚奏准将浙江藏书楼与浙江官书局合并，改称浙江图书馆，杨复改任创办浙江图书馆事务所会办。杨复的读书处名“丰华堂”“读史亭”，故杨家藏书主要钤“丰华堂”印。
杨家藏书始自杨文莹。杨文莹任职贵州学政时，见黔地荒瘠，民俗鄙陋，书肆中欲求一般的文史书籍均不可得，便按部类逐一搜求经史典籍，罗列不同版本，以利督导学生，劝善民风。杨复秉承父志，以读书、藏书为雅事，其家富有，更可利用家财网罗图籍。杭州自古即典籍集散之地，清末民初战乱纷起，江南故家藏书多有散出；杨复搜购勤力，很快就使丰华堂缥缃盈架，颇具规模。会稽鲁氏贵读楼、黟山李氏娱园的藏书均被全部买进，甚至同时代的杭州著名的丁氏八千卷楼的藏书也有少量流入杨家。杨复在1921年以后的几年间收书量最为可观，但不久就入不敷出并欠债累累，不得不决定售书还债。
丰华堂藏书入藏后的辗转历程
1925年，清华学校（1928年改称国立清华大学）成立国学研究院，一代大师梁启超、王国维、陈寅恪、赵元任等荟萃清华园，他们潜心研究古史、文化史、民族史、古文字学，致力于古籍的校勘、训诂和集释。学校对古籍的收藏也极为重视，一些深受西方近代图书馆学思想熏陶的知名学者，如洪有丰、袁同礼等担任当时的图书馆主任（即馆长），亲自主持文献入藏。
杭州杨家因无力继续收藏，愿出让全部藏书的消息传出时，正值清华校长罗家伦南巡之际。罗校长得知后立即电知校评议会，主张本校购买。学校评议会本着“英锐年华之本校图书馆，其事业当更有以迈进无疆”的目的，对此事极为关注。因其内容需详细检阅，决定派当时的图书馆馆长洪有丰亲往察看。1929年5月9日洪有丰抵杭，得晤丰华堂主人杨复。杨复当面检交书目6本：1.现藏书籍目录四本；2.部分业已押出书籍目录一本；3.浙江省志书目录一本。经略加检阅，发现其中宋、元、明、清刊本俱全，还有许多稿本、精抄本、名人批校本以及日本刊本、高丽刊本，此外尚有四库全书本五册，阁名待考。据统计总册数为42653册，开出素价4万元。洪有丰又将其与校内藏书目录核对，有重出部分约十分之三，但版本仍各有别。将情况报告学校，经评议会决定购买后，即与杨复议价，双方一再磋商，始定价为34000元。议定后，杭州书贾曾出价4万元拟收这批书，但杨复希望家藏化私为公，所以并未动摇。洪有丰与杨复签订合同后，便照书目逐一点收，另有书目所未载者4893册，杨复亦全部赠送，总计5720种、47546册。据1929年8月30日洪有丰给学校的报告，其中宋版书2种、元版书6种、明版书400余种、清版书及民国以后刊本4000余种、抄稿本200余种。
全部书籍登记后点书装箱，因手续颇烦琐，历时一个月方竣事，计装80大箱。此后辗转上海、天津，经海运、铁路，至7月8日终于使这批书籍悉数安全运至清华大学。校内外对丰华堂藏书的购进欢欣鼓舞，认为此事不仅使清华大学图书馆位列华北第一，即使在全国也将居于首列，“岂仅为本校生色，亦中国文化学术之幸也！”《清华大学校刊》《清华大学图书馆增刊》密切关注并连续报道事情进展。书籍到校后，图书馆工作人员日夜加班，整理出简略的书名目录登载在校刊上，以便及时供校内研究之用。
七七事变后，清华大学南迁，所藏古籍的善本精华被挑出随行南下，丰华堂藏书尚未编目者和其他古籍不下数十万册只得忍痛割舍，留在北平。南运的图书仪器400余箱由汉入川，至1938年冬尚留存重庆北碚。这批善本总6660种、9692函，共12764册，分装224大箱，包括清华馆藏全部宋元版书。1940年6月24日，日机轰炸北碚，空投的燃烧弹使这批图籍顿时淹没在火海中。校方组织人力连夜灭火，仅于灰烬中抢得部分残卷，而10074册珍本已尽付一炬，其中便有丰华堂藏书的全部宋版书和大部分元版书约1000余种。这段痛史书来，至今仍让人扼腕叹息，唏嘘不已！1952年院系调整后，杨氏藏书中的家谱、族谱等古籍随之被调至中国人民大学等兄弟院校。从此，丰华堂藏书余下的4252种便再无散失，至今仍珍藏在清华大学图书馆中。
丰华堂藏书的特色与文献价值
丰华堂藏书虽不似八千卷楼藏书那样名播宇内，为世人津津乐道，但也偶见于时人笔下记载。清华大学馆藏清抄本《鸣野山房书目》载有越人樊镇圃记于1922年的跋语，从中可一窥丰华堂及主人的风采：
“余生平笃嗜典籍，于军事之余频诣孙康侯师、吴䌹斋丈斋中，考古质疑，纵谈文艺，因得识杨见心舍人，时相过从。舍人温文尔雅，蔼然可亲，守其先公雪渔翰编之业，青毡一片，不改儒素。其藏书之所曰丰华堂，插架充栋，都人艳称之。余自丙辰以来，重雕先谏议公七种家注本，摭采有关绵诗绛记之书，因类而求，忘其寝食。屡向舍人作一瓻之借，舍人无有吝啬且不以烦恼也……”
丰华堂藏书与丁丙、丁申兄弟的八千卷楼藏书处同一时代，历经两代人数十年的穷搜极访，虽宋元刊本不能与丁氏媲美，然而其特藏亦可称雄一方。其中的浙江省各府、厅、州、县、镇、乡志书，以及山志、水利志，非但名目可称无遗，而且版本咸备；金石之书亦复如是；诗文集中尤以浙江先哲著述为多；此外还有众多珍贵的抄稿本、特别收藏的日本刻本等。为此，丰华堂主人被洪有丰誉为近代浙杭私人藏书家中仅次于丁氏者。这些藏书大都书品上佳、纸墨莹洁，反映了藏书家的苦心经营。杨复酷嗜丹黄手校，于目录版本之学尤具只眼。今天，我们仍可在昔日的丰华堂藏书上看到众多的杨复手批题跋，这些文字是杨复披览群籍、读书治学的心得，具有较高的学术价值。
杭州素称文献之邦，私人藏书遗风流绪，代有传人。杨氏父子尽两代人之功，穷搜二酉，收书不辍。丰华堂藏书琳琅满目、珍品杂陈，虽然藏书未及杨氏身后即散，但幸运的是化私为公，终得其所，为培养“以著述为毕生事业”的国学研究人才作出了重要贡献。
（作者系清华大学图书馆科技史暨古文献研究所所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