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提出，加强关键核心技术攻关，增强体系化攻关能力，而构建链主企业主导模式是强化关键核心技术体系化攻关的重要举措。本文从链主企业主导视角深入阐释了关键核心技术体系化攻关的时代价值与战略意义。在此基础上，聚焦产业链关键核心技术，为回答关键核心技术攻关中“与谁合作”和“怎么合作”两个根本性问题，创新性地提出“链主+”和“链主×”两大核心机制，分别揭示了链主企业构建功能互补的攻关共同体的静态框架，以及利用资源杠杆和能力杠杆对攻关活动进行赋能与催化的动态过程。进一步，本文基于“技术识别—技术研发—技术应用”过程视角，阐释了“链主+”和“链主×”的具体维度和运行机制，以及潜在风险及其约束机制。最后，立足新发展阶段我国关键核心技术攻关的现实情境，提出强化链主企业主导关键核心技术体系化攻关的实现路径。
作者：霍春辉，辽宁大学经济学部商学院教授；何地（通信作者），辽宁大学经济学部亚澳商学院副教授
摘自：《经济管理》2026年第3期
本文载《社会科学文摘》2026年第6期
引言
关键核心技术作为国家发展的重要战略支撑，是抢占全球科技竞争制高点的重要抓手，对于维护国家战略安全、推动科技强国建设具有重大意义。尽管我国科技发展已实现历史性跨越，但原始创新能力不足、关键核心技术受制于人、创新链与产业链衔接不畅等难题依旧突出。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明确提出，强化企业科技创新主体地位，推动创新资源向企业集聚，支持企业牵头组建创新联合体、更多承担国家科技攻关任务。这一战略部署体现了构建企业主导型技术攻关模式的重要意义。然而，普通企业受制于资源、能力等多重现实约束，难以应对关键核心技术所固有的投入大、周期长和复杂性高等挑战，唯有链主企业才具备主导关键核心技术体系化攻关的动机和能力。
目前，现有研究较多停留在对链主企业单一功能的分析上，并且对链主企业如何主导关键核心技术体系化攻关的探讨不足。需要深入回答的问题包括围绕技术攻关难点挑战，链主企业需要“与谁合作”和“怎么合作攻关”？链主企业主导模式是否会带来负面效应，以及相应约束机制是什么？链主企业主导模式的实现路径是什么？鉴于此，本文对链主企业主导模式进行深入探讨。首先，从应对全球技术竞争、顺应技术革命和产业变革，以及践行新型举国体制这三个维度，深入阐释链主企业主导模式的重大意义。在此基础上，本文创新性地提出了“链主+”和“链主×”两大核心运行机制。从“技术识别—技术研发—技术应用”过程出发，以破解技术攻关难点为导向，对两大运行机制进行具体阐释。进一步，立足新发展阶段我国现实情境，提出由链主企业主导关键核心技术体系化攻关的实现路径。
链主企业主导关键核心技术体系化攻关的重大意义
1. 链主企业主导模式是实现自立自强的重要支点
面对严峻的国际竞争挑战，必须发挥链主企业在战略定力和战略主动性上的引领作用。一方面，服务国家重大战略的使命担当赋予了链主企业迎难而上、攻坚克难的内生动力，使其在面对外部技术封锁时不是权衡短期成本收益，而是着眼于国家长期利益；另一方面，链主企业具有敏锐的市场洞察力与战略预见能力，特别是那些已深度融入全球产业链的链主企业，往往能够在复杂多变的国际环境中捕捉技术演变趋势，并迅速做出战略性调整。
2. 链主企业主导模式是解决“多重失灵”问题的现实举措
关键核心技术区别于一般技术，具有更明显的外部性、复杂性、交叉性和独占性，其攻关过程也呈现出高投入性、长周期性、知识系统性、生态依赖性等特征。然而，传统的技术攻关组织模式在实践中常面临“市场失灵”与“组织失灵”等困境。在此背景下，链主企业主导关键核心技术攻关成为必然举措的内在逻辑在于：一是链主企业以集体利益为导向，能够内化关键核心技术的外部性；二是链主企业凭借强大的市场实力，能够有效解决“激励失效”问题；三是链主企业作为产业生态的“架构者”，能够破解组织协同困境。
3. 链主企业主导模式是新型举国体制下衔接政府与市场的关键枢纽
在新型举国体制的框架下，链主企业扮演着关键枢纽角色。链主企业之所以能成为衔接政府与市场的关键枢纽，源于其独特的双重属性。一方面，链主企业能够贯彻国家战略意志，将宏观的产业政策与战略需求转化为具体的技术研发任务和产业化目标。另一方面，链主企业作为市场主体，遵循市场竞争逻辑和市场经济规律，始终对成本、效率和效益高度敏感，因而能够最大程度地保证技术攻关方向的商业可行性与可持续性。
链主企业主导关键核心技术体系化攻关的运行机制
关键核心技术攻关模式旨在解决“与谁合作”和“怎么合作”两个根本性问题。本文以此为基点，结合“架构者”理论、创新生态系统理论等相关理论，立足链主企业主导关键核心技术攻关的实践，创新性地提出“链主+”和“链主×”两大关键机制。其中，“链主+”机制聚焦于“与谁合作”的问题，旨在回答链主企业在技术攻关过程中需要联合哪些异质性攻关主体。“链主×”机制则聚焦于“怎么合作”的问题，旨在回答链主企业在技术攻关过程中如何以自身为支点，撬动全链条攻关资源，实现攻关效能倍增。进一步，本文基于“技术识别—技术研发—技术应用”的技术攻关过程，对“链主+”机制和“链主×”机制进行具体阐释。
1. 技术识别阶段
“链主+”机制表现为链主企业联合政府部门共同构建“链主+政府”决策共同体。“链主+政府”的深度融合将有助于确保关键核心技术攻关方向既契合国家战略意志，又根植于市场实际，不仅克服了传统技术识别中的“孤岛效应”，而且增强了关键核心技术识别的制度合法性和认知合法性。
“链主×”机制表现为链主企业基于数据资产与标准制定能力，实现技术识别过程的精准化与高效化，提升决策的质量与效率。一方面，构建“链主×数据”资源杠杆机制。链主企业依托数据杠杆，为诊断关键核心技术瓶颈、研判未来技术方向提供了强大赋能。另一方面，构建“链主×标准”能力杠杆机制。链主企业具有强大的标准制定能力，利用标准杠杆作用引导参与者定向聚焦，形成技术攻关的一致性目标。
2. 技术研发阶段
“链主+”机制具体包括“链主+学研机构”机制与“链主+科技骨干+专精特新”机制。“链主+学研机构”机制表现为链主与具备深厚基础研究能力的高校及科研院所建立深度研发合作关系。“链主+科技骨干+专精特新”机制表现为链主企业构建模块化、专业化的创新协同网络。
链主企业通过利用规则、资金、知识三种关键杠杆为关键核心技术研发进行赋能与催化，激发各个创新主体的创新潜能，放大关键核心技术的研发效能。一是构建“链主×规则”能力杠杆机制，链主企业通过建立清晰的权责边界、协作规范和激励机制，将“约束性成本”转化为“生产性资产”，促进研发联合体协同效应的发挥。二是构建“链主×资金”资源杠杆机制，链主企业通过自投资金构建多层次融资体系，有效撬动政府配套资金与社会风险投资，为关键核心技术研发提供资金保障。三是构建“链主×知识”能力杠杆机制，链主企业通过促进互补性知识在研发共同体内的流动、共享与转化，实现“1+1>2”的知识价值倍增效应。
3. 技术应用阶段
“链主+”机制呈现出鲜明的市场导向和生态化特征，其核心功能在于链主企业构建多层次的技术推广体系，为技术应用提供有力载体和持久动力。一方面，构建“链主+用户”机制，主要包括行业领先企业和政府两类关键主体；另一方面，构建“链主+配套企业”机制，形成支撑关键核心技术应用的产业生态。
链主企业通过利用场景、平台与议价权三种关键杠杆加速关键核心技术产业化。一是构建“链主×场景”资源杠杆机制，链主企业利用场景杠杆实现了从“内部先验证”到“多场景共建”的递进过程，形成技术扩散效应。二是构建“链主×平台”资源杠杆机制，链主企业通过构建数字化协同平台，能够将复杂的技术应用封装为标准化模块，使产业链上下游企业能以更低成本接入新技术体系。三是构建“链主×议价权”能力杠杆机制，链主企业将关键核心技术的性能指标等关键参数纳入采购准入体系，通过战略性采购、订单承诺等方式，向配套企业传递出清晰明确的技术升级信号，推动配套企业协同升级。
此外，链主企业主导还可能带来负面影响，需要对“链主+”与“链主×”机制建立约束机制。在不同攻关阶段，链主企业主导模式可能引致方向选择偏差、路径依赖、排他性垄断、虹吸效应、生态封闭和技术扩散壁垒等治理风险。对此，需构建竞争性方案、阶段性评审、外部监管、内部权力配置、动态更替和开放性架构等约束机制。
链主企业主导关键核心技术攻关的实现路径
1. 加大链主企业培育力度，强化链主企业使命担当
第一，加大链主企业在科技前沿领域的战略布局力度。加强链主企业的遴选与梯度培育。一方面，建立全面科学的链主企业遴选标准，需要将使命担当意识、研发投入强度、产业生态主导力等多维指标纳入综合评估框架。另一方面，构建分层次、梯度化的培育体系。围绕战略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的关键技术环节，加强对具备发展潜力的“准链主”企业进行精准挖掘和有序储备。
第二，以推进统一大市场建设为目的，培育具有竞争力的链主企业。健全知识产权保护与反垄断制度体系，营造各类市场主体公平竞争的市场环境，在更大范围内深化分工协作、促进充分竞争。充分发挥我国在高新技术消费端的庞大市场资源优势，着力打通需求传导机制，促进市场需求、技术创新与应用场景深度融合。
第三，筑牢链主企业使命意识和长期主义导向。为防止链主企业在技术攻关中因利益导向而产生排他性风险，必须持续强化使命意识，将责任担当和集体主义植入“企业基因”，着力打造以使命驱动为核心的组织文化。同时，要大力弘扬新时代企业家精神，链主企业应吸引、培养、选拔更多敢于克服困难、勇担使命责任的科学家和企业家。
2. 强化链主企业创新主体地位，增强链主企业的攻关主导力
第一，推动链主企业成为国家重大战略科技任务的承接主体。建立链主企业常态化参与重大战略科技任务的体制机制，完善链主企业参与关键核心技术攻关的项目征集与凝练机制，提高链主企业牵头承担关键核心技术攻关项目的比例，推进链主企业参与关键核心技术攻关项目的验收评价。增强链主企业在技术路线决策、任务分解、成员选择、资源调配和项目资金统筹等方面的主导权，使其能够高效组织跨学科、跨机构的攻关力量进行体系化技术攻关。
第二，推动各类创新资源向链主企业集聚。强化链主企业研发投入的制度性约束，建立研发投入稳定增长机制，将研发强度与税收优惠、项目支持挂钩，持续提升链主企业的自主创新能力。支持链主企业与高校、科研院所共建国家重点实验室、技术创新中心等创新平台，形成跨学科、跨领域的协同创新网络。支持链主企业引进和培育高层次科技人才，赋予链主企业在人才评价中的更大自主权，完善股权激励、项目收益分成等中长期激励机制，充分激发研发团队创新活力。
第三，打造支撑链主企业主导力的政策体系。针对技术识别阶段“方向选择难”问题，要充分发挥财政资金的引导与撬动作用，设立由链主企业牵头的早期概念验证基金、前瞻性技术预见专项基金。针对技术研发阶段“投入大、风险高”难题，强化链主企业融资保障，提高资金配置效率。综合运用供应链金融、贷款、债券、股权等多元工具，为链主企业及参与协同攻关的成员提供定制化的金融服务。针对技术应用阶段的“落地难”难题，发挥政府采购的牵引作用，建立健全首台（套）重大技术装备、首批次新材料、首版次软件的认定和采购机制。
3. 健全协同治理机制，增强关键核心技术攻关的共同体韧性
第一，完善“链长—链主”协同机制。一方面，建立健全“链长”与链主企业常态化交流会商机制，促进信息共享与资源整合，实现对关键核心技术攻关的共同论证、共同决策；另一方面，积极实施“补链”“强链”“延链”措施，围绕产业链部署创新链，围绕创新链布局产业链。
第二，优化链主企业协同治理机制。在技术识别阶段，支持链主企业联合政府部门、科研院所和领先用户组建专家委员会，共同制定技术攻关指南。在技术研发阶段，完善知识产权协同治理机制，包括签署联合研发协议明确成果归属、推行分层授权与按需共享机制、完善成员变动处置规则，并加强公平竞争审查，防止隐形垄断。在技术应用阶段，一方面，鼓励链主企业共享通用的数据模型或数字技术，助力构建技术成果的多元化应用场景；另一方面，支持链主企业建立概念验证中心、共享中试车间，打通“最先一公里”和“最后一公里”。
第三，构建技术攻关失败的治理与退出机制。一方面，完善攻关项目退出与资源回收机制，制定明确的退出标准和程序，及时终止对失败项目的投入，并将专用设备、试验数据、阶段性成果等资源盘点并回收；另一方面，建立纠偏机制，总结失败项目的经验教训，为后续技术攻关提供借鉴。
4. 深化科技开放合作，提升链主企业国际竞争力
第一，平衡好自主创新与技术引进之间的关系。链主企业既要牵头组织重点领域的原始创新攻关，又要主导开展高水平国际科技合作。应积极引进能够弥补核心技术短板、具有产业带动效应的先进技术，避免低水平重复引进。
第二，提升链主企业在全球创新网络中的地位。鼓励链主企业“走出去”，积极利用全球创新资源，深度融入全球创新网络。鼓励链主企业牵头组建国际创新联合体，聚焦重点领域主导跨国联合攻关，开展前瞻性、探索性研究。强化链主企业构建全球创新网络的配套支持政策，降低企业开展国际科技合作的制度成本。同时，要建立健全知识产权跨国保护机制，为企业“走出去”提供全方位的法律保障和服务支持。
第三，增强链主企业的国际话语权。面对日益激烈的国际科技竞争，链主企业既要保持战略定力，筑牢关键核心技术自主创新的根基；又要秉持包容开放的理念，主动引领国际科技合作。支持链主企业深度主导或参与重点领域的国际技术标准制定工作，争取更多标准制定主导权，积极推动自主创新技术纳入全球标准体系。积极搭建高水平的国际科技交流与合作平台，助力形成持续的标准输出能力和规则塑造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