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勇:人口安全的底线逻辑与战略进路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7 次 更新时间:2026-07-22 2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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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勇  

21世纪以来,人口安全正以前所未有的紧迫性成为各主权国家的中心议题,部分国家陷入低生育率陷阱的长期困扰、全球老龄化浪潮对福利国家的持续冲击、国际人口迁移引发的政治经济社会格局重构、超大规模难民潮对人道主义秩序的冲击、突发疫情及重大安全事故对人类的危害、发展权利不平等导致的地区动荡等,都在不断警示:人口系统并非天然稳定安全,人口发展亦非线性向前。当生育率持续低于更替水平且长期无法逆转,人口萎缩将难以回头;当年龄结构过度老化突破临界阈值,社会创新活力、消费能力乃至保障体系将面临系统性风险;当人口空间分布、人力资源配置与经济社会发展严重失衡,区域整合与国家安全可能遭受根本性影响。在这些“黑天鹅”与“灰犀牛”交织的风险图景中,人口安全成为关系国家长治久安的重大战略底线。

进入新发展阶段,中国人口发展告别长期总量增长、青年主体占优、劳动力充沛扩张的传统常态,全面迈入总量负增长、少子老龄化深化、劳动力规模衰减、城乡区域人口格局重构的结构性转折新时期。人口发展主要矛盾完成历史性迭代:从过去着力破解人口总量过快增长、生存资源供需紧张的数量矛盾,转向统筹化解人口系统多维失衡、内生发展动能弱化、系统性安全隐患凸显的质量与安全复合矛盾。人口安全成为人口高质量发展的底线要求,将其纳入总体国家安全观与社会治理现代化整体布局,标志着我国人口治理从“数量调控型范式”转向“安全质量双维协同型范式”。

人口安全的底线意蕴

两种生产”理论中,“根据唯物主义观点,历史中的决定性因素,归根结底是直接生活的生产和再生产。但是,生产本身又有两种:一种是生活资料即食物、衣服、住房以及为此所必需的工具的生产;另一种是人自身的生产,即种的繁衍”。这两大核心生产体系互为前提、共生共在。物质生产塑造人口生存发展的外部物质环境,人口生产源源不断供给劳动主体、消费主体、传承主体,维系整个社会有机体新陈代谢循环。两种生产的动态均衡是文明延续、社会演进、经济增长的先决条件。而人口安全的本质内核,正是守护人自身再生产的有序性、平衡性与可持续性:保障人口世代自然更替不中断、年龄结构代际梯度不崩塌、劳动人口储备不枯竭、家庭细胞与社会繁衍链条不裂解。在中国式现代化的新阶段,人口安全作为人口系统稳态存续、结构协调、功能可持续运行的根本性保障,构成人口高质量发展不可逾越的逻辑底线、生存底线与治理底线。人口高质量发展属于人口生产从“粗放规模型”向“内涵质量型”跃升的高阶演化形态,是人口系统满足基本存续繁衍之后的升级追求;人口安全则是守住人口生产“不断裂、不失衡、不异化”的基本前提。倘若人口安全失守,人口自身再生产紊乱失序,两种生产之间的平衡关系被彻底打破,物质资料生产丧失劳动要素供给与市场需求基底,社会历史发展基本动力源衰减枯竭,人口高质量发展乃至中国式现代化便沦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在总体国家安全观中,人口安全区别于传统国土安全、军事安全,具备隐蔽性强、周期跨度大、风险传导链式反应强、修复逆转成本极高的典型特征。人口系统内部微小安全扰动,会经代际传递、产业联动、社会结构演化向经济安全、社会安全、民生安全、文化安全、国防安全多领域蔓延扩散,演化成复合型国家系统性风险。在“安全为发展托底、发展为安全赋能”的辩证原则下,人口高质量发展服务于国家现代化全局,是强国建设、民族复兴的人口战略支撑,属于国家人口治理的“发展高线目标”;人口安全筑牢国家人口本体存续与社会运行稳态,属于国家安全体系的“全域基础底线目标”。总体国家安全观从国家治理现代化、民族永续的宏大视域,确立了人口安全的战略底线定位。

在现代系统科学范畴中,将人口界定为嵌入自然生态系统、经济产业系统、社会民生系统的高阶开放复杂巨系统,具有整体性、动态演化性、非线性突变、路径依赖与滞后反馈等典型系统特质。系统运行存在固有稳态阈值与临界安全区间,系统内部要素诸如人口规模、年龄、性别、素质与空间分布等结构配比维持合理区间,系统便能自组织自适应良性演化。一旦关键变量突破安全临界线,系统平衡态势瓦解,就会进入失序震荡、功能退化甚至结构性灾变状态,且长周期的人口系统一旦偏离稳态,短时段政策干预难以快速纠偏修复。人口高质量发展本质是人口复杂系统在安全稳态区间内,实现要素优化重组、结构迭代升级、功能价值跃升、全系统效能提质的正向演化进程。人口高质量发展所有提质、增效、转型、赋能行动,都必须限定在人口系统安全承载阈值之内,以系统本体稳定不崩塌、内部结构不裂解、内外耦合不脱节为先决条件。系统理论可进一步区分生存底线稳态、运行常态稳态、发展高阶稳态三个层级,人口安全对应最底层生存底线稳态,是人口系统进阶演化、高质量跃迁不可突破的刚性约束。

在人的全面发展视域下,人口安全具有普惠价值底线与终极价值归宿,马克思主义人的全面发展理论指明人类社会发展的终极价值旨归,即人口发展全部实践活动最终都要具象为个体自由生存、素质不断提升、权利平等保障、生活福祉持续增进。人口安全奉行底层普惠价值逻辑,守护全体国民基础生存权、健康发展权、家庭繁衍权、代际公平权,兜底弱势群体、边缘区域人口基本发展保障,消除人口系统结构性排斥与生存性风险。人口高质量发展追求人力资本高端化、发展机会均等化、人口福祉精细化、现代文明共享化,是人的全面发展在人口宏观维度的高阶彰显。价值逻辑层面形成清晰层级差序:人口安全筑牢“人能生存、族群能延续、人人有基本发展保障”的价值底线;人口高质量发展攀登“素质更优、发展更充分、代际更公平”的价值高阶。脱离人口安全兜底防护,人口高质量发展极易陷入唯人力资本效率、唯经济产出的工具化异化,背离以人为本的根本立场。

人口安全的底线承压

任何发展都需要载体。经济社会乃至人口高质量发展的首要载体,是一定规模的适度人口、连续更替的代际结构、适应经济社会发展需求的人口素质。人口既是社会物质生产与精神生产的主体承载,也是国家现代化建设的核心要素支撑,更是事关国家兴衰与民族永续的基础性、长期性、战略性内生变量。人口演化形态、运行质量、安全稳态直接规制经济社会发展的周期节律与进阶高度。如果人口系统这个载体本身陷入危机,发展便失去了依附的对象。当如何提升人口素质、优化人口结构、促进人口与产业升级相适配被广为关注时,一个前提性问题往往被悬置:这个被寄予厚望的人口系统,本身是否稳定?是否可持续?是否面临系统性中断的安全风险?

从生育水平看,中国总和生育率长期处于更替水平以下,近年更是在联合国定义的“极低生育率”区间低位徘徊,长期人口萎缩将带来家庭结构变化、需求收缩、创新衰减、国防兵源基础削弱、国际地位相对下降等一系列连锁反应,是根本性、深层次的人口安全挑战。2025年全年我国出生人口仅792万人,人口再生产的“基本盘”正在加速收缩,人口再生产的可持续性面临根本性挑战。低生育率的真正危险,不在于某一年的出生人口数量多寡,而在于其路径锁定的自我强化机制。当低生育率代际持续,育龄妇女规模将随出生队列收缩而加速下降;当少子化与老龄化叠加,社会抚养结构急剧扭曲,生育支持政策的边际效应将进一步衰减;当“不婚不育”从个体被动选择扩散为群体性社会现象,生育文化将在代际传递中发生不可逆的转向。从人口安全的底线视角审视,问题性质发生了根本位移:我们不是在讨论如何让生育率“更高一些”以实现更优的人口结构,而是在讨论如何避免人口再生产过程本身的中断。前者是发展维度的优化议题,后者则是安全维度的存续议题。发展是在安全边界内的优化,安全是发展不可逾越的前提与底线。因此,将人口安全纳入总体国家安全观范畴,不仅体现了对人口问题本质认识的深化,更是一种理论自觉的确立,它要求我们从国家安全的高度来审视和把握人口发展,而不能仅仅停留于社会政策层面。

从健康情况看,健康是保障人口安全的根本前提,也是人口高质量发展最基础的人力资本存量。首先,全生命周期健康风险分布不均。尽管中国人口平均预期寿命已显著提高,但健康预期寿命与预期寿命之间存在约8年的“健康寿命缺口”,这意味着大量人口在生命末期面临较长时间的病痛、失能与高额医疗支出。其次,健康风险在不同群体、不同区域之间呈现显著分化态势,城乡、东中西部、不同教育水平群体之间,健康素养、医疗服务可及性、慢性病患病率存在明显梯度差异。这种健康不平等既是发展不充分的体现,也是对人口安全韧性的直接削弱。再次,低生育率背景下生育力保护滞后。部分女性由于生育力保存机制缺失而可能丧失生育机会。同时,随着婚育推迟成为普遍现象,不孕不育概率增加,高龄生育更可能面临妊娠并发症以及出生缺陷等风险。然而,生育力保护尚未被纳入公共卫生与生殖健康服务的优先议程,辅助生殖技术的高昂费用与资源短缺将大量有生育意愿的家庭拒之门外。当越来越多的个体“想生”却面临“不能生”的生理困境,这既是健康障碍,更是意愿实现的制度性缺位。同时,老龄化加速中健康保障不足凸显。中国人口老龄化呈现“未富先老”“快速老龄化”与“超大规模老年人口”的三重叠加特征,失能半失能老年人口规模将持续扩大。然而,长期护理保险制度尚在试点阶段,养老服务体系中失能照护系统最为薄弱,老年健康服务供给与需求之间的结构性缺口持续扩大。老年健康保障问题不仅是民生保障的专业问题,更是人口老龄化由中度向重度过渡的窗口期必须跨越的安全门槛。

从人工智能发展态势看,当前中国人口加速转型与人工智能快速发展同时在场、交织叠加,为人口安全带来全新变量,使人口安全面临前所未有的复杂局面。劳动力规模缩减的同时,人口素质提升与产业结构转型需求之间存在明显的时间错位与知识错配。这一“素质赤字”在人工智能加速发展的背景下尤为突出,若不能及时弥合,将极大消减人力资本支撑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效能。同时,人工智能一方面能够提升医疗效能、促进人口健康,催生经济社会效益、保障人口发展安全;另一方面也可能引发就业结构失衡、数字鸿沟加剧、数据安全风险、技术伦理困境等新挑战。

从风险传导的复杂性看,人口安全风险并非孤立存在,而是与经济安全、社会安全、资源安全乃至国防安全相互关联、相互传导。劳动力结构性供给不足影响产业竞争力和经济安全,老龄化快速深化影响社会保障体系的可持续性,人口结构失衡可能引发社会矛盾和不稳定因素,人口流失地区的边境安全与国土安全也面临潜在挑战。人口安全风险的这种“溢出效应”和“蝴蝶效应”,使其成为国家安全体系中不可忽视的关键变量。

从时间窗口的紧迫性看,人口结构变化具有明显的“时滞效应”和“锁定效应”。今天的低生育率,决定了十多年后劳动力供给的减少;今天的教育质量,决定了二十年后人力资本的储备;今天的人口分布,决定了未来城乡区域发展的基本格局。这种时滞性意味着,人口安全的底线一旦被突破,纠偏的成本将是高昂的,调整的周期将是漫长的。

人口安全不仅是人口发展层面的问题,更在深层次上影响国家经济安全、社会安全乃至政治安全的根基。人口是经济增长供给与需求两端最重要的因素,出生人口减少叠加快速老龄化将造成低消费、低通胀、低增长与高储蓄、高负债、高失业、高风险交织。当人口变动从“量变”积累到“质变”临界点,人口安全就从理论命题转化为现实风险。当前,我国人口安全正面临风险场域转向、风险诱发因素隐性以及风险影响的外溢速度、广度、烈度超预期等新挑战,将人口安全作为人口高质量发展的底线要求并纳入总体国家安全观,并非偶然的政策表述,而是有着深刻的现实逻辑。

人口安全的多维建构

人口安全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有着具体可感的底线要求和可量化的监测指标。代际更替可持续、生命健康可保障、发展权利可维护、各类冲击可控制、人力资本可支撑这五个维度既相对独立,又彼此关联,共同构成了人口发展的“安全阀”和“压舱石”。

一是代际更替可持续。人口再生产是人类社会可持续发展的基础条件,总和生育率长期低于更替水平,将导致人口规模持续缩减、年龄结构持续老化的“双缩”困境。代际更替的可持续性,是人口安全的第一道防线,也是最根本的底线。一旦这道防线被突破且长期未弥补,其影响将延续数十年乃至上百年,且纠偏成本极高。当前,中国生育水平已处于极低区间,必须将稳定生育率、促进生育友好作为维护人口安全的战略性任务,加快构建覆盖婚嫁、生育、养育、教育、就业、养老全周期的支持体系,努力使生育水平回归至更替水平附近。

二是生命健康可保障。人口安全的基础是生命健康安全,不仅包括公共卫生体系的健全和应对重大突发公共卫生事件的能力,还包括覆盖全人群、全生命周期的主动健康服务体系,以及健康资源的科学配置。在人口老龄化加深的背景下,慢性病管理、失能照护、心理健康服务等需求大幅增长,健康保障的内涵和外延都在扩展。生命健康保障水平,直接决定了人口素质的基准线和人口发展的可持续性。优质医疗资源扩容下沉、“家门口”卫生服务能力提升、健康风险预警与应急响应等是守住生命健康底线的有效路径。

三是发展权利可维护。人口安全包含人的发展权利的公平性、可及性与可维护性。就业机会、教育机会、发展空间的公平分配,以及人口迁移流动的权利保障,是人口高质量发展的重要社会基础。如果部分群体因地域、身份、性别、年龄等原因被系统性排斥于发展机会之外,不仅会造成人力资本的浪费,更会积累社会矛盾和风险。特别是青年群体就业与发展、农村转移人口市民化、低技能劳动者技能提升与岗位适配,都直接关系到人口安全的微观基础。维护发展权利本质上是让每一个社会成员都能在社会发展进程中享有平等的发展机会。

四是各类冲击可控制。人口系统并非封闭运行,而是时刻承受着来自经济社会波动、资源环境约束、重大突发公共事件乃至地缘政治变局的外部冲击。人口系统应具有应对冲击的韧性,即在面对各种风险和不确定性时保持核心功能、不出现系统性崩溃。对生育率异常波动、人口大规模流动、劳动力市场剧烈震荡、突发事件下生命健康风险等可能情景,须建构完善的人口风险监测预警与应急响应机制,并储备相应的政策工具和干预预案。各类冲击可控制,意味着风险可以被识别、缓冲和化解,而不至于演变为不可逆的危机。

五是人力资本可支撑。人口安全不仅意味着人口“量”的安全,更意味着人口“质”的安全。人力资本是支撑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的核心要素。在人口总量进入减量发展阶段的背景下,人口安全的重心必然要从“数量安全”转向“素质安全”与“结构安全”。如果人力资本储备不足、质量不高或配置错位,人口安全就失去了发展的动力。必须把人口变成人才,把人力资源优势转化为人力资本优势。这既包括基础教育和职业教育的质量提升,更包括终身学习体系的构建,还包括激发各类人才的创新创造活力。只有人力资本可支撑,人口安全才能从被动防御走向主动赋能。

人口安全的战略进路

在总体国家安全观视域下,人口安全风险已非单一风险源的线性扩散,而是多重风险因子在复杂社会生态系统中的非线性耦合与涌现性生成。任何碎片化、部门化、短期化的政策应对均难以触及问题本质。唯有以“底线思维”与“系统治理”在战略高度上重构人口安全的制度体系,方能实现从“被动防御风险”到“主动增进安全”的范式跃升。

第一,从“被动响应”到“前瞻适应”,构筑全周期人口安全监测预警的战略感知系统。人口系统的运行具有深刻的时间滞后性与代际传递效应,这一长周期特征意味着不能囿于短期应急式的政策干预,而是要将人口安全核心指标深度嵌入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规划的评估框架,强化国家层面的战略规划引领,完善人口政策体系的系统集成,强化人口监测预测能力。在此基础上,建立涵盖“监测、评估、预警、响应”全链条的国家人口安全动态感知体系与分级分类的动态预警机制,实现人口风险治理逻辑从“事后灭火”向“事前防火”的根本转型。预警不是消极的“报忧”,更不是制造恐慌的“危言”,而是积极的战略“提示”,在风险尚未演化为系统性危机之前,为政策调整、制度创新、资源再配置赢得宝贵的时间窗口。这是一种从被动响应到前瞻适应性治理的跃迁,构成了人口治理范式转型的首要维度,也是从“事后应对型管理”向“事前预见型治理”转变的应有之义。

第二,从“碎片干预”到“系统集成”,实现人口发展与国家战略体系的深度协同与结构嵌入。长期以来,人口政策往往被窄化为社会政策的一个分支,处于经济、科技、空间、生态等核心战略领域之外。这种部门化的治理惯性,使得人口要素在诸多政策议题中沦为“外生变量”,在制定产业规划、国土布局与创新战略时,习惯性地将人口结构作为既定约束条件加以接受,而非作为可主动塑造的战略资源进行调控。人口安全体系不是人口相关部门能够独立建成的,而是需要多元主体协同共治、多领域政策系统集成。具体而言,产业政策须前置开展人口适配性评估,地区老龄化程度、人力资本结构、家庭化迁移特征,应成为产业布局的基本参数;国土空间规划须嵌入人口分布引导机制,以差异化的人口调控目标重塑城镇化空间格局;科技创新须前瞻布局人口结构转型的技术应对,从辅助生殖到智慧养老,从机器人替代到适老化设计,技术路径的选择本身即构成人口战略的有机延伸。财政政策应建立人口敏感性预算框架,将人均公共服务支出与人口年龄结构的动态变化挂钩,将人口要素从各领域政策的“外生变量”转化为“内生约束”与“主动变量”,为实现人口安全韧性跃升提供关键制度杠杆。这不是政策的简单加总,也不是机械的板块拼接,而是基于人口安全治理逻辑的系统性重构。

第三,从“压力负担”到“潜能激活”,达成老龄化社会治理的范式重构与价值重估。在防御性与危机化的安全观主导下,人口老龄化长期被建构为消极叙事,遮蔽了老龄化现象的本质维度:长寿本身是人类发展最重大的文明成就之一,是个体生命福祉与社会文明进步的集中体现。老龄社会问题不在于老龄化本身,而在于治理体系以何种制度安排、技术条件与社会心态去迎接这一不可逆转的人口结构事实。日益庞大的老年群体,不是社会的“包袱”,而是尚未被充分激活的社会资源、文化资本与经验源泉。积极老龄化、健康老龄化的战略价值,正在于完成一场深刻的治理叙事转换:从“如何应对越来越多的老人”的防御性提问,转向“如何让越来越多的长寿者继续发挥积极作用”的创造性提问。这一转换是治理资源配置逻辑的根本重构,从被动应对养老负担,转向主动构建老年人社会参与的制度环境、技术条件与社会文化。在国际层面,将人口老龄化保障压力转变为“积极老龄化”驱动力成为全球性议题,世界卫生组织提出的“健康、参与、保障”三大支柱为人口老龄化治理提供了重要参照。延迟退休政策不应简单理解为缓解养老金压力的权宜之计,而应设计为尊重老年人劳动权利、释放经验红利的制度创新。老年学习、银发志愿、代际共融,不仅是社会服务的补充,更是社会资本再生产的战略性举措。通过促进老龄人权保护与老年参与、保障老龄照护并支持家庭照护者等制度设计,激活长寿潜能以应对人口年龄结构变迁带来的现实挑战。老龄化社会的真正安全,不是将老年人“保护”起来使之与社会疏离,而是使他们继续成为社会活力的有机组成部分,这既是治理效率的考量,更是老龄文明尺度的彰显。

第四,从“家庭责任”到“社会共担”,迈向社会再生产基础制度的系统性重构。家庭作为人口再生产的基本单位,历来是社会风险的第一道防线。然而,在现代化、城市化与个体化的多重结构性冲击下,传统家庭的功能基础正在经历不可逆转的重构:生育成本高企、照料负担沉重、代际支持弱化、婚姻稳定性下降,家庭日益陷入“想生不敢生、想养养不起、想顾顾不了”的结构性困境。当这道防线在制度变迁中变得日益脆弱,社会再生产的基础制度必须完成一场系统性的重构。从社会理论的视角审视,家庭功能的变迁本质上是工业社会以来“公私二分”结构深化的结果:生产活动被组织到市场与企业之中,而再生产活动诸如生育、抚养、照料,则被推回家庭这一私人领域。这种二分法在效率导向的现代化进程中得以维系的前提,是家庭仍然保有足够的内部资源来承载再生产功能。当低生育率与高龄化、城镇化一道削弱了家庭内部的代际支持能力时,这种模式便陷入了不可持续的危机之中,应将由个体家庭独自承载的社会再生产责任,转化为多方共担、社会统筹的制度化安排。生育成本社会化统筹,让养育子女的部分经济负担从家庭账户转移到社会公共账户;普惠托育服务体系,使育儿不再以牺牲女性职业发展为代价;长期护理保险制度,使“久病床前”不再成为道德困境;家庭发展账户,为多子女家庭提供资产建设的制度通道;育儿假与陪产假的制度设计,要确保雇主成本的社会化分摊,避免对女性就业与生育群体的隐性排斥。这些制度设计的共同内核,是对社会再生产的集体自觉:人口安全绝非家庭私事,而是全社会共同守护的公器。当社会生产体系与再生产体系之间达成新的均衡,人口安全便有了坚实根基。

第五,从“行政主导”到“多元共治”,构建人口安全治理的社会共同体。人口安全是一个全社会共同面对的系统性议题,其风险链条之长、影响范围之广、利益主体之多,决定了没有任何单一治理主体能够独立完成从风险感知、预警响应、资源调配到末端执行的全链条任务。传统的行政主导模式,虽然在动员能力上具有显著优势,但也存在信息不对称、响应迟滞、创新不足等固有局限。因此,构建一个“一核引领、多元参与、责任共担、协同高效”的人口安全治理共同体成为提升人口安全系统韧性的必然选择。在这一共同体中,企业是婚育支持政策的末端执行者,更是弹性工作制、家庭友好型职场创新的重要场域,一个允许父母灵活安排工作时间的企业,可能比任何补贴政策都更能实质性提升生育意愿;社会组织是社区养老育幼服务的专业供给者,也是家庭支持网络的编织者,能够抵达行政力量难以触及的微观领域;社区是育儿互助、老年照护的天然单元,也是风险感知的“前哨”与信任重建的“土壤”,一个邻里守望相助的社区,本身就是最有效的社会安全网;高校与科研机构则是风险监测与政策评估的知识供给者,为治理决策提供循证基础。

守牢人口安全底线的根本出路,不在于以某一项政策为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而在于治理范式的整体跃迁。人口安全的最终实现,不是规避所有风险的乌托邦式幻想,而是在深刻认识风险本质的基础上,构建起能够科学预见、应对冲击、快速适应、持续转型的治理系统。这不仅是应对当下人口安全挑战的务实之策,更是关乎民族永续发展的长远之道。

本文原载《江海学刊》2026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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