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国际政治经济学研究视角下，一国政府维护国家经济安全的实践可以分为全球经济治理、国际经济外交和国内经济治理三重路径。维护国家经济安全的全球经济治理路径践行的是经济自由主义的理念，国内经济治理路径对应的是经济民族主义的逻辑，国际经济外交路径则介于两者之间。选择何种路径主要受到所面临的经济安全问题是否具有普遍性、国际政治经济环境是否良好、国家参与国际事务是否具有能动性等因素或情境的影响。中国维护国家经济安全以统筹发展和安全为基本原则，致力于在追求发展中巩固安全，在维护安全中促进发展。与美国和西方国家高度强调自利性和对抗性的实践相比，中国的实践更加突出合作性和自主性，未来需要更注重因时因地对维护国家经济安全的三重路径进行灵活选择和组合运用。
作者：罗仪馥，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摘自：《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2026年第2期
本文载《社会科学文摘》2026年第6期
发展和安全是维护国家经济安全的两个关键落脚点。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将“坚持统筹发展和安全”列为“十五五”时期经济社会发展必须遵循的原则之一，强调要“在发展中固安全，在安全中谋发展，以新安全格局保障新发展格局”。这不仅彰显了国家经济安全在当今时代的重大战略意义，也向国内外展现了中国维护国家经济安全的坚定决心和实践逻辑。在经济安全成为世界各国普遍关切的背景下，中国维护国家经济安全的经验与其他国家的经验交相映衬，为相关议题研究提供了丰富多元的现实素材，也对系统梳理和挖掘各国实践的基本内容及其智识基础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维护国家经济安全实践的学理基础
基于国际政治经济学的视角，本文将国家经济安全界定为国家经济不受外部侵犯的持续稳定发展的状态及能力，而维护国家经济安全则指抵御外部对本国经济威胁或侵犯，以及提升国家相关能力的行动与过程。这一定义涵盖了涉外和对内两个层面的含义，二者相辅相成、紧密联动。
在涉外层面，国家经济安全意味着国家经济不受外部侵犯。完全的封闭并不能确保国家绝对的经济安全，因此妥善处理对外经济联系尤其是确保本国经济不受外部侵犯，就成为维护国家经济安全的必要思路之一。从积极方面看，确保国家经济不受外部侵犯表现为创造良好的外部环境；从消极方面看，确保国家经济不受外部侵犯则体现在隔绝恶劣的外部影响。在国际政治经济学视角下，全球经济治理和国际经济外交是国家妥善处理对外经济联系的主要渠道。
在对内层面，国家经济安全意味着国家经济持续稳定发展。这里的“发展”并非简单经济学意义上的发展，而是以国家经济不受外部侵犯为前提的发展。这就强调国家经济的独立性与自主性，突出国家自身的条件与能力，具体表现为经济资源的自给自足、经济活动的自主可控、经济制度的稳定有效等。这些目标有赖于国家在相关领域的自我改善与提升，而不是通过处理与他国的关系来实现。国际政治经济学虽然不关注纯粹的国内经济问题，但对在国际因素影响下的国内经济问题也有所关涉，以经济独立自主为目标的国内经济治理就是其中一项重要内容，也是促进国家经济稳定发展不可或缺的渠道。
国际政治经济学的思维方法在理解国家经济安全相关议题上具有天然优势。国家经济安全的内涵决定了维护国家经济安全的实践应该同时具有内政与外交双重属性，只有一国政府（尤其是中央政府）主观上有意愿且客观上有能力承担起维护国家经济安全的重任。政府维护国家经济安全的实践可以划分为全球经济治理、国际经济外交和国内经济治理三大路径。三者虽然建立在不同乃至对立的思想与理论基础上，但都是系统维护国家经济安全的可选路径，分别适用于不同的情境，彼此之间互为补充。
在国际政治经济学理论谱系上，经济自由主义与经济民族主义分处两端，成为维护国家经济安全实践三大路径的学理基础。全球经济治理路径以经济自由主义为依据，国内经济治理路径主要践行经济民族主义的理念，而兼顾合作和冲突两方面内容的国际经济外交路径则同时体现两种理论的逻辑。理解经济自由主义和经济民族主义的理论渊源及其现实语境，是探究维护国家经济安全的实践应该如何在三大路径中作出适当选择并采取具体策略的必要前提。
经济自由主义与经济民族主义分别衍生自经济思想史中的自由主义和重商主义思潮，二者理论此消彼长，分别因应不同特征下的国际政治经济环境。在全球经济上行和地缘政治竞争相对缓和的总体环境下，经济自由主义较为盛行。而在全球经济下行或地缘政治竞争相对激烈的总体条件下，经济民族主义更受欢迎。经济自由主义和经济民族主义的分化在国内层面表现为“放任自由”与“政府干预”的政策对立，在国际层面则表现为“经济合作”与“经济冲突”的思维差异。
作为国际体系理论的一个重要分支，经济自由主义集“经济合作”理念之大成，被进一步细化为两个重要的学说或理论观点：一是国家间的相互依赖，二是国际制度在国际政治经济关系中的重要意义。一方面，经济自由主义理论彰显了全球经济治理路径及合作型经济外交路径对于维护国家经济安全的必要性；另一方面，经济自由主义还为全球经济治理和合作型国际经济外交路径指明了具体的实施方案，即通过参与各种国际制度建设来应对本国所面临的经济安全风险。
经济民族主义中的“经济冲突”和“政府干预”思维和理念为维护国家经济安全实践中的抗衡型经济外交和国内经济治理路径提供了坚实的智识基础。经济民族主义思想根植于“零和博弈”思维，主张通过对抗性的涉外措施阻止他国获取利益，同时通过封闭的或内向的举措保护本国利益不受侵害。经济民族主义还强调，“内部优先”是各国的实际规则，国家通过重塑内部体制来确保其在丛林世界中不被侵蚀或吞噬。
基于经济自由主义和经济民族主义的现实背景或适用条件，一国在维护国家经济安全的路径选择上，需要因时因地制宜。当一国面临的经济安全问题是世界多数国家普遍面临的问题时，全球经济治理路径可以成为首要选择，但前提是国际政治经济环境总体良好或国家参与国际事务具有能动性。如果无法满足上述前提，国家可以转向国际经济外交路径，并根据安全问题所牵涉对象的属性来选用区域经济外交和双边经济外交等具体的策略。当一国面临的经济安全问题具有国别特殊性时，则可以优先考虑国内经济治理路径。
维护国家经济安全的全球经济治理路径
全球经济治理的内核在于多国共同管理全球经济事务，解决共同关心或面临的经济问题。作为与经济自由主义思想最契合的实践方式，全球经济治理是一国维护自身经济安全中成本或代价较低的路径，但也是适用条件最复杂或对国际政治经济环境要求最高的路径。一方面，全球经济治理路径适用于应对世界多数国家共同面临的经济安全问题；另一方面，该路径的有效落实需以国际政治经济环境总体良好为前提，或要求本国参与国际事务具有足够能动性。总体来看，其实践主要包含安全制度建设与安全理念提升。
从维护国家经济安全的角度推进国际经济制度建设，其实就是通过联合相关国家建立某些国际规则来管控国家间的经济联系，使其更有利于或至少无害于本国经济发展。综合来看，全球经济治理体系中安全制度建设的实践策略及其具体效果大致可以分为三种情形。第一，提高并充分发挥国际制度的监督和约束功能，强化国家间相互监督并约束其他国家的“以邻为壑”行为。国际制度具有公共物品的属性，可以确立行为规则，通过特定的监督和惩罚机制约束成员国的行动。WTO争端解决机制就是各国在贸易领域维护本国经济安全的重要国际制度工具。第二，将国际制度作为协调本国与他国经济政策的重要平台，避免国家间的“逐底竞争”。“逐底竞争”主要指各国竞相降低标准或要求以吸引相关经济资源流向本国，其最终结果是所有国家的绝对收益都受到侵蚀。对此，各国可以通过多边平台协调经济政策予以有效应对，历史上也出现过不少成功案例。第三，以国际制度为纽带稳固本国与伙伴国的关系，筑牢本国与利益攸关方的合作根基。
所谓安全理念的提升，就是推动相关国家在国际经济事务上的基本理念由“独享安全”转化为“共同安全”。独享安全是指将本国经济安全建立在危害他国经济安全的基础之上，可以用“以邻为壑”加以形容；共同安全则指本国经济安全与他国经济安全同向联动，可以用“唇亡齿寒”进行概括。在全球地缘政治与经济风险不断攀升的背景下，中国提出全球发展倡议和全球安全倡议是为提升全球安全理念所作出的努力。这两大倡议尚未形成具体的国际机制或国际规则，而旨在对特定的全球性问题作出回应与表态。通过推广这两大倡议，中国努力深化世界各国对共同安全的理解和认可，以此对冲和抗衡当前以美国为代表的发达国家单边主义、保护主义、小多边主义等行径背后的独享安全理念。以中国提出两大倡议的经验为参考，一国推动他国形成共同安全理念的实践及其效果主要包含两方面：一方面，以相关的国际制度为平台传播“共同安全”理念，强化其他国家对“共同安全”的认知与认可；另一方面，以倡导解决共同的经济难题为共赢合作基础，凸显“独享安全”的危害并弱化相关国家对该理念的推崇。
维护国家经济安全的国际经济外交路径
一国在实施全球经济治理路径受阻时，可以转向国际经济外交路径。与全球经济治理相比，国际经济外交需要开展互动的国家范围较小，一国可以优先选择与少数国家或者特定国家打交道，因此对国际政治经济条件以及国家参与国际事务能动性要求也相对较低。在国际经济外交路径之下，区域经济外交与双边层面的对“友”合作型外交主要在经济自由主义思想的指引下展开，而双边层面的对“敌”抗衡型外交则是以经济民族主义中的“经济冲突”逻辑为主导。
以维护国家经济安全为目的的区域经济外交，主要面向对本国具有安全价值的区域。一是地理距离相近，二是扼守交通要道，三是资源禀赋丰富。无论身处区域内还是区域外，一国基于特定的地缘安全价值对相关区域开展经济外交的具体目标可以分为两方面：其一，将相关区域建设成本国经济安全的护栏，弱化全球形势对本国经济的冲击；其二，确保区域形势的总体稳定，避免其内部混乱传导并干扰本国的经济形势。与全球经济治理相似，区域经济外交实质上也是以经济自由主义思想为指引的维护国家经济安全的实践路径，因此高度强调区域性国际制度建设问题。基于世界主要国家的相关实践经验，地缘安全逻辑下的区域经济外交大致包含两种政策思路：第一，主动与该区域维系良好外交关系以防范区域内国家与本国相背离；第二，通过积极参与区域经济治理，防控与化解区域性经济危机。
出于维护国家经济安全的目的，一国开展双边经济外交需要分辨“友”与“敌”。结合中国外交实践中的“差序格局”理念，这一定义可以折射出经济外交中“朋友”和“敌人”的广义区别：“友”泛指对本国友好且在本国的经济发展中发挥积极作用的国家，而“敌”泛指敌视本国且在本国经济发展中发挥消极作用的国家。对这两类国家的外交思路有所不同，前者以经济自由主义思想下的合作思维为主导，后者则需要参考经济民族主义思想下的冲突逻辑。一方面，对“朋友”的经济外交以持续深化合作为导向，具体措施主要包括经济援助、经济拉拢和友岸外包等；另一方面，对“敌人”开展必要的抗衡型经济外交，具体措施包括经济打压、经济制裁与经济反制。经济打压和经济制裁的实施主体是以美国为代表的霸权国家，二者本身可能违反国际法，缺乏国际道义的支撑，应该受到批判和制止。经济反制是具有正义性、合法性的维护国家经济安全的举措。
维护国家经济安全的国内经济治理路径
当一国面临的经济安全问题不是世界多数国家普遍面临的问题，或者应对这些问题难以通过与相关国家的互动实现时，国内经济治理就成为维护国家经济安全的必选项。以安全为导向的国内经济治理大致可分为完善经济安全机制、增强国内经济韧性和强化国民经济安全理念三方面。
国内经济安全制度如同一道横亘在国际经济与国内经济之间的滤网，旨在将本国涉外经济活动与经济要素中的安全隐患过滤并隔绝开来。广义上的国内经济安全制度既包括行政机构，又包含一系列政策法规。在行政机构设计方面，表现为建立统筹国家安全经济事务的机制，并围绕特定领域的安全事务设立专业且专门的机构。在政策法规设计方面，围绕具体的经济安全事务出台清晰的规则程序，将其与机构设计更紧密地结合起来，以便将相关政策法规落到实处。
国内经济韧性主要包含经济实力或竞争力以及政府对经济活动的管控能力，相关国家的实践经验及其效果大致包含以下三方面：第一，完善能源、矿产资源和粮食等关键经济要素的储备管理；第二，提高重要经济活动的自主性和全面性；第三，增进政府与社会经济行为体（尤其是企业）的联系与协作。
强化国民经济安全理念的具体策略主要包括战略规划、政策宣传、舆论引导乃至国民教育。在战略规划方面，将维护经济安全提升到国家战略层面；在政策宣传方面，充分利用国内公开场合宣传经济安全战略及思想内涵；舆论引导、国民教育的性质与政策宣传较为相近，都是通过解读国家安全战略让社会各界更深入地理解和接受国家经济安全理念，只是舆论引导可能面向更广泛的社会大众且形式更加灵活，国民教育面向学生且主要采用在教材编改中增加关于国家经济安全的内容等方式。
结语
维护国家经济安全是一项极其复杂的系统性工程，是针对一国内政外交能力的一场全面又严格的考验。以经济自由主义思想为指导的全球经济治理、区域经济外交和双边层面的合作型经济外交，以及以经济民族主义思想为指导的双边抗衡型经济外交与国内经济治理都是在特定情境下维护国家经济安全的重要路径。对同一时期的不同国家而言，或者在一个国家所处的不同历史时段，政府维护国家经济安全的重点任务可能有所不同。现阶段，中国维护国家经济安全的重心是在美国的全面遏制下确保经济稳定发展，而对于其他一些中小国家而言，可能表现为在美国对华战略竞争中保障本国经济利益不受损。因此，各国在维护国家经济安全的具体行动中，还是需要以既有实践规律为基础因时因地进行调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