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古代官箴书中,有一部以“民”为核心的重要著作——《图民录》。作者袁守定(1705——1782年),江西丰城人,雍正八年进士。曾任湖南会同、洪江、芷江知县,署理桂阳知州,治绩出众、政声卓著,民间称其“袁青天”。乾隆六年,袁守定回乡奉养寡母;乾隆二十一年再度出仕,先后任八沟厅同知、直隶曲周知县、礼部主事。《图民录》正是在其复出北上任官前夕编撰完成,辑录了古人懿言嘉行和他在湖南任职的阅历所得。其编撰初衷本是自我镜鉴,但因该书对州县治理颇具助益,多次刊印,不少内容还被其他官箴书摘录,广为流传。《图民录》的“图民”二字取自《国语》“知夫苟中心图民,智虽弗及,必将至焉”,意为如果真心实意为百姓考虑,即便才智有所欠缺,也必定能达成目标。全书共四卷253篇,“民”字出现500余次,处处强调以民为本、设身处地为民着想,存爱民之心,行为民之政。
为政首在爱民
《图民录》第一篇即为《为民》。袁守定引“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之说,认为治理天下如此,治理一邑同样如此,“为民即是效忠”。为民的基础是爱民,临民治事怀有“爱人之心”,具备“爱人之才”,方能实现“爱人之政”。
州县官作为父母官,应“视民如子,治民如家”,像父母养育照顾子女一样关爱百姓。在袁守定看来,那些明察隐微的能吏虽然被颂为神明,但召信臣、杜诗这样被百姓称为“召父杜母”的官员才是最值得效仿的榜样。爱民的方式,一是保民,源自《尚书》“若保赤子”之语,意为主政者要像呵护刚出生的婴儿一样保护百姓。官员应为一方保障,即“为民作主,愚者觉之,弱者扶之,屈者伸之,危者援之,阙者完之”,为百姓提供支持和守护,使其安心、安全、安定地生活。二是宜民,即顺应百姓,使其安居乐业。“民则犹是故民,须我宜之也”,治理不是强行改变民众,而应符合民情、顺应民意,维持安逸稳定的社会状态。
爱民才会设身处地、感同身受地理解百姓,也即“将心比心”。为官从政者如何对待民众,民众便如何回报。官民关系总是相互的,“视民如子,民亦父母视之”“视民如仇,民亦仇之”。在对待民众的态度上,《图民录》强调“诚”“敬”二字。“诚”指“实心实政”,心怀诚意地推行务实之政,百姓自然会被感化和带动。反之,一丝一毫的粉饰都骗不过群众的眼睛,“官之性情心术,百姓无不知之洞然,无所蔽隔”。“敬”是对政务认真谨慎,对民生心存敬畏。“敬则百姓受无穷之福,不敬则百姓受无穷之祸。”
政通方能人和
“政通人和”是传统中国的政治理想和治理追求。“政通”具有双向意涵,首先是下情上通,上面能够了解下面的真实情况,才有可能政事通达、政令畅通。《图民录》强调“上下之情必通”“凡上下之情,通则治,不通则不治”。如果官员的政令和措施不被吏役阻隔,直接传达给百姓,百姓的诉求和意见不被吏役挡住,当面告诉官员,则官民信息畅通,治理就会成功。反之,官民隔绝,治理就会失败。
“通”为何如此重要?袁守定说,“当官无他术,只务合人情,事之顺民情者可行,拂民情者不可行也”。为政需要得民心、合民意、顺民情,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了解民情。治理中的“共情”不仅仅是情感共鸣和心理慰藉,更重要的是真正站在民众的角度去制定和推行政策。深入了解百姓的生活疾苦、所忧所盼,感知百姓的处境、理解百姓的情绪,回应百姓的诉求,这种顺应民情的政治,自然可以赢得百姓的认同。这就是书中所说的官与民“同好恶”之意。“凡百姓所利,官亦曰利”,即便利尚未达成,百姓也会感念;“百姓所苦,官亦曰苦”,哪怕苦暂未脱去,百姓也不会怨恨。可见,善政的基础在于及时有效地体察民情,政通方能人和。
如何确保下情上通?一是“平易近人”。官员温和谦抑,和蔼可亲,不端架子,不摆威仪,“俾民可近,而后民得以尽其情”。二是“博采舆论”。地方上推行某事,必须广泛征集民众的意见。如果独断专行,政策也会中途受阻。三是“随处咨询得失”。主动求谏,虚心听取他人指出自己的得失,引以为鉴。如果常怀谨慎之心,随处征求意见、倾听民声,并及时改过,必能不拂民情。
安民贵在不扰
“安静是为治之本”,这是袁守定站在百姓的角度对自己提出的要求。他把良吏分为两种:一种才智过人、决策果断,足以把各种事情处理妥当,这是“能吏”;另一种质朴宽厚、安定平稳,做事总想着不折腾百姓,这是“福吏”。后者给百姓带来福祉,是更高境界的良吏。“能安静,则民受其福,且足以有为;不安静,则民受其害,亦不足以有为。”
“安静”可以理解为宽简省事,即宽大而不苛急,简便而不琐碎,不烦扰、不滋事、不累民。对待民众,宽和一步对方就会感念,严苛一步对方就会怨恨;处理政事,宽缓一步就能办成,急切一步就易失败。政务便民,百姓就容易接受和配合,自然能顺利推行和落实;程序繁琐,百姓不胜其烦,官吏也会出现执行困难、推诿腐败等弊病。书中罗列了五种“烦扰之病”:一是政令过于繁杂,百姓反而搞不清该怎么做;二是征收摊派过于频繁,会掏空百姓的钱包;三是大兴土木,让百姓劳苦疲惫;四是政策朝令夕改,百姓无所适从;五是政务太琐碎,百姓难以承受。“官多一事,民多一扰”,民众被烦扰便会产生怨气,等到官员知道是在扰民,再撤销停止,百姓已深受其害。因此,袁守定在“清慎勤”的居官三字诀基础上又加了“和缓”二字,五字缺一不可。
“安静”不等于懒政。让百姓省事,官员就得有“耐烦”的功夫。居官事务应接不暇,没有技巧捷径,只能以不厌其烦、谨慎勤勉的态度逐一处理。所谓“官怠于有成”,耐烦一时不难,难的是始终如一。袁守定因此提醒“疲是居官大病”,他把疲官比作疲马,无论怎么督促命令,都无动于衷。这种消极怠惰的行政麻木状态并非天生,而是在能拖则拖、得过且过的敷衍心态下日积月累形成。一旦习惯了拖延推诿,政事必废,百姓则受其害,不可不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