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功:尽信书不如无书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8 次 更新时间:2026-07-05 23:16

进入专题: 枕边书  

陈建功  

陈建功,第七、八、九届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

中华读书报:您有枕边书吗?

陈建功:狭义的“枕边书”已经没有了,睡前阅读已被听书所代替。不仅枕边听,刷牙、泡脚等等都在听。重温经典,从《红楼梦》到赛珍珠的《大地》、苏青的《结婚十年》等,更多的是听网络小说,有的网络小说听几句就放弃了,但也有一些真不错。广义的“枕边书”,比如我拳拳服膺并时时翻阅的书倒确实有几部,如塞万提斯的《唐·吉诃德》(孙家孟译),但又不全都是文学类的书,比如张次溪先生那本《人民首都的天桥》,布尔斯廷著《美国人》(三册)以及读大学时的参考书《先秦文学史参考资料》《两汉文学史参考资料》《魏晋南北朝文学史参考资料》等,都是时不时要翻翻的。之所以喜欢这几本“资料”,主要是觉得他们信得过,不仅因为前辈的权威性,更因为它们还汇集了一代一代学者的说法。读这种版本,就是听百家争鸣,取兼容并包的姿态,再独立思考与取舍,免得被一家之言洗脑。

中华读书报:能否谈谈您的阅读经历?您曾在文章中提过,自己读书是因为妈妈的唠叨。“妈妈说,《鲁迅全集》也不让读?别人读一遍你读十遍,以后你就是研究鲁迅的专家!”——后来您是不是真的读过《鲁迅全集》?

陈建功:先母是中学教员,家里的书架上就有《呐喊》《彷徨》等等,甚至还有关于鲁迅作品的辅导书,比如许钦文先生的《语文课中鲁迅作品的教学》等等。故此鲁迅的小说和散文以及部分杂文,是在中学时代就读过的。在我当煤矿工人的时候,所谓“四旧”刚刚被“横扫”了,被允许读的文艺书籍,除了官方所说的经典论著,文艺作品也就是几本了,鲁迅的作品也是被允许的一种。故此先母所说,是以《鲁迅全集》为例,传递“五世业儒书有种”的激励而已。我家的《全集》,应是上世纪90年代才有的。不敢说全读过,有些文字比如先生的译作,我就没读,因为我不敢苟同关于“硬译”的主张。在海外新的思想理论以及表述方式被引入中国之初,为不失原著本意和引进新的表述,“硬译”之主张,固可理解。但总觉得还是梁实秋所说“信顺兼顾”的译本更为好读。

中华读书报:《红楼梦》是您拥有的第一部名著吗?那个时候阅读是什么感受?这本书因为借出去又在火车上被列车员给没收,后来有没有再买《红楼梦》?

陈建功:后来当然是买了,那已经是上世纪70年代末了。我还记得应是1978年,我已经上大学读书了。思想解放,也解放了一批“封资修”书籍,同学们站在新华书店的柜台前抢购,班里某位同学为了买到货架上最后一本《安娜·卡列尼娜》,站在拥挤的柜台前高喊“安娜是我的”,传为笑谈。我的第一本《红楼梦》,是“破四旧”的年月从人民大学校园里一个收破烂的老头儿那儿买下的。那书的扉页还有赫赫有名的党史学者何干之的钤章,显然是何先生遭遇抄家后流失到收购废品者的手里。我趁左右无人,花了几毛钱买了它和两册《红楼梦研究参考资料》。可惜书还没读,被一个工友借走。那工友在开赴矿区的列车上看,被列车员以“黄色小说”的“罪名”给没收了。至今想起,总猜那列车员是以“正能量”的名义,自己享用了。

中华读书报:《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人民文学出版社)里提到,您曾经和王小波的哥哥有交集,提到他们哥儿俩比赛读书,走火入魔,比速度还比记忆力。印象中还有哪些关于读书的趣事?

陈建功:我和王小波他哥王小平是同年级同学,他家和我家都在一栋楼,但不在一个单元。回想起来,这哥儿俩有点儿“邪”劲儿。比如那会儿的小孩儿放鞭炮,也就是拆下一挂鞭,扔来扔去地放呗。他哥儿俩却拉电线,遥控引爆,我路经“雷区”,也曾遭遇“毒手”。后来王小平和我一样,到木城涧煤矿当工人去了。现在他在美国某高校当教授。这哥儿俩读书的趣闻,我是从王小平的回忆文章里读到的。王小平感慨小波之博闻强记,相比之下,我很惭愧。

中华读书报:有母亲耳提面命,您读书也“蛮拼”。为了读书甚至还做过“偷书”的事——“书非借不能读也”,是不是偷来的书读得记忆更深?

陈建功:偷书也是特殊历史时期的故事。木城涧矿图书室不大,只有二三十个书架的藏书。我偶然进入,见一个老职工正受命打捆,说是要“破四旧”,打捆后就去化纸浆啦。时逢冬天,我和几个工友就穿了棉大衣,趁其大意,偷偷往腰带里掖。一趟趟往宿舍里运。记得偷出的书有托尔斯泰的几部经典作品,《红字》《曹禺剧作选》,还有朱光潜先生的《西方美学史》。又十年,恢复高考,我读了大学。在北大燕南园,忽然发现一个瘦小枯干的老人在一寸一寸地挪步,后来才知道这就是朱光潜先生,先生那本被我偷出来的书,当然是早读过了,当时恰又读到先生新发表的《西方美学史》再版序言。心想人哪,哪怕已衰老如斯,那读书写书所铸造的风骨,该是多么有魅力!经历类似的故事,当然对读书有感情。不让读书的年代偷书读,激发你珍惜读书的机会,“偷书”和“借书”哪个读起来记忆更深?没想过。当时有一点调皮的快乐和精神满足的优越倒是真的。

中华读书报:想要成为作家是什么时候?影响您的作家作品有哪些?文学的种子是从什么时候埋下的?

陈建功:在矿山时,开始写些应时应景文章,劳动模范赛诗会的诗啦,应时应景的新闻报道、人物事迹啦,不过就是混混“公出”,能偷几天懒,借着回北京送稿子的机会,回趟城里而已,再往后,梦想着调回北京城里,当个《北京文艺》的编辑啦。用我现在的认知——“不过就是为了拯救一个卑微的自己”,直到上个世纪的70-80年代之交,思想解放大潮兴起,突然醒悟,文学最难得的是情感的真诚、思想的自由、表达的独特。

中华读书报:如果阅读可以分阶段的话,应该怎么划分?您觉得最重要的时段是哪一阶段?

陈建功:中小学时期是逮着啥书看啥书,印象最深的上世纪60年代,忽然有了一两年读书的“松动期”,我们人大附中的阅览室,把所藏的各种“杂书”都向学生们开放了,为此觉得读书视野大增,由家庭走向了社会,由课本游进了书海;挖煤时期就是说过的“偷书”了,那个时期的特点是,“偷出啥书看啥书”,得意的是,“盗火者”般的快乐;哭笑不得的是,被“整肃”的无奈。再后来就是改革开放以后上大学那时期了。那时的感觉是:听说啥书找啥书。一个是老师们,个个都是著书立说的“大咖”,乐黛云先生给你讲现代文学史上的著名作品,你一无所知时,能不紧张?袁行霈先生讲“唐诗欣赏”,毫无童子功的我辈,岂能不恶补?一个是同学们,个个抱玉握珠,闲谈中就能知道自己的不足,就得偷偷地找书来补。第四阶段就是当下了,我觉得似乎得进入“疑书”阶段了,就是孟子所说“尽信书不如无书”,书籍的良莠不齐、五色眩迷;包装推广,大言皇皇。倒格外要求读者慧眼识别,选择和思考。

中华读书报:您有什么阅读习惯?喜欢记笔记吗?

陈建功:我不做笔记,除了对特别珍贵的、有助于思考和写作的书籍、资料,要特别存放,或记下来做个索引。有时则在天头地脚加一点感喟。

中华读书报:有时间重温作品吗?有什么书值得您一读再读?

陈建功:最让我欢喜的是“五柳先生”那句“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因此我佩服“书读百遍其义自见”的金句,也佩服“头悬梁锥刺股”的励志,但我不乐意那样,总觉得有点儿“装”。或许恰是这偏爱造就了我的根基浅薄?重温的作品是有的,比如最近就重读了赛珍珠的《大地》和苏青的《结婚十年》,重读的原因是,这两部作品曾经被贬低甚至遗忘,贬低它的不乏中外的著名作家。我重读后确认了这两部作品在我心中的位置。

中华读书报:如果有机会见到故人(古今中外皆可),您最想见到谁?

陈建功:冯牧先生。我视之为恩师。在新时期文学发端之初,他就私下召见我,鼓励我。在他病故前,甚至还为我的中篇小说《前科》写下了很长的评论文字。他的诚恳与良善、修养与儒雅,在我眼中,是人格魅力的典范。

中华读书报:如果有机会去荒岛,只能带三本书,您想带哪三本?

陈建功:我首先想到的是,得有新鲜感,还要经得起反复翻检。或会带一本没读过却口碑极佳的新书,再加两本把玩不已津津有味的书,如《北平风俗类征》(李家瑞编)和《大戏考》。

中华读书报:如果组织一场宴会,您想邀请谁?

陈建功:最让我欢喜的聚会是北大77级文学专业同学的聚会,今年6月就刚刚聚会了一次。适逢定居加拿大的李彤《红学外史》在京发布,黄子平张玫珊夫妇专程自香港前来“站台”,还有从来沉湎于书斋,极少露面的“夫子”朱则杰教授从浙江赶来助兴。更意外的惊喜是,我们“文七七”的“女婿”孙立哲也出现了。早在他和吴北玲热恋的年代,我们班同学大都熟悉他。大家不会忘记已故同学吴北玲在同窗岁月那活跃而美丽的身影。孙立哲的出现,简直就是吴北玲的回归。而“代表北玲”的“女婿”身份,又成了孙立哲“抢单”不容置疑的理由。

    进入专题: 枕边书  

本文责编:chendongdong
发信站:爱思想(https://www.aisixiang.com)
栏目: 爱思想综合 > 学人风范
本文链接:https://www.aisixiang.com/data/178893.html
文章来源:本文转自中华读书报,转载请注明原始出处,并遵守该处的版权规定。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5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