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志熙:论“吟咏情性”作为古典抒情诗学主轴的地位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9 次 更新时间:2026-06-30 2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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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志熙 (进入专栏)  

  要:吟咏情性在中国古典诗学的抒情理论系列中具有主轴性的地位。“吟咏情性”以情性哲学为基本的发生条件它是先秦以来一般的、群体诗学的言志、抒情说向个体诗学的抒情理论的发展。汉魏文人诗发源于言志并发展出缘情之论南北朝时期情性为本的诗学思想开始确立言志缘情之外时人多以“吟咏情性”称作诗之事。唐人诗学接受《大序》变风变雅及南北朝的情性之说其对作诗之事的基本标述即为吟咏情性并且赋予传统情性论以重视个性、崇尚自然等审美观念。唐人诗学虽崇尚教化之旨但基本的立场在于“吟咏情性”的变风之作。宋人的情性论与个体伦理本质相结合是宋诗重理的思想根源。明清诗家仍沿抒情诗学吟咏情性言志缘情传统的情性之说以情性为诗歌之本其中又有强调个性自然抒发、重视灵感与创新的性灵派之说。

关键词:抒情诗学吟咏情性言志缘情

近几年来西方的一些学者强调中国古代诗学的抒情问题。1971 年陈世骧先生在美国亚洲研究学会比较文学讨论组做了“论中国抒情传统的致辞”1】引起了西方研究中国诗歌领域比较持续的讨论。这些讨论主要是从比较文学的角度来提出问题。事实上中国古代诗歌甚至整个文学的抒情特征即使在创造它的古代文学家那里也是一种自觉的体认与实践。还有抒情果然是中国古代诗学乃至整个文学的核心问题但中国古典诗学的抒情理论并非简单的抒情之说而是一个系统的抒情诗学体系。由言志、缘情、吟咏情性乃至“感于哀乐”“感物兴思”等一系列范畴与名言构成的。在具体的语境中抒情理论更是应境而生变化无穷的。如果进一步地探讨抒情的功能与方法则诸如比兴、怨刺、讽喻等范畴也应该纳入其中。再如果联系到审美的品格与效果则如风骨、境界、兴趣等范畴也未尝不属于中国古典抒情诗学的讨论范围。所以简单地用西方的抒情理论来阐述中国古典抒情诗学难以穷尽其丰富的内涵更难以展示其实践境界与美学特征。这里面有没有一个作为中国古典诗学的主轴的范畴或名言呢? 我们首先会想到被称为中国诗学开山纲领的“诗言志”它的确是先秦乃至两汉诗学的主轴【2】而且在后来的文人诗学的整个历史中也是被奉为诗歌创作的最高宗旨不仅在诗方面甚至在词、曲乃至戏剧方面这个言志说也都有有效的进入与实践。从正统的理论来说它无疑是中国古典诗学的轴心。但是由于它始终指向一种严肃的伦理目标事实上无法完全概括古典诗学中各种世俗化、人性化的抒情行为所以在相当多的时候是作为一种冠冕性的理论甚至是一种鞭策性、批评性的理论而存在的。至于发生于西晋的陆机的“诗缘情”说由于其与赋法的绮靡作风联系而且“缘”字事实上有一种让情感客体化的倾向无法揭示抒情行为的内在力量所在所以缘情说本身一直处在中国古典诗学的边缘乃至于时受质疑。考察上面的这种情况我们在寻找中国古典抒情诗学的主轴时不能不将注意力投向由《毛诗·大序》提出的吟咏情性说以及续后在文人诗学中不断传承、演述、实践着的吟咏情性、诗者情性等说法。但是相比言志说及缘情说等简单的抒情理论“吟咏情性”无疑是最为大多数论者所忽略的。

一、“ 吟咏情性” 之说的产生背景

与其先秦两汉诗学中位置

要了解“吟咏情性”说在先秦两汉诗学中的位置首先要确定其在整篇《毛诗·大序》的位置。关于这个问题笔者在《论〈毛诗·大序〉在诗歌理论方面的经典价值及其成因》一文中已经有所论述。【3】《毛诗》以正变论诗以教化风刺之说论正风、正雅而以吟咏情性论变风、变雅。正风、正雅是王道畅行时代的诗歌若以孔子“兴观群怨”论其功能侧重于兴、观、群所以笔者曾将其归纳为群体诗学之原则。而变风、变雅则是王道衰歇时期的诗歌其功能侧重于怨笔者称其为个体诗学原则。《毛诗·大序》不仅总结了群体诗学的原则而且开启了个体诗学的先声。中国古代文人诗学的主体即是个体诗学这也是“吟咏情性”说之所以成为后来历世文人诗的宗旨的关键点所在。现在我们将《大序》“吟咏情性”之论录于下

至于王道衰礼义废政教失国异政家殊俗而变风、变雅作矣! 国史明乎得失之迹伤人伦之废哀刑政之吟咏情性以风其上。达于事变而怀其旧俗者也。故变风发乎情止乎礼义。发乎情民之性也止乎礼义先王之泽也。【4】

“至于王道衰”五句正与《大序》前面说的“先王以是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 相对。但这样的功能在王道衰的时代是实现不了的。此时若按照王道诗学原则诗可以不作了。但是因为先王之泽仍在人心而学诗之士如国史者深知得失之迹伤人伦之废哀刑政之苛所以继续作诗。但此时的诗歌创作已经完全是一种个人的抒情行为了即所谓“吟咏情性”。但国史们仍然希望这样的诗有补于政治与世道仍抱着“以风其上”的愿望。在王道政治畅行的时代因为有王道政治的规范诗歌自然是符合伦理原则的。对于那种诗学不需要对创作者提出特别的伦理要求。但在以个体抒情为主的变风、变雅的创作中就存在一个如何做到虽为变但仍要符合于正的问题。所以接下来大序作者就提出变风、变雅的抒情原则“发乎情止乎礼义”。将情落实在个体原则上而将礼义仍然放在群体的原则中“发乎情民之性也止乎礼义先王之泽也”。先王之泽即代表着理想的政治与社会所产生的伦理价值。如果能够深入地了解这一变风、变雅的理论的内核不仅能解开儒家诗学的枢纽而且也能解开后来整个中国古代文人诗歌创作的基本规律即以言志为最高鹄的而实际落实之处则在于吟咏情性。更进一步说整个中国古代文人诗虽以正风、正雅为理想目标但实际的历史情况却是以变风、变雅为主流的。关于这一点我们后面自会展开更深入的讨论。

现在我们再来讨论吟咏情性说在先秦两汉诗学中位置亦即以“情”“情性”为宗旨的诗学理论出现的历史事实与逻辑理路。这里的关键有二一是从言志论向“吟咏情性”的抒情理论的发展过程。二是“吟咏情性”产生的情感哲学或说情性哲学的背景。

我们首先谈第一个问题即从言志论向抒情论发展的问题。在谈这个问题的时候我们必须先确定一个基本的认识即《舜典》“诗言志”的确是中国古代第一个诗歌本体论其发生虽然未必在虞舜时代但肯定在春秋行人诗学与诸子诗学之前春秋行人诗学中的言志说与诸子的有关诗志的各种讨论是对这个古老的“诗言志”原则的沿承与展开。【5】 有学者认为“诗言志”形成于秦汉之际是秦汉之际儒家诗学者对诸子等人诗志之论的总结。【6】 这是不符合事实的从春秋到战国诸子不同时期不同背景、不同学派却共同涉及诗志与言志的问题这种现象说明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理论渊源这个渊源即《舜典》传述的“诗言志”说。总之诗歌言志之说是在诗歌抒情之说发生之前绵延长久影响广阔的一个诗歌理论。在情感、情性哲学产生之前志、意的哲学是关于主体的基本哲学概念。

以情论诗据现在所知最早见于新近出土的上博楚简《孔子诗论》。诗论第十条“《绿衣》之思《燕燕》之情第十六条“绿衣之思忧古人也《燕燕》之情以其独也。”“因《木瓜》之报以输其怨者《杕杜》则情喜其至也。”第十一条又有“情爱”二字唯不知所论何诗。另外《孔子诗论》说诗较多地描述诗歌中表现的情感状态如第三条“多言难而怨怼者也”又如第二条“其思深而远至矣”“《关睢》之妃(一作改)则其思缢矣等等。【7】 又总论诗乐之旨则有第一条“孔子曰诗无离志乐无离情文无离音”之论【8】此条离字又有泯、隐、吝诸释音又作言。按此条实亦从“诗言志歌咏言声依永律和声”中演绎出来的。所谓诗即诵其言谓之诗的诗乐即咏其声谓之歌文者非言之文而是乐之文即《大序》所谓“声成文谓之音”之文与《礼记·乐记》“变成方谓之音比音而乐之及于干戚羽旄谓之乐”的意思也相关。【9】《孔子诗论》此条是描写弦诗、歌诗、舞诗时依律成音的状态。与“律和声”相近。所以这三句实是孔子根据《舜典》说法的一种新的演绎。传世的《论语》记载孔子论诗之语虽然没有直接出现“诗言志”及以情论诗的文字“诗可以怨”以及论《关睢》“乐而不淫哀而不伤都是注重《诗经》的情感状态的。也许正是孔子首倡“诗可以怨” 之情论孔门论诗愈重于情才出现《孔子诗论》多以情说诗的现象。这样说来以情论诗应该发端于孔子。孔子是中国古代抒情诗学的奠基者。根据历代宗毛诗者的说法《毛诗》传自子夏诗序是子夏所作则《毛诗》说诗主情正是孔门的正传。

如果竹简《孔子诗论》属实“诗无离志乐无离情文无离音”一条还展示了从“诗言志”说到以情说诗的一个重要发展线索即情感论起于论乐。众所周知中国古代的大宗抒情论正是从论乐的《礼记·乐记》开端的。《礼记》情感论的逻辑在于首重人心之感物“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又说“乐者音之所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于物也。”【10】 由此而引出“情”字“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声成文谓之音。自古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忘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声音之道与政通矣!”【11】 后面几句表达的意思其实就是孔子“诗可以观”之说的发挥。

情感论原本是论乐之说。诗歌是语言的艺术与理智的志、意更接近故论诗以言志、言意为主【12】。音乐通过各种声乐与器乐、舞乐发生效果更趋感性的状态。所以以志论诗以情论乐是合理的分判。但是诗本身就是乐的一部分歌诗更是乐的一种所以以情论乐转为以情论诗几乎是不需要任何过渡的一种自然的发展逻辑。因此言志之外更进一步地产生了抒情之说并且以“情”来具体地阐述“志”的内涵。从理论的发展史上这个关纽就是由《毛诗·大序》展示的。《毛诗·大序》抒情理论有两个层次第一个层次是由言志说引发出抒情论

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13】

这一段文字其实仍在演绎《舜典》诗、歌、声、舞一贯之论对应极为明显。但其中的“心”“情”两字的加入正是上述从《孔子诗论》到《礼记》以情论乐之说的继承。可见《毛诗大序》是综合《舜典》与《礼记》的理论沿承的脉络也很明显。后世关于志、情及言志、缘情有合与分诸说事实上也是无论从理论还是从实践来看都是有合者有分者的。但《毛诗》大序却是志、情合论的。以至如孔颖达者笺释差不多将志与情看作是一回事

包管万类其名曰心。感物而动乃呼为志。志之所适外物感焉。

情谓哀乐之情中谓中心言哀乐之情动于心志之中出口而形于言。【14】

孔颖达无疑是属于情志合的一派的。从一般的情感哲学来说志与情当然是一样性质的言志说当然也是抒情理论的一种。

《大序》抒情理论的第二个层次“吟咏情性”说的提出。吟咏情性说当然是与第一层次的一般的志情论符合的。但对作为变风变雅的特殊的抒情风格的进一步界定具有普通抒情说所没有一种内涵。我们先来说这里所增加一个重要范畴“性”。“性”的哲学的发生是一个需要另加专门考察的问题。就一般的理解来说性、命及性、道之说的确是春秋至两汉儒家哲学中的重要范畴。性的本义应该就生、生命的意思两汉用例中仍有不少性同于生的文献依据。但当一般的生命哲学与儒家伦理道相结合时“性”除了“生”的一层基本意义之外又加入《礼记·中庸》“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15】这样一种探究生命的伦理本体的理论。《大序》的“情性”之“性”即包含了上述两层意义。《大序》“发乎情民之性”。“民性”在《孔子诗论》中曾多次出现是情之外另一重要范畴。其中第十六条“孔子曰吾以《葛覃》得视初之诗民性固然。见其美必欲反其本。”第二十四条“《后稷》之见贵也则以文武之德也。吾以《甘棠》得宗庙之敬民性固甚贵其人必敬其位悦其人必好其所为恶其人亦然。”第二十条“民性固然其吝志有以愉也”。【16】 这里的民性接近于我们今天所说“人性”但它更多地指向普通的人自然感发之性。《大序》“发乎情民之性也与此义最近。常森的论文对先秦至两汉“性”说在诗论的中重要位置有新颖的论述他认为联系其他新出儒典可以看出早期儒家诗学是在“心”“性”“物”三者构成的体系框架之上建构的“言志” “言情” 的同一体。“心” “性” “物” 在该体系中的强力凸显“言志”与“言情”的一体性等从不同程度上刷新了我们对历史的认知。【17】《大序》情性正是将性融接进抒情理论的重要理论发展。可以说儒家一派的原始诗学一直是在“志”“情”“心”“性”几个主体范畴中展开然后接以“感物”“观政”等与客体相关的范畴。这一体系在今天亟须在历史中进行一种逻辑的重构。

二、南北朝时期

情性本体诗学观念的确立

“吟咏情性”说以及由它产生的以情性为诗歌本体的诗学观念的确立是经历了一个过程的。魏晋南北朝的诗歌本体论也有一个从一般的言志、缘情论向吟咏情性论发展的过程。文人五言诗产生于汉代但作为一个诗歌艺术系统的真正确立是在魏晋时期。这个事实钟嵘、刘勰已经有很生动的展示尤以刘勰所说的“暨建安之初五言腾踊”一语为直观。【18】 在这个过程中情性说并没立即确立为主流的诗学观。在经学兴盛的背景中产生的汉魏诗人的五言创作其所崇尚的基本诗学观念仍是诗言志。从许多实例中可以看到诗言志或者“诗者志之所之也”这样的观念至少在观念的层次上支配着汉魏诗人的创作。早期傅毅有四言《迪志诗》汉末郦炎有《见志诗》【19】侯瑾有《述志诗》仲长统有《见志诗二首》。可见汉人作诗仍秉诗言志观多直接以志名诗与汉人作歌多畅抒哀乐之情不同。建安诗歌仍以言志为基本观念并且深受经学影响。曹操虽作乐府歌诗却反复地说“歌以言志”(《秋胡行》两首)“歌以咏志”(《步出夏门行》)20】其乐府多为典型的言志之作。曹操举孝廉、明古诗所以他用乐府俗乐之体追附《诗经》宗旨如其《苦寒行》有“悲彼《东山》诗悠悠使我哀”【21】《善哉行》有“古公亶父立德垂仁”【22】多依附经语。可以说曹操是将乐府从“感于哀乐缘事而发”向言志发展的关键人物。七子之中如所传孔融《杂诗·岩岩高山首》、刘桢《赠从弟三首》都为言志之体而王粲四言作以雅颂国风之体情志相合同样受经学的影响。曹植在创作以“君子之作”自期并说“与雅颂争流可也”。【23】 他的诗歌多以言志为体。其实汉魏言志之体的境域是很广的甚至比兴之体及遊仙诗的一部分都属于言志诗的范畴。刘桢《赠从弟》即以比兴言志。仲长统的《见志诗》所述实道家者近乎游仙之词。叶适曾以正统儒家立场批评“仲长统二诗放弃规检以适己情自是风雅坏而黄初、建安之体出。”【24】但仲长统却言志自标这说明到了汉魏晋时代志的内涵在扩大从群体的伦理的意义向个体的独立意志、自由意志这一方向拓展。推及至嵇康《赠秀才从军十九章》不但以比兴为体并且多言放达之志其实也是属言志的一种。观此可见魏晋游仙实亦言志的一种。《论语》有“各言其志”之说不但子路等人的经济之策是志曾皙的独善之志也是一种志。志的内容的扩大容纳了魏晋的多种言志之作。

但《乐记》《大序》的“情”论也同样对汉魏诗人发生直接的影响并且在实际的创作中“情”论更加贴切于汉魏之际的诗歌潮流。汉魏的“情”论就内容而言多与哀乐结合就表现而言多与“丽”旨相通并且多以诗赋合论。最早王符《务本》篇论“诗赋者所以颂善丑之德泄哀乐之情也故温雅以广文兴喻以尽意”【25】至曹丕《论文》承扬雄“辞人之赋丽以则”之语“诗赋欲丽”之旨陆机《文赋》广其义为“诗缘情而绮靡赋体物而浏亮”【26】。可以说这一系理论是最初奠定文人诗重情原则的。汉魏诗歌多以怨、哀、愁为旨如班婕妤有《怨诗》(一作《怨歌行》)张衡有《怨诗》《四愁诗》阮瑀、王粲都有《七哀诗》蔡琰有《悲愤诗》渐至于以“思”名篇如徐干《室思》“情” 名篇如繁钦《定情诗》张华《情诗》遂于言志之外另外专重言情之体。至于《古诗十九首》及建安诗人作诗务尽哀激之情慷慨之词常见于篇。曹植《前录序》自称“雅好慷慨所著繁多又《赠徐干诗》“慷慨有悲心兴文自成篇”【27】以上哀怨之风虽源于汉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28】而在创作思想上正与《乐记》《大序》的说哀乐之情相接。又其时诗人如曹丕、陆机等人多倡感物之旨不一而足。直接承继《乐记》中的“感物”说。【29】 但其中并未明确地提到“情性”两字这当然是因为“吟咏情性”是在讲述变风变雅的创作情形时提出来的而文人在创作理论上祈向仍在于言志正俗仍以吟咏情性为次。

情性哲学在汉魏之际有重要的发展为南朝文艺情性论准备了理论的条件。情性是魏晋人物论的重要范畴也在日常的人物评论中广泛使用。刘邵《人物论》开宗明义即云“盖人物之本出乎情性。情性之理甚微而玄非圣人之察孰能究之哉。凡有血气者莫不含元一以为质禀阴阳以立性体五行而著形苟有形质犹可即而求之。”刘昞注以性质、情变两名来注“情性”二字云“性质禀之自然情变由于染习”。【30】 汉儒诗学言“情性”原有两类毛诗派吟咏情性意在自然而齐诗派论诗究情性则在四始五际趋于神秘幽玄。六朝人物论之情性接近于齐诗一派的观念主要指人的性格与情调与今人所说的个性、情趣比较接近。情性之外又有才性之说则更趋于指人物的不同性格及其在行为上的表现。这几条都是南朝文艺情性论的哲学基础。

南朝以降始多以情性论文学。先是范晔论文并用情志、情性两个范畴。《宋书·范晔》传载范氏狱中与甥侄书

常谓情志所托故当以意为主以文传意。以意为主则其旨必见以文传意则其词不流。然后抽其芬芳其金石耳。此中情性旨趣千条百品屈曲有成理。自谓颇识其数尝为人言多不能赏意或异故也。【31】

范氏以情志为文章的内容其《后汉书·文苑列传·赞》即云“情志既动篇辞为贵。抽心呈貌非雕非32】与其书信中所述观点大致相同。“情性旨趣”则偏于性格、个性、气质这里的情性与魏晋六朝日常语言的“情性”接近。诗歌与音乐不但是表现情性同时起到正情性、和情性的作用也就是说对人的情性有熏陶、调和的作用。《南齐书》列传第九崔祖思之论

乐者动天地感鬼神正情性立人伦其义大矣。【33】

又《北史》列传三十七斛律征之论亦云

是知乐也者和情性移风俗动天地感鬼神【34】。

可见六朝情性论比之《大序》情性更明显地增加了个性、才性的内涵以及调和情性、保持情性之正的作用。这是我们在把握六朝情性说时是必须注意的。自南朝至唐初史家总论文章多举情性已为常识之论。最早是梁萧子显的《南齐书·文学》史臣之论

史臣曰文章者盖情性之风标神明之律吕也。蕴思含毫游心内运放言落纸气韵天成莫不禀以生灵乎爱嗜机见殊门赏悟纷杂。【35】

其后李延寿《南史·文学》之论几乎全用其文。至于《周书·庾信王褒传论》史臣曰

原夫文章之作本乎情性。覃思则变化无方形言则条流遂广。虽诗赋与奏议异轸铭诔与书论殊途而撮其指要举其大抵莫若以气为主以文传意。【36】

参合而论《南齐书》作者强调文章是表现人的情性即个体性情旨趣的此即所谓“情性之风标”。下面是对情性、神明之论的进一步展开讲述文章虽深沉构思但总体上说是人们个性、趣味的自然反映所以有“机见殊门赏悟纷杂”之说。他的情性论里其实含有个性论和自然论的因素。南齐文学相比于晋宋文学风格崇尚趋于自然当时的声律论、修辞论都以自然为旨。萧氏出身在这样的文学环境遂有此论。这证明文章重情性是齐梁文学的共同主张。刘勰《体性》《情采》《才略》诸篇于文学的情性之旨阐述甚多

夫情动而言形理发而文见盖沿隐而至显因内而符外者也。然才有庸隽气有刚柔学有浅深习有雅郑染所凝是以笔区云谲文苑波诡者矣!【37】

《体性》提出文章八体之说但刘勰认为八体之不同根于情性

夫八体屡迁功以学成。才力居中肇自血气气以实志志以定言。叶纳英华莫非情性。【38】

《情采》亦多论情性“文质附于情性”又提出性灵之说“综述性灵敷写器像。”【39】性灵即情性之灵《晋书》列传第二十五“贾论政范源王化之幽赜潘著哀词贯人灵之情性。”【40】而《才略》一篇则从作家个性论风格其归结之语亦曰“才难然乎性各异禀。”【41】这种文学情性论正是魏晋以降情性哲学新发展所引出的理论成果其重在于个性与自然。

“吟咏情性”论东晋南北朝时代逐渐流行。袁宏《三国名臣颂》有叙述作颂的宗旨时说

夫诗颂之作有自来矣。或以吟咏情性或以纪德显功虽大指同归所托或乖。【42】

将吟咏情性与纪德显功相提并论则吟咏情性在于抒写内心、表露个性。刘勰《文心雕龙》继承《大序》之说“吟咏情性”来揭示诗歌创作“为情造文”的特点与辞赋之为情造文不同

昔诗人篇什为情而造文辞人赋颂为文而造情。何以明其然? 盖风雅之兴志思蓄愤而吟咏情性以风其此为情而造文也。诸子之徒心非郁陶苟驰夸饰鬻声钓世为文而造情。故为情者要约而写真为文者淫丽而烦滥。而后之作者采滥忽真远弃风雅近师辞赋故体情之制日疏逐文之篇愈盛。【43】

我们前面提到吟咏情性原是变风、变雅的特点但到刘勰这里用来概括诗歌创作的本质特征。刘氏重新演绎《大序》之说而发生的这种意义上的扩大在吟咏情性观念的发展中是很重要的。这时候重提吟咏情性不仅仅是传承《大序》之论更是提出一种诗歌创作的艺术原则即只有真正做到“吟咏情性”的诗歌方才是有价值的诗歌。这很可能并非刘氏一家的观点而反映了南北朝诗人一般的理解。南北朝人多直接以吟咏情性称作诗之事。《魏书·祖莹传》记载

尚书令王肃曾于省中咏《悲平城》诗“ 悲平城驱马入云中。阴山常晦雪荒松无罢风。” 彭城王勰甚嗟其欲使肃更咏乃失语云“ 王公吟咏情性声律殊佳可更为诵《悲彭城》诗。【44】

《梁书·刘孝绰传》

时世祖出为荆州至镇与孝绰书曰“ 君屏居多暇差得肆意典坟吟咏情性比复稀数古人不以委约而能不伎痒且虞卿、史迁由斯而作想摛属之兴益当不少。【45】

《梁书·庾肩吾传》载萧纲与萧绎书

未闻吟咏情性反拟《内则》之篇操笔写志更摹《酒诰》之作迟迟春日翻学《归藏》湛湛江水遂同《大传》。【46】

又《北齐书·王晞传》载邢子良与王晞两兄书

贤弟弥郎意识深远旷达不羁简于造次言必诣理吟咏情性往往丽绝。【47】

从以上数例可知吟咏情性已成为当时诗家之常言并且明显偏向于表现个人的情志与才性。它当然与六朝文学的渐趋个体抒情并重在炫露性格、才调的事实相关。循着这一内在逻辑以情性为诗歌乃至一般的文学艺术之本的思想逐渐得以明确。

综上所述汉魏诗学以言志为根本六朝诗学则言志之外情性为本的思想开始确立。其理论渊源有二一是从魏晋品评人物的情性、才性哲学中衍生出来一种文学是情性的反映这种一般的文学原理与文学个性论二是直接从《大序》“吟咏情性”说而来的六朝的“吟咏情性”说。这两种理论有合有分共同构成后世作为文人诗歌创作宗旨的情性之说。

三、唐代诗人对情性说传承与发展

唐宋诗学乃至整个中国古代的文人诗学从基本的性质来说是在儒家知识分子群体中发生与传承的所以古典诗学其实也具有儒学的性质。唐宋时代的诗学本体论在基本的理论与范畴方面是沿承汉儒经典的诗论的同时也吸取魏晋南北朝文人的诗歌理论。其核心的观念在于言志、缘情与吟咏情性。

唐人对言志与缘情有丰富的表述。唐太宗李世民虽因写作宫体而受虞世南讽谏但其作诗每以言志为题如《秋暮言志》《登三台言志》初唐四杰论及作诗多情、志并举如骆宾王《和学士闺情诗启》在说到历代诗歌时也说“其后言志缘情两京斯盛含毫沥思魏晋弥繁。”【48】陈子昂的诗序中也多举言志之词“请各陈志以序离襟”(《金门饯东平序》)49】“诗言志也可得闻乎”(《薛大夫山亭宴序》)。【50】唐玄宗《褒魏知古进诗手册》“诗者志之所以写其心怀实可讽喻君王。”【51】可见言志者上者鸣国家之盛言个人之志下者则以讽喻为词甚至怨刺之流亦属言志的范畴。李白、杜甫等盛唐诗人的诗歌创作讽兴时世宣叙情志的性质更加明显。李白古风乐府多以讽兴为体其诗题如《冬夜醉宿龙门觉起言志》《春日醉起言志》但其大量的作品属于自抒其情的吟咏情性之作。杜甫的诗歌写作以感怀时事抒写怀抱为特点其大端属于言志之体但是杜甫流离不遇志不获酬所以他论平生诗事转以缘情为词“缘情慰漂荡抱疾屡迁移。”(《偶题》)【52】这正是古人所谓贫士之志之叹所谓“牢落乾坤大周流道术空”(《奉寄河南韦尹大人》)【53】。他的创作在基本倾向上从言志转为吟咏情性集中“遣怀”“遣兴”等题不一而足。杜诗实亦言志之体但转以缘情为词充满“贫士失职”之叹其本质仍在于吟咏情性。直至晚唐吟咏虽然趋于琐碎但李商隐的诗歌创作仍以言志为标榜54】但其造诣所在在于缘情与吟咏情性。可以说唐代诗人在诗歌创作方面是情志为本以吟咏情性为主流的。并且唐诗在整体上是以变风、变雅为主的。李白的《古风》其一正是慨叹正风、正雅之衰落。其中有一部分是为其当代诗坛而发。唐诗从初盛到中晚唐的演变基本的趋势是变风的性质越来越突出。

唐人对吟咏情性的认识其基本的理论框架来自《毛诗·大序》大序论正风、正雅之功在于通上下之情成教化之旨而认为变风变雅的功能在于吟咏情性。唐人上自帝王下至一般的文士都接受这一认识。李隆基《答李林甫等请颁太子仁孝诏》

诗者志之所之也。将以道达性情宣扬教义。【55】

白居易《读张籍古乐府》在论六义、讽喻之后对诗的基本功能也做了这样的概括

上可裨教化舒之济万民下可理情性卷之善一身。【56】

五代北宋之际徐铉的《成氏诗集序》

诗之旨远矣诗之用大矣先王所以通政教、察风俗故有采诗之官陈诗之职。物情上达王泽下流。及斯道不行犹足以吟咏情性黼藻其身非苟而已。【57】

总结诸家之言诗有两用其宣扬教义、济万民、通政教者是诗之大用。而道达性情、理情性、吟咏情性、黼藻其身则为诗之小用。后者为变风、变雅但宗旨仍归于正。但在唐人的观念中两者之间实有高下。所以白居易分其诗歌为四种以讽喻列首而以感伤、闲适居后。这是因为讽喻属言志之体而感伤、闲适止于吟咏情性。元稹在《叙诗寄乐天书》里对其诗进行分类时有古讽、乐讽、律讽与古体、乐府、杂律之分古讽、乐讽是体现风雅比兴之旨的而古体、乐流、杂律则属吟咏情性流连风物之作。【58】宋僧契嵩论李白诗自述“见其乐府诗百余篇其意尊国家正人伦卓然有周诗之风非徒吟咏情性咄呕苟自适而已。”【59】这也很典型地体现了唐宋诗人以通政教为高吟咏情性以自适为苟且之作的基本观念。

唐代语言中“情性”二字的基本内涵承自魏晋南北朝具有性格、气质的内涵。六朝以诗乐和情性、正情性的思想在唐代诗论有所体现。杜甫的创作中就有以诗歌来陶冶性情的观念

陶冶性灵存底物新诗改罢自长吟。( 《解闷》) 【60】

性灵是六朝文学范畴也属于情性的范畴高适诗句有“性灵出万象风骨超常伦”(《答侯少府》)【61】。前举杜甫有“缘情慰漂荡”一语侧重于感激近于魏晋人的诗学观此处“陶冶性灵”则偏于平和地调适与《大序》“吟咏情性”之说更接近。杜甫晚年的创作中的确有一种用诗歌陶冶、陶写情性的倾向。他的诗中多次使用“遣兴”(六题)、“遣意”(一题)、“遣忧”(一题)、“释闷”(一题)“遣闷”三题(《遣闷呈严公二十韵》《遣闷戏呈路曹长》《遣闷》)、“拨闷”(一题)“遣怀”(一题)“解闷”(《解闷十二首》)、“遣遇”(一题)、“解忧”(一题)。这一例的诗题比较直观地呈现了杜甫诗歌创作中陶冶性灵即“吟咏情性”的特点这种观念到晚年尤其突出。如果说的高适的“性灵出万象风骨超常伦”比较典型体现了盛唐正宗派的诗歌审美观念。那么杜甫这种陶冶性灵的创作倾向与杜诗内容上的日常生活化构成杜诗对盛唐诗风的一种突破直接影响了中晚唐诗风的变化。杜甫之后唐人以性灵说诗者不绝于篇

都子新歌有性灵一声格转已堪听。( 白居易《听歌》) 【62】

无子抄文字老吟多飘零。有时吐向床枕席不解听。斗蚁甚微细病闻亦清冷。小大不自识自然天性灵。( 孟郊《老恨》) 【63】

自觉心貌古兼合古人情。因为二雅诗出语有性灵。( 曹邺《寄监察从兄》) 【64】

酒隐天然自性灵人间有艺总关情。( 方干《赠美人》) 【65】

只将清净酬恩德敢信文章有性灵。( 贯休《寄匡山大愿和尚》) 【66】

由上述可见中晚唐以降诗歌性灵之说大行近乎成为主流。这里有六朝的性灵说的影响同时与杜甫的开启是分不开的。

白居易一方面传承《大序》的吟咏情性思想另一方面在杜甫的陶冶性灵的思想基础结合他自己的创作体验提出了吟咏情性的思想

情性聊自适吟咏偶成诗。( 《夏日独值寄萧侍御》) 【67】

新篇日日成不是爱声名。旧句时时改无妨悦性情。( 《诗解》) 【68】

百事尽除去尚余酒与诗。兴来吟一篇吟罢酒一卮。不独适情性兼用扶衰羸。( 《对酒闲吟赠同老者》) 【69】

白居易的这种观念与他的整个创作倾向是一致。白氏在《与元九诗》中对儒家的诗论有系统的演述其创作新乐府、古风等讽喻诗歌是以正风、正雅自居的。其闲适、感伤之作则属于变风、变雅之流对《大序》吟咏情性的思想有自觉的接受。《旧唐书·白居易传》中说

初对策高第擢入翰林蒙英主特达顾遇颇欲奋厉效报苟致身于訏谟之地则兼济生灵蓄意未果望风为当路者所挤流徙江湖。四五年间几沦蛮瘴。自是宦情衰落无意于出处唯以逍遥自得吟咏情性为事。( 卷一百六十六) 【70】

所谓“唯以逍遥自得吟咏情性为事正是史家对白氏后来创作情形的一个概括。同样《旧唐书·刘禹锡传》中也有类似的说法

禹锡在朗州十年唯以文章吟咏陶冶情性。蛮俗好巫每淫祠鼓舞必歌俚辞。禹锡或从事于其间乃依骚人之作为新辞以教巫祝。故武陵溪洞间夷歌率多禹锡之辞也。【71】

中唐的贞元、元和的诗风随着政治上永贞革新等事件的发生在诗歌创作也有一个由崇尚讽谕比兴的六义之旨向达于事变而怀其旧俗的“吟咏情性”的方向转变的趋势。文人诗创作向《大序》吟咏情性说的进一步自觉的接受或者中唐之后诗人自觉地以变风、变雅来定位自己的创作刘、白两家是具有代表性的。

情性、性情、性灵这一列范畴及其所体现诗歌的观念还明显含有重视诗人的创作个性、崇尚真实自然的情感表达与审美趣味的体现这样思想因素在内。这在上述诸家的论诗话语中显然可见。司空图《诗品二十四则·实境》一篇就比较集中地体现这种审美观念

取语甚直计思匪深。忽逢幽人如见道心。晴涧之曲碧松之阴。一客荷樵一客听琴。情性所至妙不自寻。遇之自天冷然希音。【72】

所谓“情性所至妙不自寻正是唐人诗歌情性说的精髓所在。《诗品》各品分之则各立风格合之则体现一种共同的诗歌审美理想。“情性所至妙不自寻”虽为《真实》一品之语但作为一种崇尚自然神到的境界追求不能说不体现司空图整个创作思想中。所谓唐诗主情唐诗崇尚自然这一切的根本在于唐人自觉实现了情志为本、吟咏情性的诗歌观念。与言志、缘情两说相比情性、性灵、吟咏情性之说无疑是更贴合唐代诗人的创作实践的。

四、宋代诗人对情性说的

传承与变化

宋代是诗歌理论与批评风气兴盛的时期但也是诗歌观念与见解以及批评的标准趋于纷繁、多元的时期。与宋代的经学、道学及理学的发生相关宋代崇儒、尊圣之风虽盛但疑传甚至疑经之说流行。宋人所重者在于义理之学其对经典的崇信程度实不如唐人。表现在《诗经》研究方面则是对《诗序》的权威地位的怀疑甚至对《诗经》为圣人所作的观点也多所质疑。其对《诗经》看法也大幅度地下降的一般的诗歌创作的层次上认识不再以其为圣贤之作而全加肯定。欧阳修认为《诗经》作者是一般民众其言庞杂

诗三百五篇作者非一人。羁臣与弃妾桑濮乃淫奔。其言或者可取庞杂不全纯。( 《酬学诗僧惟悟》) 【73】

这与孔子的“诗三百篇一言以蔽之思无邪”的观点完全不同这其实已经将《诗经》从圣人经典的地位上降下来的所以他认为“《诗》三百五篇不言性其言者政教兴衰之美刺也。”(《答李诩第二书》)【74】联系欧阳修序梅尧臣诗所发的“诗穷而后工”之论可见欧阳修与理解的“诗出于民之情性”的“情性”是偏向于一般的抒情之说的。庆历诸家的诗学锐意扫除宋初诸体取法中唐韩隈以奇崛、豪放为旨可以说他们对诗主情性的定位比唐人更偏向于变风变雅。

所以宋人不常如唐人那样原原本本地传承儒家诗学。或者说宋人对儒家诗学的继承也如宋学对儒家思想的继承一样是以义理为主而非以教条为主。从这个意义上说不仅宋诗变唐宋代诗学也是变唐的。

情性为诗仍是宋人的基本思想欧阳修《经旨·诗解八首》在论王道废后《诗》之息时说

古诗之作有天下焉有一国焉有神明焉。观天下而成者人不得而私也体一国而成者众不得而违也会神明而成者物不得而欺也。不私焉《雅》著矣不违焉《风》一矣不欺焉《颂》明矣。然则《风》生于文王而《雅》《颂》杂于武王之间。《风》之变自夷、懿始《雅》之变自厉、幽始。霸者兴变《风》息焉王道废《诗》不作焉。秦、汉而后何其灭然也? 王通谓“ 诸侯不贡诗天子不采风乐官不达雅、颂国史不明变非民之不作也。诗出于民之情性情性其能无哉? 职诗者之罪也” 。通之言其几于圣人之心矣。【75】

这是宋人用义理之学接受儒家诗学的典型表现。《大序》以变风变雅为“吟咏情性”之作欧阳修进一步认为“诗出于民之情性”这种观点更具诗歌本体论的意味。这样就将原本处于风雅正变秩序中的吟咏情性之说抽绎为宋代诗学独立的诗为情性的本体论。直接开启后来黄庭坚的情性说。

在宋诗的诗学讨论中始终蕴含着对理想的诗的追求对理想的诗的定义。欧阳修的《诗》学观中明显地带有贬低变风、变雅的观点苏轼在其《王定国诗集序》其实是在欧阳修观点的基础上提出变风、变雅非诗之最高境界的看法

太史公论《诗》以为“ 《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以余观之是特识变风、变雅耳乌睹《诗》之正乎? 昔先王之泽衰然后变风变雅发乎情虽衰而未竭是以犹止乎礼义以为贤于无所止而己。若夫发于性止于忠孝者其诗岂可同日而语哉! 古今诗人众矣而杜子美为首岂非以其流落饥寒终身不用而一饭未尝忘君者

也欤?【76】

从这欧、苏的上述议论来看宋代诗学颇有解构儒家传统诗学的意味。也意味着宋代诗人和诗论家们从义理之学及更高的伦理原则上对儒家的“吟咏情性”说进行新阐述。

宋代诗学家对情性及吟咏情性的内涵做出新的阐述强调吟咏情性是一种具有调适情绪、达到平和中正的个体心理的作用。杨亿《温州聂从事云堂集序》首发此论

若乃《国风》之作骚人之辞风刺之所生忧思之所积犹防决川泄流荡而忘返弦急柱促掩抑而不平。今夫聂君之诗恬愉优柔无有怨谤吟咏情性宣导王泽其所谓越《风》《骚》而追二《雅》若西汉《中和》、《乐职》之作者乎!【77】

这里值得注意的是杨亿将吟咏情性与风骚中的风刺、忧思之作对立而言将吟咏情性与“恬愉优柔有怨谤”连在一起。其后黄庭坚《书王知载〈朐山杂咏〉后》对诗歌的情性本体的阐述即是沿有这个方向发展的

诗者人之情性也。非强谏争于庭怨忿诟于道怒邻骂坐之为也。其人忠信笃敬抱道而居与时乖逢遇物悲喜同床而不察并世而不闻情之所不能堪因发于呻吟调笑之声胸次释然而闻者亦有所劝勉。比律吕而可歌列干羽而可舞是诗之美也。其发为讪谤侵陵引颈以承戈披襟而受矢以快一朝之忿者。人皆以为诗之祸是失之诗旨非诗之故也。故世相后或千岁 地相后或万里 诵其诗而想见其人所养 如旦暮与之期 邻里与之游。【78】

黄庭坚的情性论与当时思想与现实的关系很深有它的针对性的。其中包含着极丰富的实践体验托了他对于诗歌艺术的审美理想。也是他对于风诗、陶诗、杜诗等一系列中国古典诗歌经典的创作状态与艺术境界的一个总结。这些问题在这里暂不讨论。我们现在只将它作为一种具有普遍性的一种理论主张来看待。我们说他其实在指向一种诗的本质一种诗美的理想。情性论的最重要的实践价值就在这里它引导我们去体会诗的本质的体认一种理性的诗之美。从其思想的渊源来讲正是对《大序》变风、变雅创作思想的发挥即黄氏将诗歌创作定位具有道德追求的个体的一种抒情行为。显然比之欧、苏两家黄庭坚对变风、变雅的审美价值与伦理功能有一个更加统一的认识。这个思想解决了中国古代文人诗立足于变风、变雅而又指向雅颂与教化宗旨的内在矛盾。从多种现象来看宋人更注重从伦理内涵上阐述情性及吟咏情性的行为理学家甚至将吟咏情性与修养德性联系起来 “兴于诗者吟咏性情涵畅道德之中而歌动“吾与点也气象”。【79】 正是由于宋人对情性本质的重新阐述和自觉体认造成宋诗的情理相融的新境界。所谓唐诗主情宋诗尚理正是由唐宋诗人对情性本质的不同体认造

成的。

吟咏情性在《大序》那里并非作为全部诗歌的创作方式而是只作为变风变雅的一种创作方式提出来的(《大序》作者对变风变雅创作现象的一种概括)。在六朝文人诗创作发展过程中吟咏情性有被扩大到整个诗歌创作的情形但远没有到形成一种情性本体论的阶段。唐人继承这一理论与唐代尊经的整体倾向一致似乎对《大序》理论有一种更加忠实于原文的一种引用态度。唐人正统理论的诗学仍用沿有大序辅弼教化与黼藻其身两分的方式这在唐玄宗、白居易、徐铉诸家对吟咏情性如出一辙的表述中可以看得很清楚。如果说大序提出吟咏情性之说作为诗之一种并且将之放在政教辅弼之下唐人基本上仍然沿承这个结构。那么宋代诗学性情理论的一个发展就是直接以性情为诗歌的本体。这里面其实有一个重要的哲学背景即哲学上的情性说的发生。我们知道在汉魏六朝时期情性二字带有质性、禀性的内涵它只是一个中性的名词。在其时人们的表述中情性有优劣甚至善恶之分。从哲学分野上说六朝的使用的情性范畴也许可以理解为荀子一派的性恶论的流脉。其时孟子及《中庸》的性说并未流行。一直到中唐以后在禅学明心见性之说的启迪下引出儒家一派对性的讨论尤以李翱《复性论》为代表可以说是直承思孟一派的性善论使性作为道德本体得以确立。这其实是为宋代以欧阳修、黄庭坚为代表的情性本体的诗学思想奠定了基础。在这种思想的启迪下宋代诗学不经意中摆脱掉从《大序》到唐人的将辅弼教化与吟咏情性两分、并置吟咏情性于其下的传统儒家诗教理论体系直接将“情性”上升为覆盖整个诗歌创作的诗学本体论。而黄庭坚的理论又明确地将情性阐释为一种士人个体的道德本体。在这样一个逻辑前提下情性被赋予一种道德的内涵这种道德内涵指向理性。由此可见宋人的情性论对唐人情性论的最大变化在于由情向理的转变。这一点对于我们了解宋诗的特质是很关键的。由此也可证明诗学本体论与诗歌实践的深层的联系或者说本体论对实践有直接的影响。

五、明清诗学中性情、

性灵的理论与实践

明清的诗学家们仍然沿承“吟咏性情”之说如宋濂说“诗乃吟咏性情之具而所谓风雅颂者出于吾之一心特因事感触而发非智力之所能增损也。”(《与章秀才论诗书》)【80】这是将诗歌创作方式之一种的“吟咏情性”与作为诗歌本体的“情性说”结合起来了。其所遵循的仍然是宋代诗学中以性情为诗歌本体的观念。何良俊说“诗以性情为主三百篇亦只是性情。”【81】说三百篇亦只是性情即是对《大序》变风、变雅是国史吟咏情性之作的继承又是与欧阳修论《诗经》“诗出于民之情性”的看法有相近的内涵。又云“诗苟发于情性更得兴致高远体势稳顺措词妥贴音调和顺斯可谓诗之最上乘矣。”【82】这些说法都是沿承宋人的。

仔细分析明清的情性论一派立足于宋以前的“吟咏情性”之说一派则发挥宋人诗本性情之说。如屠隆说“夫诗由性情生者也。诗自三百篇而降作者多矣! 乃世人往往好称唐人何也? 则其所托兴者深也。非独其所托兴者深也谓其犹有风人之遗也。非独谓其犹有风人之遗也则其生乎性情者也。”(《唐诗品汇选释断序》)【83】屠氏以性情来论三百篇与唐诗并将其与托兴相结合可谓深得诗本性情之原则非泛泛之论可比。这是属于传统吟咏情性之说。至如谭元春说“诗以道性情也则本末之路明而古今之情见矣。”【84】又如他说“夫性情近道之物也近道者古人所以寄其微婉之思也。”【85】谭氏对对性情内涵的阐述与宋人黄庭坚之说接近。又如黄宗羲云“诗之道从性情而出性情之中海涵地负古人不能尽其变化学者无从窥其隅辙”(《寒村诗稿序》)。【86】 这也是一种诗本性情之说。

明清诗学的性情论也是一种带有思辨性的思想。这其中一种重要表现就是通过诗主性情的辨推开复古模拟的重幕所以带有强调自然、崇尚创新的倾向。明代后期林烃《敬和堂诗序》所阐述的性情说就是针对复古模拟之风而发的

 

 (由于此段文字含生僻字,所以附上照片,请大家阅读。段落中的引注4,为本推文中的引注【87】)

林氏正是以传统情性说来推开模拟之习的这种学说的进一步发展就是性灵说的出现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明清之际性灵说一种逻辑理路。如孙原湘说“诗主性情有性情而后言格律。性情者诗之主宰也格律者诗之皮毛也”(《杨遄飞诗稿序》)。【88】 可以说在元明清三代整体以复古为重的诗学氛围中时人正是以性情、性灵为基本的范畴重新探寻诗歌的本体。

明清人仍以情性论为诗学本体但在继承古人的同时有所发展如谭元春以道释性情黄宗羲认为性情之中海涵地负都带有心学思想的影响。其实唐人讲性情宋人讲性情后来的性灵派象袁枚、张问陶他们也讲性情。其所体现的艺术理想是有差别的。从实际的创作实践来说唐诗之性情之美宋诗的性情之美性灵诗之情或性灵之美。都不是一样的。大体来讲唐诗之性情更带有古典诗美的理想同时也更接近普遍的人性与人情。宋诗之性情带有思想家的人性人情尤其是心性本体的思辨的意味在内。明清性灵派之讲性情是为突破复古与格调、格法肌理之重围重新创作一种诗人之诗、之真诗。但是他们所说的性情显然是更多地体现灵感、灵性类似一种灵感论。性灵派一个重要诗人张问陶有一首论诗之作“名心退尽道心生如梦如仙句偶成。天籁自鸣天趣足好诗不过近人情。”【89】但性灵派诗人对于诗本性情之理解与传统有两点显著的变化。一是强调个性如张问陶之论“诸君刻意祖三唐谱系分明墨数行。愧我性灵终是我不成李杜不张王。”(《颇有谓予诗学随园者笑而赋此》)【90】二是他们的性灵比较接近于灵感说如袁枚之论云“但肯寻诗便有诗灵犀一点是吾师。”(《遣兴》)【91】“我不觅诗诗觅我始知天籁本天然。”(《老来》)【92】这一派与晚唐贾姚、晚宋四灵等人的敛情约性以苦吟而见性情磨镌而见警策。恰好形成鲜明的对比论其渊源也是导源于杨万里的诚斋活法。相对唐宋诸大家、名家之论两派对于诗本性情的理解各有偏至而未得其全。

结 论

“吟咏情性”是大序作者对变风变雅的创作行为一种概括它是在孔门发生的诗歌情感论及哲学上的情性论的背景上发生的作为毛诗整体抒情说的一个独特部分出现其理论的价值是树立了一种个体抒情理论因此对中国后来的文人诗创作影响巨大并且经历南朝性灵论、唐诗情性论、宋诗性情论及明清性灵说等重要的发展阶段。虽然“吟咏情性”作为一种个体抒情的创作行为一直没有占据诗歌创作最为正统的地位因此“吟咏情性”及其所衍生各种诗歌本体论在理论上一直居于“言志说”之下吟咏情性的行为也一直被视为风雅教化行为一种不得己的补充带有一种权宜性。但是纵观整个中国古代诗史的实际人们所期待的、推崇的作为王道政治教化工具的正风、正雅的诗歌并没有真正出现过更没有成为主流纵有也只是像历代郊庙乐歌这样雅颂的膺品。所以整个文人诗史的重心实际上落在变风变雅之上的。这也是吟咏情性之所以成为中国古代抒情诗学的实际上的主轴的原因。其中国古代的文人诗学中都从“吟咏情性”“情性”“性情”“性灵”等范畴出发阐述他们的创作方法与诗歌本体论。其在诗歌创作历史中的影响则是需要深入研究的问题。“吟咏情性”说与“言志”说的复杂的交结关系也是需要进一步探索的问题。

参考注释

1】陈世骧著张晖编《中国文学的抒情传统》北京三联书店2015 年版3 页。

2】参看钱志熙《先秦“ 诗言志” 说的绵延及其不同层面的含义》《文艺理论研究》2017 年第5 期6—18 页。

3】见《北京大学学报( 哲学社会科学版) 》2012 年第4 期59—66 页。

4】孔颖达《毛诗正义》上册《十三经注疏》本卷一北京中华书局1980 年版271 页。

5】参见钱志熙《先秦“ 诗言志” 说的绵延及其不同层面的含义》一文。

6】参见陈良运《中国诗学体系论》(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2 年版) 中“ 言志篇” ( 一) “ 舜曰诗言志应予否定”( 四) “ ‘ 诗言志’ 观念形成于秦汉之际” 。

7】以上文字根据范毓周《上海博物馆藏楚简〈诗论〉的释文、简序与分章》《上博馆藏战国楚竹书研究》第174—177 页。

8】按此条有不同释文今黄人二《“ 孔子曰诗无离志乐无离情文无离言” 句跋》介绍“ ‘ 孔子’ 读法原本聚讼纷纭‘ 孔子’ ‘ 卜子’ ‘ 子上’ 诸读。今依《上海博物馆战国楚竹书( 一) 》整理者之说明举出四种‘ 孔子’ 二字合文之写法则读为孔子是也。‘ 离’ 濮茅左读‘ 泯’ 李学勤读‘ 隐’ 饶宗颐、范毓周、廖名春读‘ 吝’ 。整理者读为‘ 离’ 引证论音平实可从。‘ 言’ 朱渊清读‘ 音’ ” 。《上博馆藏战国楚竹书研究》第327—328 页。

9】【10】【11】 郑玄注孔颖达疏《礼记正义》卷三十七《十三经注疏》下册1527 页。

12】《国语·鲁语下》“ 诗所以合意歌所以咏诗也。” ( 徐元诰撰王树民、沈长云点校《国语集解》北京中华书局2002 年版200 页) 《史记·五帝本纪》“ 诗言意。” ( 司马迁《史记》卷一北京中华书局1982 年版1 册

38 页)

13】【14】《毛诗正义》《十三经注疏》上册卷一270 页。

15】《礼记正义》《十三经注疏》下册卷五十二1625 页。

16】范毓周《上海博物馆藏楚简〈诗论〉的释文、简序与分章》《上博馆藏战国楚竹书研究》176—177 页。

17】常森《新出〈诗论〉以及中国早期诗学的体系化根源》《北京大学学报( 哲学社会科学版) 》2019 年第1 期113—123 页。

18】刘勰著范文澜注《文心雕龙注》卷二《明诗》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 年版66 页。

19】有的版本直接作《诗二首》《广文选》作《见志诗》逯钦立《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汉诗卷六182 页。

20】逯钦立辑校《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魏诗》卷一北京中华书局1982 年版351、354 页。

21】逯钦立辑校《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魏诗》卷一351 页。

22】逯钦立辑校《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魏诗》卷一352 页。

23】赵幼文《曹植集校注》卷三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 年版434 页。

24】黄宗羲《宋儒学案》卷五十四《水心学案》北京中华书局1986 年版3 册1776 页。

25】王符《潜夫论》北京中华书局1985 年版19 页。

26】陆机《影钞宋本陆士衡集》卷一北京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18 年版10 页。

27】《曹植集校注》卷一43 页。

28】《汉书》卷三十《艺文志·诗赋》6 册北京中华书局1962 年版1756 页。

29】参见拙作《魏晋诗歌艺术原论》有关西晋诗人感物说一节。

30】刘邵著、刘昞注《人物志》北京红旗出版社1996 年版12 页。

31】《宋书》6 册卷六十九1830 页。

32】《后汉书》8 册卷八十下2658 页。

33】《南齐书》2 册卷二十八519 页。

34】《北史》6 册卷四十九1789 页。

35】《南齐书》3 册卷五十二907 页。

36】《周书》3 册卷四十一744 页。

37】刘勰著范文澜注《文心雕龙注》卷六505 页。

38】刘勰著范文澜注《文心雕龙注》卷六506 页。

39】刘勰著范文澜注《文心雕龙注》卷七537 页。

40】《晋书》5 册卷五十五1525 页。

41】刘勰著范文澜注 《文心雕龙注》卷十702 页。

42】《全晋文》卷五十七《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第2 册1787 页。

43】刘勰著范文澜注《文心雕龙注》卷七538 页。

44】《魏书》卷八十三5 册1799 页。

45】《梁书》卷三十三2 册481 页。

46】《梁书》卷四十三3 册690 页。

47】《北齐书》卷三十一2 册417 页。

48】《全唐文》卷一百九十八1 册上海上海古籍1990 年版882 页。

49】《全唐文》卷二百十四3 册954 页。

50】《全唐文》卷二百十四3 册955 页。

51】《全唐文》卷二十1 册98 页。

52】仇兆鳌注《杜诗详注》卷十八4 册北京中华书局1979 年版1543 页。

53】《杜诗详注》卷一1 册69 页。

54】参考刘青海《论初盛唐诗人对言志缘情说的传述与发展》以及刘青海《李商隐诗学体系研究》第二章《以言志为旨归的诗歌本体观》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 年版45 页。

55】《全唐文》1 册卷三十二154 页。

56】顾学颉校点《白居易集》卷一1 册北京中华书局1979 年版2 页。

57】《全唐文》卷八百八十二4 册4085 页。

58】冀勤校点《元稹集》卷三十北京中华书局1982 年版352 页。

59】契嵩著钟东等点校《镡津文集》卷十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 年版277 页。

60】仇兆鳌《杜诗详注》卷十七4 册北京中华书局1979 年版1511 页。

61】刘开扬《高适诗集编年笺注》北京中华书局1981 年版223 页。

62】《白居易集》卷三十五3 册811 页。

63】华忱之校订《孟东野诗集》卷三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 年版49 页。

64】《全唐诗》第9 函7 册592 页上海古籍1986 影印康熙扬州诗局本下册1510 页。

65】《全唐诗》第10 函3 册651 页上海古籍1986 影印康熙扬州诗局本下册1643 页。

66】《全唐诗》第12 函4 册838 页上海古籍1986 影印康熙扬州诗局本下册2050 页。

67】《白居易集》卷五1 册97 页。

68】《白居易集》卷二十三2 册511 页。

69】《白居易集》卷三十六3 册824 页。

70】《旧唐书》卷一百六十六13 册北京中华书局1975 年版4353 页。

71】《旧唐书》卷一百六十13 册4210 页。

72】《全唐诗》第10 函1 册634 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年影印扬州诗局本下册1603 页。

73】《欧阳修全集·居士集》卷四北京中国书局1986 年版26 页。

74】《欧阳修全集·居士集》卷四十七319 页。

75】《欧阳修全集·居士外集》卷十434 页。

76】《苏轼文集》卷十。

77】曾枣庄、刘琳主编《全宋文》卷二九四14 册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06 年版376 页。

78】《黄文节公全集》正集卷二十五刘琳等校点《黄庭坚全集》2 册成都四川大学出版社2001 年版666页。

79】《二程外书》卷三。

80】严荣校刻本《宋文宪公全集》卷三十七。

81】何良俊《四友斋丛说》卷二十四北京中华书局1959 年版213 页。

82】何良俊《四友斋丛说》卷二十四213 页。

83】明刻本屠隆《由拳集》卷十二。

84】陈杏珍标校《谭元春集》卷二十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 年版613 页。

85】陈杏珍标校《谭元春集》卷二十三613 页。

86】黄宗羲《南雷文定后集》卷一陈乃乾编《黄梨洲文集》北京中华书局1959 年版351 页。

87】《林烃文稿》卷一手抄本上海图书馆藏。转引自福建师大魏宁楠博士论文《明代福州林浦林氏家族与文学研究》第237 页。

8】8孙原湘《天真阁集》卷四十二。

89】张问陶《船山诗草》上册卷十一北京中华书局1986 年版261 页。

90】《船山诗草》卷十一278 页。

91】袁枚《小仓山房诗文集》卷三十三2 册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 年版932 页。

92】《小仓山房诗文集》卷二十五2 册628 页。

原文载于《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1 年第 2 期,引用请据原文并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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