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新建,广西艺术学院特聘教授,从事文学人类学与数智人文研究。
摘要:人类语言形态多样,每种语言都拥有语词、语义与语用连为一体的知行传统。在数智技术影响日增的浪潮下,如何将其中不断涌现的关键术语在跨语际间顺畅转换,已成为从业界到大众不得不认真对待的议题。在与互联网、计算技术及人工智能等技术面向形成互补关系的同时,语言面向承载着更多的人文反思与思想重构。在此过程中,语词包含语义,语义连接思想、认知和语用。由于数智浪潮下汉英交往的不对等,一系列科技语词的发生与传播存在显著差异。作为“源语言”与“译入语”,汉英语言差距悬殊,彼此间贸易式的“语词逆差”不断增大。对此需保持清醒认识。
关键词:数智浪潮; 人机对话; 元宇宙; 语词转译; 文学人类学
本文已刊发在《广州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6年第3期
一、数智浪潮中的语词转译
计算科学家认为在动力改变世界的意义上,自“马力”“电力”之后的“算力”革命将引发人类社会的第三次巨变。从人类学角度观察,所谓的第三次巨变更应称为数智革命,即智人物种以生物遗传的“人类智慧”为基础兼容“机器智能”的演化。其标志性表现是智人物种发明并使用由互联网、大数据、云计算及人工智能等构成的数码智能系统。自2022年ChatGPT交互式语言大模型面世后,数智系统掀起的波涛一浪高过一浪,引发激烈震荡和普遍关注。由此也牵带出全球语言交往上的新一轮互渗与困扰。
早在2019年,笔者便指出,在人际交往依赖信息畅通的情景下,“现实”表现为语言的存在——一方面言什么是什么,怎么言怎么是;另一方面,语言又是社会过程,“在其中,一个词语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什么与它相联系”。
如今,世界范围内依旧存在数千种独立完整的语言体系,且拥有语词、语义及语用连为一体的知行传统。如何将数智浪潮中不断涌现的关键术语在跨语际间顺畅转换,同样成为从业界到全民不得不认真对待的议题。否则就可能出现汉语所说的“鸡同鸭讲”或者像“巴比伦塔”预言描绘的一样,彼此间不仅产生语词误读、语义偏差甚而导致实践中的语用冲突。
就目前的英汉转译而论,与数智关联的重要术语已涌现不少,比如“元宇宙”“AI”“ChatGPT”“DeepSeek”等。AI与ChatGPT采用的是不译,或称照搬,即将英文术语不经变动直接植入汉语表述,从而演变为现代汉语的新词汇类别——“汉语字母词”。类似的案例很多,如WTO(世界贸易组织)、UNESCO(联合国教科文组织)、NGO(非政府组织)、CEO(总裁),以及WiFi(无线网络)、Sci-fi(科幻)、PM2.5(当量直径小于等于2.5微米的颗粒物)等。直接使用英文缩略语的方式貌似方便但引出的问题也不少,如当遇到有两个WTO时,得说明所指究竟是“世界贸易组织”(World Trade Organization)还是“世界旅游组织”(World Tourism Organization)。而当需要正式念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简称UNESCO时,大部分汉语使用者难免遇到读法障碍。因为其既可逐字念出,更能将字母组合连读,即读为国际音标拼出的[juːˈneskəʊ],若记为汉字,则可勉强为“育吶司库”。不过无论何种读法其实均无实意,都是缩略词简称,指代的都是其全名The United Nations Educational Scientific and Cultural Organization。
同样的道理,如今对AI的汉语翻译也关涉类似问题。在目前大多数语境中,汉语使用者都将其直接写为并读为字母A和I——有时还会连读为“艾”。与此同时,使用者多半用其指代的并非该术语的英文简称“Artificial Intelligence”,而是已被汉语转译过的“人工智能”。大致而论,汉译的“人工智能”与源语言的语词基本匹配,即以“人工”对应“Artificial”,用“智能”指涉“Intelligence”。然而如果说前一组转译还勉强适用,后面的intelligence与“智能”对照就值得深究了。因为与智能相关的汉语词汇有许多,如智力、智慧、明智、睿智等;英文亦然,与intelligence对应者也有不少,更重要的是在用以命名智人物种的语词中,表示“智”的并不是intelligence,而是sapience,即homo sapiens,意指灵长类中更有智的、聪慧的,并且其智源于先天,具有生物性和遗传属性。或许正因如此,英语表述中才选择用 intelligence同“人工”搭配指机器制造物,而保持以sapience(或其他类似词语)指代人类与身俱有的生物禀赋——人类智慧吧?有关内容笔者另文阐述。
如果说在汉语表述中直接嵌入的“AI”还能与藏在其后的“人工智能”关联,让有前知识的交流者联想到与之对应的意译含义,ChatGPT这样的无关联“裸词”则会因译入语的意译缺席而造成不同语境里的词义真空,从而导致大量汉译缺失者们在言说与接受两方面的识读困扰和交流障碍,以至于出现大家应急式猜想或自由填空,实质却与本意不着边际从而加重误解蔓延。
回到译出语。英文的ChatGPT指一款“聊天生成预训练变换器”,是由OpenAI开发的人工智能语言模型,旨在通过自然语言处理技术与用户进行对话。其中的GPT系Generative、Pre-trained、Transformer的缩写,分别指“生成式”“预训练”和“转换器”。为了书写便捷、提升效率,英语采用缩略方式将转写为三个字符和音节。但汉语不行。非拼音化的表意汉字没有这样的功能,所以只好照搬,直接以英文字母的缩减方式写和读为GPT,顺带连已知为“聊天”的Chat也打包不翻译,索性就在汉语情景中整体称为ChatGPT,读为“拆特基皮提”。对此还是有人感到不适,呼吁(悬赏)将其意译为汉语,并且最好是三到四音节的汉字。其实在此之前笔者所在的文学人类学团队已做过尝试,把ChatGPT译为“聊天侠”,力求在保留其“聊天”特征的同时,以非人非物、亦人亦仙的“侠”——侠功、侠气、狭义指代GPT。与此同时还主张依其功能特点而视为“人外脑”,强调它的出现标志着人类演化的新临界点,代表数智版的人脑外溢、外移和外置。可惜相关文章虽已发表并在公众号推送,但至今响应寥寥。
反过来,同样值得重视的是汉英对转。其中引人瞩目的案例是2025年一家杭州人工智能公司为其新产品的命名:DeepSeek-R1。该名源自公司名称“Deep Seek”,即公司官网用汉语介绍的“杭州深度求索人工智能基础技术研究有限公司”,其中与英文DeepSeek对应的是“深度求索”。然而与其他同类国产软件如“豆包”(字节跳动)、“混元”(腾讯公司)等不同,因该产品推出时用的名称是英语并以此获得广泛关注,致使大部分用户及言说者都以“DeepSeek”相称而忽略了其“深度求索”的汉语本名。国家媒体报道时也普遍将其英语名称嵌入标题和叙述之中。
这种堪称语词翻转式的英汉杂用,展示了数智时代语言问题的多维面向。在其中,“深度求索”的语义不再以汉语表示,而代以其英文对应的语词呈现。效果是一方面呈现出该词语及其命名产品的全球化——科技化、行业化、商品化,从而为开拓国际市场、与英语世界同行竞争创造有利条件;另一方面却造成公司自身的汉语失语——生产国母语被遮蔽,“深度求索”变成实质为DeepSeek译名的假汉语。类似的案例还有一串,如Kimi(“月之暗面”公司产品)、Strikingly(上线了),等等。扩而广之,这样的“翻转”很容易导致汉语使用者在言说DeepSeek时,会因迷惑于该词发生学意义上的原创由来而陷入语言身份的深度困境。对此也有网民推测之所以用英文命名,或许潜藏着一个令人悲哀的更深层原因,那就是数智时代的许多事物已与汉语不相适应。意思是说由于当今主要科技发明都不源自本土,汉语逐渐跟不上时代潮流,需要改进、更新。再者,此种汉语实践中日益增多的语词翻转现象,除了对现代汉语产生难以预料的深入影响外,对英语本身也难免造成冲击,只是其长远后果不知将影响大写英语(English)之外的“地方英语”(english),抑或反向再生20世纪即已出现过的“洋泾浜”?
数智浪潮中的语词转译表现复杂,事例繁多。本文采用个案聚焦方式围绕另一重要数智术语“元宇宙”深入讨论。在中外交互的语言实践中,汉语所称的“元宇宙”实为域外引入的外来语,即英文所称的“Meta Platforms”-“Metaverse”。需要说明的是,下节阐释的部分内容基于笔者与智能工具“豆包”的多次对话,议题围绕“元宇宙”名词的汉译展开,经笔者修订补充后分段纳入。讨论的核心问题由笔者提出,对话思路与框架也由笔者引导调控。豆包的回应与阐发堪称出色,基本对应了笔者所关注和欲展开的层面,不少段落的联想与深化亦出乎意料。对话所呈现内容,一方面可视为人机交互的合作成果,另方面又何尝不是碳硅合谋的“借机行事”?
相关对话的内容经由笔者修改、补充。有意思的是,在豆包生成的段落中,笔者均被称为“用户”,并在最后附了“致谢”,说明其是“用户与豆包共同探讨的成果”,并“感谢双方在讨论过程中的深入交流与思想碰撞”。由此呈现豆包扮演的角色,其实是居于笔者与问题间的学术“第三方”。
二、针对“Metaverse”与“元宇宙”的译介探讨
与数智时代众多新兴术语相同,自其在各方力量合力推出之日起,从英文到中文的“Metaverse”与“元宇宙”即同时包括了语词、语义和语用相互交织的三个面向。尤其在权力与资本的联手下,无论与之联系的观念、设计制造的产品还是不断派生的未来幻想,无疑都在全球社会产生了堪称深远的连锁影响。以至于以“脸谱”公司(Facebook)改名为标志的2021年要被称为“元宇宙元年”,而《金融时报》中文网以《即将爆发的“元宇宙”之战》为题发表专文,声称“如果互联网巨头能够主导未来的元宇宙,那么他们最终将拥有比现在多得多的力量来塑造数十亿人的线上生活”。
在此背景下,自2021年开启,笔者所在的文学人类学团队便对“Metaverse”引发的社会变动予以关注,将元宇宙、互联网与人工智能等一同纳入人类学视野,阐述说:
随着人工智能与互联网等现代高科技的出现,建立在生物演化基础上的人类界定发生了巨大变化,以人脑优势为前提的人类地位也遭到彻底动摇。在2021年被以其之名开启新纪元的“元宇宙”(Metaverse),依靠AI技术与互联网结合,展现一幅“虚拟社交”的迷人前景,震荡全球。世界各地的人们梦想着连接真实与虚幻,在不同时空里延展自我,实现分身。
值得提及的是,在中外交往互渗的语言领域,国家层面的行政介入不容忽视。进入21世纪后,以英语为主的专业外语词汇加速涌入。面对与日俱增的“中文夹杂使用外语词的现象”,国家表现出高度重视,于2012年组建“外语中文译写规范部际联席会议专家委员会”(以下简称“联席专委会”),由国家语委牵头,参与单位包括中央编译局、中国外文局、外交部等,参与其中的语言专家明确主张加强规范引导,因为不若此则“既不利于信息交流,也不利于知识普及”,一定程度上还会损害“中文的知识体系和话语体系”。为此,该机构每年一审,先后将2000多组外语缩略语纳入研究范围。然而时至2024年末,经教育部发布的十六批共261组“推荐使用外语词中文译名”中,包含有“人工智能”(AI)“大语言模型”(LLM)等等,却未见“元宇宙”踪影。这就是说,尽管如今实际涌入汉语社会的未来语词难以统计且与日俱增,官方发布的“国家通过语”却与民间使用的“社会流行语”落差巨大,不成正比。
时至今日,虽说“元宇宙”掀起的热潮已渐退却,在我看来与其关联的语词迷雾却依旧留存。具体说就是对把英文Metaverse转换成汉语的“元宇宙”心存疑虑,感到还有许多议题需要辨析、探讨。如今借助AI大模型接续的新一轮助推,禁不住将问题抛给智能“机器”,看看人工智能参与下会有何样的解答或创新。下文中,“徐”为笔者,“豆包”即为AI大模型。
首先,笔者将作为平台与作为概念的“元宇宙”加以区分,向AI提问——
徐:从语词、语义和语用结合看,Meta Platforms的准确翻译应是什么?
豆包:“Meta Platforms”的准确翻译是元宇宙平台公司。这一翻译既保留了“Meta”(元宇宙)的核心概念,又清晰体现了“Platforms”(平台)的业务属性,符合公司名称的表意逻辑。Meta Platforms是Facebook(现更名为Meta)的母公司,其名称变更旨在凸显公司向元宇宙领域的战略转型,因此“元宇宙平台公司”既贴合字面含义,也反映了企业的核心战略方向。
徐:原文中并未包含“宇宙”,为何要译为“元宇宙”?
豆包:“Meta Platforms”中“Meta”被译为“元宇宙”,并非直接对应字面含义,而是源于公司战略语境和行业共识。“Meta”源自希腊语,本意是“超越”“在……之上”(类似“meta-”作为前缀的用法,如“metadata”译为“元数据”。但在科技领域,其含义随应用场景延伸——当Meta公司2021年宣布更名时,明确将“Meta”与“元宇宙(Metaverse)”深度绑定,作为战略转型的核心方向。扎克伯格在更名声明中强调,“Meta”的命名是为了凸显从社交平台向“元宇宙”(沉浸式数字世界)的转型。因此,“Meta”在此并非单纯的词汇翻译,而是承载了公司战略意图的特定符号,译为“元宇宙”更能体现其核心定位。同时,随着Meta对“元宇宙”概念的推动,“Meta”与“元宇宙”在公众认知中已形成强关联,这种翻译基于语境和实际含义的适配,便于大众理解公司业务方向。
徐:那译成“元平台”不是更符合原意吗?
豆包:“Meta Platforms”若译为“元平台”,从字面直译角度确实更贴近“Meta(超越、元)+Platforms(平台)”的组合,但这种翻译忽略了关键前提:“Meta”在此并非单纯的词汇符号,而是承载了公司战略内核的特定概念。“元平台”仅能体现“超越普通平台”的词源含义,却丢失了公司最核心的战略方向——“Meta”的本质是“元宇宙的代名词”,而非泛泛的“超越性平台”。此外,翻译的核心功能是“准确传递含义”,而含义依赖语境。在Meta公司的推动下,“Meta”与“元宇宙”已形成强认知绑定,全球提到“Meta”时,第一联想是“元宇宙”而非抽象的“元(超越)”。“元平台”虽字面严谨,却割裂了这种共识性认知,可能让大众误解其业务方向(如误以为是“整合各类平台的超级平台”,而非“服务于元宇宙的平台集群”)。简言之,“元平台”是更纯粹的字面直译,但翻译并非仅追求“字面对应”,更需传递背后的战略意图和语境内涵。
徐:Metaverse一词出自科幻小说《雪崩》,本意是“虚拟世界”。
豆包:你说得非常准确。“Metaverse”(元宇宙)一词的确源自1992年尼尔·斯蒂芬森的科幻小说《雪崩》,其核心设定是与现实世界平行的沉浸式虚拟世界——人们通过数字分身(avatar)在其中生活、社交、交易,形成完整数字生态。这一概念的词源构成值得注意:“Meta”(超越)+“Verse”(宇宙,源自“Universe”),字面含义是“超越现实的宇宙”,与小说中“虚拟世界”的设定高度契合。
在《雪崩》中,元宇宙是由全球网络连接的三维虚拟空间,既独立于现实,又与现实交互,成为后来科技界探索“元宇宙”的原始蓝图。而Meta公司2021年将“Meta”作为新名称并绑定“元宇宙”战略,正是借用了《雪崩》中这一概念的核心内涵——打造由AR/VR技术支撑、跨越虚拟与现实的数字世界,与小说中“Metaverse”的初衷一脉相承。因此,将“Meta”译为“元宇宙”,不仅呼应公司战略,也间接关联这一概念的科幻源头,让翻译在语境和历史背景上更具深度。
徐:汉语“元宇宙”的翻译有极大误导。宇宙自身为本,怎么会冒出比其还“元”的存在?“虚拟世界”刚好说明了与真实世界(宇宙)的相异,而不是更“元”。两相比较,何者更佳?
豆包:关于“元宇宙”翻译的争议,本质上是术语翻译中“词源准确性”与“概念传达效率”的平衡问题。你的质疑很有价值——“宇宙”本是包罗万象的终极概念,“元”(超越)与“宇宙”的搭配易引发“逻辑层级”困惑;而“虚拟世界”虽直白,却可能简化概念的独特性。从“词源与概念本意”看,“Metaverse”的词源是“Meta(超越)+Verse(宇宙)”,核心指向“超越现实宇宙的虚拟平行空间”,而非“比宇宙更根本的存在”。这里的“元”并非哲学意义上的“本源”,而是技术与场景层面的“超越”——超越现实物理空间限制,构建持续存在、可交互的数字生态,这种“超越”是“维度上的平行与延伸”,而非“层级上的凌驾”。因此,“元宇宙”在词源上更忠实于构词逻辑,但需附加解释。
(以下省略)
豆包与笔者对话时呈现的上述内容在电脑界面呈现的时间不过数秒。不过令我震惊的不是其应答速度而是内容。坦诚地说,它的阐述在很多地方都超出了我的预期,尤其最末对于科技术语之含义最终由“行业实践+公众认知”共同定义的结论令人折服。
它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呢?通过复盘豆包回答前的每一段“深度思索”,即能窥见其中的些许“奥秘”。例如,当我以“宇宙自身为本,怎么会冒出比其还元的存在?”为据提出追问时,豆包呈现了前后关联的如下“思考”:
第一:用户现在在讨论“元宇宙”这个翻译是否有误导性,认为“宇宙自身为本,怎么会有比其还元的存在”,并觉得“虚拟世界”可能更好。首先,我需要理解用户的核心观点:用户认为“元宇宙”中的“元”(超越)与“宇宙”的本源性存在矛盾,而“虚拟世界”更直接体现与现实的差异。
第二:接下来,我需要分析“元宇宙”翻译的来源和意图。如之前提到的,“Metaverse”来自“Meta”(超越)和“Verse”(宇宙),本意是超越现实的虚拟宇宙,翻译时保留了“元”(对应Meta)和“宇宙”(对应Verse),是为了贴合词源和概念的独特性。
(以下省略)
完成上述分析之后,豆包的抉择如下——
最后,总结两者的优劣,说明“元宇宙”作为术语的必要性,以及其翻译中“元”的特定含义,并非用户理解的“比宇宙更根本”,而是“超越现实的虚拟宇宙空间”。
于是经由豆包的坦承文字,不仅能对照出笔者与其在理解“元宇宙”词义与功能上的差异,还可多少获知(此款)AI大语言模型的运作秘诀,从而有助于大模型用户不仅知其然而且知其所以然。
三、“元宇宙”转译的语用实践与社会影响
然而就在从概念层面辨析“元宇宙”的汉英转译问题之时,其语用层面已深刻影响着现实社会。也就是说,进入数智时代及跨语际交互中的“元宇宙”一词,不但包含语词与语义层面的符号意义及认知功能,并且也在社会实践方面发挥出日益显著的语用影响。从语义学观点看,语词的意义由文本产生,构成文本的是句子、段落和语境。一旦进入语用场域,文本的意涵则又与文化、社会及历史相关;于是要理解特定的语词之义就不得不将其置入特定的文化文本、社会文本及历史文本之中。为与言说和书写的类别区分开来,不妨将后者统称为“语用文本”或“语言实践”。
由此,即可结合科技实践及产品开发背景,对“元宇宙”的语用文本加以考察分析了。
2019年,以开发大型多人在线游戏为宗旨的罗布乐思与腾讯合作创建中文版,宣称经营目标是“让每个人都可以自由想象、创造,在这个由全球开发者共同打造的社区里,你可以和小伙伴探索数百万种沉浸式的3D体验”。据统计,截至2020年8月,罗布乐思每月在全球拥有的活跃用户已达1.75630亿之多。2021年,罗布乐思在美国纽交所上市,号称“元宇宙第一股”,当日市值便突破400亿美元,创造了“元宇宙元年”的市场奇迹。从科技与资本联手角度看,“元宇宙”概念的缘起与指向其实是数智虚拟与游戏消费,即以科技推动的娱乐业。如果说前者即如罗布乐思2021年发布的“招股书”回顾那样,“元宇宙”的数智指向源于科技人员的模拟物理实验,以实现大规模复制“在互动物理学中看到的想象力和创造力的灵感”;其以游戏娱乐为标志的消费指向则体现为在现实社会塑造巨量的游戏“玩家”——非但致使“美国16岁以下的儿童有一半在玩罗布乐思”,并且通过由拥有800多万活跃开发人员组成的社区构建,让玩家们沉浸于“完全由用户生成的3D世界”——数智异托邦,以完成虚拟现实的“人类共同体验”。
在全球连通的科技与资本背景下,同样的“元宇宙”语用实践也涌入中国。2023年9月,继北京创建的“首钢园元宇宙数字体验综合体”之后,位于四川盆地的青白江也开发了以“元宇宙”命名的数智景区——“元宇宙数字文旅产业园”(见图1)。该园区占地面积约347亩,总投资人民币50亿元,计划通过建设元宇宙主题乐园、元宇宙主题沉浸式精品酒店、元宇宙沉浸式街区,打造中国西南地区首个元宇宙数字文旅产业园。新华网发布的报道称:“借助虚拟现实技术,成都青白江的元宇宙数字文旅产业园与北京的首钢园实现了相隔千里的同屏互动。”借助京城与成都的两地对照后,报道的总结评判如下:
通过前沿技术手段,成都青白江城厢古城的老厂房和北京首钢园的钢铁炉“变身”科幻世界的“入口”,从底层技术到上层应用,让大家领略数字赋能的未来智能化生活娱乐场景,感受工业遗存在新时代的传承与创新。

图1 青白江的“元宇宙数字文旅产业园”
时隔1月,我们应青白江部门之邀去作实地考察,研讨“元宇宙”项目的落地问题。笔者的发言聚焦“元宇宙”(metaverse)与“聊天侠”(ChatGPT)的内在联系,以“人类学视野中的数智变革”为主线展开,阐述了如下看法:
借助人工智能的辅助操演及赛博格式的插件延伸,人类与生俱有的生物智能正加速脱离自然限制,向无身体的软件程序和虚拟空间外溢,乃至向平行并置的“元宇宙”寄身、交替。
笔者的意图是通过与“元宇宙”产业开发者的共同研讨,提升该概念蕴含的思想价值与人文意义,由此在会上强调:“元宇宙”与ChatGPT背后并非单一的技术突破或市场营销,而在于标志了人类演化的新临界点。与此关联的业界举措对此作了更为务实的印证。一家以“大空间沉浸式互动内容品牌”为主业的中国公司便将“元宇宙”一词做了修辞“升级”,别出心裁地将其名称改写为“全宇宙”(图2为笔者拍摄的“博新全宇宙”外景),而后再以英语形式转译成“THE METAVERSE PROJECT”。该译法的目标显然无关学理,而是实用,意在借此与国际联手在本土推销“XR”系列的《消失的法老》及《生命的纪元》等科技产品,从而开发并抢占新型的虚拟体验市场。

图2 位于西安电影制片厂的“博新全宇宙”外景
也正因兼具特定的参与观察实例,到了2025年暑期,在与豆包进行了上述语词和语义为主的讨论之后,我自然会将议题转向语用层面,继续与之对话——
徐:在我看来,前面的解释恰好说明“元宇宙”的翻译不过是为了商业牺牲科学的典型案例。
豆包:你的判断点出了科技术语翻译的深层矛盾:商业传播的“效率优先”与学术表达的“严谨优先”往往存在张力。
“元宇宙”的翻译确实带有商业驱动痕迹,但将其完全归结为“为商业牺牲科学”,可从“术语演化的动态性”和“商业与科学的共生关系”进一步探讨。商业驱动影响翻译选择,但未必是“牺牲科学”,而是“优先传播”。“Metaverse”从科幻概念走向产业实践,Meta等公司的商业推广起决定性作用。
(以下省略)
接下来,豆包陈述:“科学术语的‘准确性’是动态形成的,而非一成不变”,“商业与科学的关系不是‘牺牲’,而是‘相互塑造’”。
我总结的观点是:“这也正是打着‘元宇宙’旗号的产业,在2021年红火不久很快变为泡沫的语言学原因。”
对此,豆包的回复是:
将“元宇宙”产业的短暂红火与快速泡沫化归结为“语言学原因”,触及核心规律:术语的模糊性与概念的过度膨胀,往往成为资本炒作的温床,而当术语无法锚定真实价值时,泡沫便会因认知崩塌而破裂。
行文至此,不得不深究的问题是:在人机交互的学术对话中,“豆包”扮演的角色是什么?“它”真可视为与人同等的知识对话者吗?再者,就上述围绕“元宇宙”转译的阐述而言,其貌似深邃广博且源源不断的学术“观点”从何而来?是原创还是盗用?是幻觉还是污染?是可以直接引用抑或只能作为资料线索打包暗存?总而言之,基于人工智能技术推出的语言大模型究竟对人文社会科学研究起到了何种作用?
为此,笔者发起组织了以“AI关键词”聚焦的系列讨论,相关成果业已发表,意在以具身经验为案例,提请AI用户对数智技术的加速渗透保持警觉。
四、从语际之间到虚实关联
对于中外交互背景下现代语词的翻译问题,笔者关注已久,也曾借助聚焦“关键词”方法,从语词、语义和语用层面对“文学”(literature)等术语做了个案阐释,力图予以一定的梳理、澄清。但随着新一轮科技概念的大量涌入,汉语世界再度面临语词对译的选择挑战,其中隐藏的危机并未解决甚至有愈陷愈深的趋势。就笔者关注的领域而言,与早一些的“非遗”(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数字孪生”(digital twin)等范畴类似,“元宇宙”的汉译同样似是而非,隐患潜伏。从商家到学界,由该术语引发的大量滥用,已导致汉语谱系中“元”和“宇宙”的概念扭曲及语义降维。
为什么这样说呢?在古汉语表述中,“宇”和“宙”各有其意:“上下四方曰宇,往古来今曰宙。”(《尸子》)即时间与空间的并置指称,既有限又无边,非但意味着外在世界由某点出发的无限延伸,更包含着以此名之者的心有戚戚。明代黄宗羲将此与心学联系起来,慨叹其揭示的“宇宙之义”深矣!强调作为认识主体的社会个体须具备修炼功夫方可悟出其中真谛(所指),即“宇宙无穷,吾心亦无穷”。也就是说,作为交流媒介的言语符号,“宇宙”一词不过是说出来的话,唯有心物打通、天地合一,才能转为具有体认功能的心中之理,映照物我对应的内外宇宙。然时至今日,当现代汉语使用者开始以“元宇宙”对应“metaverse”时,其所指已更多滑向狭小功利的商业平台、技术工具或电子游戏与游乐园区,丧失了形而上的古典魅力。
于是,为了揭示悬殊巨大的古今差异,索性把问题抛给“豆包”这样的数智机器,一则想借助人工智能的超越算法,跳出汉语本位及碳基主体的身份局限,以“超语际”标准进行“中立”评判;二则再从个体立场出发对机器阐述予以验证,感知彼此的差异和分别。
回到上文的相关对话与解答,不得不承认的是,尽管对现实案例的剖析称不上深入精准(或许出于对其他用户的隐私保护?),豆包的阐述堪称客观全面——在认可“元宇宙”译法可以理解、值得肯定的前提下,直面了由其夸大误用与概念炒作引发的弊端,尤其是顺此做出的犀利发挥,如对“逻辑冲突”与“认识疲劳”的揭露,无不展露出令人拭目的“机智过人”潜能与前景。
对话至此,问题就获得解决了吗?
显然不是。我们聚焦的不仅是“元宇宙”与“metaverse”的语词翻译,更在于与之相关的语义阐发和语用实践。因此还得推进。
让我们回到中西互动的当下场景。
作为人工智能公司,扎克伯格领导的“meta platforms”对“metaverse”的解释是:一个结合了虚拟现实和增强现实的数字生态系统。中国的经营机构则做了本土化移植和发挥,如重庆等地的政府与公司便将“元宇宙”视为技术开发工具,借助“智慧文旅”“数字文博”等名目,打造“非遗主题沉浸式体验项目”。
2023年,尤瓦尔·赫拉利也对扎克伯格公司的新名进行了剖析,指出,“metaverse”就是完全由信息构成的虚拟世界。此处的metaverse是否译成“元宇宙”暂且不论,值得关注的是论者对此概念的独特定义——“完全由信息构成的虚拟世界”。顺着这一思路,赫拉利强调,该“虚拟世界”的目标“不是想去呈现我们这个现实世界,而是想要增强甚至取代我们这个世界”。如若赞同把metaverse译成“元宇宙”的话,便可见到赫拉利的深入推论,即:
元宇宙不是给我们提供布宜诺斯艾利斯或盐湖城的数字复制品,而是邀请所有人用全新的地景与规则建立新的虚拟社群。
至此,沿用其一贯观点加以阐发,即不难见赫拉利欲表达的是“元宇宙”或将具备“智神”(Hono Deus )之力,要害在于升级虚拟的故事时空,让智人“游群”重获联结乃至移居。赫拉利预言未来世代将出现两种移民:一类目的地朝向太空,另一类便是迈入“元宇宙”。
对此,“豆包”先是肯定赫拉利揭示了“硅基芯片和算法主导的非生物信息网络对人类社会的颠覆性影响”。接着在笔者(特定用户)提示下指出其局限所在,即“对技术逻辑的简化”,“忽略对现有社会伦理、法律秩序的冲击”,以及“对人类主体的弱化”。
需要进一步直面并追问的是:“豆包”是谁?当人们以“用户”身份同人工智能大模型进行语言交互时,彼此在知识生产意义上的角色分工该如何定位?以本文聚焦的“元宇宙”语词为例,如果“豆包”的论述确有价值,又究竟是谁促使了“它”的贡献得以实现?2023年,通过与ChatGPT对话后,我们对其属性也提出了追问,同样追问了“它”是谁。当时的判断如下:作为与人类用户交互对话的智能系统,“它”不是独立的存在,它就是“你”:是你欲望的投射,是你自己的问题。
如今看来,随着计算机技术迅猛发展对智人生存造成巨大挑战,全社会加强对数智科技的关注和跟进固然重要;与此同时,对于具身拥有遗传禀赋和丰富生物属性的物种而言,本届人类更应警惕的或许并非与机器相比的技术落伍,而是由“唯智主义”滑向“唯芯主义”的未来陷阱。
五、结语
本文讨论数智浪潮下的“语词转译”,包含以数智语词为对象、数智运用为目标及以数智交互为方法的多重意涵。文中使用AI工具作为交互案例,是为了凸显数智时代从语词、语义到语用的科技介入及影响。需要强调的是,人机交互的生成过程不但蕴含人类思考者对人工智能的“喂养”和“培训”,同时体现出数智机器对知识生产的反哺和提升。在个体用户与AI模型的交互背后,其实隐藏着人类演化的宏大历史:用户的每一次发问、写作,实际都是在同更大而无形的人类群体进行数智交往——在个体终端的电子界面里,无声运作着以数据汇总、算法支撑的人类“思想库”。因此,引用“豆包”为对手,其实是在与虚拟隐形的学界对话。此法的价值在于能提供动态假定的语用情景,风险则是极可能因数据流变而使论断过期。
此外,从语言学视角看,在众声喧哗或战火纷飞的社会表象底层,人类生活的世界本相其实是语言存在——语言构造观念,观念决定行为。卡西尔指出“语言并非一种简单的再现,而是一种创造性构型力量”。在他的阐释中,“语言本身就是对象生成的手段”,甚至是“通向并建构一个纯粹‘对象世界’的最根本、最卓越的工具”。维特根斯坦则强调语言与世界的一致,揭示唯有拓展语言方可拓展世界;由此推出的命题是:人类应辩明能辩之事,否则保持沉默。
依照这样的分析,数智时代的跨文化交往亦可视为科技升级的语言存在,且依赖于人机交互的语词维系。在此结构中,语词包含语义,语义连接思想、认知和语用。因此,有什么样的数智语词就有什么样的数智时代和未来。当交互的“机”方把“芯片”阐释为利益、桥梁或武器,便构造出不一样的交往和处境。而一旦人类一方都把“AI”解读为“赋能器”或“掘墓者”,世界未来则迈向不同愿景。这就如半个多世纪前库恩论述科学革命时阐释的范式转型一样,当如今的人们日益用“网络”“虚拟”“交互”与“元宇宙”“后人类”等替换“社区”“现实”“独创”与“大洋洲”“联合国”时,一种新的知识话语便宣告诞生。若借用本届人类的习惯用语,由此派生的范式体系还可称为“数智意识形态”,或按波普尔理论所称的数智“世界三”,代表数码智能浪潮中的语言面向。在与互联网、计算技术及人工智能等代表的技术面向形成关联互补之同时,语言面向承载更多的人文反思与思想重构。就此而言,无论对数智未来感到乐观还是悲观,唯有通过不断地观察参与、形塑新语、阐述言说,才可望介入未来已来的范式转型。
值得注意的是,一如现代汉语的“民族”一词经历了从nation到min zu的汉英对应一样,从meta到“元宇宙”再到“全宇宙”的英汉转译也体现了微观意义上的“理论旅行”,只是这样的旅行正超越萨义德论述的单向度形态,演变为交织循环的语用践行。此外,由于存在数智浪潮下汉英交往的不对等,一系列科技语词的发生与传播存在显著差异,作为“源语言”与“译入语”的汉英语言差距悬殊,彼此间贸易式的“语词逆差”不断增大。对此需保持清醒。
最后参照波普尔“世界三”之中“诗的思想”说法,又不难见到有关“元宇宙”的文学表述不但在其源头——斯蒂芬森的小说《雪崩》里呈现为身陷现实樊笼的“虚拟化身”们对物理隔绝的奋力突围,亦展现于接收方歌手刀郎演唱的新民歌《罗刹海市》中。后者假借维特根斯坦之名将其延伸为隐喻和象征,以“鸡”与“驴”的不可言说为由,统统唱成了“我们人类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