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來源:《新亞學報》 4卷1期 (1959 / 08) pp. 1-24+ap1
本文以「孝與中國社會」爲題,主要目的在說明中國倫理學的實踐性,說明中國倫理學對中國社會及中國人的實際生活的影響。因孝在中國倫理上的重要性,遂特別提出「孝」字爲其中心槪念,擬從「孝」這一槪念以解釋中國社會的特質,兼以解釋倫理與實際生活的關係。所以本文將從中國倫理的實踐性說起,次說明孝在中國倫理上的地位;又次說明孝對中國社會的影響,而此則將包括家庭生活,宗敎生活,社會生活與政治生活而言。最後則說明孝對西方文化與西方社會可能有什麼貢獻。
(一)
先從中國倫理的實踐性來說。談中國哲學的人差不多都知道,中國哲學是實踐的,是以實踐爲主的。所謂實踐,是道德的實踐,是身體力行的實踐,也就是成聖成賢及成爲一個真正的人的實踐。這種實踐,志在成人,志在成就人的倫理性或道德性,所以中國哲學是以倫理學爲基礎,而從倫理學出發的。大學上說:「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這幾句話實爲中國哲人傳統的中心思想。中國先哲所努力的,主要就是「明明德」,「親民」,及「止於至善」的三綱領。他們的目的所在,及思想行爲所集中的,也就是這三綱領。在中國哲人眼中,所謂哲學,幾可以大學的三綱領包括之或界說之。哲學目的在由明明德,親民,而止於至善,換句話,卽在由修己,安人而造成完美的人格。故梁啟超氏認爲中國學問「與其說是知識的學問,毋寧說是行爲的學問。中國先哲雖不看輕知識,但不以求知識爲出發點,亦不以求知識爲歸宿點。直譯的Philosophy,其函義實不適於中國。若勉強借用,衹能在上頭加個形容辭,稱爲人生哲學。中國哲學以研究人類爲出發點,最主要的是人之所以爲人之道,怎樣才算一個人,人與人相互有什麼關係」。
雖作者並不同意梁啓超氏之視中國哲學爲只是人生哲學或倫理學,但謂中國哲學實以倫理學爲主,以倫理學爲出發點,則是不錯的。蓋中國哲學非無玄學,亦非無知識論,唯其玄學與知識論,乃以倫理學爲基礎,從倫理學出發,由倫理學以貫通之。中國哲人由明明德,亦卽明人類的本心或仁心,以明天心及物理,以贊天地的化育。中庸所謂:「唯天下至誠,爲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爲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人能盡性,卽能明物明天,卽可與天地合一,這不是由倫理以達形上之理或玄學嗎?中國哲人亦因誠意正心之故,因行爲之故,而談格物致知。格物致知的目的,在誠意正心。這是爲行而求知。一切的知識,都是爲着行爲。他們是在從知與行的關係上去談知。所以王陽明主張「知行合一」,而孫中山先生則主張「知難行易」,都可說是站在倫理學的立塲上去討論知識的。玄學從倫理出發,知識論亦從倫理出發,因而中國的玄學和知識論,均爲倫理學所掩蓋而不彰。倫理學一枝獨秀,玄學和知識論等,卽相形見拙,且不爲人所注意。這是中國傳統哲學的實際情況,不能說中國無玄學和知識論。
因爲中國哲學以倫理學爲基礎,而中國的倫理學是實踐的,所以中國哲學是實踐的。中國倫理學的實踐性,是談中國哲學的人,所最應注意的。不明瞭中國倫理學的實踐性,卽無法明瞭中國的倫理學。中國倫理學的全部精神,就是反躬實踐的精神,就是力行的精神。明儒許敬庵有言:「學不貴談說,而貴躬行。不尚知解,而尙體驗。」這幾句話最足表現中國傳統倫理學的精神。中國哲人的全部精神,實會集於躬行與體驗上,而談說與知解,乃其餘事。談說與知解,可有而不必定有。躬行與實踐,則必有而不能或缺,缺則不成其爲學者,不成其爲哲人或聖人。中國哲人心目中的倫理學,决不在思想系統上,不在文字語言上,而在身體力行上。以一套的思想系統或一套的文字語爲倫理學,這是西方哲人的見解。所以西方的倫理學,多半集中於是非善惡的討論,尤以「善」或「好」是什麼的討論爲熱閙,差不多倫理學就是何爲善的科學。他們視倫理學爲一種科學,一種思想,卻不視倫理學爲一種生活,一種行爲。他們把思想與行爲分開,思想自思想,行爲自行爲。思想與行爲是兩事,不是一事。寫了一部倫理學的書,知道何爲善,而作者可不知如何實現善,作者的行爲也可不一定是善。蓋倫理學只是他的思想,不是他的行爲。這樣的態度是中國哲人所反對的。中國哲人認爲倫理學是思想與行爲合一的。「中國人務求把思想與行爲交融互化,一以貫之,此乃中國思想一大特點」。旣然思想與行爲是合一的,則倫理學便不光是思想。倫理學的主要來源是行爲,是人類從實際行爲的體驗中得來的。離開了人類的實際行爲,不會有什麼倫理學。倫理學主要表現在實際行爲上,不在思想系統上或文字語言上。故中國哲人不重思想系統的創造,不重文字語言的解說,而重身心之躬行與體驗。沒有躬行與體驗的實際生活,則所有言說都是靠不住的,都是空言廢話,無益身心的。蓋「一切思索言辨,本從人生實際來,而人生實際,則並不從思索與言辨來」。不從人生實際來的思想與言說,便是遠離人生的,無用的。學問必從實際生活來,必須有益於身心,必須身心之能躬行與體驗,這是中國哲人一貫的傳統精神,自孔孟以降,莫之或異的。孔子卽主張無言之敎,他說:「天不言而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孟子也說:「君子所性,仁義禮智根於心,其生色也,晬然見於面,盎於背,施於四體,四體不言而喩。」所謂「不言而喩」,就是在實際生活表現後,便不必多說話。而說話是不得已的,是爲着敎訓他人或糾正邪說而不得已說的。所以孟子說:「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這種不得已說話的態度,孔孟以至宋明儒者,一直保持着。宋明儒者,雖著書立說,文字語言若甚多,但實際上,這些文字語言,多半是語錄和書札。除去語錄和書札,他們的文字語言卽有限。而語錄也,書札也,則都是他們和朋友商榷或啓迪後學時,不得已而出之的。他們决不志在以文字語言表現其倫理學,這是很明顯的。他們的倫理學,卽在他們的生活中,在他們的行爲中。故謀認識中國的倫理學,决不能僅求之於中國哲人的文字語言,而必須求之於他們的生活中,他們的行爲中,他們的人格中。這是中國倫理學最顯著,也是最重要的特徵。
(二)
因爲中國倫理學是實踐的,是以實踐爲其根本精神的,所以中國倫理學上的中心槪念,一方面是仁,另一面卻是孝。中國倫理學者言仁必言孝,仁孝並言,且視孝爲仁之本。論語有子曰:「孝弟也者,其爲仁之本歟?」
爲什麼言仁必言孝?爲什麼孝是仁之本?這一點不惟西方學者不易瞭解,就是中國學者中,也有許多不瞭解的。民國初年的新文化運動,有人提倡非孝,這卽證明現代中國學者確有不瞭解孝的重要的。實則,孝在中國文化上,在中國倫理學上,實佔最重要的位置。中國儒者言仁必言孝,這决不是偶然的。這殆有重大的理由。這理由有二:一是仁必須有仁的根源,二是仁必須謀仁的實踐。仁的根源何在呢?我們何處見人類之有仁呢?孟子謂:「惻隱之心,人皆有之」,又曰:「惻隱之心,仁之端也。」人皆有惻隱之心,就是人皆有仁的證據。但人類的惻隱之心,又從何而來呢?或從何處首先見人類之有惻隱之心呢?孟子的囘答是,惻隱之心,隨人類的天性而來,是人類的良知良能,而其最初的發現,卽發現在人類的愛親敬長上。所以他說:「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也,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這就是說,人類之愛敬父母的心,是天生的,不待學習的,是孩提之童卽具有的。這人類天生的一點敬愛父母之心,就是孝。所謂孝,卽子女對於父母的敬愛。人知敬愛其父母,卽人有孝心。這種孝心的存在,便是仁的根源,便是仁的萌芽或開端。不過,我們對於這種孝心,若不加以啓發,加以培養,它便有萎縮或消滅的可能。這種孝心若萎縮了或消滅了,仁便是無根的,無本的。無本之木,無源之水,仁如何能存在?又如何能發展呢?謀使仁能存在及仁能發展,則孝的培養,便是必要的。中國儒者所以言仁必言孝,這便是一種主要的理由。
另一種主要理由是,仁是要實踐的,不是空言的。但仁如何實踐呢?論語:「樊遲問仁,子曰愛人。」孟子亦曰:「仁者愛人。」愛什麼人呢?自然是要愛天下的人。要愛天下的人,首先應愛什麼人呢?或應從什麼人愛起呢?是不是應愛你的父母爲起點呢?如你天生有愛父母之心,則這種天生愛父母之心,是不是你的仁所首應實踐的呢?對於這些問題,中國儒者的囘答,都是肯定的。中國儒者認爲仁的實踐,必首先表現於子女對父母的敬愛。這就是說,在人和人的關係中,子女對父母的關係,就是仁所首應實踐於其間的關係。這種關係是最先在的,也是最根本的。一切其他關係,均必須從這一關係開出。沒有這一關係,便不會有其他的關係。忽視這一關係,卽會忽視其他的關係。因而仁者愛人,必首先愛父母。首先愛父母,一則是事實上確如此,一則是道理上應如此。人未有不先愛其父母者,這是事實。人如不先愛其父母而愛他人,這是不應該的。孝經稱:「不愛其親而愛他人者,謂之悖德;不敬其親而敬他人者,謂之悖禮。」這種悖德悖禮之人,是事實上所少有的。事實上,不愛其親,卽不會愛他人,不敬其親,亦不會敬他人。我們决不能希望不愛父母的人會愛他人。故愛人而不從愛父母開始,則仁的實踐,便是落空的。不愛父母,人的仁心,卽無着落,也就是仁無實踐的可能。孟子說:「仁之實,事親是也。」這就是說,仁的實踐,表現於事親,也卽表現於孝。孝就是仁的實踐,至低限度,是仁的實踐的開端。談仁的實踐,必須談孝,不談孝,卽等於不談仁的實踐。中國儒者所以言仁必言孝,這又是一種主要的理由。
孝旣是仁的根源,又是仁的實踐,所以孝在中國倫理上,便居於主要的地位,居於領導的地位。中國倫理是以孝爲其實踐的原則。一切倫理的實踐,均以孝爲基礎,而發展出去。孝奠定了中國倫理的基礎。謀認識中國的倫理,卽須認識孝。不認識孝,卽無法認識中國的倫理。
依照中國的倫理,人類道德的泉源,就是孝。孝是人類道德的根本。西哲談道德本原的,有訴諸理性,有訴諸良心,有訴諸同情,亦有訴諸博愛的。惟理性也,良心也,同情也,博愛也,雖皆屬重要,然若不以孝爲基或不從孝做起,則這些便無發展或存在的可能。蓋所謂孝,前已提及,就是人類天生的一點敬愛父母之心,也就是仁的根源。這天生的一點敬愛父母之心,若不加培養,而任其消失,則所謂理性,良心,同情,博愛也者,何從談起?不愛父母的人,可算是有理性的嗎?有良心的嗎?有同情的嗎?有博愛的嗎?可見愛父母的心,也就是孝心,是不能被忽視而令其消失的。孝心消失,就是仁的根源被阻塞。仁的根源被阻塞,理性良心等等還能存在嗎?人類的道德,又能存在而發展嗎?是道德的存在與發展,實依乎孝的存在與發展。孝乃道德的本源。謀道德的存在與發展,必先培養這本源,發展這本源。中國倫理重視孝,主要就是因爲孝是道德本源的緣故。
中國倫理視孝爲道德的本源,這不是說中國倫理認爲孝盡了道德的一切。人只要孝父母,便無他事。假如我們作此想,這是極大的錯誤。實際,中國倫理乃視孝爲道德的起點或開端。孝父母只是道德的起點,不是道德的終點。人除孝父母之外,還有許多應做的事情。孝是需要發展,需要擴充的。中國儒者之談孝,一開始便知道這點。所以孝經稱:「夫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孟子說:「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又說:「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這些話的意義,都在表明孝是須從孝父母開始而擴展出去的。孝必須有所推,必擴而充之,由敬愛我們的父母,進而敬愛他人的父母。敬愛自己的父母,是應該的,也是絕對必要的,雖不足以盡道德之全,然道德卻非從此做起不可。這是人類道德的開端。必先有這一開端,然後方有其他道德可言。蓋道德的進展,必須有一定的程序,一步一步,發展下去,不能躐等。先爲其易,後爲其難;先自近始,後乃及遠。這種先後的次序,是顛倒不得的。中庸稱:「君子之道,譬如行遠必自邇,譬如登高必自卑。」這卽表明道德的進展,須由近及遠,由卑至高。設我們不遵照這一程序,不爲其易,而爲其難,不先使人敬愛其父母,而先使人敬愛他人的父母,勢必使人有「其道大觳,使人憂,使人悲,其行難爲也」的感想。墨子「兼愛」之說與耶敎「博愛」之說,所以不易爲中國人所接受,就是這個緣故。蓋中國倫理並不反對博愛,第認爲博愛必以孝爲起點,亦卽必以敬愛自己的至親爲起點。敎人敬愛自己的至親,這是事之至易的。從這最易的事做起,便不難逐漸擴充,以達成博愛的目的。不從這最易的事做起,一舉而欲使人博愛,忽於所親,而求親於所疏,這縱不是不可能,然必不易行,也難普遍行。道德之事,在實行,不在空言,在平易近情,不在好高騖遠。中國儒者之提倡孝道,卽在以平易近情者爲入德之門,以孝爲道德的起點。
孝爲入德之門,爲道德的起點,雖只是起點,可是人類的一切品德,卻可由此而產生,且必須由此而產生。不孝,人便不會有其他的品德。孝則其他品德有產生的可能。中國儒者之重視孝,卽因孝可引發一切其他的品德。孝實爲一切道德的動力。只要你是真孝,純孝,至孝,你便自然會仁,會愛,會忠,會信,會義,會和,會平。這八德以及其他德目,都可由孝而引出。故敎孝卽所以敎忠,敎仁,敎愛,敎信義,敎和平。孝經所謂:「夫孝,德之本也,敎之所由生也。」一切道德敎訓或敎化,實由敎孝而樹立。不敎孝,其他的品德,便無從敎起。不過,中國儒者之敎孝,同時卽在敎其他的品德,且認爲孝德的完成,是需要其他品德以完成之的。孝必須有仁有義,有忠有勇。不仁不義,不忠不勇的人,便不能算是孝。所以曾子說:「居處不莊,非孝也;事君不忠,非孝也;蒞官不敬,非孝也;朋友不信,非孝也;戰陣無勇,非孝也。」顯然表明孝是需要其他品德的。不具備其他品德,你卻不能完成你的孝德。謀孝德的完成,謀成爲真正的孝子,你必須具備其他的品德。在這一意義上,孝便包括了一切的品德。一切品德由孝出,一切品德亦包括於孝德的完成中。中國經典上,無仁經而獨有孝經,孝在中國倫理上的重要性可見。蓋中國倫理實視孝爲道德的根源,道德的起點,亦是道德的完成。
(三)
如我們明瞭孝在中國倫理上的地位,我們便可明瞭孝與中國社會的關係。孝對中國社會曾發生什麼影響?數千年來的中國社會怎樣受孝這一槪念所支配?中國社會如何在孝的倫理觀中建立起來?我們都可從孝的重要性中獲得這些問題的答案。
作者認爲中國社會是澈始澈終,爲孝這一槪念所支配的社會。中國社會是以孝爲基礎而建立起來的。孝侵入於中國社會的每一部門,滲透到中國人的一切生活中。從中國社會的一切活動,從中國人的一切生活,我們都可看出孝的影響。孝影響了中國社會的一切。中國社會的一切生活習慣,皆充分表現着孝的實踐。我們如細心觀察中國人的家庭生活,宗敎生活,社會生活及政治生活,卽知作者此言是有根據的。
先從家庭生活來說。中國社會,特重家庭,實以家庭爲社會的基礎,爲社會的單位。孟子謂:「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大學主張「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在社會或國家之前,必須有個家。齊家是治國平天下所必須先經的一個階段。這一階段是極端重要而不能忽視的。我們决不能跳過這一階段,而逕談治國。不齊家,卽不能治國。「所謂治國必先齊其家者,其家不可敎而能敎人者無之」。蓋家庭是人類所首先接觸的團體,也是人類所首應盡責任的團體。人一生下來,卽在家庭中,卽有生他的父母。父母是每一人的生命所自來,是每一人所必有的關係。天下可有無子女的人,也可有無夫婦兄弟姊妹關係的人,然决無沒有父母的人。旣然每一人都必有父母,則人如有什麼應盡的責任,則首應對其盡責任者,就是父母。人如有什麼仁心,則首應以仁心施之者,也就是父母。假如我們不能對父母盡責任,不能以仁心施之於父母,則我們怎會對社會對國家盡責任呢?又怎會以仁心施之於他人呢?故人必須先能對父母對家庭盡責任,然後始能對社會對國家盡責任。家庭的重要性在是。這種重視家庭的倫理,顯然是出發乎孝。蓋對父母盡責任,對父母施仁心,就是孝。孝的實踐,便首見於家庭的重視上。
中國社會,重視家庭,這是最明顯莫過的。而在家庭的關係中,中國社會又最重視父母子女間的關係,最重視子女對於父母的敬愛。蓋這是孝的直接表現,也是孝的實踐的根本意義。中國人的家庭生活,首先就是孝的生活。孝父母是人生最根本最大的一件事。孟子謂:「事孰爲大?事親爲大。」這一件大事不做,便無他事可做。如何去做這一件大事?這便是中國倫理道德,禮樂敎化所集中致力的。上自天子宰輔百官,下至販夫走卒,無一不以孝父母爲大事。師長的敎誨,風俗習慣之所表徵,文人學者之所詠贊,亦莫不以孝父母爲主題。數千年來中國的家庭,始終保持着孝父母爲第一件大事的信念。孝經所謂:「夫孝,天之經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中國人確是這樣相信,這樣實行。近數十年,中國社會受西方文化的影響,大家庭制雖逐漸崩潰,孝德亦逐漸不爲人所重視,然大多數中國人的家庭,依然以孝養父母爲人子的天職。尤其是年老的父母,做子女的很少不加以奉養的。差不多每一個中國人的家庭,我們都可看見年老的父母和已結婚的子女同居。這是西方家庭所少有的。這是中國家庭最特別的一點。這表明孝的槪念,仍在支配着今日中國人的家庭。
中國人的家庭,首重父子關係,其次就是夫婦關係。中國倫理以父子關係爲根本,以孝爲核心,由此便開出夫婦的關係。父子的關係是上溯的。每一人如追念其生命所自來時,他必上溯到父母的生命。沒有我的生命,先有父母的生命。非有父母的生命,不會有我的生命。我如重視我的生命,我卽須重視父母的生命,卽須對父母致其敬愛。中國倫理之所以首重孝道,此爲一因。蓋這包含有肯定生命與重視生命及其來源的意義。我的生命是父母給我的,故我必須肯定之,重視之,决不能否定之,輕視之。所謂「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就是肯定和重視我自父母而得的生命。不過,生命旣被肯定和重視,我們便有責任謀生命的繼續。如何謀生命的繼續呢?此鑒於父母之生我而知之。父母結合而生我。父母的結合,就是夫婦的結合。沒有夫婦的結合,便產生不出我的生命。這樣,要由我的生命去再造生命,我亦得有夫婦的結合。是夫婦的關係,不光是本能的,實含有再造生命的意義,含有使父母生命延續的意義。中國家庭重視子女的婚嫁,認爲子女的婚嫁,必須由父母作主,男女的結合,必須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談什麽戀愛。男女結合之前,雙方可絕不相識。這自西方人看來,是極可笑而不合理的。但自儒家孝道之說來看,男女結合,主要在傳宗接代,在延續父母的生命,而不是光爲着男女雙方的愛情或自然本能。自然本能或愛情,雖是男女結合的必要條件。可是在中國倫理上,卻加上了延續父母生命的義務。過去的中國人都感覺有此義務。在這一感覺下,無子而休妻是許可的,無子而納妾也許可的。中國舊家庭之有納妾及無子出妻的習慣,我們若不從孝的槪念去看,我們是無法瞭解的。站在孝的槪念上去看,儘管這習慣仍不合理,我們卻可瞭解其意義。總之,傳統中國的夫婦關係,是超本能的,是超出男女愛情之上,而以孝道爲本的。
父子與夫婦的關係外,就是兄弟的關係。父子的關係在承先,夫婦的關係在啓後,承先啓後,一線相聯,這可說是生命之縱的意義。至兄弟的關係,則可說是生命之橫的意義。父子主孝,兄弟主敬,中國倫理認爲弟必須敬兄,而兄必須愛弟,兄弟如手足,有互相協助的義務。這兄弟關係的重視,仍是從生命的來源上着想,由尊重生命的來源而引出的。蓋兄弟的生命,均從父母的生命而來。我們敬愛父母的生命,我們亦自應敬愛父母生命所創造的生命。所以言孝,必須言弟,孝弟常並言。孟子曰:「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能孝,自然必能弟。知孝的重要,自必知弟的重要。傳統的中國家庭,兄弟多不忍分居,特別是父母存在的時候,兄弟更不願分居。中國人且以數代不分居,以保持大家庭的形式爲榮。此種兄弟不分居而造成的大家庭制,現雖在崩潰中,且亦確有弊端,然究其產生的原因,仍是由於孝的實踐。
父子,夫婦,兄弟的關係,均爲孝的實践,則中國人的家庭生活,豈不是爲孝所滲透的生活嗎?
次就宗敎生活來說。作者常感覺奇怪的是,中國哲人,罕談宗敎。他們對死生一事,處之泰然,不感覺有何不安,亦不感覺有論究必要。西洋哲學上討論至爲熱閙的問題,如上帝存在問題,如靈魂不朽問題,中國哲人似皆不感興趣,絕少談及。論語「季路問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敢問死。子曰:未知生,焉知死?」孔子這種不談鬼神,不談死的態度,幾成爲儒家一貫相承的態度。這不僅素有哲學修養的學者是如此,卽中國社會上所謂士或一般讀書人,亦多半對於宗敎問題,不感興趣。他們且對社會流行的佛敎和道敎,多所排斥。這是什麽原因呢?豈他們皆絕無宗敎的需要嗎?作者嘗求其故而不得,後從孝上觀察,乃恍然明白,知我國儒者雖不談宗敎,而實有一種宗敎的代替品。這宗敎的代替品就是孝。儒家的宗敎,可說就是孝的宗敎。
孝何以能代替宗敎?或孝何以能成爲宗敎?這當從宗敎的本質或要素上去尋求答案。宗敎的定義至多,作者不打算提出什麽定義,但作者認爲宗敎的要素,至低限度,須具備下列三點:一是對超人或超自然勢力的崇拜,二是得救的希望,三是情志的慰勉。任何宗敎似均不能缺少這三要素。具備這三要素,卽可名爲宗敎或可爲宗敎的代替品。孝之所以能代替宗敎或成爲宗敎,卽因孝具備了這三要素的緣故。
中國倫理上,孝的意義,不僅在敬愛生存的父母,且在敬愛已死的父母和祖宗。蓋孝是生命本源的上溯,由自身的生命,追溯到父母的生命,自必由父母的生命,追溯到祖宗的生命。所以祖宗崇拜,遂成爲孝的必然結果。孝經稱:「孝莫大於嚴父,嚴父莫大於配天,則周公其人也。昔者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於明堂,以配上帝,是以四海之內,各以其職來祭。」以父配天或配上帝,卽等於視父爲一種超人勢力而崇拜之。故儒家對喪祭之禮,對祖宗的崇拜,儀式特別莊嚴而隆重。將祭必齋戒沐浴,必明發不寐。「祭之日。入室,優然必有見乎其位;周還出戶,肅然必有聞乎其容聲;出戶而聽,愾然必有聞乎其歎息之聲。」這種敬謹的態度,較諸今日在敎堂崇拜上帝者,或有過之而無不及。可見在崇拜祖宗上,孝不僅有崇拜的對象,且有崇拜的儀式。雖所崇拜的,和普通宗敎不同,然自崇拜超人或超自然的勢力言,則崇拜祖宗的作用,實和普通宗敎相同。
中國人的崇拜祖宗,主要在報恩,在不忘其本,而少求福之意。但我們亦不能說,崇拜祖宗絕無求福或希望得救的意義。禮記稱:「孔子曰:我戰則克,祭則受福,蓋得其道矣。」又稱;「祭有祈焉,有報焉,有由辟焉。」是儒家之於祭祖,實不諱言求福。他們崇拜祖宗,一方面固以愼終追遠爲主,一方面亦隱寓祈求祖宗之靈加以福祐的意思。故古代帝王,有大事,必廟告。如作戰,出入均必昭告祖宗。這有隱求祖宗之靈,運用超人之力,以拯救自身的意思是很明顯的。後代堪與之說興,一般社會平民之於祖宗崇拜,尤明白以求福爲目標。一切吉凶禍福,凡人力所不能控制的,多希望祖宗之靈,代爲解决。他們縱不信神求佛,而其神與佛,固另有所在。卽其所以求之者,亦和一般宗敎,無多大差別。
至求情志的慰勉一點,孝的作用尤大。蓋人情之最感不安,而覺無力以挽救的,莫如死。人之不能不死,這和宗敎的產生,實有密切的關係。設人可不死,則世界宗敎是否會產生,便成問題。設人對於死的問題,有解决的妥善辦法,不必求助於宗敎,則宗敎對人,卽非必要。中國儒家之於死的問題,似有特殊的解决辦法。這種解决辦法,則又以孝爲樞紐。孟子說:「不孝有三,無後爲大。」這句話,自一般人,特別是西方人看來,是很難理解的。何以不孝以無後爲大呢?但在中國儒者看來,這卻有深刻的意義。有後無後,關係至鉅。一己的生命,父母的生命及祖宗的生命,其繼續與否,也卽不死與否,卽視有後或無後爲斷。有後,則一己的生命固不死;父母及祖宗的生命亦不死。無後,則一己的生命固死,父母及祖宗的生命亦隨之而斷絕。斷絕父母及祖宗的生命,是怎樣的不孝呢!可見中國儒者之重視有後,實和生命之不朽問題有關。中國儒者認爲個人生命,不論從肉體方面或精神方面來說,均可由其子孫而繼續。子孫的生命,就是父母及祖宗生命的延續。只要我有子孫,而子孫又有子孫,子子孫孫,一代一代傳下去,這便是我之生命的不朽。所以數千年來,中國社會,特重生子,特重有後。一般人均以「添丁發財」爲人生的兩大喜事。生子且必求其肖己。所謂「肖子」云者,卽有從肉體方面類似父母的意思。父之於子,如見兒子之肖己,卽感覺快慰。這種快慰,無形中便滿足了他一部分不死的欲望。若兒子能繼志述事,克紹箕裘,在事業上及思想上和父親一致,則做父親的快慰必更大,而其不死的欲望,亦更能滿足。所以做孝子的,一方面必須保重身體,有「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之言,一方面必須繼續父親的事業和思想,因有「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的說法。這目的就是要使子女的生命,真能繼承父母的生命。中國人以有子爲喜,有子更求其肉體精神之肖己,表面若無甚意義,實際他們的不死問題,便由此而解决。所謂「有子萬事足」,有子,則個人生命,雖死不死。人能以子孫生命爲一己生命的繼續,則個人之有無靈魂及靈魂之是否不朽,遂非重要問題。死之一事,固不足以攪擾我們的情志。友人唐君毅說:「子孫之生命,自我之生命而來,則子孫之存在,卽可視爲我之生命未甞朽壞之直接證明。故愛子孫之念濃,則求個人靈魂不朽之念自薄。」只要有肖子賢孫,個人便可死而無憾。所謂無憾,就是不死問題已得解决也。這種不朽觀,無疑是從孝的槪念而來。
孝有崇拜的對象,有得救的希望,亦有情志的慰勉,所以中國人在孝的生活中,便一如在宗敎的生活中。中國人的宗敎生活,主要便是孝的實踐。
又次就社會生活來說。中國人的社會生活,是以家庭爲基礎而擴展出去的。這也就是根據孝的槪念而推擴出來的。中國的社會,家庭之外,就是親戚,這是由婚姻關係而促成的。親戚之外,就是同姓同宗,這是由祖宗的關係而聯結的。宗族之外,就是同鄉同里,這是由自己的生命及父母祖宗之生命生長所在地而發生情感的。同鄉之外,就是師友。中國倫理,特重尊師。師的地位,只在父親之下。每一家庭所供奉的神位,列爲「天、地、君、親、師」,師之受尊敬可知。爲什麽中國人這樣尊師呢?這依然是由於中國人不忘其本的孝心。蓋我的肉體生命,雖是由父母而得,我的精神生命或文化生命,則多半由師而得。我知自生命來源上孝父母,自亦應知從精神或文化的來源上尊敬老師。至朋友的關係,一樣是由精神或文化的關係而產生。曾子曰:「君子以文會友,以友輔仁。」我們求友的目的,是謀藉朋友之助,以充實我們的精神生命或文化生命。故友道實爲師道的擴大。如友道爲師道的擴大,師道又爲孝道的擴大,則中國人的師友關係,一樣是導源於孝道。親戚,同宗,同鄉及師友,這些關係構成中國人的主要社會關係。他們的社會生活。亦多半是這些關係中的生活。我們看今日海外華僑的集會結社,差不多不是以同姓同宗爲基礎,就是以同鄉同邑爲基礎,便知孝的精神,仍洋溢於今日華僑的社會。中國人對於親戚師友,同鄉同宗,常表現極濃的情誼,解衣推食,毫無吝色。異鄉相遇,一聞爲同姓或同鄉,縱素不相識,亦親切如家人。這顯然是得力於孝的實踐。
最後就政治生活來說。傳統的中國社會,似乎對政治不感興趣,也很少什麽政治生活。以西方所謂政治來看中國社會,中國社會確缺少政治生活。但傳統的中國政治,實和西洋不同。傳統的中國政治,在官民相安,在無爲而治。官以不擾民爲原則,民以不訴訟爲目標。官與民間,接觸愈少,則是政治愈近於理想。一般社會,父兄之敎子弟,多以不入官衙爲誡。他們的糾紛,不希望官去解决,而多謀在家庭內或鄉里內,由家長或鄉長去解决。我們可說,中國社會是以鄉治去代替政治的。蓋以孝治家,則人知敬長,知敬長,則一切衝突,卽可在家庭之內,由家長而解决。家庭與家庭間,如有糾紛,卽可由鄉長而解决。中國倫理重視尊長與養老。禮記稱:「民入孝弟,出尊長養老,而後成敎,成敎而後國可安也。」因一鄉之中必有長老,而長老若得到一鄉人的尊敬,則長老的地位,便和官一樣。長老卽可解决一鄉的糾紛。長老可以解决鄉事,則鄉可自治。鄉治,則國可治。孔子曰:「吾觀於鄉,而知王道之易易也。」所謂王道,不外使人孝弟,由之而使鄉治。鄉治,則國未有不治,縱不治,這對於人民的影響尚小。中國歷史上易朝換姓之事甚多,而人民不感覺特別不安,這卽因人民生活於鄉治中,對帝王的統治,非極需要的緣故。數千年來,中國人在政治上的享受,帝王之澤或少,而鄉治之寶多。這以鄉治爲主的政治生活,豈不又是孝的實踐嗎?
以上我們已見到中國人的家庭生活,宗敎生活,社會生活及政治生活,均直接或間接,和孝的實踐有關。這樣,作者謂中國社會受孝的槪念所支配,是以孝爲基礎而建立的話,也獲得了充分的證明。
(四)
孝與中國社會的關係,畧如上述。中國社會與中國文化的特徵,最和西方社會與西方文化不同者,可說卽在重視孝這一點。中國社會是以孝爲基礎的社會。中國文化是以孝爲根本的文化。這種社會與文化,建築在孝的倫理上,從人類內發而自然的愛爲起點,而擴展出去的。社會內人與人間的關係之維持,在本乎「推己及人」之一「推」字。人皆有敬愛父母之心,循此本心,順此本性,擴而充之,由最親以及於最疏,自然流出,絕不勉強。這種愛非出乎利己的私心,亦非受外力的壓迫,而只本乎愛父母子女之心以愛他人。愛就是愛,不雜以絲毫功利之私,因而其愛爲純潔的,爲真摯的,爲可久的。以此真純可久之愛爲基,中國社會與文化,乃能屹立於世,垂數千年而不墜。家庭的建立,社會的團結,民族的統一,都恃有這種愛。中國社會與文化的真精神,或卽存於這種內發之愛中。
孝在中國社會上,在過去有地位,有價値,這或不容我們否認,但問題是,孝的倫理對今後中國的社會,是否亦有地位與價值呢?孝的倫理又是否爲西方社會或任何其他社會所需要呢?在東西文化與哲學的綜合上,孝的倫理是否有保存與發揚的價值呢?這些問題是作者謀在結束本文前加以囘答的。
作者不否認今日中國的社會,已和過去不同。大家庭制度已在崩潰中,孝之爲德,亦逐漸不爲中國人所認識。一般青年尤多不知孝爲何物。這是無可諱言的事實。面對這一事實,我們仍想提倡孝道,這不是違反潮流嗎?但這一事實是作者所深知的,唯事實是事實,而「應該」仍是「應該」。事實不管如何,理若應該,則此應該之理,仍不能不談。倫理學是談「應該」的,决不光以事實爲根據。如光以事實爲根據,則一任事實自然演進便可,我們何必談倫理談道德?我們之所要談倫理道德,就是因爲有事實是不合理的或是不道德的。倫理學是要糾正事實,糾正人類現有的行爲。這是倫理學應有的任務。倫理學所認爲應該的事件,卽和當前的潮流,和當前人類的行爲相反,倫理學仍必堅持其主張。依作者所見,孝的倫理,在中國社會或任何社會,均有應該存在的理由。蓋孝本乎內發之愛,這內發之愛,如不加培養而任其消滅,則社會必成爲冷酷無情的社會,而日在欺凌,侵奪,壓迫,殘殺中也。
孝何以有應該存在的理由?何以不僅在中國社會,且在任何社會,均有應該存在的理由。根據作者以上的敘述,我們可以看出,孝是肯定人生的,是肯定社會的,且是社會團結的必要因素。蓋孝的出發點是子女對父母的敬愛。子女何以要孝父母?這是子女從生命的本身着想,認爲我的生命從父母而得。從父母而得生命,本質上是善的。如本質上是惡的,則子女便不會感謝父母,不會孝敬父母。從子女之生而有孝心,之對生命來源致其敬愛,這表明孝是肯定生命是善,肯定生命是有價值的。所以做孝子的,一則須敬重生命的來源,二則須愛護本身的生命,不辱父母之名,三則須創造繼起的生命,使生命不中斷。這可說是對生命價值的全部肯定。這是中国人最根本的人生態度。這種人生態度,和印度佛敎的人生態度,便極不相同。佛敎視生命爲本質上是惡的,是充滿痛苦的。生命旣是充滿痛苦和罪惡的,則生命本身便成爲無價值之一物,不必重視,亦不必愛護。所以佛敎的人生態度,是否定生命的,是否定生命的價値的。佛敎主張超出生死海,不重人類日常的生活,尤不重人類男女的關係,以修行,出世,做和尚爲人生的最高境界,就是由這種否定生命價值的態度而來。但這種態度,從倫理學言,是錯誤的。倫理學必須肯定人生的價值。不肯定人生的價值,我們就不必談什麽倫理,談什麽做人之道。談做人之道,卽肯定做人有價值,亦卽肯定生命有價值。且佛敎的主張與佛敎的實際行爲,也是矛盾的。緣生命若真無價值,則應有的行爲,是自殺。不自殺,而要修行,要做和尚,這就肯定了生命的價值。當你不生存而沒有生命時,你能修行嗎?你能做和尚嗎?人人做和尚,你的和尚生活又能維持嗎?可見在佛敎的實際行爲上,生命的價值,仍是被肯定的。這樣,肯定人生,肯定生命價值的孝的倫理,豈不是每一社會所應該接受的嗎?不重視生命的價值,社會又能被維持嗎?
孝肯定人生,肯定生命的價值,同時也肯定了社會,肯定了社會的價值。蓋社會是由個人組成的,離開了個人,不會有什麽社會。所以肯定社會,必先肯定個人,必先肯定個人生命的價値。孝的倫理,首先肯定個人生命的價値。由肯定個人生命的價值,認爲生命是善,然後進而肯定生命來源的價值,進而敬愛這作爲生命來源的父母。又由肯定生命來源的價值,自己便有結婚成家的義務,以創造宇宙繼起的生命,以使自身也成爲生命的來源。家庭就是這樣成立的。有了家庭,便有社會。社會是家庭的擴大。人知愛家庭,便知愛社會。人知愛自己的父母,便知愛他人的父母。知愛自己的子女,便知愛他人的子女。所謂「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就是社會成立的必要條件。人若不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社會便無成立的可能。是社會的成立,乃成立在孝的基礎上。以孝爲基礎,然後能建立家庭,建立社會。印度佛敎雖主慈悲,然其慈悲不是肯定生命價值的慈悲,而是否定生命價值的慈悲。生命價值被否定,自然家庭的價值亦被否定,隨而社會的價值也必在否定之列。所以佛敎的人生,便以逃避社會,入山修行爲目標。儘管佛有救世之志,然其志究在使人超出社會,而不是在使人成就社會。但沒有社會的存在,和尙又如何能修行呢?是在肯定社會的存在上,我們又必須接受孝的倫理。
孝肯定社會的存在,同時又是團結社會的根本。我們謀社會的團結,謀人類的團結,謀世界的永久和平,作者認爲我們必須接受孝的倫理。以孝的倫理爲基礎,然後社會的團結,人類的團結,方有可能,而世界的永久和平,亦始有希望。作者的理由是這樣的:首先,我們不能否認而必須承認的一個前提是,所需要以團結人類社會的,是愛而非恨。只有愛始能團結人類。這可說是誰都知道的真理。承認了這一真理之後,其次,我们不能不承認的,在人性中,最真摯。最純潔,而又爲每一人所具有的愛,莫過於父母子女間的愛。這種父母子女間的愛,是人類的愛根或愛苗,是最重要的,最可寶貴的。對這一點,我想也不會有人敢否認的。不敢否認這一點,同時便不敢否認孝的倫理。蓋孝的倫理,就是志在培養及發展這種父母子女間的愛的。不培養這種愛,就是不培養愛之根。不培養愛之根,讓愛根枯萎或消滅,則團結社會與人類所需要的愛,何自來呢?是謀社會與人類的團結,謀世界的永久和平,豈不是應該提倡孝道嗎?
如作者上述的理論不誤,則孝的倫理,對於西方社會與西方文化,便有極大的貢獻。蓋西方社會與文化,雖有所長,然其主要弱點,卽在不重視孝的倫理,在忽視內發之愛,而思以外鑠之愛代之。西方文化以希臘及希伯來爲主要泉源。希臘文化與希伯來文化,雖極不同,然不同中,卻有一共同點。這共同點就是忽畧孝或忽視內發之愛。希伯來文化不重視父母妻子之愛,在耶敎聖經上,明有所言。如曰:「我非爲人世送和平來,將送一刀來。我將分子疏其父,女疏其母,媳疏其姑,而視其家人如仇。彼愛父母勝於愛我者,非吾徒也。」像這樣的話,顯然是和孝的倫理相反。至希臘文化之不重視孝,亦可由柏拉圖的「共和國」語錄中看出。「共和國」語錄有主張兒童公育與公妻的提示,也可說是忽視父母子女間的愛的主張。且希臘文化主智,以向外追求共相或普遍爲主,故「希臘傳統演變的結果是物本,基督敎是神本,而人這一本是空虛」。至低限度,人類的內發之愛或愛根,是西方文化所忽視的。忽視了愛根,基督敎的博愛,遂變爲無本的,不能充分發展其效能。蓋不先敎人愛父母,而只敎人愛上帝,愛人類,這在想像力薄弱的人,是很難理解的。基督敎這樣做,有如人有良田,不加耕耘,任其荒蕪,成爲石田,然後以一朶鮮花,挿諸其上,而希望其生長,這怎會有效呢?故不談父母子女間的愛,而只談博愛,愛的根本,便被忽視。結果,西方社會,表面雖言博愛,實際則以利爲基。雖父子,兄弟,夫婦之間,亦斤斤言利。利害茍有衝突,不恥相見於法庭。人與人間之相視,各爲互利的工具。家庭之團結以利,社會之團結以利,國家與國家之團結亦以利,利盡則彼此相棄如敝屣。這不是今日西方社會的實况嗎?爲對治西方社會這一病態,中國孝的倫理,便有接納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