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平:唯思想者可以永生——怀泽华师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7 次 更新时间:2026-05-08 0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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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平  

 

2019年4月间我去北京,回程途经天津晤姜胜利兄,当晚我独自到南开大学西南村泽华师寓所楼下伫立良久,其时,先生已仙逝经年,我仍不能信以为真!曾经按惯了的门铃,曾经熟悉的窗口,曾经无比温馨的师生对谈,一切皆成往事,此悲何极!

2018年5月初,我和夫人去洛杉矶参加女儿的毕业典礼,计划毕业典礼后赴西雅图看望先生和师母。行前问师母,需要我们带些什么。师母说,近来先生畏寒,能否在国内定制两条羽绒裤。其时,正是江南草长莺飞之季,冬衣难觅,好不容易在扬州找到一家裁缝店,做得两条带到洛杉矶,准备等女儿毕业典礼后送给先生。在洛杉矶期间听师母说,先生这两天老是念叨“什么时候穿上何平晓静带来的羽绒裤啊?”我们赶紧先寄去一条。不久,先生长女刘琰告知,先生病情急速恶化。我们急飞西雅图,此时先生已入弥留,我们在病榻前百般呼唤,除了先生眼角的一行清泪外,再无回应!他老人家再也不能体味我们不远万里送来的温暖了,我们对滞留洛杉矶痛悔不已!

5月8日晨,朝霞凄美如画。下午5时许我们目送先生的灵车徐徐远去。此时,一向晴好的西雅图上空忽然一声惊雷,大雨倾盆。顷刻雨止,一道彩虹划破南方的天际,又复天朗气清。这或许是大自然献给先生的一曲挽歌吧。

先生长眠于西雅图的日落墓园,从此不再远离家人,岁月静好,不会寂寞。而先生与弟子,与南开,与故园,却又隔着烟波浩渺的太平洋,他在另一个世界里还会怀念那些过往的峥嵘岁月,那些面壁苦思之后的惊喜,那些充满机锋的思想碰撞,那些“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果敢与激情……

作为先生的老学生,我本想为先生写一篇悼文,但拥塞的悲痛让我无法落笔成文,只化作一纸和泪的诗行,西雅图追思会上我朗诵这首挽诗时数度哽咽,根本无法卒读。追思会上还放映了我和女儿合作的传记纪录片《走出王权主义》,该片是我们2014年10月献给先生八十华诞的贺礼,记得在寿宴前播完后,先生、师母很激动地向我女儿拥抱致谢。先生当时很是得意,说南开教授用影片庆寿的还只有他一人呢。谁料不到四年之后,我们竟又以此为先生送别!

展读先生的《八十自述:走在思考的路上》,时常会触碰到这样温热的字眼:“留待以后讨论”,“希望反对者诸公从事实上予以驳斥,我期待着!”这些“留白”每每让我神思恍惚,觉得先生并未走远。我终于明白,一个真理追求者充满了“未尽事宜”,即使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

先生走了,他带走了一个时代。如今很少有人像他那样怀揣着乌托邦式的初心步入学术殿堂,然后目睹新世界的幻像被逐个击破。很少有人能从盲从中滋生怀疑,从怀疑中追寻答案,破茧而出。很少有人能始终守望着史学的温情,并用温情编织出启蒙的旗帜。很少有人能数十年如一日,在生命之树上嫁接思想的枝叶,形成如此宏大的学术体系。也很少有人能以如此宽广的胸怀,如此勇决的学术担当和社会担当,造就一个在国内外深有影响的执着于历史反思的学术群体。

然而,先生又开辟了一个时代。在我看来,先生最重要的学术贡献在于构建了极具阐释性的中国历史哲学体系。与同时代乃至前辈的思想史学者不同的是,他从不满足于将政治思想史局限在狭隘的范畴史空间内,而是从历史本体出发,重视政治思想与社会的互动,而这种互动又是通过生态性政治文化来充当酵母和“软件”的。譬如,先生会从古代社会形式主义的颂扬文化中发现一种王权主义的“权力美学”,这种看似虚应之辞的套语在濡染王权至上及主奴意识方面功不可没。又比如形形色色的“阴阳组合结构”决不仅仅是一种精英思维方式,同时也是一种切实有效的王权主义的“解释的艺术”和“说服的艺术”,甚至成为古今通用的有关政治合理性的诡辩术,是政治思维、政治文化、历史样态“三位一体”的社会存在。

先生多次将战国“授田制”的揭视为他“学术生涯中最称意的一件事”,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影响历史进程的大制度”,由此断定“权力(或王权)支配社会”既是中国社会财富与产品分配的主流形态,也是中国古代政治思想的制度土壤。尽管中国文化中不乏色彩缤纷的“边缘性美学”,但究其核心无非是认证或粉饰“权力支配社会”的“王权美学”。

与大多数“思辨的历史哲学”不同的是,先生关于“王权主义”的历史哲学深深植根于中国历史的土壤之中,正因为如此,这一历史哲学不应止步于反思或解构,而应谋求“建构”,准确地说,在反思中建构。作为后学,我们或许应该倾注力量,尝试以王权主义的历史演进为主线,重建中国史的叙事框架,最终形成更符合真实历史形态的中国通史。

先生在《八十自述:走在思考的路上》中说:“王权主义和王权支配社会,是我的基本学术理念……视野所及,并非仅局限于中国古代史,在观念上也有相当大的覆盖性,涉及‘泛王权主义’,‘泛王权支配社会’。”此一“泛”字,大有深意。这既是先生对其历史哲学的高度自信,也是留给我们的巨大的学术空间。对于后学而言,先生不应该只是偶像,而应该是不竭其流的源头活水,他以毕生的求索与循循善诱,启迪我们去放手开辟历史与思想的大江大河。

“人是思想的芦苇。”风雨如磐,而火不灭,唯思想者可以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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