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喜欢探索生活中各种事物的起源。比如常有人问：筷子是哪朝哪代发明的？纽扣是什么时候开始使用的？这一类问题反映了人们对历史的浓厚兴趣。但想正确回答，却非易事。
我国古时候已有专讲事物起源的著作。先秦古籍《世本》，是战国晚期赵国人作的，共15篇，其中《作篇》就是讲这个问题的。这部书经汉代学者刘向编次，后来由宋衷、宋均等人作注，但在南宋以后便失传了，现在只有清代人的辑本。《作篇》中有不少有意思的记载，如仪狄、杜康造酒等。在《世本》之后，还有一些类似的书，如宋代高承的《事物纪原》即是。
研究事物起源，有助于深入认识古代的历史文化。探讨这类问题的方法，一般是查阅古籍。我国的古籍浩如烟海，不过有很多在历史过程中散佚了，没有流传下来；而且作者由于历史条件限制，记载也不一定都真实可信。弥补这种缺憾的一个重要途径，就是依靠地下出土或传世的文物。
今年是农历甲子年，“甲子”是六十干支之首，因而引起大家对干支的兴趣。什么是干支，《文物天地》1981年第3期已介绍过了。那么，干支是在什么时代开始出现的呢？
《世本·作篇》云：“大挠作甲子。”这是说，“甲子”即干支，是大挠创造的。据宋衷注，大挠是黄帝的史官，所以《作篇》认为干支始于黄帝时代。现代学术界大都不相信黄帝、大挠是实有的人物，《世本》的记载一般认为是一种传说。
1898年下半年起，河南安阳殷墟不断发现甲骨文。甲骨里面有一种是干支表（见《文物天地》1981年第3期《干支、干支纪年和文物鉴定》一文图一），内容是以“甲子”“甲戌”“甲申”“甲午”“甲辰”“甲寅”开始的六行。有的刻得很工整，是当时人检查计算时使用的；有的则较潦草凌乱，可能是作练习刻字用的。在天津的博物馆里，还收藏有殷墟的玉质干支表残片。这些文物证明，商代肯定已经有六十干支了。
从甲骨文看，商代使用干支，主要是用以纪日。从甲子日到癸酉日十天为一旬，从甲子日到癸亥日是六旬。与此有关的是，商王多有日名，如上甲、太乙之类，名甲的就在甲日受祭，以此类推。值得注意的是夏代的王，据文献记载也有用日名的，如胤甲、孔甲、履癸（桀），因此，在夏代很可能就已经存在干支了。
用干支纪日已如上述，那么用干支纪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传统的意见以为是在新莽或东汉时期。但过去也有不同的说法。据《隋书·律历志》引《竹书纪年》：“尧元年景子。”《竹书纪年》是战国中叶魏国人编的史书。书中原文是“尧元年丙子”，《隋书》因避唐朝的讳而将“丙子”改为“景子”，因为唐高祖的父亲名昞，凡昞音的字皆改为景。这说明战国时已有干支纪年。不过由于《竹书纪年》久已散佚，这条证据受到学者怀疑。如清代的朱右曾便认为到新莽时期才有甲子纪年。他怀疑《竹书纪年》“丙子”两字是整理这部书的西晋学者擅自增加的。朱右曾的这一看法，长期以来被认为是可信的。
近年出土的文物，为我们解决了这个疑难问题。湖南长沙马王堆3号汉墓出土的帛书，不止一种包括有干支纪年表。如一种帛书的表中，排列着六行干支，计六十组。第五行第一组为“甲辰”，第二组左边写着“今皇帝十一年”，右边写着干支“乙巳”。据上下文，知“今皇帝”即汉高祖。而汉高祖十一年（前196），正好是乙巳年。这与《史记》年表《集解》所说完全一致。
帛书称汉高祖为“今皇帝”，无疑是汉高祖时的写本。汉高祖在位只有十二年，他死于十二年四月。因此这件帛书最大可能是汉高祖十一年时写成的。由此可见，西汉初已经有干支纪年，而这种纪年法的起源一定更早。所以《竹书纪年》中关于战国中叶已有干支纪年的记载应当是可信的。
大家都知道，甲子年是鼠年，生于甲子年或其他地支为子的年的人都属鼠。鼠是十二生肖之一。十二生肖即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依次分配于十二地支。这个风俗又是什么时代才有的呢？
清人赵翼在《陔余丛考》中认为始于东汉。他的根据是：东汉时王充《论衡·物势篇》中有十二生肖，与后世流行的说法一样。在赵翼以前，宋代王应麟在《困学纪闻》中曾举出《诗经·吉日》“吉日庚午，既差我马”为例证，认为诗句中有以午为马的含意，从而认为先秦已有生肖。清人万希槐在《困学纪闻集证》中又补充了一些例证。但他们的理由都不够充分，不足以确证生肖的起源比东汉更早。
1975年底，湖北云梦睡虎地11号秦墓出土竹简约1200支，里面有两种《日书》，是占卜时日吉凶等的“数术”书。整理时分别称为《日书》甲种和乙种。《日书》甲种中有一章标题为《盗者》，内容是占卜盗者的相貌特征等，其中提到了十二生肖，如：“子，鼠也。盗者兑口希须……”“丑，牛也。盗者大鼻长颈……”，如此等等。现将《盗者》中所提到的十二地支和与之相对应的生肖列表如左，右面则列出《论衡》以来的说法，以资对照。
由上可知，两者虽有些出入，但大体上是近似的。
睡虎地11号墓，下葬于秦始皇三十年（前217），可知《日书》甲种竹简的写成不会晚于这一年。再者，《日书》的内容有的可追溯到战国时的楚国，有的可追溯到秦国，而《盗者》这一章则很可能来自楚人。因此，十二生肖的说法大约在战国时就已存在。
当您想到今年是甲子年、是鼠年的时候，请不要忘记这种干支纪年法已有两千两百年以上的历史，而十二生肖的出现也不晚于此。这些正是一系列珍贵文物告诉我们的。
（原载《文物天地》1984年第3期。今据《当代名家学术思想文库·李学勤卷》收录，万卷出版公司，2010年）
